《鄉艷連城》 野雞誘子和蠢妹夫 1.野雞誘子和蠢妹夫 太陽藍汪汪地在泥崗溝涂了一層。[]許峻嶺弄不明白,這會兒的太陽怎么就成了藍色,像老爹新買的雙管獵槍第一次射擊后,槍口裊裊的藍焰。抬頭看高懸中天的那刺目的太陽,不但沒看清形狀和顏色,眼前反倒像洗荷蘭浴似地混沌和迷漾。 “媽的,老子這回算是沒戲了。”復讀三次被戲稱為“高六級”的高考落榜生,啞巴了一年多后,第一次開口抱怨起這倒霉的生存環境。 不甘心啊。夜深露冷,雞窗燈火十余載,知底人都夸他人才俊儒,學識淵博,真鳳雛蘭芽,日后涉身應世,定成大氣。不想,窮富有命,死生難憑,不能測其在天在淵之人,競回家修起了地球。 看著院里悠閑散步的野雞誘子,許峻嶺真想一把掐死它。 泥崗溝的人,祖祖輩輩獨家獨莊地住在半山腰的坡臺上、溝坎邊,守著星星點點七零八落手掌般大的薄田,過著住啦吃山的日子。手頭緊了,缺鹽少油無調和了,就在房后砍一擔柴禾,或打幾只山雞野兔,再就是摘了門前澗上長著的各色果饃,或下到溝底摘了茄子南瓜到前川里鋪子門趕趟集,回來盆盆罐罐便都有了。 年未弱冠,許峻嶺便江郎年少般地獲得鄉試第一,被遠近相傳,中學時提著酸菜罐,背著炒面干糧出了泥崗溝,在鄉里上完初中,又進縣城上了高中。誰知高中一上,就跟當年中國人抗擊日本侵略一樣長。從城里回到溝里,就像從天堂掉進了地獄。許峻嶺壓抑得快要瘋了,可泥崗溝的子民仍樂顛樂顛地生活著,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還時常猛不騰從林子里哼出一兩聲戲文。 “我實在供不起你啦。”去年高考,許峻嶺第三次名落孫山后,老爹坐在門口旁的捶布石上,把腰往直地伸了伸,滿臉無奈地說著,就拿過旱煙袋抽起來。老媽只會靠在門扇上流眼淚。剛下了場秋雨,院子的碌碡上還粘著厚厚一層泥灰。許峻嶺不知哪兒來的勁,隨著“嗯——”地一聲,碌碡被他扣著側翻豎了起來。 “逞恁能算個啥。”老爹是一個粗人,不會知道他的復雜心情。他撂下句夾生子話,從門后取了鐮刀,到門前澗下的地里收割熟了的野雞夠玉米去了。 許峻嶺恨透了自己的無能,在城里補習就補了三年,讀到了高六,卻仍名落孫山。平時班上模擬高考答卷,他不止一次拿過第一,連班主任也說考個重點大學,他是墻上釘釘子——準行。班上那個最漂亮的杜雨霏,這名多好聽呀像只螞蝗似地粘著他,大有托付終身般地執著。平日里,同學們總拿他當楷模。“七一”文藝匯演中,他和杜雨霏演唱的《屠夫狀元》,還拿過一等獎呢。可不知哪門子出了毛病,每次高考他都莫名其妙地渾身發燒,燒得頭暈腦脹,連行動的力氣亦無,甚至出入也要同學持掖。嘻,坐在考桌前連筆都拿不起來了,還指望能答好考卷罷了。罷了。 透過澗上雜色樹木的空隙,看老爹弓腰掄鐮收地里的玉米,一種深深的愧疚伴著饑腸轆轆襲上心頭。玉米比他強,種一收千,蒸饃、做糖、釀酒,還能做成漿水魚魚讓城里人吃稀罕。該死的,球朝天。他操起利刃,到地里收獲起野雞夠來。不到一袋煙功夫,握筆的手心就打了好幾個水泡,有一個充血的黑泡實在有礙觀瞻,他便用牙咬破了。呀,那種鉆心的撕痛,摧毀了他十分脆弱的意志。 “啊——,嗚嗚嗚。”教化勝于王法,一切索然,愁眉皺眼的他,終于摔了鐮刀,老牛似地哭起來。 大概在他痛哭后的第三天,老爹為他設計了新生活。 那天,許峻嶺卸了扇門板,一頭用小方凳支了,另一頭放在門檻上睡午覺,手里漫不經心地翻著歷年高考的試卷匯編。(wwW.廣告)老爹像似年輕了許多,一驚一乍地喊,“峻嶺,有了。誘子有了。” 不等爬起身,他就發現老爹粗糙的手掌里,端著兩個剛破殼的小野雞。立時,他的眼前出現老爹狩獵的情形—— 莊稼地邊搭了茅棚,而且全用松樹枝偽裝了。戴著銀項圈、光腚頑皮的他,懷里抱著老爹馴化的野雞誘子(雌性),老爹健壯的雙臂端了擦得錚亮的獵槍。“放——”,隨著老爹的命令,他松了手,野雞誘子扯著脖子喊著叫著,在地堰里像城里歌舞廳小姐似地騷首弄姿。求歡的信號沒發出幾聲,就有急不可待的公野雞欣喜若狂地一路奔來。母野雞這時節都避開公野雞產蛋孵雛去了,不及細想的公野雞便紛紛意亂情迷地撲來。 它們聚在一塊,為爭寵交配,尋歡作樂而打得不可開交。老爹古銅色的臉膛浮了層得意和歡快,他的食指彎著噙進嘴里,發出數聲別致的哨音,那“賣笑作娼”的誘子便干起出賣同類的勾當。眼看著到手的“娼婦”向茅棚跑了,欲火攻心的公野雞立馬息戰,一路高叫著往棚內追來。老爹一扳機關,槍管里噴出的火舌便攜沙裹石地撲向野雞群。毫發未損的公野雞,便撂下一大片飲彈撲騰的同類,驚慌失措地大叫著逃命去了…… 老爹的構想沒錯。許峻嶺實在不忍心讓全家付出犧牲了。生女不算人,為了他能補習考大學,妹妹過早地輟學了。她可是連山外什么樣兒都沒見過啊。為了他能再補習,沒過十五歲生日的妹妹,嫁給了比泥崗溝更苦的一升谷村。 就在許峻嶺認命要老死在這十萬大山中后,老媽便東莊西莊地忙活起來,要給他盯一房媳婦好成家。她信奉著年輕人在一塊話多的理兒,從一升谷村召來許峻嶺的妹夫幫他馴雞,其實是希望他從妹妹夫婦身上習慣這深山里的生活。 許峻嶺恨死了妹夫。 他常在睡夢里聽到嬌弱的小妹,被那虎背熊腰半堵墻似的妹夫碾碎的聲音。 “哥——。”臉黃皮瘦的妹妹,領著她那騾高馬大的丈夫出現在眼前時,許峻嶺弄不明白妹妹跟大了自己兩倍的男人怎么生活。就是許峻嶺,喊他一聲叔也不很過分。許俊嶺打了個冷顫,見老媽在案上做菜,便去灶火拉起風箱。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老媽好象豁出去了,干豆角炒臘肉,韭菜炒雞蛋,涼調干蘿卜絲,醋溜洋芋片,還做了大米小米混雜的金銀飯。妹妹的辮子在八仙桌和灶臺間掄了好大一會兒,笑瞇瞇的老爹就坐在了太師椅上。一家人圍著桌子正在吃飯,那老大不小的妹夫,唯恐吃不飽似地把菜往自己碗里壘得夠著鼻子后,轉身靠在中堂的條柜上狼吞虎咽起來。吃相喪眼不說,嘴里噴著飯沫不停地喊,“好吃。好吃。實在好吃。” 那份餮餮還在其次,令人惡心的是褲子的拉鏈開著,有什么什物賊頭賊腦地要沖出來卻又信心不足地若隱若現的吊著。許俊嶺簡直就像吃了只蒼蠅,正恨沒有辦法間,妹妹“哇——”地一聲,放下碗便往門外跑。好在那蠢貨也放下碗追了出去。許俊嶺長長出了口氣,在這大山坳里,其實人跟動物本就沒有多大區別。活著就是為了繁衍,延續生命,哪里還有愛情可言。 飯罷,父母到黃土梁開荒地去了。許俊嶺借口飯后要休息會兒進了西廂,其實是討厭一升谷那蠢貨。躺在西廂他的床上,猛聽灶堂的碗掉到地上碎了,便探頭往外瞧。媽的,那蠢貨懷里抱著像只扇著翅膀的母雞似地妹妹,粗野而放肆地干著那種事兒。盛怒使許俊嶺把玻璃口杯當炸彈似地甩了過去,那蠢貨厚顏無恥地笑著放下蒙辱含羞的妹妹,嘟囔著,“美的太太。美的太太哩。” “滾!”許俊嶺聲嘶力竭地吼了句,那蠢貨嘿嘿嘿笑著出去馴野雞誘子了。為了給妹夫點顏色看看,許俊嶺又沖出屋,抓住一只小野雞,一用勁,那生靈便身首異處。蠢貨傻了,變顏失色地楞在一邊。 許俊嶺余怒未息地返身回屋,卻一時不知道如何面對蒙羞的妹妹。一扭頭,進了西廂,仰面倒在床上,呆呆地望著報紙糊著的頂棚出神。心想,這泥崗溝比城里落后多少年起碼上百年都不止呢。回到泥崗溝,就像不小心穿過時光隧道,到了人類的新石器時代。正想著心思,門外又傳來他們山里才有的所謂歌聲—— 正月十五二月半,三月清明到跟前,小寡婦上墳好凄慘。左手拿的香和紙,右手拿的引魂幡。大娃引上小娃玩。我給你大爹的意思把墳全…… “媽的。”許俊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咕碌從床上坐起跳下,從門后拿了鐮刀就往外沖。嚇得妹妹撲出院子攔腰抱住他喊,“哥——,你咋好跟他一般見識,也不怕丟了你的人。”他們兄妹倆正說長論短間,那蠢貨在一旁捏著他的物件兒,一邊弓腰伸脖子,十分投入地在唱《小寡婦上墳》—— 來在墳前抓把土,墳前墳后轉一轉。脫下白衫換藍衫,再想我上墳難上難…… “妹呀,你就等著當那小寡婦吧。”許俊嶺預言似地撂了句話,便拿著鐮刀上了后坡。山坡的死寂,使許俊嶺更加仇恨半老頭子的妹夫。仇恨的天空沒有一點兒生機。仰躺在潮膩的落葉上,看樹頂上的藍天、流云,可妹夫褲子開著的拉鏈以及里面的什物,卻總是在眼前晃來晃去。許俊嶺怒氣沖沖地爬起身,揮動利刃砍呀砍,眨眼間碗口粗細一棵松樹,還沒來得及呻喚就被許俊嶺放倒了。 侄媳婦花小苗 2.侄媳婦花小苗 “哎——,誰偷樹了”隨著一聲喊叫,一身桃紅色運動裝的女子站在面前,只顧吃吃地笑。鵝蛋般白凈的臉盤子,紅紅的,粉粉的,仿佛熟透的仙桃。一雙似嗔似嬌的杏仁眼,泛著一種誘人的光亮。一米六六左右的個兒,那是真正的魔鬼身材啊。許俊嶺在城里上了六年學,見的漂亮女子真不少,可她整個兒一個杜雨霏,還比杜雨霏水色。 在漂亮女人面前,許俊嶺的憤怒化作一股青煙散了。 “我賠。開個價吧!”許俊嶺在說話時又貪婪地看了一眼,真為她生錯地方而抱憾。 “咯咯咯……。你是俊嶺叔吧這是你家的自留山呢。”女子說話間把頭上綰著的烏發放了,瀑布似地披滿了肩頭。她說自己是老莊子黑熊的媳婦。黑熊不就是上了五年學連秤都不認識的許俊嶺的一個堂侄兒嘛。有一回,許俊嶺往半截紅薯上寫了堂兄堂嫂的名兒讓他認,黑熊左看右看瞅了半天,然后憨態十足地歪著頭,吃吃地笑著說,紅——薯——片——子。他怎么配有這么個天仙似的女人呢。 在他們山里,眼看十里路。老莊子在對面山梁的陽坡上,她一個婦道人家怎么會到許俊嶺家后坡上來呢。 “你叫什么名兒”許俊嶺刻意裝出長輩的樣子。 “花小苗。”她笑得露出一嘴碎玉似的牙齒。“我是一升谷的。上過六年學哩。”她靠在一棵樹上,手里撫弄著鬢角辮織的一個小辮說,“上學時,老師就拿你做樣子,說你有出息,考上了城里的重點中學。要不是我大(爸)上坡滾了,我也會到城里去上學的哩。”她說話的神態表現出十分向往的樣子。 “上了學又能怎樣呢,還不是回來修地球了。”許俊嶺頹然地又坐在腳下的樹葉上。她呢,十分喜歡地挨著許俊嶺坐下了,嘴里仍在不休地說著,“俊嶺叔,你比我大幾歲,是我心中的偶像耶。你侄兒沒出息,到山外打工去了。不怕你笑話,一年多了,有事沒事,我就上這邊來看看。心想,總有一天能碰上你……。” 沒想到,他一個廢人,還有這么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崇拜著。花小苗的一番話語,說得許俊嶺心里直癢癢。回過頭,她也正火辣辣地看著他。太陽不涼也不熱,樹林子里的鳥叫聲,叫得人心慌意亂,體內像有一只色魔整個兒控制了許俊嶺。臉紅心跳,整個兒身軀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去他媽的。許俊嶺一手把花小苗攬進懷里。她也不反抗,像灘軟泥似的。她的投懷送抱,更使許俊嶺壓抑許久的對杜雨霏的嫉妒和單相思,以及已根本無法實現的情欲愛火都火山爆發似地噴涌而出……。 花小苗的出現,使許俊嶺灰色死寂的生活有了活力。他提出自己馴化野雞誘子,在家庭首次得到通過。二老就像當年許俊嶺八個月會喊“大大,媽”一樣振奮,妹妹倆口回一升谷去了,家里依舊生機勃勃。許俊嶺甚至端著飯碗跟老爹在院場寬嚴并用,輕重得宜地馴化著快要成年的小生靈。 一天,許俊嶺正看著野雞誘子想心思,忽然坡下前河里有人銳聲銳氣地喊,“俊嶺——,俊嶺——。” 躲在老柿樹后往山下瞧,就見一位婦女跟鐵狗嬸站在核桃樹下說話。 鐵狗嬸說:“俊嶺可是咱泥崗溝里的大秀才,你說的女子,得百里挑一。啥你當了大半輩子的媒人,眼睛一看就知行不行。嗨,咱這秀才就是要乖的太太。” “嘻——,他大不就是個打野雞套野兔的嘛。”聽得出,媒婆在挑剔許俊嶺家了。“老子英雄兒好漢,他大賣蔥娃賣蒜。聽說光補習就補了三年哩,嘿嘿嘿,我都擔心人家女子受了委屈吶。”媒婆說著,就拽著路邊的蒿草抄近道上坡來了。早上老媽去妹妹家時說,有人要來家里提親,讓許俊嶺好生招待,可許俊嶺認定這山里頭,再找不出第二個像杜雨霏的花小苗了。(ianuaang.cc) “這死鬼,叫我給她兒子提親哩。嗨,是媒不是媒,總得兩三回。要是說不成這門親,只怕磨爛的鞋也掙不回來哩。嗨,這啥路嘛!”媒婆自言自語地往上爬著,“我的天,跟上山一樣呢。”聽著媒婆的嘟囔,許俊嶺像被人揭了短似地,心里極不是滋味。山里人把路分為大路、小路和毛毛路。大路寬約一庹,是出山的要道。小路窄不盈尺,是連接莊與莊間的路徑。毛毛路嘛,則是跨谷越嶺的捷徑。 媒婆只顧著自語發感慨,不小心間馬失前蹄似地滑倒了,“這要命的路喲。”她爬起坐在一塊黑石頭上喘氣兒,嘴里仍在不停地嘟囔。 “哼,放的通莊路,你偏要抄近道。城里的柏油馬路既平坦又寬展,你去呀去得了嗎。” 許俊嶺轉身回屋,從吊在半空的竹籠里拿了一把曬干的蒸紅薯,出門順著屋后的松樹林,繞過跟花小苗幽會的黑石窯,到分水嶺上的山神廟旁躲清閑。 分水嶺是泥崗溝跟一升谷兩個村的分界,但手握蟒蛇的山神香火,兩村的人都爭相虔誠地供奉著。山神廟旁長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裸露的樹根有兩間房大小,在主桿三米處分叉成兩棵,雌雄相抱好似一對久別重逢的夫妻。樹枝交錯縱橫,雄枝伸進雌枝,雌枝挽住雄枝,縣文物館的人起名為鴛鴦樹。鴛鴦樹高達三十多米,冠幅二十六米,主桿圍徑七米。許俊嶺的一篇《家鄉的鴛鴦樹》,在《中學生雜志》發表并獲獎后,相識不相識的同學,都拐彎抹角地要一兩個金黃的似打開的折扇般的樹葉,十分珍貴地夾在簽。杜雨霏曾把許俊嶺給她的銀杏葉當信物,還寫了青春、激情的詩箋。 站在山神廟旁的鴛鴦樹下,看看七零八落的一升谷村,裊裊的炊煙已飄浮在樹林掩映的一個個獨莊子上。回頭,媒婆剛從許俊嶺家開著的門里出來,房前屋后地轉了好幾圈,站在上垌用手掌當扇子扇著涼道,“俊嶺這娃咋的啦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下無媒不成親。城里上了幾年學,上傻了得是女人都不要了。” 許俊嶺人在泥崗溝,心一直就在繁華文明的縣城里。不是不想要女人,做夢都想那個呢。許俊嶺苦悶地看那使他自豪的銀杏樹,那雄雌分權處抽象的紋路,使許俊嶺想起城里看影碟片中男女在一起的情形。許俊嶺像魔鬼附身似地體內涌出一股燥動,猴子般嗖嗖兩下就爬上了樹權。 媒婆在許俊嶺家莊子轉悠了好大一陣子,弄清楚家里確實無人后,氣咻咻地囔嘟著,“嘻,有啥了不起。誰不知道這泥崗溝窮溝黑石頭,吃水貴如油,下雨滿地水,雨后渴死牛。哼,八抬大轎抬我都不來了。” 許俊嶺見媒婆下垌去,便背靠雄枝長長出了口悶氣,從衣兜掏出干紅薯吃起來。這大山里頭,實在離現代文明太遠了。電視看不到,收音機沒波段,就只有誰家逢了紅白喜事,才能看上一場電影,或是聽一回龜茲隊的嗩吶曲兒。 “花小苗——,跟媽抬水呀。” 許俊嶺條件反射似地轉過頭,老莊子黑熊場院的一切便看得清清楚楚。黑熊老媽的話音剛落,花小苗的影兒一閃就出了門。于是,婆婆在前,花小苗在后,空桶在倆人中間搖晃著去山泉打水。 “花小苗——。” “嗯。” “夜黑前我給你說的那件事兒,……你沒忘吧” “沒忘。” “那——,夜黑你咋叫黑娃一個人睡了我一直看著哩。黑娃在山外干的是力氣活,長年不在屋,身邊有個娃,就有個伴兒,也有個說話人。” 空桶在婆婆身后咣咣當當搖晃著,也在花小苗眼前咣咣當當地搖晃著。許俊嶺知道,花小苗說黑熊就不知道干那種事,好事全留給了他。許俊嶺家坡后的黑石窯是他倆幽會的地方,就跟城里歌舞廳的包廂差不多。泥崗溝里,有了花小苗給許俊嶺溫存,許俊嶺也才有了活著的勇氣。 “過兩天,黑娃又跟你姨夫要出山了。這事兒你得主動哩。”婆婆又在教導花小苗,“今黑夜你得把事做好了。” “你黑娃不嘛。”花小苗好象看到鴛鴦樹上的許俊嶺了,口氣也陡地強硬起來,“強扭的瓜兒不甜。黑娃在山外見的大世面多了,覺著我不好,咱好說好散,行不” “看看看,你這娃。”婆婆彎腰在用勺子舀水,嘴里卻不停地在說,“我這不都為你好嘛,女人家能弄啥就是守個家,生個娃嘛。” “我不是生娃的機器。”花小苗抬起水桶時,硬噘噘又撂了。 婆媳二人抬著水往回走,一路無話。 看著花小苗俏麗的背影,許俊嶺不明白,為什么他們就生在這荒山野洼里呢。太陽穿過樹枝椏叉,在波狀的銀杏葉緣上投下斑駁的光線,他的心情沮喪得厲害。一嶺分兩村,嶺南是吃水貴如油的泥崗溝,嶺北是吃糧比金貴的一升谷。許俊嶺實在不愿再想下去了,便拿眼盯被神化了的鴛鴦樹,極力搜尋和想象著雌樹的女性特征。倏地,眼前就出現了母校被稱作校花的杜雨霏來。她水做的筋骨,玉就的皮膚,卻總是一份淑女模樣,高高的胸脯前抱著復習題綱的淺藍色塑料夾子,粗黑的大辮子在細軟的腰背后搖來晃去,十二分地招人喜愛。 有幾回許俊嶺拿了班上模似考試的第一,就恃才騖遠。心里便想入非非起來,發誓考上大學就非娶她不可。她呢,有好幾次在學校的假山洞里跟許俊嶺約會,還纏著要許俊嶺帶她來看這神奇的鴛鴦樹。他倆的愛情,隨著天氣的變暖,越來越火熱,熱到七月天只穿件單衣和單裙時,命運發生戲劇性變化,杜雨霏考上北京大學,而許俊嶺燒得糊哩糊涂地回到了泥崗溝。 來了個女人相親 3.來了個女人相親 太陽已轉換了角度,火辣辣地照在許俊嶺右邊臉上。他扔了手里的干紅薯。看來,他會像粒松籽兒似地被抖落在這荒山的石縫里,逢不上場好雨,連生根發芽的機會也不會有的,不定還會被松鼠當成牙祭受用哩。 “黑娃,打下的婆娘,揉成的面。”忽然老莊子那邊一聲大喝。回頭,就見一頭牛似的黑熊,在桃樹下的磨道里推磨子,花小苗拿苕帚在丈夫肩上打了下,婆婆便手叉腰里發起了威,“哪有婆娘打男人的理兒” “他把面弄撒了一地。”委屈的花小苗在辯白,“我只是提醒他,你憑啥要這樣對我”黑熊沒聽老媽的教唆,木木地只顧埋頭推磨,一語沒發。 “哼,你好——,你是天下最好的婆娘啦。”婆婆在挖苦花小苗,“母雞都下蛋哩。” “我哪兒不好,你說出來,用不上教唆兒子打人。” “我說出來”婆婆的氣很大,“我的話連放屁都不如。” “今天把話說清。”花小苗對婆婆道,“你說啥我沒做” “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我要抱孫子哩。” “你是孫子想瘋了得是沒種下包谷種,你還想收玉米。” “我叫你逞能。”婆婆過去掮了花小苗一耳光。黑熊在磨道里把磨子推得飛轉。花小苗“汪——”地哭了,把苕帚狠狠地砸向男人,嘴里喊著,“你兒子無能,我有啥法兒。”哭著朝屋里跑去。 “真是愚昧無知。”許俊嶺騎在鴛鴦樹上替花小苗抱不平。誰不知道生孩子是男女雙方的事啊,可那老婆子怎么一味兒怪起了兒媳婦呢。 正笑他那位老嫂子麻糊不講理,就見花小苗端著葫蘆飄出了門,滿嘴的委屈說,“黑熊,你給你媽說,夜黑給你吃豆子沒有我把豆子得是放在奶中間了” “熊,我娃說。” “……。”黑熊一聲不吭,只顧推著磨子。 小時侯放了寒暑假,經常提了給豬打草的籠子,跟著生產隊的男勞力聽古經。有一回鐵狗叔說,有一個人娶了老婆卻不知道做那種事,三年過去了卻仍不見老婆的肚子大起來。老婆經人點化,便炒了一升黃豆放在炕頭,黑夜里蹬醒睡在另一頭的丈夫,叫從被筒鉆過來吃黃豆,吃著吃著,雀雀便進了窩窩。一升黃豆吃完后,老婆果然有了身孕。看來,花小苗也是炒了黃豆的。不是黑熊不解其意,就是他媽操之過急。 “你啞巴啦”花小苗搖晃著手里的空葫蘆瓢喊,“你媽炒的黃豆喂豬啦,喂狗啦。” “少逞能。嫁漢就得隨漢。”婆婆一份不依不饒地樣兒,“你整天收拾得狐貍精一樣,給誰看哩。” “耶——,都成了我的不是啦。”花小苗把葫蘆瓢“啪——”地摔碎在身旁的桑椹樹上說,“我是不行了,誰能生,誰跟黑熊生去。” “畜牲,你把舌頭調順了說話。”婆婆手往腰里一插喊,“熊,還不掮你媳婦。” 黑熊瘋了似地抽出推磨棍,嘴里含混地喊著不知什么音符,往桑椹樹上一下、兩下地打著,樹上一只烏鴉“哇——”地一聲飛了。 “俊嶺——。”許俊嶺還要看老莊子那邊要演什么戲,老爹站在許俊嶺家屋場大喊大叫了。 許俊嶺想,花小苗這回肯定又做了手腳,讓黑熊那蠢貨沒干成那事兒。轉念又一想,自己會不會也是個假男人 花小苗跟婆婆家一場大鬧后回娘家去快一個月了,黑熊賭氣又出了山,許俊嶺的那個堂嫂就時常呆呆地站在老莊子垌上發愣,冷不丁一句,“這世道咋的啦,還有恁烈的女子。[超多好看小說]”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對于許俊嶺的婚事,老爹急彎了腰,老媽熬紅了眼,媒婆往返,日夕登門。忙活了好長時間,許俊嶺的婚事終于有了眉目。說準今天來許俊嶺家相親的是比泥崗溝更山高,比一升谷更窮的老碾坪,許俊嶺妹夫姨家侄兒的頭生女。 太陽在前山頂上火辣辣地照著,像剪了貼上去似的云朵,遠遠地鋪在太陽下面,一頭緊挨山頂,一頭像羽毛球網似地鋪開,那陣勢仿佛要把太陽蛋黃似地裹起來。說真的,在學校見的漂亮姑娘一個挨一個,有時也想入非非,可那根本就沒有事。自從跟花小苗在后山黑石窯里真槍實彈地玩過幾回后,男人的欲望便在胸腔里膨脹起來。一個月不沾腥,情緒就像一條結滿疙瘩的草繩,心里總是毛毛草草的。人常說,山中出鳳凰。許俊嶺渴望老碾坪能走出個美人坯子,也讓泥崗溝的老老少少看看,他許俊嶺茅茨秀才,一樣能找個人尖子。 就在許俊嶺置身一場苦苦等待了一百年之后的甜蜜而幸福的美夢中時,他妹妹的婆婆帶著一班人馬進屋了,那婆子進了屋就跟許俊嶺老媽說起快要分娩的妹妹來,留下三男兩女坐在八仙桌旁喝水吃瓜子。一個干瘦且臉色發黑的婦女,矮得跟八斗甕一般高,卻一會兒拂眉掠鬢,一會兒咬指側肩,一會兒又含笑低頭。還不時地拿眼脧許俊嶺,并不斷地往門外望。 許俊嶺猜想,那山中的鳳凰一定姍姍來遲,有意讓這班人馬來打前站,以探虛實的。許俊嶺的眼前不斷浮現出花小苗漂亮的臉盤子,以及換了貼身衣服后婀娜的身影。也想象著快要到來的姑娘,穿一件花格連衣裙,盡管連衣裙顯得有些山氣,可嬌好秀美的身段和山中娉婷起來的修長,會平添幾份城市姑娘沒有的樸素自然美。嘿,再配上山里姑娘才有的粗黑大辮子,就更楚楚動人了。 用古書說的,姑娘眉是春山含翠,眼是秋水流波,嘴是櫻桃一點,手是玉筍十條,腰是弱柳迎風,聲是鳳管鏗鏘,齒是銀牙個個……。嘿。杜雨霏考學去了北京,當初跟許俊嶺在學校假山后還接吻來著,花小苗回娘家了,可她連身子都給許俊嶺了。鶯歌小唱的過去都過去吧。他要開始新的生活,金壺裝美酒,玉碗盛佳肴,跟他漂亮的山中鳳凰盡快擇吉完婚合巹,盡快完成父母的心愿,然后用盡所學,培養出他們家第三代真正走出大山的漢子。 “俊嶺,說媳子了,也不給發支煙抽。”刺洼里的悶娃,背著背簍,吆著一只黑山羊,露出紅紅的牙齦說。 “接著。”悶娃跟許俊嶺是同齡人,小學沒讀完就回了家。他身后跟著牽牛的是二兒子,長得比他還要冒梢。許俊嶺又問,“大侄子,抽不抽” “……。” 那傻小子一言不發,十分緊張地往老爹身后躲,白森森的牙齒不停地咬大拇指。他媽生下他一歲多時他仍天地不醒,到了兩歲多,只是傻傻地看人。三歲時才會叫大叫媽,還時常把雞屎往嘴里塞。到上學年齡時送到學校里,傻傻地一坐就是一晌,老師教他讀書,他就嚇得哭起來。悶娃搖擺頭,說了句“這娃接他大的班。”就叫回來放牛放羊了。悶娃看看不識字的傻兒子說,“給一根。” 許俊嶺發過煙,那傻小子更緊張了,仿佛大拇指不是自己的,儼然一只餓狗在啃一根帶肉的骨頭,狠狠地咬著自殘起來。悶娃一拍傻兒頭,把接過的香煙往耳后一別,就“叭——”地一個響鞭,順著小路下地去了。 順著老碾坪來的方向,許俊嶺極目張望,渴望看到一個漂亮妹子,穿件不管什么衣服,鼓鼓的胸脯,頭發絲絲縷縷地飄著,面色白里透紅,眸子輕柔如水,她的懷里抱著一束山野花,笑吟吟地迎面而來,似一股和煦的春風。眼前的一切看得都失真了,迎面竟連一只小鳥也沒飛過來,倒是老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身邊。他嘴里噙著旱煙鍋,唏噓了兩聲后說,“俊嶺,回到了山里,就說山里的話吧!恁女子沒啥怪毛病。” “來啦”許俊嶺仍浮在云頭,懷疑那琬液瓊酥般的女子肯定走岔了路,沒有遇著豐神秀異的他。妹夫家介紹對象,肯定會知道他的心思,絕不會把一個根本配不上的女子領到家里來。其實他錯了,對于開口一個莊稼,閉口一個收成的農民,他們對媳婦的概念就只有一個“女人”的標尺。 許俊嶺懷里揣了只小鹿似地趕回家。圍著八仙桌坐著的食客們,仿佛三百年沒有吃過東西似的,只顧糟蹋和浪費桌上的瓜籽、柿餅、核桃。那一個個餓鬼似地吃相,實在令人作嘔。那里面跟本沒有他心中的姑娘。老媽站在灶堂笑瞇瞇用嘴指著那粗不及一把,高不到一尺的干瘦黝黑的女人時,許俊嶺手腳麻木,眼前一片漆黑,隨即又滿是浮游的金星。 “我,我。”許俊嶺憤怒地沖出了家門。 難道,這輩子真的完了嗎他實在不甘心啊! 許俊嶺不顧一切地往山上跑,跑累了就仰面躺在草叢中學狼叫。叫著、叫著又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山路往前走。上了山坡,便繞攀道。但見樹木參差,荊棘遍地,步步牽衣掛袖。不知走了多久,喘吁的氣兒都上不來了。從樹林子里四下張望,見正北方山勢頗平,樹木亦少。待走過去,全是些重巒峭壁,鳥道深谷。許俊嶺猛然發現天黑了,狗叫了,月亮上來了。山風微微地吹著,野草的味兒甜膩膩的。月亮的銀輝淡淡地籠罩著,他就像一棵和其它樹枝沒有兩樣的樹枝,頹唐地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天,他從沒感覺到過自己這么緲小、無助和孤獨。眼前不遠處是一個三五戶人家的莊子,晚飯的炊煙氤氳開來,飄進莊后的林子里。 山野愛歡歌 4.山野愛歡歌 正不知到了何處,就聽得響亮亮一聲喊,“花小苗,明兒個回去吧,啊,聽話。[超多好看小說]” “才不。嫁給個榆木疙瘩,還盡受老不死的氣哩。咋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嫌我吃閑飯了得是” “好妹子哩,嫂子這不在勸你嘛。你咋就不饒人呢。” “哼,當初還不是為了我哥嘛,我才嫁了個窩囊廢。” “好娃哩,媽就你姊妹倆兒,手心手背都是肉呢。” “哼,說的比唱的都好聽。手心的肉厚,手背的肉薄。”花小苗又跟老媽開了火,“當初我就看上俊嶺啦,你咋不叫媒人說呢。還不是看上黑熊家里的錢了,想著給你兒子娶媳婦了。心上哪兒有我哩。” “照你說的,我不該嫁給你哥了可我也是明媒正娶的。” “咋你是明媒正娶的,我是替人換嫁妝的哼,你既然是用我換了嫁妝娶過來的,你有啥資格給我臉看。啊,你是你媽生的,我是要的,揀的” “啪——”花小苗的嫂子摔了手里的陶盆。 “好姑奶奶哩。”花小苗的老媽拉著哭音勸著架,“花小苗,你煩了出去轉去,越大越不懂事,跟你嫂子吵啥哩。” “吵啥哩我不跟黑熊過了。” 許俊嶺陡地激動起來,便打響跟花小苗平時的聯絡口哨。花小苗靈性地出了門,身子隱在石榴樹的陰影里向許俊嶺這面看,他又連打了數聲口哨,便也躲在石頭背后。[超多好看小說]她有些激動地干咳嗽了聲,轉身進屋,然后提了玉米殼編織的籃子出門上了山路。老媽顯然有些舍不得地喊,“這死女子,說走就走啦。” 山里人走慣了夜路,何況狼蟲虎豹已成了珍稀動物。她頭都沒回地說,“媽,回去吧,要不了半個鐘頭,就到老莊子了。” 正說著,到許俊嶺家的相親隊伍,高喉嚨大嗓子地出現在分水嶺上。花小苗的嫂子一直躲在屋里沒出現,她的老媽倒站在房山壑,不斷地給女兒答腔,壯膽。許俊嶺跟她走的不是一條道,便也急急地順著陰坡來的路往回走。 “小河彎彎流水長,姐兒河邊洗衣裳。哥在山上一聲唱,棒槌敲在指頭上,手兒縮回還望郎。牛吃青草不怕陡,妹妹愛哥不怕羞。爹娘打罵我能受,要我丟你我不丟,除非閻王把命勾……。”花小苗脆脆的歌聲在山間回蕩著,仿佛夜鶯般地響亮。 許俊嶺抄捷徑,氣喘吁吁地躲在花小苗將要經過的山路旁一棵樹后,就聽她在銳聲銳氣地跟相親的人搭話。 “喲,這是到阿噠(哪里)去來,成群結隊的呢!” “阿噠(哪里)不就是你吃水貴如油的泥崗溝嘛。”說話人怨氣十足,“當啥哩呢,縮頭烏龜一樣不見了,害得我們一直等到天黑。都聽著,有女甭嫁泥崗溝,看他從石頭縫變出個挨俅的人來。” 一語未了,立即有人插上了話,“快別咸吃蘿卜瞎操心,花小苗不就回泥崗溝婆家呀嘛。看樣兒,火急火燎的。肯定女婿等著哩。” 花小苗的身影一閃,站在一個陡坡上朝人群喊,“你們也真是的,姑娘嫁不出去咋的。咋好咂派人呢,我又沒招誰惹誰。” “我x你老祖宗,花小苗。”跟許俊嶺相親的那黑女子,往路旁的陡坡上一站喊,“你不就長了個好臉盤子嘛,有啥了不起,脫了褲子還說不定誰瞎誰好哩。”人群里又有人幫腔,“說不定,俊嶺是叫你這狐貍精給迷住了。” “咯咯咯……。”花小苗笑得打個趔趄喊,“嗨,我迷住了又咋回去有熊哩,外面有俊嶺,可就可憐你這遠近聞名的黑女子了。急了得是” “你臭x甭逞能,只圖眼前受活哩,死了小心兩個男人搶。尸首不全,喂狗喂狼都不吃。”黑女子口齒伶俐地拉開罵架的陣勢。 “你這沒人要的臭東西,快想你黑夜咋得過哩,反正沒人要,倒不如拔根xx吊死去。”花小苗言語間,總帶著幸災樂禍的味兒。 “死x,還不嫌丟人顯眼。”有人拉了情緒不好的黑女子轉過崖碥去了。 “花小苗——。”許俊嶺為她的率直而高興,不顧一切地沖上小路,摟住她就是一陣狂吻,吻得她渾身都打哆嗦。他們吻累了,索性坐在路旁砸她提籃的核桃吃。吃飽了,又緊緊地摟在一起。 “你是我山中的唯一。”許俊嶺的話剛出口,花小苗便激動得淚流滿面。她二話沒說就脫光了衣服,鋪在松軟的蒿草樹葉上道,“我把我自己給你了。”說著往衣服上一坐,兩只翹翹的雪白奶,搖晃著發出一暈瓷光。許俊嶺緊緊地把她摟住,摩挲著滑膩的軀體,一陣清涼浸入手掌,傳遍全身,仿佛觸到了遠離風塵的星星、月亮。許俊嶺在泥崗溝苦熬了這么長時間,好像就是為了這一個美妙的時刻。天是房,地是床,懷里抱著個嬌娥娘。許俊嶺感到了從未體味過的滿足、興奮和歡樂,仿佛懷里抱著的不是個活人,而是天外飛來的精靈。他陶醉了,麻木了,把身邊的一切連同自己都忘記了……。 “只要你愿意,俊嶺叔,你啥時要我啥時給你。”不知過了多少個世紀,花小苗在身下呢喃似地說,“當初嫁到泥崗溝,就只想看看你。沒想到……。”下面的話被夢囈似的呻喚取代了。 情意闌珊,意猶未盡間,一聲嗥叫像晴天打了個雷,連樹葉都發起了抖。花小苗像只貓似地往許俊嶺懷里鉆,而赤身裸體的許俊嶺,已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呆了。兩只狼,似乎還帶了個崽,在他們兩丈多遠的一個土包上站著,綠瑩瑩的眼光,不由使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快穿衣服。”許俊嶺緊張地盯著狼,讓花小苗穿好衣服。狼是鐵頭、麻桿腿、豆腐腰,這許俊嶺知道。必要時豁出去跟狼拼個你死我活。死了也好,死了就沒煩惱了。花小苗畢竟是山里長大的,她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又替許俊嶺披上衣服,然后彎腰提起編織籃子,突然沖上山道,在空里掄著喊,“狼。打。找死。”那狼正虎視眈眈著考慮如何下手,猛發現一件白沙沙的東西,在空里飛轉著朝它們沖去,趕緊轉身夾著尾巴逃命去了。 花小苗轉過身,許俊嶺剛穿好衣服。她笑著說,“咱們的事,叫狼看到了。我不管,要是傳給了黑熊他媽,我看你咋辦” “咋辦?大不了給你們的娃當回大大爺!”他想把話說得輕松點、無所謂點,給她一點被保護的感覺。卻總覺得那兩三只狼就躲在樹后,或凸起的山石后面,伺機就要像他撲去。 “嘿,聽婆說,狼會變成老太婆,專門哄著叼娃哩。”花小苗可能猜到了他的膽怯,過來挽著他的胳膊向泥崗村走去。山路既窄又陡,容不得他們浪漫,而他也不時覺得山路上回出現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太,頭上包了帕子,一只胳膊上掛了籃子,一只手拄著拐杖,不緊不慢,巍巍顫顫的向前蹣跚。花小苗把他讓在前面,他故作姿態的藥走在后面,結果總覺得身后有響聲,回頭什么都沒有,往前走幾步,身后又有老太太的咳嗽聲。 “月亮光光,把牛吆到梁上。梁上沒草,把牛吆喝道溝腦,溝腦響雷,把牛吆回。圈里一個偷牛賊,照著牛屁股打三錘!”花小苗亮著嗓子,在前面似唱若說的在前喊了陣停下了。 “苗,我給咱倆唱只曲兒。”他要用歌聲壯膽。“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頭,通天的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他正扯開嗓門吼著,花小苗忙轉身捂住了他的嘴。又急忙拉他躲在一棵老樺樹后面。一只受驚的熊瞎子,“呼”的撲下前面的一個土山包。然后又人似的站起身,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天啦!這下算是領教了大山的真容了。就在許峻嶺還沒有回神間,腳下又是“嗖”的一聲,一盤草帽似地蛇散卷慌慌的逃了。難道是他們的茍合褻瀆了神靈?他拿眼看花小苗時,她也正用驚奇的眼睛看著他。嘴里還囁嚅的說:“我經常走夜路,還沒有碰到過這樣的物件哩!” 黑石窯里的約會 5.黑石窯里的約會 驚蛇的飛奔而下,把樹枝和草木弄出很響的聲音,熊瞎子看著搖曳的樹木,以為他們跑了,“哞”的一聲,撲下山去追蛇了。他驚魂未定的拉起花小苗,兩人一前一后沿山路往前跑。剛跑上分水嶺,山神廟里鞭炮大作,接著就是老爹熟悉的咳嗽聲。晚輩再大歲數,在父母那里都是孩子。大概今天相親中許俊嶺負氣而走,父母耽心許俊嶺想不開,怕出了亂子,便深更半夜到山神廟敬神上香,祈求上蒼保佑許俊嶺平安無事。 “走,家里去。”許俊嶺拉著花小苗一路小跑回了家,狼吞虎咽著吃了待客的熟食,就關了他的小房門。他們受了驚嚇,也都累壞了,倒進床上就呼呼大睡起來。。 許俊嶺跟花小苗的相好,極容易地就蒙混過關了。入冬后,泥崗溝滴雨未下,一家一戶耗工費時打下的水井一個個都干涸了。就在人們螞蟻似地從各自的莊子里下山,又順著不知經幾輩人踩出的山路,去石甕里排隊挑水時,許俊嶺仿佛聽到了石匠鑿石甕時的嘣當、嘣當聲。泥崗溝現在的村民,雖像撤玉米種似地分布在溝溝岔岔,借山就勢地蓋著三四間瓦房,房前屋后墾出的地塊就成了自家的責任田,可最初只有一戶人,一戶以狩獵為生的許俊嶺的先人。 據說有一年天旱,許俊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反正是一個叫疙瘩爺的,追趕一只山羚,翻了好幾座山到了泥崗溝腦的青石崖下,山羚一閃就不見了蹤影,饑渴難熬的疙瘩爺,忽然發現石縫往出浸水,便用手刨呀刨,刨出一股筷子粗細的水來。[]喝了水,他又仔細地觀看了這叫不上名字的地方,又在旁邊搭了窩棚。不久,就帶來了石窩婆,還花了一罐麻錢請了石匠,在石縫下面鑿了個石甕蓄水,這條溝就有了石甕的名兒。 “山里頭實在找不下我娃要的媳婦。”許俊嶺擔起空桶要去石甕排隊打水,老媽哀兮兮地甩一把鼻涕說。 “找不下算啦。”許俊嶺撂下句話出了門。 “俊嶺叔——,擔水去呀!”花小苗背簍里放著個水罐,遠遠地在路上喊許俊嶺。 “你也背水呀”許俊嶺估計從房后去石甕,要比花小苗那條路遠得多,便加快步子往前趕,嘴里還哼著學校里學的流行歌。 “唉。都快三十的人啦。”老媽靠在門框上看許俊嶺跟花小苗天生一對的樣兒,搖搖頭嘰噥道,“要是這倆娃配對,那才沒啥說的。” 花小苗對山外世事的渴望和憧憬,以及躺在許俊嶺懷中的溫存,使許俊嶺想起“痛并快樂著”那句流行的話來。黑熊在山外賣苦力,數月回不來一次,花小苗就整個兒成了許俊嶺的女人。黑石窯、山神廟,甚至鴛鴦樹上都成了他倆的樂床。古來的皇帝有的愛江山不愛美人,有的愛美人不愛江山,許俊嶺他媽的就只想著跟花小苗做愛。 聽老爹說,他原本還有個二叔,有一年遭年饑,全溝二十多戶人家都排隊挑水吃。可憐許俊嶺二叔吃飯拿干糧,排了三天三夜隊,終于挑回一擔水,不想上垌剛要進門檻,繩斷了,水倒了。爺爺只說了句,“白吃,x你媽有啥用。”羞得二叔飯沒吃就懸梁自盡了。按習俗,沒有成家的人死了叫橫死,是進不得祖墳的。二叔便被埋在鱉蓋嶺的半山腰,牛踏羊啃,現在墳堆也辨不出來了。 “哈。”許俊嶺一路飛跑著趕到石甕前時,后來陸續鑿的六口石甕里雖沒了水,可疙瘩爺最早鑿的那口甕里已經浸滿了。回頭,花小苗還沒有人影兒,許俊嶺就用勺舀了水大喝一氣。碧清見底的水呀,像一面鏡子呢。鏡子里的青年,魁梧、強壯,老爹獵人的血統,使許俊嶺俊美的臉膛有棱有角,絡腮胡子更像一個獵人。其實妹夫幫他馴化的野雞誘子還沒有真正投入實踐,可他已經看出自己獵人的氣質了。只有一點弄不清楚,水中的眼睛怎么有種類似幽靈和黑夜的意味 “俊嶺叔。”就在他馳騁想象——冬季狩獵,狠賺一筆盤纏后,然后領著花小苗私奔山外去過文明日子時,她在身后甜甜地喊了聲。 “苗。”她實在長得太美了,真比杜雨霏還要美,齒白唇紅,白凈的臉盤子竟沒一點雀斑,碎花溜邊的上衣,摟不住兩個發育極好的胸。那胸仿佛要掙破衣服鉆出來了,許俊嶺疼愛地伸手摸了其中的一個,卻忽聽尖尖地一聲喊,“都均些水,別一人擔走了。”回頭,是二蛋的婆娘,急急地敞著懷,順著半山腰一個便道跑來了。 “俊嶺叔,黑熊回來了。”花小苗低低地說了聲。 “回來了你可不能讓他占先。”許俊嶺有些發急,仿佛花小苗是他的私有財產。 “他要鬧都是后半夜的事了。” “啊——,天黑后,老地方。”許俊嶺埋頭往花小苗罐里裝水,嘴里的話命令般地不容更改。 “依你。萬一叫知道了,往后就……。” “往后再說。”許俊嶺知道黑熊是什么貨色。上初中那年回家,老爹要許俊嶺去老莊要錢,說是跟黑熊的老爹說好的。那天,許俊嶺上了老莊子正遇上黑熊去挑水,便問,“熊,你大在不”他憨憨地告訴許俊嶺,“我大叮嚀說,你來要是問起他,就說他不在家。” 他們借許俊嶺家錢買羊,都快一年了,許俊嶺問黑熊,“你大沒說躲在哪兒”他頭都不回地說,“茅塒。”結果讓許俊嶺在廁所逮了個正著。花小苗答應今晚先跟許俊嶺作夫妻,許俊嶺的心里頭甭提有多高興了。太陽快下山時,許俊嶺還拿了一捆麥草,特意去后坡的黑石窯鋪了。 老天似乎也有意成全許俊嶺跟花小苗的好事,晚上黑得連星星都沒有一顆。老媽晚上做的是糊涂雜面,許俊嶺在往碗里調醋時,不小心倒過了頭,又放了一大筷頭辣子,嘴里全是酸辣味。對于今晚幽會的安全,許俊嶺有十成的把握。就是黑熊站在窯口,許俊嶺該怎么干還怎么干。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許俊嶺被困在泥崗溝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不但成了真正的男人,也有了山里人的匪氣。這一切當然都是從許俊嶺形體發生微妙的變化說開來的,比如好兇的絡腮胡子,以及爬山鼓起的肌肉。許俊嶺甚至把大部分上去了。盡管慢慢習慣了山里的生活,可許俊嶺心里,血管里涌動的,卻總是被壓抑和封凍了的情愫。這情愫,是縣城八年里耳濡目染的那種現代文明。 花小苗和黑熊的結合,實在是一場曠古絕今的誤會。鮮花插在牛糞上,花小苗是鮮花,黑熊連牛糞都不如呢。等會兒,許俊嶺要把心里所想和數月的計劃,全都告訴給躺在懷里百依百順把身子給了他的花小苗。好蠢好笨的黑熊啊,那么漂亮受用的女人,在一塊睡了幾個月,竟然還是女兒身呢。 許俊嶺胡思亂想胡亂吃了飯,就躲在小房里凈身嗽口,又把一張干凈的塑料紙疊了裝在兜里,急不可待地上了山,站在一塊石頭上往老莊子里瞧。 花小苗出山去了 6.花小苗出山去了 黑熊家的上房里,燈亮著,窗簾拉著,那是黑熊跟花小苗的新房。廈子房里的燈也亮著,炕上坐著黑熊的老父,好象還有幾個諞閑傳的人圍著,黑熊老媽的洗鍋聲很響的傳過山頭。黑熊出廈子屋往上房走了,在快進門時又踅身進了廈子屋。 “熊。快去睡吧,媳婦在上房等著。” “不急。叫我聽段鐵狗爺的古經。” “傻貨。”許俊嶺有些得意地剛要開罵,后面眼睛就被人蒙住了。 花小苗那一起一伏的軟胸,軟綿綿地貼在許俊嶺脊背上。許俊嶺轉過身,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抱起花小苗就貓身鉆進了黑石窯。 黑石窯不知是什么人做的,打許俊嶺記事起,就是這么個半間房大小的場地,洞口僅能容一個人,進來后寬敞而干爽。里面雖黑洞洞的沒一絲兒光線,白天許俊嶺就鋪好的干麥草,散發著一種甜甜的味兒。花小苗今晚表現出心神不定般的急不可待。她脫了自己的衣服,又飛快地脫許俊嶺的,話也少了許多。許俊嶺卻不緊不慢地學著縣城看碟片中的模式,一步一步地梳理她,把情欲向峰巔推進。她終于忍不住了,任原始的沖動暢意地盡興。(wwW.廣告)就在他們要死要活著進入劇情高氵朝時,黑石窯外燈火通明起來。黑熊的聲音像打悶雷,“俊嶺,你狗日的聽著,這回不來個了結,我就饒不了你。” “偷你侄兒的媳婦算啥本事,畜牲都不如。”黑熊的老媽尖扎扎的聲音,“我盯你幾個月了。”松明子的煙不斷地往窯里鉆,飛快穿好衣服的花小苗要往外沖,被許俊嶺緊緊地摟住,她便在許俊嶺懷里掙著往外發話,“黑熊你聽著,都是你媽逼的。這事與俊嶺叔無關,要殺要剮都由你。”說著就掙脫許俊嶺,罵罵咧咧地出了窯口。 “燒死這狗日的。”窯外的人至少在七八個。話音未落,便有人把松樹枝往窯口放,許俊嶺正不知是沖出去,還是呆在里面。就聽一聲槍響,接著就是老爹狼嗥似的聲音,“瞎了狗眼啦,你們誰敢點火,我就打死誰。” “熊他爺,你今個主持個公道。”黑熊老媽的聲音軟了許多,“俊嶺他勾引侄兒媳婦。這,這不是傷風敗俗嘛!” 老爹一語不發地端著槍站在了窯口,打雷似地喊,“你狗日的還不出來,等燒死你。” 許俊嶺也顧不了許多,一頭從黑石窯鉆出來,就像電影里奔赴刑場的角色那樣,理了理發,胸脯高高地挺著從舉著松明子的捉奸人群旁,走了過去。[] 他和花小苗偷情被捉,就像一瓶硫酸澆在廢鐵屑里,在閉塞、單調的泥崗溝引起不同反響。那些把許俊嶺當作大逆不道之徒的人,雖在后面把他作賤得一分錢不值,說什么他的活兒腰里纏三匝,地上拉丈八,把個花小苗梳理得服服貼貼,但懾于許俊嶺老爹那支雙管獵槍,也只有私下說說而已。這些閑言碎語,許俊嶺當耳邊風一樣就吹過去了。為感謝老爹把他從黑石窯里救出,便整天在院場里馴起了野雞誘子,準備著當一個名副其實的獵人。 馴野雞誘子的口哨是許俊嶺平時跟花小苗的聯絡暗號,他把小米往垌前撒了,然后打開籠子,誘子便像拉買賣的妓女一樣,身體前傾,張開翅膀欲飛狀地往垌前沖去,吃著喊著,還不時地抖開尾巴,做出求歡的狀態。他食指彎屈放在嘴里,輕輕運氣,發出一聲類似警報的聲音,野雞誘子聞聲后便逃命似地向許俊嶺而來。他又一次打響跟花小苗的聯絡暗號,野雞誘子便重復著剛才的動作沖向前,只是老莊子那邊竟沒有一絲一毫花小苗的反應。那天晚上,黑熊武馬長槍地領了人,包圍了黑石窯,欲置許俊嶺于死地,被老爹的雙管獵槍解圍后,第二天許俊嶺頗為羞愧地鉆在自己的小房子,悶著頭睡大覺,往后就再沒見到給他安慰和溫存的花小苗了。 “狐貍精總算出溝去了。”一天后晌午,老媽下地回來,把鐮往門后墻上掛著說。 “哼,高不著,低不就。倒不如當初就甭出溝,到城里學老了。回來有啥用。就學會了偷別人家的女人。”老爹用玉米須擰成的火繩,點著水煙袋,呼呼嚕嚕地吸著,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往后不知道還耍弄出啥見不得人的事哩。” “……。” 老媽輕手輕腳地朝小房走來,見許俊嶺睡著,還打著呼嚕,又走過去對老爹道,“死鬼,少說些行不。我娃可憐沒考上大學,一年多連話都不說,要是憋出了病,你死鬼還是得花錢啊!” “走,把后溝里那片地里的紅薯窩全了。”老爹說著放下水煙袋,拿過鋤頭出門去了。接著,老媽也拿過鋤頭跟著出了門。 花小苗被黑熊領著去山外了,封閉的泥崗溝頓覺寂寞荒涼起來,與世隔絕的生存環境,又使許俊嶺陷入漫漫的長夜之中。天,昏朦朦的,西北風像帶哨子似地刮著,泥崗溝腦排隊挑水的人,便把這少有的旱冬歸罪到天殊地滅的許俊嶺頭上。老爹的臉一直很不好看地無奈著,每天天不亮便鉆進了山里,傍晚回來最多打一兩只兔子。幾張兔皮裝了麥糠釘在墻上往干里風著,兔肉整只地放了鹽吊在后屋檐上,等到春節時賣給前川里的人過年。 高考的爭奪戰對許俊嶺已成過去,但許俊嶺時常聽到森嚴考場上書寫考卷的沙沙聲,那聲音就仿佛蠶兒在吃桑葉。為了自己的未來,考生們使出全身的勁兒要擊敗別人,爭取百分之一的名額。考場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坦誠的,任何偽裝,飾物和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都變得毫無意義,唯一使自己鎮定的是真才實學。遺憾啊,逢到這種場合,許俊嶺就莫名其妙地發燒,平時班上拔尖的許俊嶺,接二連三地重復著這種毛病。 隨著隆冬的到來,他晚上就重復地做一個夢:自己孤獨地走進一座比泥崗溝還要山的森林里,黛色參天,蒼茫無際,沒有鳥叫,沒有人跡,只有清冷月光照耀下的一條毛毛小道,腐朽的和沒有腐朽的草葉下,不時猛不騰竄出一條蛇來,要不就蹦出一只野兔,慌慌而去。就在靈魂備受煎熬問,卻突然踏上清涼的石板,向山神廟拾階而上……。 軍槽媳婦惹的好事 7.軍槽媳婦惹的好事 “俊嶺——。[超多好看小說]”許俊嶺的身后一聲脆響。回頭,是野人溝軍槽的媳婦。那婦人笑嘻嘻地倚在門旁,銀針往鬢角篦一篦,往鞋底扎下,又用頂針抵過去,然后哧哧地把麻繩拉緊。見許俊嶺回頭看她,便一招手自己家似地踏進了屋。許俊嶺跟花小苗的事,已傳遍了泥崗溝和一升谷兩個村。軍槽正在部隊服役,這娘們哪根神經出了毛病,不喝清水喝濁水。 “來。”那女人在許俊嶺家向他招手,“俊嶺,嫂子有話哩。” 許俊嶺的心頭“咚——”地一下,被花小苗煽起的那種欲望,像火苗似地竄了起來。可理智告訴許俊嶺,這女人一沾,就是破壞軍婚。許俊嶺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后站起身,點了支煙狠狠地抽了一口,又慢慢地吹出。 “來。看嫂子這白面饃。”女人競無廉恥地解了衣扣,白生生的兩碗肉在胸前扣著。媽的,真把許俊嶺當成配種的公豬了。 “是不是要打圈了”許俊嶺狠狠地扔掉兩口抽剩下的煙蒂,沖進屋里,用手指著門外吼道,“你給我滾出去。” “咋花小苗能叫你弄,我咋不行。她身上長的,我都有哩。” 女人毫無羞恥地脫光了衣服,往他小房的床上擺成一個大字說,“俊嶺,你來,弄了啥都依你。”說著,一雙手像剝毛豆似地掰開了那里。 “呸。”許俊嶺怒氣沖沖地操起門后的水擔,挑起兩只空桶往后山里走。身后還傳來那女人夸張自淫的“嗷嗷”聲。 從泥崗溝腦子挑趟水回來,轉過青崖碥時許俊嶺打了個冷顫,軍槽的女人極有耐心地坐在門口捶衣石上,哧——,哧——地納著鞋底,儼然家庭主婦在自家屋場一般。父母都到地里去了,家里就許俊嶺一人,要是這會兒回家,怕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許俊嶺的耳畔又回響起鄉親們的罵聲,“把書學到狗肚子去了。城里去了幾年,變成采花郎了。”有的話更難聽,“兔子不吃窩邊草,這他媽的是只懶兔,專干有失倫常的事。”有人發狠說,“哼,把那勞什子割了喂狗算了。” “俊嶺——,俊嶺。”軍槽的女人像只母雞下蛋似地在喊許俊嶺,“快把水擔回來。” “我偏不。”他把水擔著上了青崖碥,給他一個遠房的堂叔百忍挑去。這位堂叔能耐很大,在泥崗溝窮了大半輩子,出山到函谷縣紅魚嶺挖金礦發了財,蓋了院高敞的一磚到頂的大瓦房,簡直就是泥崗溝里的金鑾殿,三十多快四十歲了,卻領回一個山外的小媳婦,只是倆口生下個弱智娃,四歲了連話都不會說。 “俊嶺啊,到叔這里來,咋還要送水哩。”百忍叔沒有嫌棄許俊嶺的意思,“翠翠,快給娃拿吃的。”山外的女人挺干練,眨眼間核桃、柿餅、紅薯干就放滿了桌子。堂叔還拿出一瓶二鍋頭。給許俊嶺倒了滿滿一杯說,“來,喝酒。叔啥都沒有,酒有的是。” 泥崗溝里,喝酒是一種奢侈,就像城里人星期天逛飯館一樣。許俊嶺早就想打聽函谷縣紅魚嶺金礦的事,端起酒一飲而盡,然后,就大嚼大咽著翠翠端上來的瓜籽、干果。 “百忍叔——,聽說函谷縣紅魚嶺金礦賺錢容易。”許俊嶺第一次放下斯文,低聲下氣起來,“你是咱溝里的大富翁了。” “看你這娃說的,掙兩個錢就成了富翁啦。嘿嘿,你叔在金礦連叫花子都不如呢。” “叔,開過年我也想去哩。你把侄兒引上,咋樣” “嗨,那出的是牛馬力,咋是你秀才干的事啊。”百忍叔的話又扯遠了,“嘻嘻嘻,這世道變了,啥都興換種哩,翠翠,給侄兒倒酒。像咱這洋芋要換甘肅的紅眼,紅薯要換河南的勝利四號,包谷呢,要換陜丹二號。娃,你是咱泥崗溝的人種呢。” 百忍叔的話,聽得許俊嶺臉“轟——”地竄起了火苗。看來,泥崗溝沒有一個人理解他了。 “叔啊,有些事,我是跳進黃河洗不清呢。”許俊嶺接過酒喝了說,“我在咱溝里人眼里,成大流氓了。” “嗨,快別跟溝里人一般見識,他們就知道種幾苗莊稼,沒事了上炕跟老婆耍耍。嘻嘻……。”他的笑很別拗,好象自行車輪胎跑氣一樣,笑著笑著沒聲了,過會兒便不停地咳嗽起來。臉憋得豬肝似的。女人翠翠趕忙放下懷里的傻女子,替丈夫捶起了背。捶著還止不了咳嗽,轉而又揉起心口來,嘴里說道,“這病都是在金礦得的,要想多活幾年,就別去礦上掙命了。” “俊嶺,叔跟你商量件事。”百忍叔咳嗽罷,倒了酒,跟許俊嶺對著喝了后,打著酒嗝說,“你是個干家子,人也蠻實,跟你嬸子——,”他拿過銅酒壺昂起脖子灌了一氣說,“耍耍一回,給,給咱溝里留個虎靈的娃子。”說罷,又昂頭喝了起來。 “百忍叔,你、我……。”許俊嶺拿過剩下的半瓶酒,一氣就喝了個底兒朝天。酒下肚后,許俊嶺的舌根已打不了彎,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見過世面的堂叔。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是要許俊嶺給他換人種哩。名叫翠翠的女人,臉紅紅地看丈夫,又向許俊嶺噴起了火光。云蒸霧涌,煙火萬家間,羞辱伴著酒勁便直往腦門竄,許俊嶺本想討好堂叔,等過了年跟他去函谷縣紅魚嶺背礦掙錢,試圖改變這種境況。不想被堂叔當成了換種的動物。罷了,他站起身要回家去,大腦卻“嗡——”地一聲,不省人事了。 酒醒是在第二天中午,窗外白刺刺的雪光鉆進許俊嶺的小屋來。他是怎樣回家的,在堂叔屋都干了些什么,現在是一點也記不清楚了。他覺著這期間只做過一個夢,給他溫存的花小苗不知怎么又回了泥崗溝,久別相逢的欣喜,使他倆在黑石窯繾綣不已。不過,身下好象不是麥草和塑料紙,下面還鋪著被褥,花小苗十分地主動,幾乎在他不動聲色間,她就興云播雨起來。山崩海瀉后,他好像還睜開眼看了看,騎在他身上的又好像是杜雨霏。正吃驚間,酒便噴泉似地沖出了口腔,隨后他又什么都不記得了……。 “好娃哩,快三十歲的人了,啥時才長大哩。”老媽端了碗醋放得重、鹽放得輕的白面拌湯,里面還放了紅蘿卜絲。飯香使許俊嶺坐了起來,接住老媽遞過的碗便狼吞虎咽起來。 “慢慢吃,小心燒著了。”老媽坐在床沿上說,“夜里跟你大地里回來,軍槽的媳婦說你叫她來的。她不想跟軍槽過了,軍槽當義務兵不回來了。你要愿意,叫你大跟她屋說去。” “啥簡直胡說八道嘛。”許俊嶺實在想不通泥崗溝的人都怎么了,是不是患了神經病了。 “你不愿意你咋跟人家……。” “胡說。” “好娃哩,媽還不啥都依著你。別看你大一天不說話,只背著槍到山上轉悠哩。他也急啊,整夜整夜睡不著哩。”老媽嘟囔著端過空碗說,“你百忍叔兩口子把你背回來,還給二百塊錢哩,都在你桌子上擱著。” 看來,許俊嶺果真被當做一個種畜給用了。城中上學時,許俊嶺跟同學看過縣畜禽良種場的黃牛配種。發情的母牛被牽著進到一個有柵欄的格子里,然后從圈里放出一頭健壯、高大、威猛的公牛。公牛繞柵欄轉著轉著,便用嘴十分溫柔地撫弄母牛尾下紅腫的東西,撫弄得母牛哞哞大叫時,猛地一個騰躍,前蹄抱住母牛脊背,尺許長的物件便直奔主題。良種場的工作人員,常在兩個牲畜作愛不成的情況下,用戴了皮手套的手把雄器往里推,以便母牛受精懷孕。母牛搭一次圈得付公牛五十元,百忍叔給了許俊嶺二百元,說明許俊嶺比一頭公牛要值錢些。 不爭氣的雞誘子 8.不爭氣的雞誘子 老媽翻箱倒柜地把一冬沒洗的衣服往雪地里拿。(ianuaang.cc)在他們泥崗溝,由于缺水的緣故,便發明了白雪洗衣洗被褥的專利,吃了老媽做的拌湯,渾身便有勁了許多。走出門站在垌上,一個粉妝玉砌得沒有了層次的雪國,白花花地展現在眼前。雪下得整個山沖凸者愈高,凹者皆平,林木一片。十多年的苦讀,竟使許俊嶺沒有認真注視過雪后盼看瓷溝。 就在許俊嶺剛沉浸在可堪圖畫不堪行的雪國時,七溝八梁此起彼伏的洗衣聲,敲碎了剛剛滋生出來的好心情。皚皚白雪中,一家一戶,人不分長幼,性不辯男女地都拿著樹條,啪、啪地抽打鋪展著的臟衣服和被褥,每翻一次臟物,就留下一片被污的零碎的雪。老媽見他起床了,便一咕腦把床上的什物都抱出來,平展展地鋪在潔白如玉雨雪上,揮起樹條就抽,仿佛要抽掉命運帶給許俊嶺的所有晦氣,嘴里有腔有調地說,“下大雪,洗干衣,我娃晦氣都過去,等到明年開了春,高高興興娶新人。” 嘻,娶鬼吧。許俊嶺心里犯著嘀咕,正不知要干什么,野雞誘子騷情的兩聲嗚叫,使許俊嶺萌生出狩獵的念頭。 “媽,我去山上。”取下老爹掛在墻上的獵槍和裝藥的防潮木盒,又從籠里逮出野雞誘子,許俊嶺便成了一個十足的山里漢子。 老媽慈眉善目地看著許俊嶺說,“俊嶺,雪滑。小心。” 許俊嶺蹬了一腳房山壑的千枝柏,雪便像棉球似地滾落下來。從延伸上山的腳印知道,起早貪黑的老爹,為積攢娶兒媳的錢,已經上山下套狩獵去了。到山神廟前,許俊嶺選了一條沒有腳印的道兒,順著山梁一直往前走。醉酒后的頭不時發出一陣疼痛,腿也軟軟地打不起精神。頭重腳輕地走了大半晌,許俊嶺在一片松樺林旁停了下來,放出野雞誘子,彎腰扒開了片積雪,干爽的草叢出現了。許俊嶺席地而坐,看野雞誘子在林子里徘徊鳴叫。隆冬,野雞中雌性下蛋孵雛的季節早過了。此刻,它們要么一家其樂融融,要么雙雙對對比翼齊飛,只有那喪偶的雄野雞,或是不安分守己者才會出來沾花惹草。 點了支香煙,靜靜地看野雞誘子賣弄風情,眼前又出現清純的杜雨霏,溫柔多情的花小苗。在他們泥崗溝,跟他一般年紀的人,幾乎都當上兩個孩子的爸爸了,可許俊嶺還不知自己的歸宿在哪兒吶!要是在喧嚷的城市,這會兒是結伴郊游的好時機。嘻,要真正領個城里的“雞”,在這荒山野嶺轉悠,也不失為一種情趣呢。猛一回頭,發現野雞誘子正在跟兩只雄野雞輪番交配,許俊嶺趕緊打響口哨。哨音像只鳥兒從頭頂飛過,失落在茫茫雪野,早已樂不思蜀的誘子,十分煽情地抖動雙翅,嘴里還發出近似高氵朝的呻喚。 罷,許俊嶺端起獵槍,一扳機關,槍口倒是噴出一股火舌,卻沒傷著野雞一根毫毛。兩只雄野雞大叫著振動翅膀飛走了,留下意猶未盡的野雞誘子在地上咯咯地叫著。許俊嶺十分氣憤地過去逮住野雞誘子,往地上狠狠擲去,那生靈在雪里面打了個滾,可憐地站在一邊抖著鉆進羽毛的雪沫。(wwW.廣告)許俊嶺裝上火藥和鐵屑,對著野雞誘子就要開火,想想又作罷了。 一無所獲,許俊嶺垂頭喪氣地回到家里,老爹正熟練而快速地剝兔皮。小尖刀順著兔嘴轉個邊兒,兩手伸進去往下使勁,兔皮便似件衣服般地脫了下來,赤條條的兔肉就掛在橫著的梨樹枝上。跟老爹比,許俊嶺是樣樣不行啊!在他放回野雞誘子,又把獵槍掛到門后墻壁上時,老媽熬好的紅薯糊湯正在鍋里咕咕地泛泡。“好了沒有叫你大回來吃飯。”老媽從漿水甕里撈了帶冰渣的酸菜,正把鹽面辣椒面往里調著。 住山吃山,可許俊嶺競沒有一點吃山的本領。盛了紅薯糊湯,挾了一筷頭酸菜,許俊嶺寡寡地躲進小屋吃起來。看來,他是個小姐脾氣丫環命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喲。想到難過處便飯也吃不下去了。 “俊嶺——,吃完了舀。”老媽在外間喊許俊嶺。 “吃好了。”許俊嶺撂過一句話,和衣躺進老媽鋪好的床上,心灰意冷地閉上了眼睛。高考落榜,屢試不第,回到泥崗溝后。許俊嶺就被苦悶和煩惱包圍了。只有在夢里,也只有在夢里他才暢意人生,春風得意,于是他便常用睡夢打消歲月。瞧,正是仲春天氣,柳垂金線,鳥弄新聲,綠茵滿地,碧水分流。北京大學像慈母一般地張開雙臂,迎接新到的兒女。 許俊嶺背著提著行囊,從彩旗飄飄的“歡迎你新同學”的橫幅下進了校門,進了比城中學生宿舍更漂亮的公寓。公寓前的草地上,青松蒼翠,垂柳扶疏。甬道兩旁,綠樹成蔭,花木掩映。他們的學校好氣派、好漂亮啊!杜雨霏面如帶露嬌蓮,腰似迎風細柳。她正要跟許俊嶺去未名湖游玩時,一陣雷聲響過,便山搖地動起來。“地震了。”許俊嶺驚慌地拉上杜雨霏正要逃命,忽然被既傻又癡的妹夫搖醒了。 “嘿嘿嘿,山神廟下有個熊瞎子。”妹夫年齡大許俊嶺許多。從沒喊過許俊嶺一聲哥。 熊掌許俊嶺在城中上學時,聽同學說過,熊掌可值錢了,一個要賣二三百元哩。走出泥崗溝是許俊嶺的夙愿,一個同學的老爹在縣人事局當局長,如果有兩只熊掌送了去,不愁找不到一份工作。許俊嶺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咕碌從床上爬起來,拿過老爹的雙管獵槍,連跟帶孩子回娘家熬滿月的妹妹招呼都沒顧上打,跟上妹夫就往山上跑。 一口氣跑到山神廟,卻沒有見到熊的蹤影。 “你在哪兒看見熊的”許俊嶺相信有熊,因為他跟花小苗就遭遇過。 “跑啦,翻過嶺了。”傻妹夫說著,就高一腳低一腳地帶著往樹林深處走。為希望所鼓舞,許俊嶺發現連綿起伏的峰巒,就像一大群黑熊,匍伏在自雪皚皚之中,從東方飄來的縷縷白云,就徜徉在它們的肩頭。熊啊,轉變他命運的熊,就連渾身汗臭尿臭的妹夫,也仿佛就是一只熊。 許俊嶺想象著那只笨熊翻過前面山嶺,正靠在某一巖石下喘氣,被他一扣扳機,應聲倒下。然后,然后他和傻妹夫抬了笨熊,不,讓妹夫背著朝家里走,他雄赳赳,氣昂昂地扛了獵槍,整個兒英雄一般。哼,讓泥崗溝的老老少少也刮目相看,他許俊嶺沒上成學,可仍是一條漢子。盡管北風凜冽,而且還夾雜著雪沫帶著哨音,就像針刺似地迎面打來,許俊嶺心里卻一片燦爛,仿佛已經進城做了公家人。只要做公家人,吃上皇糧,離開這泥崗溝,就是打掃廁所許俊嶺也干。 翻過一架山,沒見熊的蹤影。再過一架山,仍沒見著熊的蹤影。一座隆起的崖石橫在面前,上面長滿了矮樹。許俊嶺躲在下面點支香煙,又遞給妹夫一支,眼睛在茫茫的雪域里不停地搜尋著。一夜北風過,千樹梨花開,不到饑寒交迫時,禽獸恐怕不會出來的。 “你真見到熊啦”許俊嶺回頭盯著妹夫的眼睛問。傻貨嘿嘿地笑著說,“你妹子說的。” 妹夫不會誆許俊嶺,何況許俊嶺親眼見過熊呢。許俊嶺堅信熊不會走遠,決定等天黑后再作一搏,或許會找到的。就在這時,一只野兔十分警覺地翹著雙耳,站在崖頂矮樹下張望。許俊嶺沉住氣努力地瞄準,一扳機關,鐵彈鐵屑像長了眼睛似地罩住了野兔。 “嘿嘿嘿。打住了。打住了。”妹夫激動得孩子似地喊著,野兔蹬著腿從崖頂掉到許俊嶺們面前。 “剝了,燒著吃。”許俊嶺的話音未落,妹夫早已施展從老爹那里學得的剝兔技術,雙手拽開兔子嘴上的皮毛,然后用勁,趁勢脫去了兔子的毛外套。 傻貨妹夫歿了 9.傻貨妹夫歿了 很快,松明子,枯樹枝架起來。在熊熊的火焰中,兔子的肉香散發出來了。面對香噴噴的兔肉,許俊嶺正笨手笨腳不知如何下手,妹夫準確熟練地卸了只兔腿大嚼大咽起來。那吃相十分地饕餮而惡心。許俊嶺卸下一只連胯后腿,拿著上了崖頂,期望能夠看到熊的行蹤。 整個山崗像被雪封死了似地沒有了生氣,寒冷的北風依舊肆虐著,哪里有熊的影兒。許俊嶺從欣喜的云頭跌進絕望的崖底,十分沮喪地下了山崖。篝火已經熄滅。兔肉全進了妹夫的胃囊。妹夫見他下了崖,厚厚的嘴唇油膩膩地裂開笑著,露出紅紅的牙齦和黑黃粗大的牙齒。傻笑使他想起小時奶奶講的野人吃人的故事。野人在抓住人手后,就一味地傻笑,直笑得人骨酥腿軟了才一口二口地吃掉。所以,人都準備了一個竹筒戴在手指上,當野人忘乎所以地傻笑時,從竹簡里抽出手指好逃生。 “黑了,回吧!”許俊嶺扛起獵槍失望地往回走。翻過第二架山,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嘿嘿嘿,哥哥。再等等,說不定還真能遇上熊瞎子。”“……。” 聽到傻貨喊哥哥,許俊嶺的身上立時起了層雞皮疙瘩。 希望的又一次破滅,以及由一聲哥哥引發的相親、吃兔和在許俊嶺家里放肆的一系列粗俗、卑瑣、惡心行徑,使許俊嶺恨不能一槍崩了他。 “嘿嘿嘿,哥——,”傻貨吃飽了兔肉撐得慌,沒話找話地逗樂子,“我問你,大麥先熟小麥先熟”見許俊嶺沒言語,竟自作聰明地自問自答道,“阿噠向陽,阿噠先熟,嘿嘿嘿。[超多好看小說]” “我再問你,啥最臟”傻貨見許俊嶺不言不語往前走,更為得意地道,“嘿嘿,禿子頭,連瘡腿,婆娘x……。” “放你媽的屁。”許俊嶺忍無可忍的轉身一拳砸去,傻貨躲閃時一個趔趄栽倒了。 許俊嶺氣呼呼加快步子往前走。走著,走著,覺著不對勁,回頭見他還沒跟上來,便沒好氣地喊,“死啦咋的不走還要我背你呀。” “……。” 許俊嶺沒有聽到他嘿嘿的傻笑。 “傻貨一個,還好自賣自夸。”許俊嶺又氣又恨地轉身繼續往前走著,想象著傻貨躲在崖后屙屎的丑態。美,誰叫你一個兔全吃了,不怕撐死。 “……。” 走出好遠,有兩次大便也都完結了,可那傻貨仍沒有跟上來。 許俊嶺氣咻咻地轉身走回去,揀塊石頭往他剛才的地方一扔,才發現下面是懸崖絕壁。 “我殺人了”他猛扣扳機,獵槍在空曠沉寂的山梁一聲脆響。響聲過后,一切又沉默不語了。許俊嶺大喊,“妹夫——,妹夫——。”巖娃娃被雪蓋了,一點回聲也沒有了。當確認妹夫掉下懸崖絕壁后,許俊嶺把獵槍插著作為標記,連滾帶爬地跑回家。 父母和抱著孩子的妹妹,正笑聲不斷地圍在火盆邊拉家常,架在鐵撐上的小鐵鍋里,冒著裊裊的紅燒兔肉的香氣。[超多好看小說]見許俊嶺帶著寒氣闖進家里,一個月子坐得又白又胖的妹妹笑嘻嘻地問,“哥,熊打住了沒有”她見許俊嶺垂頭喪氣地樣兒,又改口道,“其實,熊的影影都沒有呢。我是怕你悶得慌,故意叫娃他大陪你散心去哩。” 老爹接住話頭道,“多虧是哄你哥。要真正碰上熊瞎子,咱那槍打不死熊事小,熊瞎子傷了你兄弟倆不論誰,都是不得了的事。” “我妹夫他……。”不等老爹說完,許俊嶺大放悲聲,告訴他們,“晚上回來,看不清路,他跌到深澗下面去了。” “媽喲——。”妹妹傷心地哭了,“要是,要是。”競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走。”老爹拿過界墻上的手電筒轉身出了門,又叫了四五個戶下人,就跟著許俊嶺往出事地點跑。 妹夫跌下去的地方全是懸崖絕壁,他們繞了很遠才下到了山底。可憐的傻妹夫被他們找到時,已凍成了冰人。仰著面一頭摔下的妹夫,糊哩糊涂做了冤死鬼,那種驚詫都表現在圓睜著的雙眼和大張的嘴巴上。做廣播操似地半伸著的雙臂僵著,左腿是兔子蹬鷹那種姿式,右腿就顯得無助地直直地伸著。 老爹不愧是泥崗溝出名的獵手,他的手往毛哄哄結著冰渣的嘴上呵了許久,又雙手合十地搓呀搓,搓得發熱后嘴里念念有詞地說,“兒呀,生死由命。去吧!”說著,便揮手合上了妹夫睜著的眼睛,閉上張著的嘴巴,并且連蹬鷹的腿也伸直了。他們輪換著像抬一截樹樁似地冒著嚴寒,把騾高馬大的妹夫抬回莊子,就停放在房山壑千枝柏下,又手忙腳亂地用玉米秸搭了靈棚。 妹夫猝然慘死,剛做老媽的妹妹如同天塌地陷。她眼睛定定地盯著丈夫的臉,整個兒地凝固了,僵直了。就在老媽抱著襁褓中的小外孫出來勸她的那一刻,妹妹猛地撲上去嚎啕大哭,悲痛欲絕。“我的夫啊,你咋這樣狠心啊。你的腳一蹬去了,我的跟娃往后咋活人呀!”許俊嶺呆呆地站在一邊,麻木得大腦一片空白。淚如泉涌的老媽,既擔心女兒哭壞了身子,又怕懷里的外孫著涼受寒,拉女兒不是,不拉女兒也不是。 “不長眼的老天爺呀,我遭了啥孽,你要這樣整我哩。”老媽哭哭啼啼地抱著孩子進了屋。 老爹鐵青著臉拿出一瓶酒,讓幾個莊戶輪換著喝了一圈,最后把酒往妹夫嘴上灑了說,“兒呀,喝了酒回家。”他回屋抱了一床棉被出來,留下五個青壯年讓兩個年齡大的回去,又對許俊嶺和一個堂侄道,“你兩個路上換換手。”就把妹夫的僵尸用棉被裹了放在木梯上,轉身從雞圈里逮了只大紅公雞在前領路。其余四人抬了木梯跟在老爹后面往一升谷村趕。 妹夫家也窮得叮當響,兒子歿了,老兩口手忙腳亂地不知如何是好。老爹腰桿挺得直直地說,“娃歿了,可娃有了娃,也算是老了。老了就按規矩來。” “媽媽爺爺。要啥沒啥。”老親家一甩手,滿臉凄惶地說。 “唉,這樣。買一付棺木,錢算我的。”老爹說,“咱孫子剛滿月,命硬。我看就先留在泥崗溝,一升谷這邊要幫忙的,由我和俊嶺幫著張羅。” 許俊嶺說不上是自責,還是愧疚,一語不發地在一升谷忙了兩天。 辦完妹夫的后事,許俊嶺簡直要發瘋了。 “大。我要出山去。”一夜間,他發現胡子齊刷刷地長起來了。可憐的妹妹,蜷在連鍋炕上,不吃不喝,聽說許俊嶺要出山,強睜開眼睛望他。他想安慰妹妹,可不知道怎樣去安慰,正為難間,老爹從中堂前的香爐里掏出一卷錢,拿眼翻了許俊嶺一下就遞過來說,“給,泥崗溝留不住你。他看你混出個人模狗樣來,也就甘心了。” 許俊嶺就像守財奴發現金幣般地饑餓,顧不了尊嚴地給老爹跪下,連磕三個響頭說,“大,他要是在山外混不出個人樣兒來,就碰死了,不活了。” “俊嶺——”老媽是個虔誠的佛教徒,立即跪在佛像前磕頭作揖,求上蒼垂念和保佑許俊嶺心想事成。痛失丈夫的妹妹,十分虛弱地從被筒爬起來,從手上卸下婆婆家不知傳了多少代的銀戒指說,“哥,這銀的,興許還值幾個錢哩。給,拿著。” “……。” 他太需要錢了,看到妹妹遞過的已十分不搭眼的銀戒指,便又如輸紅了眼的賭徒一般撲過去,從弱小的妹妹手里接過戒指,說,“妹呀,重找一家好人過吧。等哥活出人樣了,一定接你跟咱大咱媽出山去。” 夜宿黑店遭宰 10.夜宿黑店遭宰 出門的前一天晚上,許俊嶺夢見自己賺了大錢,也圓了大學夢,而且領回一位美若天仙的妙人兒,整個溝里的人都羨慕不已。(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一個夢做出了他的好心情。天不亮,他便趕著往甕里挑滿了水,又把房階的干柴在院場劈成尺許的柴禾。吃了老媽打的荷包蛋,許俊嶺朝妹妹瞅瞅說,“哥這回出去混好了,也給你找個事做。” 妹妹欠欠身子,又抹起了眼淚。他怕老媽又哭著傷心,一扭頭背著上學時的書包出了門。屋場的風很大,消雪的冷風,帶了哨子般嗚兒嗚兒地叫著。許俊嶺顧不了許多,有一種鳥兒沖出籠子般的感覺。走下垌的那一刻,許俊嶺卻忽然萌生出生離死別的悲愴,仿佛愚拙的妹夫還躺在千枝柏下。回頭,老媽淚人兒似地倚在老梨樹下看他下山,硬漢老爹背著他的獵槍從屋后上山了。他知道,這時節才是狩獵的時候到了。雪后的第三天,野獸們已按耐不住睡在窩里忍饑挨餓的滋味,而雪的消融,使千山萬壑裸露出來,給這一生命食物鏈充滿了追逐、廝殺、獵食的機會。看,一只野兔三蹦兩跳著就從他的面前跑走了。 出泥崗溝要走很長一段路,雪使干涸一冬的山民靈泛起來,有人還在收陰坡里的雪往水窖里儲備,為人畜飲水忙碌著。隆冬的山里,風起處一切都在叫喚,不怕冷的樹葉仿佛笑醉了一般,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順著高高低低的山坡向前延伸。山上巨石盤旋,像牛似羊又若豬。山上的樹木就好像唱戲的抹了大花臉,除了白的雪,還有綠的黑的黃的樹枝。許俊嶺仿佛穿梭在畫兒里面一樣興奮,扯起嗓子就唱起了《智取威虎山》中的“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來。這是許俊嶺在學校除和杜雨霏演《屠夫狀元》外的壓軸唱段。 正唱到抒情處,拳頭大一個松塔兒迎頭砸了下來。抬頭,一個紅臉獼猴傻乎乎地看他,嘴一咧,露出一嘴鋒利的牙齒。走出大山的愉悅,使他心情娟好地彎腰,就地攬了一捧雪沫捏做一個雪球,往空中一丟一接地玩。很快,紅臉獼猴也學著他的樣兒玩起來。 許俊嶺隱隱地感到,走出泥崗溝是人生一個重大的轉折點,過去已經消失,未來剛剛開始。未來將會是什么模樣是海闊天空,還是羊腸小道是金碧輝煌,還是暗淡無光不管未來如何,許俊嶺決心前腳踏出泥崗溝,后腳就不想再踏回來了。他要走出愚昧、落后籠罩下的泥崗溝……。 “俊嶺——,快。”人猴正玩到興頭上,忽聽一聲大喊。回頭,高嶺溝的栓石開著拖拉機飛也似地沖了下來。待許俊嶺剛躲過去,拖拉機已撞在前面的土包上熄了火。許俊嶺過去幫他搖響發動機,又推上陡坡,順路搭了便車。紅臉獼猴見他坐車走了,跟在車后攆了一會兒,就猛地一竄,上了山間的松樹。迎著融雪的冷風,一頓飯功夫就到前川的集上了。無心留戀山貨土特產品,以及吵雜的買賣吆喝聲,買了去縣城的車票,屁股落進棉軟的坐椅上后,許俊嶺舒坦地長長地出了口氣。 顛顛簸簸一路,但他心潮如歌。到了,他的朝思暮想的縣城到了。 山外的世界真精彩,僅僅一年多時間,華燈初上美麗如虹的縣城,使許俊嶺恍若隔世。母校是他急于要去的地方,也是他晚上要寄宿的地方。擋了出租車,許俊嶺直奔母校。教室里燈火通明,不知他的座位已被哪位學弟或學妹所用。他一口氣跑到當年的宿舍,可惜早已物是人非,宿舍全變成了公寓,而且竟沒有一個熟識的學生。摸摸胡子啦渣的臉,許俊嶺頓悟了——一個實足的鄉巴佬,竟然跟欲跳龍門的魚兒攀親結貴起來。說是這么說,可許俊嶺心里挺不服。古時候,還有中舉的范進哩。總有一天,他會登上高等學府的大門,看看我比你們低多少。許俊嶺又去找了一回班主任,鄰居說回鄉下探親去了。[]看看,連他十分崇拜的班主任家屬也在鄉下哩。 沒想到,他的住宿竟會成為問題。二十六七歲的小伙子,卻沒有身份證,連連去了數家旅社,都吃了不硬不軟的閉門羹。眼看著街上的人稀少了,門市打烊了,才在西關車站附近找到一家私人旅社住下來。徐娘半老的旅社女老板,數次無話找話地跟許俊嶺扯家常。說著說著就走了題,“旅社新來個服務員,就只十幾歲,還沒陪過床呢。你要是悅意,叫來看看” “嘿——。”許俊嶺雖愚魯,卻盡知女老板原是個皮條客,就打探著問,“陪床。咋個陪法” “嗨,可便宜啦。”女老板頗有些妓院老鴇的張揚,“告訴你小兄弟,只做不過夜五十,過夜一百。” “哪……。”許俊嶺的心一陣急跳,跟花小苗做愛的那種感覺油然而生。就在許俊嶺要放縱自己的那一刻,忽然想到老爹給的三百元,是起早貪晚上山打野兔野雞一塊一塊積攢的啊!許俊嶺想到給老爹磕著頭和發誓的情形,心里涌起的狂潮,剎時灰飛煙滅了。 “來來來。哪兒找大姑娘去。”順著女老板的聲音望去,一位面目周正,臉頰有些天然胭脂紅的女子站在門里。嘴閉著,拿眼睛瞄許俊嶺。不等他開口,女老板笑嘻嘻地一拍女子屁股說,“滴溜溜的圓。脫了褲子,又白又嫩,上哪兒找去。在啥場合說啥話,你倆玩兒,啥都甭操心,安全有我哩。”說著,歡喜得仿佛做成了一筆大買賣似地走了。 “大哥——。”女子碰上門,又插上門栓,笑瞇瞇回過頭就往懷里撲來。許俊嶺不知哪兒來的自制力,一閃身正色道,“姑娘,請自重,做個正經女人吧!”許俊嶺嘴里說著,走過去開了房門。 “就這么快呀”女老板閃了進來。 “我不需要。”許俊嶺說。 “不需要你是褲子一提就不認帳了。”女老板朝外不知喊了聲什么,立時就進來了一胖兩瘦三個男人。胖子破口大罵,“好呀,你在我媳子跟前耍流氓。走,到派出所去。”罵聲未落,人已上來抓住了許俊嶺的領口。 “走就走,這城里我呆了八年呢。”許俊嶺撥掉胖子的手說,“派出所王所長我叫舅哩。” 聽了許俊嶺的話,兩個瘦子立馬上來打圓場,“這兄弟,光棍不吃眼前虧。”一個說著,另一個接住話頭道,“一男一女關在房子里,不是搞流氓弄啥哩。人家的丈夫都來了,逮了你們個正著。嘻嘻,這叫人贓俱獲。” “算啦。算啦。”女老板又扮演起了和事佬,“看在我臉上,就五十吧。” “唉——。”許俊嶺長嘆一聲,只有花錢消災了。十分不情愿地從貼身衣兜掏出五十元錢,剛要遞過去,那一胖兩瘦三個男人,呼啦圍了上來,活生生從許俊嶺身上搶走了其余的二百五十元。其中一個瘦子扮著笑臉說,“錢,哥兒們拿喝酒去了。人留著,你好好受用吧。” 女子驚恐而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后,四目相向,許俊嶺欲哭無淚,仿佛一個被騸的太監。女子見他怒容滿面,便使出女人的招數套路,哭哭啼啼地說,“大哥別怪我。他們逼著我接客,一個多月了,還沒攢下回去的路錢。” “哼,一晚不是五十就是一百,你騙鬼。”許俊嶺頹然地坐在床上。 “我騙你做啥子喲。”女子急了,一攤手說,“我從四川出來找工作,沒找著。住在這店里掏不起店錢,就要我陪客,陪一次只給五塊,剛夠吃飯和店錢。沒得客,他幾個就輪著要我,只給吃的不給錢。我騙你做啥子喲。” “你怎么不跑” “說啥子喲,我沒出過遠門,被一個人騙到這里來,連東西都分不清,我到哪里跑喲” “多大啦” “十六。” “這伙王八蛋。”許俊嶺想起可憐無助的妹妹,便動起了測隱之心,“你想不想回家” “說啥子不想喲。”女子“嗵——”地跪下了,“做夢都想。” “好好好。”許俊嶺決定明天就去派出所報案,便對女子說,“你起來吧,先去休息,我明個一大早就去報案。啊,去!” “大哥,你要了我。你不要,他們又要我陪人嘞。說啥子晚上都閑不下。閑下了就得掏店錢,掏飯錢。” “有這種事。”他才回家一年多,城里怎么變成這樣了。“那好,你住這兒,我出去。” “說啥子喲,大哥你嫌我,我也拿不出錢還你。”女子說著就上了床,麻利地寬衣解帶,“大哥,天冷,我先暖被窩。” 女子兩個脹脹的胸和圓溜溜的屁股蛋,使許俊嶺著魔似地渾身憋脹起來。可就在獸性的欲望亂竄時,眼淚汪汪的老媽,冷倔的老爹,還有可憐的妹妹,都一一浮現在眼前,耳畔晌起離家前給老爹磕頭時說的大話。許俊嶺打了個冷顫,大腦也清醒了許多。 “你好好睡,我出去一下。”許俊嶺過去替她把被子往緊里捻了捻,就昂然地走出了門,往不遠處的西關窯場走去。學校上學時,常在窯場后面的山坡上復習功課。 窯場的師傅回家睡覺去了,輪窯里暖烘烘的。許俊嶺抱了稻草鋪著在窯門洞睡了一宿,第二天天剛亮,便趕到城關派出所報案。 “姓名”一個挺著將軍肚的公安邊問邊做記錄。 “許俊嶺。” “舉報何人” “西關旅社逼良為娼,讓十六歲少女賣淫。” “有這等事”將軍肚“啪——”地把筆往桌上一甩說,“走,帶我去,抄了這狗日的淫窩。”說著又喊了另外一個公安,開著昌河車直奔西關旅社。坐在車上的許俊嶺好不得意,剛出山就干了件扶正祛邪的事兒。 惹了一身騷 11.惹了一身騷 昌河停在西關旅社院內,兩個公安一前一后進了值班室。[超多好看小說]將軍肚威嚴地問,“找你們經理去。” 不大一會兒,那徐娘半老的女人笑嘻嘻來了,“耶,當誰呢,是派出所的同志。” “有人舉報你逼良為娼,收容賣淫女。”將軍肚說,“有沒有”另一位公安便做起筆錄來。 “天地良心。我可是守法經營的,是哪個瞎心爛肝花的胡說八道啦!”女老板蒙冤叫屈地說,“土地被政府征完了,辦個旅社糊口,卻又不得安生。”將軍肚威嚴地回頭審視起蓬頭垢面的許俊嶺,“到底怎么回事” “他們唆使少女賣淫,還搶了我的錢。”許俊嶺理直氣壯地說,“不信走,我領你們看現場。”誣告反坐的理兒許俊嶺懂,公安人員來了,非叫查封這黑店不可。領著公安人員朝昨晚他住的房間走,心里別提有多得意。哼,查了賣淫黑窩救了四川女,也替我出口遭劫的惡氣。媽的,我是誰,我是城中上了八年學的許俊嶺。陰差陽錯沒考上大學,古代我還算個秀才哩。 篤篤篤。篤篤篤。門從里面插著,可憐的四川女肯定等他來解救她哩。 “喂,是我。警察叔叔來救你啦!”許俊嶺夸功顯能地叫著門,回頭得意地看了眼女老板圓不像冬瓜,長不似苦瓜的臉。 門“哐啷”一聲開了,披頭散發的四川女坐在床上大放悲聲。不及許俊嶺開口,女老板響朗朗似空中打雷地說,“哎喲,這女子咋在這里。我看你可憐,收留當服務員。說好一個月下來,給你回家盤纏,你咋干這見不得人的事哩。”女老板喊著過去揭了被子道,“哎呀,不得了啦,女子下身成啥啦,快來看,甭放走這個流氓。”說話間,昨晚那一胖兩瘦的漢子,不知從什么地方“嘩啦”圍了上來。 “叫這四川妹子說,看是不是我。”許俊嶺極力地分辯著,“這伙人還搶了我錢哩。” “嘿,看你一份叫花子似地窮酸樣兒。”一個瘦子譏笑著說,“你能從身上掏出一個子兒,要多少錢給你多少錢。” “哼,你這阿嗒來的野獸,把人家女子糟踏成這樣了。啊,畜牲都不如。”女老板一驚一乍地喊著。 “帶走。派出所去。” “大哥喲,說啥子我也走不動了。”四川女子一截面葉似地溜在了地上。許俊嶺朝床上看了一眼,揉皺的床單上臟兮兮的全是一些穢物。 “說。到底咋回事”公安開始了審訓。 “夜黑,他叫我住這兒。”四川女一指許俊嶺,“他說要找公安大哥去。不曉得咋搞的,半夜了引來兩個男人,也不開燈。說收了他的錢,就不歇氣地鬧我。我,我后來啥子都不知道了 “好呀,是誰叫你來砸我牌子的他給你了多少錢”女老板眨眼就撲了過來,朝許俊嶺又打又抓地喊,“我不活人啦。全家都活不下去啦。” “我……。”許俊嶺是有口難辯呀。那女人哭喊著見公安要把許俊嶺和四川女帶走,就又轉身像呵護自己女兒似地摟住四川女道,“好妹子,原說好月底送你回家,遭了這檔子事,怪我這當姐的呀。走,我拉你醫院看病去。病好了,我脫褲子當襖也要把你送回老家去。”一胖兩瘦三個壯漢,背起四川女就出門走了。 “許俊嶺——。”將軍肚一聲猛呵,嚇得許俊嶺打了個冷顫。許俊嶺抬起頭問,“同志,我該走了吧” “還有些事需要你配合。”另一位公安合上記錄夾,往昌河跟前走。 “走呀。”將軍肚一擺頭,跟在許俊嶺身后。“走就走,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該剝去。” 昌河一溜煙穿過縣城的北新街,往南一拐,就進了看守所。 許俊嶺正疑惑間,身后又是一聲,“進去吧。” “這。我。”許俊嶺轉過身,一位持槍的武警站在面前,兩個公安開上昌河走了。 約摸下午四點左右,許俊嶺被帶進一間審訓室,莫名其妙地被審訓一通后,審訓人員提出兩個條件供他選擇。由于他嫖娼后又勇于舉報,所以罰款五千元,如果不答應,就要拘留十五天。許俊嶺長長地出了口氣,眼前浮現出堂吉?珂德騎著贏馬跟風車戰斗的情形。 “蹲監獄吧。反正連吃飯的錢也沒有了。”許俊嶺進了看守所。號子里也有強人,挨了一頓揍不算,手表也被搶走了。 十五天拘留期滿,許俊嶺被放了出來,垂頭喪氣地沿縣河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春節的氣氛已越來越濃,一文不名的他連路旁的游狗似乎也不如。太陽艷乍乍地照著,菜農們在一畦畦園子里下著各種上市的蔬菜。當前如何填飽肚子,成了許俊嶺考慮的首要問題。 “大叔,要不要人幫忙”許俊嶺掀起大棚蔬菜的草簾,一位年齡和許俊嶺相仿的男子伸直腰,一揮手不耐煩地說,“去。去。” 落架的鳳凰不如雞。許俊嶺走出地堰,爬上河堤繼續往前走。上學時縣城及附近郊區他都轉遍了。再往前走不到一里地的五家泉,那里盡是蓮塘。快過年了,挖蓮藕的活兒又臟又累,說不定混了嘴還能掙下去函谷縣紅魚嶺金礦的盤纏費。 “誰要打工哩——。”五家泉的蓮塘果真已經開挖了。他們有的全身上下都穿著皮外套,有的只穿了皮褲子,還有的就穿雙雨靴在黑泥里挖白生生的蓮藕。許俊嶺顧不了許多,沿著一家一戶蓮塘接連的小徑邊走邊喊,“誰要打工哩” “來來來,小伙子。”一位紅臉膛的中年婦女應了聲,“我要幫工的。” 像遇到救星似地,許俊嶺二話沒說,“噗嗵”一聲跳進蓮塘,操起工具就干了起來。婦女站在一邊看了看說,“還行。哎,大兄弟,嫂子不虧人。挖蓮菜稱斤,一斤給你算一毛。干活算晌的話,一天給你開二十,你看咋樣” “管飯不”話出了口,許俊嶺只覺底氣兒不足,忙把一截一米多長的蓮藕拽出,往堰上的筐里放去。 “管。一天三頓,中午的在這兒吃。我給你送來。”婦女說著,“噢——”了聲,揮著胖胖的胳臂道,“我回去做飯了。”挑起兩筐藕走了幾步又停下喊,“大兄弟,工錢還沒說定呢。是稱斤還是算晌兒” “隨你。”他不能失去眼前這份活兒。 “行啊!”許俊嶺的東家挑著蓮藕滿意地走了。一連干了四天活兒,東家吃住全包外,工錢給了一百元。許俊嶺緊緊地攥著一百元往車站走,要乘了車到函谷縣紅魚嶺金礦去發大財。 接過打工所掙的第一筆錢,許俊嶺便想起雞生蛋,蛋生雞的量變定理。他發誓到函谷縣紅魚嶺的金礦掙多多的錢。從縣城坐車到函谷縣,又跟六七個人搭坐一輛敞篷的三輪車顛簸七八十里地,便在函谷縣紅魚嶺一家棺材店前停了下來。 棺材店的院子里,擺著一排排刷了黑漆和未刷黑漆的成品棺材,生意也十分火爆。眼看著就有四、五副被人拉走了。棺材店后的一條山溝里,隱約有林立的樓房,好像是個人口聚集的地方,恐怕是紅魚嶺暴發戶們的豪宅社區了。許俊嶺辨別方向似地尋找太陽,太陽卻早就滾下山去了。寒冷的朔風像趕騾馬似地卷著黃塵呼嘯而過,溝里的小河淘金的泥流給石頭仿佛穿了件厚重的棉衣。有幾戶人家好像有先見之明似地把房子蓋在半山上,莊前莊后全被桑、榆、櫟、柿等各色樹木蔭著。 出莊子到山下的路像誰不經意間掉到地上的折尺,形成大大小小的“之”字。紅魚嶺雖夾裹在崇山峻嶺間,根本無江無河與水無緣,甚至還不及許俊嶺老家的泥崗溝的生態環境,可金礦使其殷實富有起來,成為一夜暴富的尋夢者朝圣的地方。跟許俊嶺一道乘車來的還有三人,下車后,他們嘰嘰咕咕著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兒。許俊嶺一個人像只呆鵝似地站在約定俗成的車站,東張西望地伸長脖子,渴望他那發財的堂叔百忍出現。 年的氛圍在這里已經上了日程,置年貨的當地土著,不管男女都騎摩托戴頭盔,到山外購買了蓮菜、炮杖、煙酒,屁股后冒著一股青煙正歡著。 張望得脖子都發酸了,還看不出希望的所在,許俊嶺點了支香煙像走村串巷收藥材似地上到一個莊子。 他估計,棺材店后面的人都是些橫眼看人的主兒,肯定沒有獨莊子人厚道。 “要不要幫工。”許俊嶺見老核桃樹下的電碾子轉著。幾個人把碾碎的礦石往木制的淘槽里倒。聽他找活兒干,一個四十開外的漢子抬起頭,毫無表情卻語氣和緩地說,“要過年了,我這兒不需要人。你再轉家看看。” 順著一家一戶從半山腰花錢修出的一庹多寬的路,上上下下走了四五戶挖金發財的人家,對方像騾馬市場挑牲口似地摒棄了他。晚風冷冰冰地灌滿了衣服和肌膚間的空隙,使許俊嶺的希望和幻想都融進此刻的饑渴與焦躁里。山坳早已模糊起來,一只叫不上名字也看不清模樣的鳥兒,落在一片墳地的柏樹上怪聲怪氣地叫著,叫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據說陽世的一切是可以觸摸的,比如人的體溫都是熱的。陰間則不同,一切物事都只可感知,就像海市蜃樓一般,人是沒有體溫的,是冷冰冰的氣體凝和而成的。許俊嶺忽然覺著天黑得陰森森地怕人,看不見的鳥叫聲,驀然變成了妹夫傻里傻氣俗不可耐的笑聲和說話聲。 他甚至紙人般地站在柏樹的頂端,怪兮兮地向許俊嶺發笑。“呸呸呸,唾沫星子淹死你。” 許俊嶺給自己壯著膽兒要去棺材店后的樓房區碰碰運氣,也許他的想法錯了,那里的人熱情好客關愛有加,還樂善好施哩,說不定就有人收留了他。正要轉身,后面不知怎么冒出一個人來。 “嗨,幫個忙。” “……。” 山野俏少婦 12.山野俏少婦 許俊嶺驚慌地回過頭,一輛摩托悄然停在身邊。車主是個女的,雖具體看不清穿戴,可美女簪花般卸頭盔的優雅姿勢,以及說話的口氣,他斷定是個有錢的主兒。 “推車吧,上去后再加十元。”她最大不超過二十四歲,可那盛氣凌人的樣兒,使人難以接受。許俊嶺知道自己是來干什么的,這會兒應該干什么,便放下書卷氣,推起摩托就上了之字形山路。這戶人家比前幾戶仿佛都有錢,一庹多寬的路面全鋪了柏油。 “亮——。”又是一聲脆響,路旁大發光明。許俊嶺抬起頭,發現每隔不了五十米的轉彎處,都有一個聲控的路燈掛在水泥桿上。 “耶,你這兒跟城里差不多了。”許俊嶺一驚一乍,討好似地回頭,發現修著碎發,穿著時款的女顧主頗為得意地笑著,一嘴碎牙在燈光下白森森地泛著釉色,血紅的嘴唇給人一種誘惑。她聽了許俊嶺的話,咯咯咯地笑著說,“沒家用飛機。有的話,這山溝里不知有多少人都買了呢。” 女顧主說著話,戴著血紅色羊皮手套的手往摩托車座上一搭,許俊嶺的身上也仿佛增添了勁兒。 “你們這么有錢,為啥還要住半山腰”他無話找話地問著,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沒找到工作。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啥喜歡住山上,大概是進化太慢的緣故吧。可跟古代山頂洞人比,前進的就不是一步兩步了。”女顧主十分健談,看來至少讀完了中學。“至于現在為啥不搬河川去住,是因為污染太重的原因。” “我說河里咋百草不長呢。”許俊嶺從課本里知道氰化鈉提金的事。把含有金子的礦石用氰化鈉溶液通過空氣浸出,使金子進入溶液,然后用鋅粉或鋅屑置換,獲得金子。提取了金子不假,但排出去的礦渣里含有大量氰化鈉,下雨沖進河里,不但不長草,動物喝了含有氰化鈉的水,都會四蹄朝天,植物碰上了它,也個個都會枯死。 “我告訴你,就是渴死都不要輕易喝山下河里的水。”女顧主在上了一半山路時,忽然問他,“你是收礦石的呢,還是走私黃金的” “我我是打工連門都找不到的人。”許俊嶺自嘲著說。 “真的我看你不象。文質彬彬,細皮嫩肉的。”女顧主穿一身皮裝,說話間兩個豐碩的乳像大饅頭似地往外蹭。許俊嶺的腸胃一陣痙攣,早上從縣城只吃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顛簸了一天才到了這紅魚嶺。他佯裝玩笑地說,“女老板,車給你推上莊子,工錢就免了,管一頓飯就行。” “飯隨你吃,這推車的工錢,我們這兒有慣例,一次二十。剛才說了,再加你十元。” “不怕你笑話,我當真是出來打工的,聽說替洞主挖金礦一個月給七、八百塊錢哩。”許俊嶺放下了讀書人的架子,把女顧主當成救苦救難的菩薩侍奉,“一看就知道你家有金洞哩,如果能給一碗飯吃,我是三生有幸哩!” “咯咯咯……。”女顧主開心的笑聲就像天空滾過的一個春雷。“好。你就專為我推摩托行吧” “干啥都行,只要給錢。”他像變了個人兒似地豁出去了。 “書沒讀成,啥都誤了。” “你也是個名落孫山的人” “嗨,福淺命薄。平時吧,班上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到了發通知書時,音信全無。就這樣屢試不第地考了三年。考老了,考過了年齡,就只好回家修地球了。” “唉——。”聽了他的話,女顧主突然長嘆一聲,掐了根兒路旁的蒿草往嘴里嚼了嚼說,“我跟你一樣,考了三年,卻沒考上大學。實在舍不下面子不甘心,又不安于貧窮,就嫁給了洞主。誰想他……,不說了。” 聽到女顧主的丈夫是洞主,許俊嶺仿佛看到了成堆成堆黃燦燦的金子,陡地精神了許多,“哎呀,我是有眼不識金香玉。這進洞挖礦的事就全拜托您啦!”他迫切的樣兒,就差跪下磕頭了。 “我看,你還是沒下洞就別搶,人命要緊呢。”女顧主回頭看了一眼,就挺著高高的胸脯進了高挺敞亮的樓房。許俊嶺把摩托停放在樹木環抱的屋場,打量起眼前瓷磚貼面的兩層小洋樓。樓房主體跟城里的沒多大區別,只是二樓頂修了紅磚青瓦的帽子,而且除了五獸六脊外,過梁頂上盤踞著兩條彩陶龍。偏耳房的上面是平頂,安置著一個電視接收器。正看著,屋里傳來女顧主打電話的聲音。 “哎,是一個年輕力壯的。高中畢業,過年不是要看洞的人哩嘛。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啥私奔。能私奔哪兒去沒有三天功夫,就甭想逃出你韓軍偉的虎口。” 看來,女顧主大概跟丈夫談他的事了。許俊嶺裝做滿不在乎地在院場轉著,嘴里還哼著一只小調,可耳朵豎得高高的,極力地傾聽著她跟電話另一頭的談話內容。他的丈夫肯定是個喜歡吃醋的家伙。不然,怎么會談到私奔呢,除非他是個愛開玩笑的人。 “回來吧。隨便坐。”女顧主向他打招呼時,已換了便裝,還綁了圍裙,“電視你隨便換臺,別客氣。”說著,已踅身去了灶房。許俊嶺忐忑地進屋,門后半墻上的壁龕里供著財神爺。中堂側壁,一臺三十英寸的大彩電,正播著各地領導訪貧問苦送溫暖的新聞。他掏了支香煙卻沒有火,便四下環顧著尋找,可找來找去找不著,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想想,干脆收起了香煙。 許俊嶺希望自己能夠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所做所為務必把握住分寸,盡量做到態度自如,舉止優雅,留下一個好印象。他很做作地坐進皮沙發,心想貧瘠的泥崗溝和一升谷,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解決溫飽。他們那里人經八輩見到最大的官,怕就是鄉上那些罰款收稅搞計劃生育的公務員了。 “餓狠了吧”女顧主端來一大碗香噴噴的煮著吃方便面說,“快吃。往后你就叫我雪菲吧!” “雪菲,多好聽的名字啊!”我嘴里恭維著心里卻在猜想,自己大概是找到挖金礦的活兒了。喝口熱湯,蔥花和香菜放得很濃,香得他嗆了口,惹得雪菲前仰后合地大笑。笑完了問我, “你真想下礦洞?我已經跟我那口子說了,一條人命三萬元。下了洞就要簽生死文書。”雪菲很直率,想什么就說什么,不似那種虛擬的角色。想起縣城西關開旅店的老板娘,許俊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簽就簽,我不怕。”說著話,一碗方便面就狼吞虎咽著下了肚。他很興奮,也很激動,站起身要把碗拿著送灶房去,被她笑嘻嘻接住了。想到未來,他就激動得心跳,急不可待地問,“雪菲,合同呢” “你咋這樣心急呢合同在我那口子手里,他今晚怕回不來了。”雪菲說著話,不由自主地把筷子放進嘴里,用舌頭來回舔著看電視。 “哪——,我連被褥都沒帶。”許俊嶺心里一抖,做作出來的高雅像雪崩似地坍塌了,說話變得語無倫次起來,“老板啥時才能回來” “啥時,馬上過年啦,三個人命價賠了就回來了。”雪菲正說著話,院子一陣摩托聲,隨后就進來一個二十多歲,幾乎跟雪菲不差上下的小伙子。許俊嶺禮貌地站起身,正不知如何打招呼,小伙子朝他點了下頭。 “哎呀,我忘了給看洞子的送飯呢。”小伙子笑嘻嘻地對雪菲說,“晚飯沒正經,你給炒些雞蛋,等會兒我把饃和開水一路送去。”說著話就進了西邊的小房。 雪菲不言不語地又進了灶房,不大一會兒就飄來了油香。小伙子從西廂出來,臉上已抹了護膚霜,好像頭上也打了摩絲,大不咧咧地往旁邊的沙發上一坐,隨手甩給許俊嶺一支煙說,“現在黃金已不再是國庫儲備物了,價格下降,熊多了。” “不過,還賺錢吧”許俊嶺套起了近乎。 “賺錢是肯定的,不過是沒有以前牛火了!” 他倆正說著,雪菲提了竹籃子進來,里面放了切成三角的鍋盔饃和炒好的韭菜雞蛋說,“還不快去,小心那幾個偷了礦石跑了。” 小伙子起身提了壺水,又回頭窩了許俊嶺一眼就急急忙忙走了。 “那是——”許俊嶺想不出小伙子跟雪菲什么關系,便投石問路了。 “我兒子。”雪菲脫口而出,見他滿臉疑竇,就笑著補充道,“是我的前任,跟我丈夫的二兒子。”說著給許俊嶺泡了杯釅茶,就坐在一邊看著電視拉家常,“我的前任很不幸,幫著我那口子挖礦剛賺下錢,卻跟魚放在干灘一樣地蹦著蹦著走了。他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送到省城上學去了,女兒也進了縣中讀書,就這老二調皮任性,整天跟著他爸挖金打洞。”說著臉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她肯定跟小伙子有齷齪之事,起碼也是單相思。從剛才小伙子的言行來看,雖然嘴上兩人沒擦出火花,可他們的默契已經說明了一切。雪菲仿佛有意遮掩失態,便以進為退地問我,“噢,你叫啥名字” “許俊嶺。”他實在太累了,便裝做極隨便的樣子說,“晚上看你柴棚,或是糠樓,不論啥地方,先叫我湊和著睡一晚上。明個兒跟你掌柜的簽了合同,我再作長久打算。” “哎喲,看你說的多生分。好像我們家土豪劣紳似的。走,二樓有客房哩。”雪菲說著,一扭圓滾滾的屁股在前領路了。她仿佛把許俊嶺當成了同學或親朋似地款待著。 夢里的小母馬 13.夢里的小母馬 鋪了床,插上電熱褥,又取出一個新枕頭放好,還用手撫了撫,雪霏回頭笑著說,“俊嶺,好好休息,也把要簽合同的事掂量掂量,免得到時后悔又來不及哩。” “嗨,人生由命,富貴在天,我許俊嶺豁出去了。”他欣喜的往床上一坐,感激也有試探的說:“往后,你的摩托上下山,全由我來負責。” “到時再說。”明眸皓齒的雪菲,一閃身就出門下樓走了。又困又乏,許俊嶺剛拉滅燈要睡覺間,卻見送飯的房主兒子回來了,嘴里喊著,“雪菲,我還沒吃哩。” 雪菲沒言語,哐啷關了正屋的門。房主兒子房里的燈沒亮,雪菲一邊的窗戶卻把兩人廝拉和房主兒子把雪菲擁入懷里的圖影,印在院子的水泥地板上,黑夜和樹木圍就了一個電影院,屏幕上演著房主媳婦和前房兒子偷情的節目。 小伙子忙亂地解雪菲的衣扣,雪菲卻像尾魚似地滑脫了。小伙子撲過去從門口拉住了后娘,抱著往床上一扔,又趁勢壓了上去。為獵奇所驅使,許俊嶺正要看劇情的進一步發展,電燈突然滅了。萬籟無聲,沉默的黑夜把一切都吞噬了。山脈、叢林,仿佛一張畫兒般沒有了質感,而他也似畫兒上的某一色塊,被融在樓房的里面。 在泥崗溝里跟花小苗的兩情相悅,要不是老爹那支獵槍,他們差點就被燒死在黑石窯里了。樓下房主的兒子跟后娘,正在重復著他跟花小苗發生的情事。如果有一天事情敗露了,房主發現兒子偷自己的老婆,他會作何感想,如何處置呢。嘻,一個還沒有簽合同的打工仔,怎么想人家的事呢。這事不能想,永遠想不得,永遠。除非不想在紅魚嶺挖金賺錢。 還沒有結果的問題被帶進夢鄉,零碎的雜念被整合成奇異的景象。不知怎么就到了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大草原,數百峰駱駝發瘋似地互相沖撞著、廝咬著,雪塵飛揚,遮天蔽日。其中一峰老駱駝和青年駱駝怒睜的雙眼都變得血紅,白色的唾沫隨著吼叫從嘴里噴出。他們一次次地向對方發起進攻,用凌厲的牙齒廝咬,用巨大的身軀碰撞,用臉盆似的腳掌踩踏……。 許俊嶺生平沒有見過真正的駱駝,也沒有真正的見過大草原,這真切的夢境預示著什么就在他迷惑不解間,那峰老駱駝又瓢地沖向一匹漂亮的雪白的母馬。母馬被撞倒在雪地上后,嘶叫著打著滾兒站起來,老駝巨大的身軀又一次撞去。可憐的母馬搖搖晃晃著剛站起來,老駝又再一次狠命地撞了過去,母馬嘶叫著還要打滾站起來,老駝飛快地揚起腳掌踩在馬頭上,接著巨大的身軀就像一座小山似地壓了下去。隨著母馬肋骨清脆的斷裂聲,黃色的尿液、紅色的血液,冒著熱氣從肛門、生殖器,以及嘴巴、鼻孔和耳朵、眼睛里往外涌……。 這個夢境應驗在雪菲跟許俊嶺偷情,終遭韓軍偉暗算的事情上。不過,這是后話。在夢里,他被老駝的兇狠、殘忍威懾得渾身打抖,又為白母馬的慘遭蹂躪和殺害而驚愕、駭怕時,雪菲的叫門聲把他從夢里拖回現實。 “俊嶺——,要吃早飯了。” “好。起來了。”他翻身坐起,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衣服,開了門。嗬,但見光搖銀海,雪散梨花,鋪天蓋地的雪片帷幕似地從天際直垂而下,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下到一樓,正廳里一盆木炭火把里面烘得暖洋洋的。房主的二兒子湊在炭火前,哼著流行的曲兒往棉靴上擦鞋油,見他進來就甩過一支煙說,“雪菲說你想下洞里挖礦,得是” “是。” “等會兒給看洞人送飯,跟我去看看洞子。”他說著就出門到雪菲做飯的灶房去了。聽說等會兒就能去金礦,許俊嶺甭提有多高興了。從門外攬了一捧雪回來,他湊在炭火旁洗了把臉,又用雪沫刷了牙,正烤著水汪汪的雙手,雪菲笑嘻嘻地進來了。她好象昨晚什么也沒發生似地說,“起來啦!快洗臉吃飯呀。” “嘿嘿,洗過了,看,連牙都刷了哩!”許俊嶺感覺得出,她拿真心待人沒有房主兒子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氣。想起夢里那匹雪白的母馬命運,許俊嶺真為她耽起心來,要是她男人果真跟夢中的老駝是一路貨色的話,她就慘了。 雪菲說罷話剛轉過身,房主的兒子嘴里叼了塊鍋盔饃,端一碗紅小豆糊湯和一碟炒洋芋絲進了門,把飯菜放在茶幾上后說,“喂,快去,吃了跟我上山。” “好好好。”許俊嶺跟著雪菲進了灶房,她從鍋里給他盛飯時,特意踅摸了好幾下,給他多舀了豆子,而且往菜碟上多放了塊饃說,“下雪天,又是第一回上山,吃飽。” “老板啥時回來”他端飯時問了句。 “你從山上下來,他就回來了。” 吃罷飯,許俊嶺跟房主的二兒子提了一大罐紅小豆糊湯,一小罐調好的酸菜和一竹籃鍋盔饃出了門往山上走。雪還在不停地飄著,只是小得多了。地上鋪的雪足有三寸厚,他跟在房主二兒子后面,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山上走。 “金礦是重金屬,咋礦洞都跑山頂上去了”他無話找話地說,“哎,兄弟,你叫啥名字” “叫二狗子就行。”說著一陣咳嗽,他吐出一口濃痰,雪地里立時留下一個黑洞。 山里走路,眼看十里地。他跟在二狗子后面快爬到山頂時,挖金礦的洞子像從夢境中展現在了眼前。洞深不知,洞口就勢傾倒的廢石,被雪覆蓋裝綴得像出洞下山的一條巨蟒。兩個守護洞口的民工,圍在一堆火旁抽著旱煙,看到二狗子,其中一個站起身喊,“百忍——,吃飯了。” 許俊嶺的臉一陣發燒,這百忍該不是向他借種的堂叔吧。正疑慮間,從不遠處的山巖后面轉過兩個人來,前面那位哼著曲兒的果真是他的堂叔百忍。 “二狗子,今天給了啥吃的”說話間,百忍叔像只蒼蠅般“嗡——”地飛向飯罐,拿起一塊饃邊嚼邊夸雪菲的手藝巧,“嘖嘖,雪菲烤的饃就是香,里頭還帶著幾份綿。” “嘿,想你的小媳婦翠翠了吧,得是”另一個盛了碗紅小豆糊湯,挾了筷頭油調得很重的酸菜,緩緩地運氣,“唏溜——,”繞碗沿轉了一圈,多半碗糊湯便進了胃囊。 “二狗子,你大不知把那三人的命價說下場了沒”剛才喊許俊嶺百忍叔的那位,顯得心事重重地翻著放在火旁往熱里烤的饃塊。 “人雖沒回來,肯定要說下場的。”二狗子理直氣壯地說,“咱手里有簽的合同,就是走到天盡頭咱也不怕。” “哼。”百忍叔發出一聲冷笑說,“二狗子,都臘月二十二了,你大回來叫快付了工錢,我得回去過年哩。” “哎——,不是說好過年替東家看洞子的嘛。”跟百忍叔一路過來的另一位說,“你回去摟翠翠睡覺啊急得飯都吃不及了。” “不回去也行,那就得給雙份的工錢。”錢是英雄膽,百忍叔這幾年確實掙了錢,說話也一份盛氣凌人樣兒。 “你這不是落井下石嘛。”烤好了饃的民工,嚼著焦黃的饃說,“東家這回放血了,三個人下來少說也得十萬元下場哩” “好呀,孟百忍。你這幾年在我洞里,再不賺也賺七、八萬了吧”二狗子開了腔,“你這號掀下坡碌碡的人,想留還不留你哩。吃了飯,你就準備收拾,我大回來,付錢走人。” “嗨——,開句玩笑還不行呀。”百忍叔話軟了,“打那邊的洞,我可立了汗馬功勞哩。”說著就是一陣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咳嗽畢了,抬頭還要說話,卻猛然發現了許俊嶺,“俊嶺——你咋來啦” 不等許俊嶺開口,百忍叔從籃子里拿過三片鍋盔饃,對在場的人說,“這是我侄兒俊嶺,泥崗溝的大秀才。走,到叔那邊烤火。走。” 沿著背礦人踩出的毛邊小路,往前走了約百米處,又一個金洞出現在面前,低矮的窩棚前一堆枯樹枝燃起的火,正冒著股股青煙。百忍叔把三片饃一字兒排開靠在石頭上烤著,很是咳嗽了一陣后說,“俊嶺,聽叔一句話,干啥活都別進這吃人的洞。叔掙了錢不假,可叔總覺肚里不受活,這咳嗽的毛病,就跟死了的那三人差不多。哼,哄鬼哩,那三個害了癆病似的病秧秧,下洞前誰不是身強馬壯的。說是里面塌了方,三個都死了。我看不象是真的,里頭肯定有鬼哩,所以你叔就常提防著洞主韓軍偉,也常討好他,就生怕他把你叔給塌方了。” 百忍叔的話,又使許俊嶺想起雪菲的勸阻。可是,對他這種年輕人而言,金子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他必須盡快掙一筆錢。 “俊嶺,叔跟你商量件事情。”百忍叔嚼著饃說,“你剛來,還不了解行情。是這,過年叔回呀,你就頂叔這差吧。進洞開礦怕要到正月十五以后去了。” 給美人婦講笑話 14.給美人婦講笑話 “韓老板的媳婦在電話里跟他說好了,等他回來,就跟我簽合同哩。”許俊嶺不知道礦上規矩,勸百忍叔道,“等我簽了合同,看老板咋安排吧。”正說著話,二狗子在那邊喊我下山了。許俊嶺趕緊轉身離開百忍叔,等待著那一紙合同的簽名畫押。 許俊嶺太想要這份工作了。百忍叔跟洞主韓軍偉關系不一般。處理完三個民工命案回來,百忍叔不但領了半年的工資,還被韓軍偉設宴招待了一頓。又被二狗子極不情愿地用摩托送出了紅魚嶺。 臨走時,百忍叔咳著嗽給接替他工作的許俊嶺撂下二百元說,“俊嶺,凡事多個心眼,金洞閻王爺管了一大半,索命鬼老在里頭轉、轉、轉悠哩,”要不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他還會嘮叨下去的。 “知道啦。”許俊嶺拍拍他的后背說,“叔,你給我大我媽稍個信兒。我一切好著哩,過年不回去了,別整天操心啊!” 韓軍偉是個五十出頭的山里人,從相貌上看不出有什么精明詭譎之處,更多地留給人的是親切和善。過年的五天,他讓許俊嶺他們四個看洞人搬到二樓住,白天也只輪留著去山上轉轉,吃飯就和他們全家圍在八仙桌上,使出門在外的人心里暖洋洋的,韓軍偉的大兒子韓蕭在大學里是學生會干部,很會做人的思想工作。他的廣見博識,又喚起了許俊嶺對天之驕子們的羨慕。聽說他們倆同年高考,兩人的地理都得了七十六分后,話題就更多了。拉美和非洲同緯度上的物種礦藏,歐亞大陸的形成和大陸漂移說的爭執,成了韓家春節里的主要節目,連在城里上學的韓小姐對許俊嶺也肅然起敬。他們兄妹鼓動他參加大學函授,雖不能到高等學府就讀,也一樣能學到大學課程。說歸說,做起來就難于上青天了。他是跟韓家簽約的礦工,當紅魚嶺的溝溝岔岔換過另外一種姿容,斑斕駁雜的殘雪,像羽毛一樣脫光褪盡蕩然無存時,韓家的兩個學生進城上省了,過完年的幾十個民工也都背著鋪蓋卷來了。[] 做夢都等待著懷抱風鉆穿山開礦掙大錢的許俊嶺,在真正開工的當天卻被韓軍偉派了另差。每天到山后的金水泉挑水,供挖礦、背礦及韓家人的吃喝用度,再就是給礦工們送飯及其它零工零活兒。這份工作原是二狗子的,二狗子被派著去當了監工。工作的變動,大概跟二狗子和雪菲的偷情有關。 出門在外與礦石為伍的民工,吃飯時圍在一塊就談起女人。起初,許俊嶺為他們的粗俗不屑一顧,時間長了,也混在一起談女人想女人了。特別看到二狗子跟雪菲偷情,渾身就莫名其妙地憋脹起來,想自己跟花小苗在一起何等樂哉,便挖空心思地編黃段子,跟大伙發泄逗樂,以解性欲難耐之苦。 民工們大概跟他一樣有同感,遠遠地見他挑著飯菜上山來了,就早早地圍到一起敲著碗筷梆子亂彈哄起來。 “嘿,絲瓜痿陽,不如韭菜興陽。”從許俊嶺處領了份兒飯的老石,皮黃臉瘦地靠在一塊大青石上問,“俊嶺,雪菲和韓老板炒栗子了沒有” “啥炒栗子。韓老板這兩天進城沒回來。”我的話剛落,就聽一片笑聲。老石卻一本正經地嚼著雪菲蒸的饅頭,見我看他,不緊不慢地說,“老板沒回來,定是你小子炒栗子了。”許俊嶺知道這肯定是一個新段子,便舀了滿滿一勺雞蛋穗兒懸賞,“誰能說全內容,就賞誰這勺雞蛋。” “我——”平素不大說話,見誰都咧嘴一笑的浩奇伸過碗來。許俊嶺相信還沒結婚的浩奇,跟他一樣飽受性饑餓的煎熬。雞蛋倒進碗后,浩奇笑嘻嘻地露出一嘴黑黃的牙齒說,“一家三口睡覺,女人握住丈夫的兩個卵子問是啥,丈夫說是栗子。[超多好看小說]丈夫一指女人的下身問是啥,女人說是火爐。既有栗子倒不如放到爐里炒一炒。夫婦抱在一起干起好事。不大一會兒,女人放屁,兒子在一旁喊,大大,栗子熟了,在火爐里響哩。” “不夠精彩,我再說一個。”老石吃完飯,一抹嘴,邊卷煙筒邊說,“這回我說個老鼠數錢的笑話。夫妻倆想干事,又怕娃在身旁。妻子指著丈夫的東西問是啥,說是老鼠。妻子接著說,是老鼠還不放到窩里去。接著就響聲不絕。娃在一旁喊,媽,媽,老鼠才進窩咋就數起錢來了。” “說的啥嘛,一點都不惹人笑。”精瘦的老趙用手指甲掏著牙縫的韭菜說,“有個新婚妻子,夜夜都要搞,還不準丈夫睡覺。丈夫剛閉上眼,她就翻身上去要交,說是跳蚤咬的沒瞌睡,丈夫便跟她大戰三百回合,完了安然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丈夫搖搖二哥說,我和你相處這么長時間,竟不知你有這等本事。妻子問是啥本事,回答說:會捉跳蚤。” 這回包兜得不錯,惹得大伙都笑了。看看太陽已經偏西,許俊嶺趕忙挑了空桶往回走。每天到山后金水泉挑水,沒有五擔就根本不夠用。上山送飯時,雪菲要到鎮上去剪發,許俊嶺把摩托給她送下了山。挑水時他緊走慢跑,為的是不誤她回來推摩托。 往灶房的甕里裝滿水,看看坡下還沒有她的蹤影,二狗子往冶煉廠交礦沒回來,許俊嶺慌慌地偷人似地跑進雪菲的臥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爬在被罩套著的席夢思床上地動山搖地要炒栗子。 氣堵胸憋間,眼前就出現雪菲皎好的面龐和花小苗挺實的奶。 激烈的運動使他大汗淋漓,停下來剛要喘口氣兒,房后一聲巨響,震得樓房打了個抖,虛妄的情天愛海全都化為泡影。許俊嶺貪婪地看了一下房間,雪菲嫵媚的照片極有誘惑力地掛在梳妝臺上方。不知怎么回事,他又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夠著跟雪菲親了嘴才跑出屋。原來,蓋樓房斬直的山體,春暖解凍后發生滑坡,比黃牛還大的一塊巨石橫在墻體和山體間的陽溝里。 滑坡不會是一種暗示吧。我往春色點綴的房前屋后看了看,房山壑鵝黃的柳葉已能做菜了,夕陽掩映的山坡,樹木的綠意仿佛剛睡醒的樣子,伸著懶腰往外竄著。山坡下河堰邊的官路上,馱礦的騾馬毫無表情地走著,趕馱人懷里抱著長長的皮鞭,嘴里叼著煙卷兒,幾乎跟領頭兒的騾馬并排往前邁著步子。太陽離西山頭四、五尺高地軟著。要是太陽下山后,韓家父子不回來,這座小洋樓晚上就只剩許俊嶺跟雪菲了。 主仆會不會有戲,許俊嶺心里一點兒譜都沒有。這種愚蠢的神經質,使他自己鄙視起自己。 “俊嶺,下來推摩托。”雪菲一襲紅風衣,把摩托車往上莊的第一個電線桿旁一停,取下貨筐里的蔬菜提著就往回走。許俊嶺小跑著往山下趕,在一片蜂狂蝶浪的油菜地邊跟雪菲打了照面。 “來,菜叫我提著。”許俊嶺說著就伸手要接。雪菲笑嘻嘻看了他一眼說,“算啦,給他們做飯等著用哩。” “房后掉下塊石頭,”許俊嶺說著又往山下走。見她沒反應,回過頭,就見她圓嘟嘟的屁股扭得正歡,仿佛要蹭破褲子似的。 摩托推上莊子,房頂的煙囪上冒著一股青煙,灶房里已香氣撲鼻了。許俊嶺正躊躇著不知是進是退間,雪菲拿著鏟子的手向他招呼著喊,“俊嶺,來,燒火。” 燒火,其實就是把劈好的柴放進灶膛,拉開鼓風機開關就行了。他坐進灶火的小靠背竹椅上,看雪菲往開水里攪淀粉面,又把豆腐條兒,紅蘿卜絲兒和黃豆芽兒炒了混進鍋里,由衷地夸贊她說,“雪菲,你真能干。” “嘻,能干鉆山溝哩。”雪菲光潔白凈的手腕攪著勺把說,“俊嶺,你們男人在一塊都說些啥哩。” “笑話唄。” “也給我說一個。” “行啊。”許俊嶺覺著雪菲已經上路,但又不能太心浮氣躁,得先來文氣點的便于投石問路。他咬了下嘴唇說,“有一個富人買了個縣長當,去拜見市長。市長問,貴縣風土如何他說,本縣風沙不大,塵土很少。市長又問,百姓如何他說,白杏只有兩株,紅杏可不少。市長有些動怒,我不是問杏樹,是問黎庶。縣長噢了聲說,對對對,梨樹有,多得很,可惜果實很少。市長生氣地說,我問的是小民。縣長啊哈一聲說,原來問我小名,小名叫狗兒。” “完啦”雪菲沒有捧腹大笑,倒有些寡然無趣地樣子。許俊嶺一咬牙,說起了黃段子,“有一對新婚夫婦,男的做那事很不在行,東西放進去不動。女的呻喚,‘哎喲,脹痛。’男的趕緊拿出,女的又叫,‘哎喲,空痛。’男的犯難,進去脹痛,出來空痛,你說咋好女的便說,你放進去拿出來,不停地重復就不痛了。” “嘻,放屁。”雪菲的臉旦像打了胭脂似地泛紅。“你們男人,個個不是好東西。”說著便往鐵桶里裝豆腐湯,讓他從籠里拾蒸饃花卷。 給民工送飯的路上,許俊嶺反復地思謀著雪菲的言行神態,覺著晚上韓家父子不回來的話,他們之間肯定會發生故事。這種預感,增強了他的自信心。其實性情男女畢竟是性情男女,不存在主仆關系,完全是一種赤果果的需要。有一本《紅與黑》的書里,出身卑微的家庭教師,不一樣占有了高貴的女主人嗎。沒有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決定隨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走。 美味兒老板娘 15.美味兒老板娘 吃完晚飯,許俊嶺有意和工棚的民工們閑聊了很久,才摸黑下山。雪菲在看電視,茶幾上卻用碗扣著三盤菜。見他在門口一閃,便扯開嗓子喊,“俊嶺,你死鬼咋才回來。來,感謝你的笑話。”說著就取了扣著的碗,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盤芹菜炒臘肉,還有一盤木耳炒牛肉。 “無功不受祿啊!”許俊嶺的心口一陣狂跳,但仍裝做很隨意地坐進沙發問,“老板跟二狗子還沒回來” “怕還得三兩天哩。”雪菲說著給他倒了杯酒,顫抖著雙手遞過來。“喝,喝了暖暖身子。”見他火辣辣地接住酒杯,就又去關了屋門。 許俊嶺只覺血已涌上胸膛,顫著聲音說,“雪菲——,你真漂亮。”雪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就勢撲進他的懷里,身子顫抖不已。剛才那杯酒足有一兩,喝得他本來就暈暈乎乎的。這會兒懷里又抱了個大活人,正想著怎樣下手,雪菲突然往起一躥膠住他的嘴唇…… 許俊嶺緊緊地咂住吮吸著,直到她嗷嗷嗷呻喚起來。他覺著是時候了,便抱起她飛快地進了臥室,放在下午他爬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就剝了本無皮帶的緊身褲……。草草地干完事,他也顧不上吃茶幾上的好酒好菜,慌慌地上了二樓,躺在床上才“哈”了一聲。開頭雖跟做賊似的,不如跟花小苗那般暢意,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捂在被筒激動地叫了數聲,就拉滅燈回味起終于發生的故事。 “雪菲——。”樓下突然一聲叫喊,是二狗子騎著摩托回來了。許俊嶺十分慶幸脫離了危險,卻又為二狗子的兔子專吃窩邊草十分地不屑,扒在窗子正要觀看即將上映的偷后母的電影,那日榷院子水泥地板上的卻成了三個影子,雪菲端著許俊嶺沒動筷子的菜去灶房,二狗子房間的燈又把親吻的鏡頭放了出來。 二狗子談戀愛了,帶女人回家過夜的事,很快就被雪菲跟許俊嶺的見機行事取代了。為了防止演電影似地把一切都暴露在燈光下的水泥院子,許俊嶺把雪菲房間吊在床前的燈,移到靠院子的窗戶前。 算黃算割一聲緊似一聲的催逼,把民工的心攪得亂糟糟的。看看紅魚嶺杏黃了的麥田,洞主韓軍偉十分通達地放假半個月,又趕著足額發放了工資,讓大家回去收夏播秋。收夏是龍口奪食哩,大伙鳥獸而散,日進斗金的兩個礦洞看護就成了問題。在韓家給大家擺的送行宴上,韓軍偉朗聲說道,“三夏大忙,我不愿討攪大家。只是這金洞沒人看護不行,我出雙倍的工資留三到四個人。” 韓軍偉說話時,雪菲就拿好看的眼睛瞟許俊嶺。許俊嶺有大半年沒回泥崗溝去了,真想看看父母雙親,還有十幾歲就帶著孩子守寡的妹妹,可雪菲的眼神使他在大伙不吱不吭的桌上響了炬露。 “老板,我算一個吧!” 話剛出口,百忍叔便從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哈哈哈。”韓軍偉大笑著說,“俊嶺是個爽快人。我就愛爽快人,還有誰其實啊,這雙倍的工資,足夠你山里人一年的口糧哩。兩千塊啊,而且不用鉆洞里挖礦運礦。” 本來大伙還想讓韓軍偉加價的,不想許俊嶺的踴躍使他們亂了陣腳。另一桌上有人咳嗽了聲說,“我算一個。”話音未落,許俊嶺旁邊的老石喘著氣道,“我也算一個。”百忍叔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著白了許俊嶺一眼,挾了片過油肉嚼起來。他年后三月里才來,原不打算回家,想狠掙一把回家不干了。看洞是他早就思謀好了的,就只等韓軍偉加價哩,沒想到被許俊嶺攪黃了。 看洞子的差事眼看著定下來了,老趙卻像雞吃了老鼠藥似地軟沓著溜下桌子,在地上又伸胳膊蹬腿,眼睛竭力地往大里睜著,嘴也張得老碗大,滿臉卻憋得通紅。那情形仿佛一尾魚,從水里打撈上來后,在地上掙著、掙著不動了。 “快。俊嶺跟二狗子把人往衛生院抬。老趙中風了。”韓軍偉指揮若定,“大家回礦上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回家收麥去。收完了早點來,記著啊!” 許俊嶺和二狗子抬了老趙,跑到韓家莊子下的公路上時,老趙的身體開始變涼了。 “老趙不行啦。”許俊嶺說。 “早就完俅了。”二狗子說,“咱把老趙放到路下陰涼處,看老頭子咋吩咐。”他們倆手忙腳亂地把尸體抬著放陰涼處,一輛解放牌汽車已開過來停在路邊,上面拉著一付棺材。司機跳下來問,“老韓呢” “來了。”韓軍偉抱了兩床被子到場了。他幾乎沒有客套地朝司機喊,“黃金彪,去石陽縣。” 黃金彪二話沒說爬上車,接住被子放進棺材,指揮許俊嶺跟二狗子,“把人抬上來。”老趙被抬著放進棺材,韓軍偉把被子往老趙身上一蓋說,“又是三萬多塊。”彎腰和司機抬著棺蓋往上一放,便粗繩大綁了。蓋棺定論,韓軍偉跳下車吩咐道,“二狗子,屋里你和俊嶺幾個照看著,我怕得三、四天才能回來哩。” 汽車冒股青煙就疾馳著往山外開去。老趙的死,跟死了只蒼蠅或者蚊子似地很快就過去了。 造物主不知怎么搞的,似乎把金子全埋在紅魚嶺的溝溝岔岔了。掘金的人們像螞蟻打洞似地把紅魚嶺掏空了。看洞的活兒單調枯燥得心里發慌,許俊嶺便“噢——,噢——”地喊起來,然后聽崖娃娃的應聲。跟他搭伴兒的老石整天一語不發地靠在青石崖上,好像氣不夠用似地看著天空。天熱,一天兩頓飯都由雪菲做了送上山來。早飯時太陽上了紅魚嶺兩三桿子處,晚飯時太陽還有一兩桿子才落下山頭,許俊嶺只能用眼睛來表達他的相思之苦,她常在盛飯時用白生生的胳膊撞他一下。韓軍偉一個洞安排兩個人看守,是為了彼此監視。 韓軍偉的洞里,有時石塊里就有指頭蛋大的純金疙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紅魚嶺出金礦,也自然招來了做皮肉生意的。他們大多是在城里包廂沒有了顧主的雞婆,描龍繡風也整不出個可人樣兒,可他們是女人,又深諳風月場上的打情罵俏,加上掙了錢的又多是農村出來的苦力,況且錢要的也不多,彼此的買賣倒也興隆。許俊嶺像發情的公牛般噢噢一陣后,便有一個臉上的粉厚得掉渣的賣淫女,胳膊下夾著一卷塑料薄膜紙,在一棵松樹后邊向他招手。見他無動于衷,一閃身就沒有了人影兒。許俊嶺忽然想起堂叔百忍引回泥崗溝的翠翠,會不會是閃過樹去的那一類呢。 看著又到雪菲送飯的時辰了,許俊嶺刻意對著礦洞旁的一潭積水梳理了頭發。山里的花腳蚊子雖瘦了點,可形狀比蒼蠅大了許多。好在老石發明了用濕艾薰蚊子的招兒,那花腳大蚊子被艾一薰,嘴便腫脹得咬不成人了。許俊嶺跟他搭幫結伴快一個星期了,除聽他咝咝地喘息外,基本上沒聽他說過一句話。往日說黃段子找樂開心的勁兒,不知上哪兒去了,花白的頭發,像撮蒿草什么地往一邊倒著,酒糟紅鼻子像只火晶柿子似地吊在兩個眼角下。另一個洞子的兩個人也一路貨色,見許俊嶺后跟烏眼雞似的,仿佛他的一句話斷了他們財路。其實洞主韓軍偉已經很不錯了,工錢成倍,在紅魚嶺大大小小的洞主中是很少見的呢。 “俊嶺,幫我拿吃食。”雪菲在半山腰的叫聲,使他興奮不已。許俊嶺三步兩步就跑到雪菲身邊,情不自禁地捏了把鼓滾滾的pp蛋兒。她今天給他們改善伙食,烙了鍋盔饃,漏了涼粉魚魚,蒜泥、蔥花、芥茉油,紅的辣子白的鹽,還有半瓶醋水水。“哎呀雪菲,把人香(想)死了,還有青花椒呢。”許俊嶺在接過涼粉魚盆盆時問她,“雪菲,我給你說個笑話吧!” “有屁就放。”提著饃籃子的雪菲說著,卻隔著短褲捏了他那活兒,斜溜著眼低聲說,“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上了山連我正眼都不看了。” “哎呀,你把我冤枉死了。你們家是銅墻鐵壁,連一個蚊子都飛不進去。再說啦,二狗子父子不吃了我呀。”許俊嶺不知道自己在訴苦呢,還是在吃醋。 “老鬼進城逛窯子去啦,二狗子正在談戀愛。你娃子有膽兒,今黑來。”雪菲壓低聲音說著,忽然又提高嗓子喊,“我家掌柜的發雙份工資,就為了看住洞子。你們可不能吃里扒外啊。” 許俊嶺抬起頭,另一個洞子的兩個人,正迎面跑了下來。 老石吃了涼粉魚魚,拉風箱似地在一旁喘氣。許俊嶺在斜坡下拔了一撮濕艾,薰了窩棚的蚊子后說,“老石,你可能胃涼了,我去給你弄些藥來。”他死魚般的眼睛瞅了一下許俊嶺,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許俊嶺就抄遠路繞道往韓軍偉家里走。 后娘和狗子 16.后娘和狗子 磨磨蹭蹭著快天黑時,許俊嶺從垌塄樹叢里上了韓家院場,又繞到房山壑,先躲在樓的陽溝里聽他家里的動靜。韓軍偉果然沒在家,二狗子天黑了還沒回來。雪菲嘴里哼著,“妹妹坐船頭哇,哥哥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 哼著哼著沒有了聲音,卻聽前院的水泥地上發出潑水聲。有門,雪菲肯定擦澡了。許俊嶺急不可待地沖過去,推開虛掩的門,房里沒有拉燈,雪菲見他進來,兩條綿軟的胳膊就蛇一樣地纏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心底一陣顫栗,手臂和雙腿隨即顫抖起來。他把她攬進懷里,進了她的屋子又用腳踢著關上門,便跟她一起滾到床上。 倆人學著電視里的樣兒親吻了好長時間后,許俊嶺便伸手脫了她的僅有的短袖,身子在黑夜里發著一種刺眼的白光。她咬著他的嘴唇,替他脫了短褲,便用單子蒙住她和他。 她一只貓似地蜷在許俊嶺懷里,溫柔地撫摸他的胸脯、脊背,用嘴吻他的脖頸和干癟的胸。就在他勃然而起,又欲興云播雨間,正廳的門“哐郎”開了。他和雪菲大吃一驚,逃命的本能使彼此松手,看看無處可逃又緊緊地摟在一起。 就在他們等待命運的宣判時,二狗子在外輕輕地敲著門喊,“雪菲——,睡了” 雪菲翻身坐起,用衛生紙飛快地打掃了戰場,飛快地穿上衣服,又飛快地把許俊嶺的什物往他懷里一塞,引導他站在小房門后便打開房門喊,“二狗子,你有了媳婦就忘了娘。[]咋,今個兒沒沾腥” “給你留著呢。”二狗子說著就往小房里撞,雪菲摟住他脖子便往床上攀,許俊嶺一閃身剛出了門,二狗子就喊,“沒關門呢。” “我來。”雪菲出來,一把將許俊嶺推出院子,“哐啷”關了屋門。 許俊嶺弩著小調兒望一眼掛在樹梢的月亮,他的心情越發的美好,山沖、樹木和守洞者驅趕蚊子的艾草煙靄都覺著十分可人。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就仿佛中學課本里《荷塘月色》中的情景。 韓軍偉家干活,不管年初來還是年終到,一律年終發工資,而且常根據表現要額外加薪。在他洞里挖礦的民工,吃的好,每月還發二十元的煙錢,不抽煙的算是津貼。平時回家探親,只要不超十天,來回的路費韓軍偉全包。許俊嶺來紅魚嶺雖沒再下過山,可人財兩得。雪菲相機跟他偷歡,刺激而新鮮,把他的魂兒都留在了紅魚嶺。 洞主韓軍偉忙著銷售礦石,然后在城里大把大把地花錢玩女人,很難跟民工們見一面。見了面總是笑嘻嘻地發煙,掏心窩子似地噓寒問暖,還鼓勵許俊嶺好好干,到時幫他找房媳婦。嘻嘻,他太粗心了,許俊嶺想,我掙了你韓軍偉老頭兒的錢,還睡了你的小媳婦呢。他算計過,這一年下來凈落萬把元哩, 許俊嶺要帶著錢到大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對,讓韓軍偉的大兒子幫忙,在他的學校附近找一份那怕飯店涮盤子的活計也行,然后就去函授上大學。媽的,他就不信圓不了上大學的夢。 許俊嶺正甜甜蜜蜜地想著心思,突然一棵高大的松櫟樹上“哇——”地一聲大叫,嚇得他打個寒顫。抬頭,一只烏鴉在青光光的月色下驚異地盤旋著,又像鬼魅似地由大到小縮成一個晃動的黑影,巫婆似地蹲在他跟老石守著的金洞上方。 糟了,忘了給老石找暖胃的生姜或者蔥根呢。這會兒返身再到韓軍偉家,二狗子跟雪菲,說不定正把戲往高朝上演哩。要是戳破了窗紙,二狗子偷后娘顯了原形事小,只怕自己再也摟不住雪菲雪一樣白,棉花一樣軟的腰姿了,那質感極強的雙團也只能遠看不得近褻了。他敢斷定,正在熱戀的二狗子,對雪菲只是逢場做戲,無聊尋樂罷了。某種意義上,雪菲是他熱戀對象的替身。雪菲跟許俊嶺就不同了,除了彼此的好感,要私奔的話,他們倆說走就走了。 “老石——。”爬上洞口時,發現驅蚊子的篝火已熄滅,許俊嶺在山坳里找的艾蒿冷落在灰燼的旁邊。許俊嶺連連叫了數聲老石,他吭也沒吭一聲,倒是蹲在山洞上的烏鴉“哇——”地一聲飛走了。睡著了倒好,睡著了就不用他編排著呼隆他了。明早起來要問起,就說找的生姜叫松鼠叼跑了。 許俊嶺低著頭鉆進窩棚,月光正對著窩棚白照著,老石朝里一頭卷在自己的被筒。山里夏天蓋被子一點也不奇怪,許俊嶺用腳蹬著展開毛巾被蓋上。這是雪菲騎摩托進城給他買的,被頭也好象有她擦的那種護扶霜味。她不止一次躺在他懷里說,“嶺,能不進洞就千萬甭進去。”說話時總是意味深長,意猶未盡卻又不得不止地樣子。看藍天白云間掛著的滿月,白亮亮仿佛畫上去似的。 “咕——,”“哇——。”山里人真正的夜晚到了,那是前半夜已經過了三分之二,夜壺的鳴濺撞破靜寂后,捕食山鼠的貓頭鷹一聲悠長的嘆息,攪醒了古樹枝頭的巢穴,食腐的烏鴉們便怪怪地跟著扯起了嗓門。夜行客們不管怎樣陰森地制造恐怖,連月亮也捉迷藏似地躲進云層里,可許俊嶺絲毫沒有懼怕的意思。 跟雪菲那種欲死欲活的感覺,一直陪伴許俊嶺進入夢鄉。夢中,他成了有錢有勢的人上人,父母及妹妹、妹夫一家人,都住在高級的豪宅里,有花園、有仆人、有小車,妹夫是個留學歸國的一家公司老板,公司很有錢,空中擁有一顆衛星,海里擁有一艘航空母艦。不知怎么霹雷閃電過后,樓房塌了,海嘯來了,他又成了紅魚嶺打工的他。破風箱似的老石,滿臉痛苦地伸長脖子,氣喘吁吁地向他要暖胃的東西。 “你小子,又跟雪菲睡覺去啦。我要給韓軍偉揭發你。”老石不知怎么,滿臉是血,好象剛從洞下出來。許俊嶺一急,醒了。早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肩頭,窩棚頂上冒出的椽頭上,站著一只東張西望的烏鴉。他正猜測會不會是昨晚那只烏鴉時,不遠處一棵柏樹上,鳴蟬向著朝陽叫起來。一蟬鳴,群蟬皆鳴。 一個夏日的早晨來臨了。 “老石,起來尿了再睡。”許俊嶺已徹底從跟雪菲做那個后的癱軟中恢復過來。揀塊石子向烏鴉砸去。“哇——”地一聲,烏鴉飛乖了。他穿上鞋要往窩棚后去撒尿,發現窩棚后四、五只烏鴉鬼頭鬼腦地正在那里踟躕著。 “媽的。老石沒死哩,你這一伙喪門星轟到這里干啥呀。”許俊嶺一振臂,群鴉在蟬鳴聲中飛走了,落在不遠處的一棵松樹上探頭探腦地往這里眺。 撒完尿,往半山腰的韓軍偉家望去,就見一縷青煙籠在莊前的樹叢上空。勤快的雪菲又在為他們做上午飯了。 “老石,太陽曬到尻蛋子上啦。”許俊嶺彎腰惡作劇地揭了老石臟兮兮的被子,就見老石像尾魚似地僵挺著,雙眼圓圓地睜著也似魚眼,張著的嘴巴也圓圓地似魚一般。那模樣跟死了的老趙很相像。慌亂間,許俊嶺爬進窩棚,摸摸老石的胸口,冰涼冰涼的。看來,昨晚他跟雪菲行樂回來,老石就已經駕鶴西去了。他趕緊把被子蓋在老石身上,到另一個礦洞報了信兒,就直奔韓軍偉家報喪。 礦洞前遇白虎 17.礦洞前遇白虎 “雪菲——,不得了啦,老石死啦。(wwW.廣告)”到韓軍偉家,雪菲正把燒好的綠豆米湯往鐵桶里裝,煎好的餅子和醋溜洋芋絲已裝進竹籃子。她聽許俊嶺一驚一乍地喊著,十分平靜地說,“老石是遲早的事。”說著,從籃子取出一張餅,往上面放了洋芋絲和辣子醋水,卷了遞給許俊嶺說,“吃吧,嘗嘗我的手藝。” “老石——。”許俊嶺來韓家第一天,韓軍偉就去料理三樁命案,幾天前老趙剛死,沒想到現在又出了樁命案,更沒想到雪菲競如此冷淡。 “老石的后事,自有韓軍偉去料理。”雪菲嘴里嘟囔著說,“你才來,哪一年不出幾個人命還想挖金子哩。不是我說哩,你想多活一天,就少一天去礦洞。” “是不是洞里有啥玄機哩。” “你不是地理課學的好么,咋不知金子吃多了會死人的。”雪菲有些嘲諷地對他說,“要沒生命危險,韓軍偉為啥要跟你簽合同哩。嘻,不瞞你說,你堂叔百忍也是個活著的棺材瓤子。” “你是說,洞里挖金礦……。” “要不,我咋一直勸你別下礦洞哩。” “我的天。”許俊嶺這才想起挖礦的民工,每次從洞里出來都要咳嗽半天才開始用飯。許俊嶺狼吞虎咽著煎餅,雪菲到上屋去跟丈夫韓軍偉通話后回來說:“俊嶺,掌柜的說了,叫你三個人吃了飯,到山下錢木匠家里拿付棺材把老石裝了。他天黑就回來送走。” “拉啊嗒” “還能拉哪兒?哪來的哪去。” 韓軍偉花一千五百元,讓運尸專業戶黃金彪把老石送回老家后,收夏播秋的民工陸續來了紅魚嶺。[超多好看小說]韓軍偉要趁農閑多賺一筆大錢,呼啦多雇了二十幾個人鉆進了礦洞。哼哼哈哈的百忍叔是最后一個到韓家的。不知是回泥崗溝房事過多,還是地里活兒太累,整個人瘦了一圈。韓家招呼新老民工的家宴上,百忍叔笑瞇瞇咳嗽了兩聲說,“韓老板,我這回差點都來不了啦,掙不了你的錢啦。可想想你的為人,又把這把骨頭扛來了。財富險中求。我要是和那幾個一樣了,只希望你把后事辦得派派場場,風風光光,我就心滿意足了。”說罷,又咳嗽得恨不能把腸子肝花都吐出來。 韓軍偉臉泛紅光地端起酒杯說,“我韓軍偉吃饃,絕不叫大伙兒喝湯。雖說這金價降了,可比咱種紅薯還劃算呀。大伙兒賣力干到年底,我保準叫每人掙的錢,買大米大面五年也吃不完。” 許俊嶺從百忍叔和洞主韓軍偉的話里悟出兩人之間的微妙關系。百忍叔就像一本宣傳材料,或者教科書什么的。無論在什么場合,他的言語仿佛都是經典,民工們樂于接受,洞主更容易接受。韓軍偉話罷拿眼看許俊嶺,接著舉酒敬他,又朗朗道,“俊嶺是去年臘月到的,跟我大兒子同歲,到現在也沒離開我老韓一步。他算是個秀才,大伙要給家里寫個信兒,找他吧!” “叫秀才說兩句。”酒席上,不知誰喊了聲,大伙便齊聲喊,“秀才替我們說兩句。”百忍叔表情復雜地窩了他一眼,仿佛在說,你小子要掄我飯碗了。韓軍偉笑吟吟地看著許俊嶺,眼神里飽含著一種祈望。 “行。我說兩句。”許俊嶺喝了面前的酒說,“大家到了韓家,也簽了用工合同,就要按合同辦事,不能干三天兩晌就撂挑子。(wwW.廣告)韓老板呢,應在安全措施和保證大伙身體健康上多花點錢。比如每個人下洞,都應戴口罩。古代人尋短見,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吞金。在洞里開風鉆,巖石的粉沫里有金,吸多了也會死人的……。” 許俊嶺的話聽得韓軍偉笑意沒有了,但他極有涵養地站起身說,“俊嶺說的實話。今后呢,大家在洞里只干八個鐘點,也實行一個星期五天時間。其余呢,算加班。國家政策定到哪里,我韓軍偉執行到那里。啊,喝酒,我敬大家,先干為凈。” 許俊嶺的話被韓軍偉打斷了,韓軍偉的話被民工們的劃拳聲淹沒了。 許俊嶺的一番話,把自己推進了吃人的礦洞。 這是一條穿過巖脈的巷道,許俊嶺他們七、八個人一聲不響地跟在百忍叔后邊,借著頭上安全燈微弱的光亮朝前走著。走了約摸六十多米深后,百忍叔開始指派著大伙到各個掌子面去。最后,他轉身對著許俊嶺咳嗽了好大一陣才說,“娃呀,咱是來掙錢的。本來安排你擔水做飯的,現在好啦,進洞啦。你怕吸了礦石粉,就干這推礦石的活兒吧,累是累了些,可來回在洞子里跑哩。” 正說著,民工手里的電鉆響了,怪哩怪氣的,聽后總有一種進墳場時嗩吶的味兒。許俊嶺拉起早先放在洞內的架子車去裝礦石,百忍叔咳嗽著出去,又要到另一個洞里去了。百忍叔指揮人的活兒,是他相機行事,很會說話討得韓軍偉的獎賞。可他不知道保護自己,只知道人前英武,一點安全措施也不采取,雖比扛電鉆的民工們強百倍,終年在塵埃彌漫的礦洞里作業,也難避免受侵害了。許俊嶺看著他河蝦似的背影,就仿佛老石臨死前幾天的狀況。一種悲涼從心頭升起,這回才體會到雪菲勸他別下洞的話來。不管怎么說,他有百忍叔照顧,勞動的環境相對要好得多,加上有雪菲進城替他買的口罩,避免了礦粉吸進肚里。 運礦的巷道兩壁都撐有木樁,巷頂的橫梁是柏木的,仿佛給巖石鑲了層木頭保護殼。透過保護殼可以看到層層頁巖,砂巖,它們大都粗糙且凹凸不平。許俊嶺把民工們從礦脈里挖下的含有金子的礦石,裝上車往洞外運,然后裝進蛇皮袋里,再用塑料繩縫了口,等二狗子的運礦隊搬走。 往外拉礦不到三天,許俊嶺的手上肩頭就全打了血泡。看看挖礦的其他人,一個個像螞蟻似地在巢穴里忙碌著。他們在電鉆的轟鳴中挖洞掘穴,把巖層挖得似蛀蟲蛀空了的朽木一樣,到處是窟窿,許俊嶺那未進洞前跟韓軍偉酒桌對話的書卷氣,全被這潮濕氣和粉末亂飛的烏煙瘴氣取代了。 為了少被礦粉侵蝕,許俊嶺在洞外往蛇皮塑料袋裝礦石的速度越來越慢,進礦洞后就跟逃亡似地加快速度。半個月后,金礦的礦脈發生變化,越往前走,巷道越窄、越低,還沒來得及箍棚的巷頂也越凹凸不平,有時要把礦石往架子車上裝,他得不斷的彎腰。好苦啊,我的命。他想。 要是考上了大學,成了天之驕子,這會兒不是坐在微機前,就在閱覽室,或者就跟漂亮的校花杜雨霏在樹蔭下,假山旁看書哩。 越是想到這一層上,許俊嶺就越橫下心拚命地干活,來懲罰他這具不爭氣的臭皮囊。補習整整五年啊,沒考上大學,他真是恨透了自己。聽人說,給韓軍偉最初挖礦的民工里,有一個人挖著挖著,挖出一枚黃燦燦雞蛋般大小的金蛋。那人把金蛋往懷里一揣跑出了紅魚嶺,賣了好幾萬元,然后就回家滋滋潤潤過日子去了。不管說者有心無意,他每次往袋里裝礦石都十分留心,渴望有雞蛋般大小的金蛋出現。金蛋沒有發現,金米金花生倒還發現過十幾粒。他把金粒偷偷地藏在屬于他的窩棚下面。 “這位大哥,玩不玩”有一次,許俊嶺正為揀到一粒金米欣喜時,身邊不知從什么地方冒出個賣淫女。她長的還算周正,年齡也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笑吟吟地拿媚眼看他。 “咋個玩法”兩個金洞開工后,韓軍偉就和二狗子沒下過山,也沒出過紅魚嶺。雪菲也整天忙著給民工做飯,跟許俊嶺真是咫尺天涯,根本沒有幽會偷情的機會。賣淫女見問,就把疊得方方正正的塑料紙在手掌里翻來翻去地拍著說,“打一炮五十。沒現錢,一粒金米也行。”說著就撩起裙子道,“大哥你看,紅艷艷,嫩閃閃,咱的東西沒污染,比城里的干凈得多。” “只是……。”許俊嶺的心突突一陣跳,嘴上卻吱吱唔唔地連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么。賣淫女一把搶過金米道,“大哥跟我來。” 許俊嶺站在洞口往四下里張望了下,才裝做要大便地樣兒轉到崖下的樹林里。賣淫女已把塑料紙鋪在松軟的樹葉上,笑吟吟地向他招著手說,“大哥,今個兒叫你玩個夠,玩了就忘不了妹子。” “你是金x銀x” “咯咯咯……。”賣淫女已把腰里別的衛生紙放在塑料紙的—邊,“是啥不重要,一玩就知道。”她好象做廣告似地把裙子往起一撩,趁勢蓋住了不很漂亮的臉龐,下半部就赤果果地暴露出來。尤其是那煽情的地方,一點遮掩都沒有,分則鮮紅欲滴,合則白壁無暇。許俊嶺雖沒結過婚,可歷練了花小苗、雪菲兩個女人。只是眼前這具橫陳的玉體太特別,大概就是民工們茶余飯后所說的白虎了。一種好奇的占有欲把他變成了一只下山的猛虎……。 工余講段子 18.工余講段子 事畢,那女人毫無廉恥地說,“大哥,我的一個同學懷孕了。(ianuaang.cc)你說打了好,還是生下來打了往后嫁人還能懷不如果生下來,到時養活不了給人行不” “打了。” “咋都說打了呢。” “那男的啥意思” “嗨,男的是她的馬子,拿了她掙的一萬元,說是到山外做筆生意。生意沒做成,人卻死了。我同學整天哭哩,叫我陪她散心哩。你說打了胎,再跟別人上床的話,還能懷小孩呀” “能。”許俊嶺不能耽誤太多的時間,站起身要走,她卻要他拉皮條,“大哥,只要能介紹到客戶,你想玩就玩。給你當馬子也行。”言語間,完全是商業化了的。許俊嶺慌慌地回到洞里拉起架子車往礦洞深處走,女的就跟了進來。他戴著口罩往車上裝礦。她也勤快地幫起了忙。沒有成家的男人,對夫唱婦隨的生活都有一種向往。許俊嶺正頗為得意地在意識流,一個像兩頁書中掉下個甲蟲似的民工,兩眼迷迷糊糊地脫掉身上的襯衣,擦一把汗往肩頭一搭,就掏出那活兒放肆地撒起尿,完了又無顧忌地搖晃著。 那女人仿佛看到了黃燦燦的金子,嬌嘀嘀喊了聲,“大哥——。”嚇得民工飛快地提起了褲子。 “想不想那個”許俊嶺做起了皮條客。 “想著咋,不想又咋。”民工在衣兜里捏煙, “想咋,現成就有。”他說。 “沒錢。一粒金米都行。”女的仿佛在賣剛上市的油桃。 “賒帳不”民工半真半假地問著又鉆進礦層里,側身躺著,歪著脖子,斜舉著短柄尖鎬掘礦石。乍地望去,仿佛沉重的礦層把他的四肢都壓碎了。另一邊,幾個負責掘進礦洞的民工沒察覺這邊的人肉買賣。他們手里電鉆的轟鳴,震得整個洞子都在顫抖。 雪菲的話和老石的死,使許俊嶺對洞內的空氣過敏。裝上礦石,他一刻也不愿多呆地駕轅奔出洞外。回頭,才發現賣x女沒有出來,估計一樁買賣怕是做成了。在往蛇皮塑料袋裝礦石時,他意外地發現巴掌大一塊礦石里,鑲著杏核大一塊純金。他喜不自禁地拿著往一旁的大石上敲了數下,礦石只碰了點兒角,金子依舊在里面鑲著。左右看看,便把含有純金的礦石埋在腳下水渠的泥里,又在旁做了個記號,就拉上架子車進了礦洞。遠遠地便聽見女人的罵聲,“沒錢,你玩我哩啊,還五馬長槍地玩翻山炮哩,不怕炸死你,老婆孩子沒人養。” “嗨,說話吉祥些。”許俊嶺緊走一陣,把架子車往礦石堆旁一停說,“干啥好事啦要是韓老板知道了這種事,不卸了你們腿才怪哩。” 女人倒也機靈,彎腰幫他揀著礦石說,“大哥,我也不容易啊,厚著臉皮干這種事,實在是家里過不去,父母病了一雙。”說著說著,氣又上來了,狠狠地朝礦脈里螞蟻打洞似地民工喊,“玩了不給錢,叫石頭把你x你媽砸死。” “你嘴干凈些行不”電鉆停了,有人咳嗽著說,“誰弄你,你問誰要錢,咒罵啥哩,這里人多,你不要一竹竿打倒一片。” 有人接住話頭說,“啥嘛,只顧自己受活哩,沒錢不敢弄石頭去。叫恁張臭嘴一罵,真出人命都說不定哩。” “算啦,算啦,都甭吼叫啦。”許俊嶺息事寧人地說,“今天這事我掏腰包。往后,誰老大管不住老二,沒錢就少騷情。”回頭又對女人說,“往后你也少來這地方。小心遭了輪,還被填了石窩子。落個冤死鬼,誰也不會替你伸冤報仇。” 女人不言不語跟他出了洞,噘著嘴在一邊生氣抹眼淚。許俊嶺彎腰從水渠畔的泥里揀起有金蛋的礦石遞過去,“給,快拿走吧!” “你哄我。”女人不肯接滿是泥巴的石頭。他又在渠水里洗了礦石上的泥巴,黃亮亮一塊純金在太陽下泛出耀眼的光,“這下沒哄你吧” “大哥——,”女人接過礦石,往已經沾了泥土礦粉的塑料紙里一卷說,“你屋里有媳婦沒有” “有。”他不會跟百忍叔一樣地引回一個那樣的女人居家過日子,他想他必須出人頭地,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女人算什么,有時還不如身上的襯衣呢。有句名言,叫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就是那一將呢。 女人仿佛對他動了真情,戀戀不舍地說,“大哥——,妹子不賺夠錢,就不離開紅魚嶺。隔三岔五你想了,妹子就陪你玩上一回。”見他看她,又神秘地壓低聲音說,“這紅魚嶺邪乎,出金子,也收人命哩。聽錢木匠說,紅魚精拿黃金換人命哩,民工死前都跟魚蹦到干灘上一樣,張著嘴,睜著眼短氣哩。這不知道是真是假?” 一番話聽得許俊嶺起一身雞皮疙瘩,來紅魚嶺,韓軍偉家前面死的那三個人沒見著,可老趙老石的死他是目睹了的,跟這女人說的一模一樣。難道紅魚嶺真有紅魚精,死的人果真是紅魚精索了命。他不想在一個賣x女前表現自己的輕信,就和顏悅色地對她說,“快走啊,小心被韓老板發現了。”他說,“人家發現你手里的礦石,怕連你身上裝的金米粒也會沒收的。” 女人剛走,韓軍偉父子就擔著稀的,挑著稠的上來了。 “開飯了。” “開飯了。” 兩個礦洞的民工,一個個泥猴似地出了洞,韓軍偉早就往盆里倒了水,恭候大家洗嗽了。民工們像八輩子受餓吃搶飯似地,顧不上洗手臉,抓了杠子饃就往嘴里塞。吃得噎住了,才又拿蹴去盛湯喝。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發慌。”韓軍偉見大家狼吞虎咽著吃開了,就叼支香煙笑呵呵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說,“大家想吃啥盡管說,我叫雪菲做了就是。眼看著就要上凍了,我叫雪菲雇幾個人,把被褥趕著拆洗了,再給大家加些鋪草,加幾床被子,說啥都不能讓身體受吃虧。” 一番話,說得民工心里熱乎乎的,我卻在想為什么民工們會死,玄機到底在哪里。 紅魚嶺及四周的山脈、叢林,外裝統統變得灰黑裸露,樹葉像一群怕冷的飛鳥,在帶了哨音的北風里飛舞、翻滾著。韓軍偉那次飯場上說了大家暖心窩子的話后,還跟大伙一道在避風的山包后,依山蓋了集體宿舍,并用草簾子厚厚地苫了頂,又用玉米桿嚴嚴實實地圍了墻。民工們雖來自四面八方,快一年的相處,彼此間的習性都心知肚明了,彼此相處得十分融洽。 入冬嚴打,當地公安部門在紅魚嶺拉網似地清洗了賣x女,使賣命掙大錢的民工們沒了賣力氣的地方,晚上便編排起警察的段子。咳咳嗽嗽的百忍叔吐了口濃痰說,“有個警察的妻子好那事兒,警察一日值班,便在妻子那地方的左邊畫了警察看守,以供記認。妻子晚上果然與人干好事,抹去了警察,男人驚慌間在那地方右邊畫了警察離去。警察下班回家驗看,追問妻子說,我前面記號在左,為啥跑到了右邊妻子說,虧你還是警察,難道不能輪流換崗嗎。” “解恨雖解恨,卻引不起人發笑。”黑暗里有人說,“我來一段。有一窮秀才老來不舉,對x傷情,口占一訣:光溜溜,赤溜溜,硬如檀木匾擔能打秋。自從娶你進門來,朝也湊,暮也湊,如今好似松緊袖,扯便長,不扯皺。妻子聽了辯道:紅焰焰,黑焰焰,前看后看一條線,自從嫁到你家來,日也楦,夜也楦,如今成了破門扇,東一片,西一片。” 話語未落,就有人大聲地喊,“算了,算了,別惹得人心里癢癢。還是叫百忍說他老漢背娃的故事。” “給咱傳點經驗嘛!”有人隨聲附和起來。 百忍叔像西北風吹夜壺似地喘了一會兒,又咔、咔地咳嗽了一回,就頗為得意地說起他跟翠翠的事來。兩年前秋季里的一個黃昏,翠翠跟男朋友籌了一筆款到紅魚嶺買了礦洞,結果因上當受騙尋了短見。翠翠一時無著,便跟一個做皮肉買賣的女人在紅魚嶺尋著打工。工作沒找著,卻花完了身上的錢。那女人見翠翠沒了錢,才說出賣身的事來。無奈間萬念俱焚的翠翠答應了,那女人以一千五百元的開苞價找到了半大不小的百忍叔。兩人辦事時,翠翠見百忍叔年齡偏大,心里便有了障礙。事情干不到轍里不說,第一次的疼痛和流血,翠翠連嚇帶怕高燒不止。百忍叔便花錢雇房東悉心照料起翠翠。一個月下來,翠翠就跟梳弄有方的百忍叔成了老少夫妻。 笑話說得乏味。故事也講得枯燥。百忍叔的故事講到泥崗溝后,許俊嶺的渾身就一陣燥熱,要是他再沒深沒淺地講到換人種的事上,大伙兒肯定把他當配種的牲畜看了。 “算啦。算啦!”許俊嶺趕緊把話往旁里引,“百忍叔,你老給大伙說陽間外還有個陰間。這你咋得知道哩” “嘿,咋得知道哩。我會過陰。”百忍叔咳嗽一陣后說,“我夜黑還見老趙跟老石。他倆在陰間可發大財啦。老石開了礦洞,比韓老板這洞大得多。人家已不用民工采礦了,全是機器呢!” “他開的啥礦”有人在黑影里問。 “還不是金礦嘛。不過,金子在那邊不很值錢,利比咱種莊、稼能強嘍。” “你說的跟真的一樣。”又有人問,“百忍,我問你,那瘦得只剩一把干筋的老趙在那邊弄啥哩” “弄啥哩”百忍叔咳嗽著說,“狗日的老趙活成人啦。就比老石死得早了些嘛,競辦起了冶煉廠呢。那收入嘛,每天用麻袋裝錢哩。” “哪。那邊的人死了,到阿嗒去了” “托生呀。” “快別說了。說了森煞。”黑暗里有人道,“我夜黑起夜,看到鬼啦。頭上,身上全是白衣裳,心口以下看的不很清。臉上就像老趙,可分明是四、五歲的娃娃臉。他看我,我也看他,只是覺得渾身唰唰地像打擺子。我一跺腳,那怪物急轉身鉆到石巖里去了,身后放一道金光。” “哎呀,那是老趙托生啦。” 新寡翠翠 19.新寡翠翠 民工們沒事,不是講下流的黃段子,就是講一些鬼呀怪呀荒誕不經的故事,而且百忍叔常講的總離不開生死輪回,陰間陽間的事。許俊嶺懷疑,他是受雇于韓軍偉,或者用那個虛妄的世界麻痹自己。他見困乏的聽眾已沒有了反應,便喊著對許俊嶺說,“俊嶺,我跟你嬸到山神廟燒香,爺說是個長牛牛的。” 許俊嶺“嚯——”地坐起,連衣服都顧不上穿就跑過去說,“叔,把你火給我,點煙呀。” 他臉含笑意地望著屋頂繼續說著,“俊嶺,給你兄弟起個名字,咋樣。”說著,手從蓋在身上的棉襖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許俊嶺在接火柴時打了個噴嚏,發現累了一天的民工早就打起了呼嚕,聽眾實際上就只他一個人了。不知誰吃了大蒜反芻出來的味兒,把屋子的空氣也熏得十分地難聞,而且大蒜味里還夾雜著一股嗆人的旱煙味。 “隨你咋說去。”許俊嶺回到自己的鋪里躺下,百忍叔的咳嗽沙啞起來。咳嗽畢,又不緊不慢地說,“夏收回去,就說生得啦,嘻,換了種,這回該靈性了。” “換你的頭。”許俊嶺鉆進被筒,直到瞌睡也沒把頭伸出來。 第二天晌午吃罷飯,許俊嶺拉起架子車進入坑洞裝礦石。傾斜的坑頂十分低矮,加上民工只顧順著礦脈挖掘,身后的礦石就跟屙屎似地撒落著,他只好把腰彎成兩截,走上一二十米地段,用鋤耙把礦石擼到開闊地。來來往往七八次,他已累得直喘粗氣。由于空氣缺乏,身上的血像快要噴出一樣。好不容易裝滿一車礦石,正急得奔命似地往出跑,就聽二狗子在洞口大驚失色地喊,“俊嶺——,快。不得了啦,你叔出事啦。” 放下拉礦的架子車,許俊嶺急急忙忙趕了過去,泥崗溝的首富——他的堂叔百忍已停放在一張蘆席上,一床淺灰色的棉被蓋得嚴嚴實實。洞主韓軍偉見他臉無悲愴地站著,就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平時常說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大伙就是不聽。真出事了吧唉,真真應驗了那句房是贅地是累,金錢是個催命鬼。俊嶺,你叔跟我干了七、八年啦,這回被石頭砸歿了,我不能虧他。”說著抹了把眼淚道,“工錢外,除合同上寫的三萬命價,再加一萬。另外,把我準備用的棺材給他。礦上忙啊,實在脫不了身,就麻煩你跟二狗子送他回去吧!” “哎,哎哎。”礦洞里的體力活兒,已消磨盡許俊嶺的銳氣。他像只狗似地搖尾乞憐著,就差給他下跪了。 許俊嶺和二狗子回到韓家,雪菲給他倆搟了頓長壽面吃了,就跟歇晌的民工抬了韓軍偉的棺材,要把百忍叔往里面裝。雪菲從屋里拿出一套新西服說,“俊嶺,給你叔換身新衣服。” 她在遞許俊嶺衣服時,把一個紅包趁勢裝進他的口袋,還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眼里仿佛有種琉質在泛亮。許俊嶺裝做沒事一般,轉身時在她腳上踩了一下,心里默默地意淫著她,表面卻裝做無事地跟在棺材后頭上了山。凈身入殮時,許俊嶺發現百忍叔眼欲睜卻閉,嘴要張欲合的樣兒,跟老石死時樣子差不多,只是后腦殼有被石擊傷的痕跡。在場的民工,好象送親朋出遠門似地數說著百忍叔生前的為人軼事。 韓軍偉傷情地給百忍叔邊穿衣服邊說,“百忍老弟啊,這回一別就兩個世界了。你雖為掙錢,也幫了老哥不少的忙,逢年過節沒錢花了,就上咱坡下的官路邊去拿。啊,我會化錢給你的。缺了啥你托個夢,我就會給你做了化了去。”一番話說得百忍叔的嘴也合了,眼也閉了。有人在一旁喊,“怪了,你看怪不怪。百忍只抬出洞,眼睛嘴巴咋樣抹都合不住,韓老板許了愿,他啥都放心了。” 二狗子放了一串炮,民工們便抬著百忍叔的靈柩下了山。[超多好看小說]又抬著上了黃金彪的車。黃金彪胖而矮,戴頂禮帽,穿身西服,仿佛馬戲團耍丑的角色。他翻身上車,拉著帆布蓋了棺材,站在車上點了支煙抽著下車,來到韓軍偉跟前說,“韓老板,一路打發,還是先死后活” “先死后活,老哥虧不了你。給,掛紅了。”韓軍偉說著,變戲法似地往司機額頭一抹,便有了避邪的紅印。黃金彪把煙一扔,跳上駕駛室。隨后,許俊嶺和二狗子也跟著上了駕駛室,汽車便跟受驚的馬一樣,一路疾馳著往前狂奔。 汽車翻越秦嶺時已經暮色四合了。結冰路滑,前面一輛貨車跟一輛轎車相碰,黃金彪十分興奮地點支煙說,“媽的,咱是發死人財的。叫我前面看去,有沒有生意。” 車門“彭——”地響過,黃金彪嘴里的煙頭打著紅閃朝亂汪汪的出事地點走。許俊嶺問黃軍大衣裹著的二狗子,“這送一趟給多少錢” “不很準,看路遠近。這次進山,就一千五百元。”二狗子遞過一支煙說,“要在東西二府,千八元就下來了。” “唔一,這運尸雖不洋氣,還大有賺頭哩。”許俊嶺的話剛出口,還沒跟二狗子對上話路,黃金彪就罵罵咧咧鉆進駕駛室來了。“媽的,啥都得拿錢下場。貨車只掛了他媽的一個倒車鏡,就要殺人家三百元哩。” 二狗子仿佛跟誰過不去似地一路無話,汽車翻過秦嶺,在野豬坪一家老四川飯館前停下后,黃金彪回頭問,“韓老板,吃不吃飯” “吃。” 三人叫了四個菜,又要了一瓶酒。二狗子往玻璃杯平分了說,“老頭子不知那根神經出了毛病,這回差就非要我當。唉——,喝。”說著一仰脖子灌了一氣。黃金彪也要端杯往下灌,許俊嶺趕緊阻止說,“師傅還是少吃喝些。” “嗨——,送鬼哩嘛,不喝酒壯壯膽,我的頭發就像有人往起拽一樣。”黃金彪說,“咱三個里面我年齡大,鬼來要尋老者,這不我就得當著嘛。來,碰。我喝七兩酒,腦子才清醒哩。” 二狗子挾了片臘汁牛肉嚼著說,“俊嶺,你這回一人關兩家。如果給咱把事捂得嚴嚴實實,百忍家里不尋事,回去我給老頭子說,往后你不下洞了,跟上我押運礦石吧。” “一言為定。”他已深知洞里的厲害,韓家不到一年間出了五條人命,估計大都跟吸了過量的礦粉有關。運尸的黃金彪當過兵,一口的甘肅腔,他噗噗嚕嚕吃了扯面一抹嘴說,“走啦,走啦。”又笑著望我,“真是x少還搖晃大。” 二狗子結完帳,許俊嶺就當起了向導。汽車摸黑到了泥崗溝口,黃金彪就催著下棺材,好說歹說,二狗子加了三百元,才答應寄宿在木材檢查站等二狗子處理完事,好一路回紅魚嶺。 許俊嶺跟二狗子深一腳,淺一腳趕到百忍叔的家里時,剛出滿月的翠翠正在給娃喂奶。話沒出口,許俊嶺就臉紅耳燒起來。百忍叔的父親三十多歲上山挖藥時摔死了,母親磨寡養他成人,他從紅魚嶺掙錢蓋了泥崗溝最好的房子,但一家人仍擠在寬大的連鍋炕上。坐在炕上火眼頭的翠翠,當著她跟二狗子的面,撩起毛線衣,把兩個白鼓鼓的玩意兒掏出來,一個用手放在孩子嘴里,一個來回地揉著喊,“媽,快下去做飯。” 炕的另一頭,百忍叔的母親把傻孫女的被頭捻捻就下了炕。半伸著腰對許俊嶺說,“我娃坐,婆給抱柴做飯呀。”他趕緊阻止說,“不啦,不啦。韓老板來……,我叔他……。” 就在他艱難地,不知如何接觸主題時,翠翠銳聲銳氣地說,“嗨,你不是二狗子嘛,在紅魚嶺成天見哩,一個大老爺們咋躲在黑影地里呢。” “我這回來,主要是俊嶺……。”二狗子著急地向他示意快點開口。 “婆呀——,”許俊嶺不知那兒來的傷心,眼淚“涮——”地流了下來,“我百忍叔歿啦。” “……”正在灶膛忙著點火燒水的老太太,臉上毫無表情地坐在了石垛上。淚水像蚯蚓似地從眼角往下流。 “唉。人都拉回來了。在溝口放著哩。”許俊嶺趁熱打鐵,把話趕著往完里說,“韓軍偉老板叫送我叔回來,說是簽過合同的。” “我的忍呀,你一天福都沒有享過啊!”老太太拿著燒火棍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哭起來。翠翠抱著吃奶的孩子,嗚嗚地哭著,界墻上暗弱的煤油燈搖搖晃晃,痛苦得眼看要熄滅了。百忍叔的傻女兒,翻身坐起,一絲不掛地嘿嘿嘿笑了起來。 “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往后日子可咋過呀。”許俊嶺忽然產生再敲韓家一筆錢的念頭。 “家里還有啥人”二狗子問他,“你說咋辦好嘛。” “我說……。”許俊嶺剛開口,老太太往后一仰,倒在柴禾堆里沒氣了。二狗子跟他趕過去扶起老太太,掐了好大一會兒人中才緩過氣來。 “唉,他戶下恐怕就跟我最親近了。”許俊嶺把老太太扶到炕上躺下,轉身把二狗子拉到門外低聲說,“我看,花錢消災哩,要是老太太一去,你韓家又得出一筆更大的錢哩。” “你說呀。” “再給一萬。” “太多,太多。”二狗子發支煙說,“這兒的一切你要是當得了家,給七千元,老頭那兒有我去說。” “我也不為難你,八是發,就八千咋樣如果行,明天下午咱就能回紅魚嶺。” “依你。凍死人的天氣,你這兒咋這么冷”二狗子說著話,一股清涕就流了出來。 花小苗主動上門 20.花小苗主動上門 “你等著。”許俊嶺有意讓二狗子凍著,進屋當著兩個女人面掏出三萬元說,“人死不能復生。百忍叔跟人家簽的有合同。這三萬元是工錢和按合同給咱的。我給我叔買了付柏木棺材,又里外新換了一身衣裳。咱屋沒人主事不行,信得過我,我就連夜晚雇人挖墳箍墓,明個兒把我叔埋了。入土為安嘛!” 老太太擦了眼淚說,“好娃哩,就依你說的辦去。往后這孤兒寡母一家子,還要我娃照看哩。”翠翠緊緊摟著他們夫婦合伙借種生下的娃說,“就是哩,你不看在大人臉上,看在懷里的娃臉上也要幫我哩。” 許俊嶺的臉又“轟——”地發起了燒,瞟了眼吊在翠翠乳上的孩子,轉身就出了門。 “咋樣”二狗子凍得在院子來回跺著腳。山風帶著哨兒,像人哭似地嗚嗚咽咽。 “說妥了,我去喊人挖墓呀,你得陪著我。” 二狗子和許俊嶺找了四個村民,在百忍叔屋后的坡上干了一夜,天明后用條石箍了一個十分象樣的墓。接著又每人發五十元工錢,從泥崗溝口抬了百忍叔上山埋了。 送走二狗子,許俊嶺才象賭徒出了賭場似地回到家。家里有父親撐著,日子還算過得殷實。妹妹帶著外甥剛回了一升谷,許俊嶺就躺在自己的小房里睡了一天一夜。半晌午,母親給他煎了餅子,煮了小米米湯,還調了碟蘿卜絲,吃得他興奮不已。 “俊嶺,過年呀,不出去啦,啊!”母親疼愛地看著他說,“后山里有個姑娘,家里等著用錢,看上咱家了。我娃見見面。如果行,年跟前把婚就結了。” “媽——,”許俊嶺把碗一推,雙手抱住頭往床上一倒說,“我不是說過了嘛,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唉——。”母親佝僂著身子出去了。 百忍叔的命價四萬元,工資七千六百多元,昨晚又殺了二狗子八千。嘻,這次回了趟家,凈賺兩萬多呢。許俊嶺忽然記起臨走雪菲塞給他的紅包,忙掏出數數。媽呀,一百元面幣,整整六十張呢。我的天,加上一年多的薪水,我人經八輩也攢不下這么多錢啊! “俊嶺,你幾時回來的”花小苗人沒進來,聲先進來了。他忙把錢往床下一塞,剛回過頭,她已經撲進了他的懷里,嘴里喊著,“快,摸摸,想死我了。” “我媽在哩。”許俊嶺被她壓在了床上。 “早上嶺了。”花小苗沒洗過澡的身子一股柴草味兒。她連小房門都顧不上關,就脫得赤條條鉆進了被筒,“哎喲喲,快,凍死人了。黑熊那貨,連x都不會弄呢,就只會給他姨夫遞磚頭,替人修墳箍墓。” 不到一年功夫,許俊嶺對花小苗竟沒有了興趣,這一切都源于她不洗澡發出的怪味。他過去關了小房門,眼前卻浮現出賣淫女風騷的眉眼來。 “花小苗,你想不想賺大錢紅魚嶺金礦那邊一天掙好幾百塊哩。”他低頭往臉盆倒了水說,“來,洗洗你下面,做那事不講衛生就凈得病哩。” 赤條條的花小苗使他再也找不到雪菲那種感覺了。她照許俊嶺說的做完后,打著冷顫鉆進被窩,討好似地笑著說,“這回行了吧黑熊就不會弄呢,放里頭動都不動一下。” “……。” 許俊嶺沒有言語,只是松了皮帶而已,在她忘情餮餮地用嘴亂吞時,許俊嶺想她去當雞肯定沒得說,一粒金米少說也賣百元以上,如果把她所掙的金米換成五十元現鈔,豈不凈賺五十元。雞生蛋,蛋生雞地想了一通后,他已十分興奮地問她,“花小苗,你想不想賺大錢” “只要你肯給我,豁出去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反正也生不出娃,黑熊他媽恨不能殺了我。” “到紅魚嶺去。” “去弄啥嘛” “去了就知道了。” “全依你行了吧”花小苗見許俊嶺臉帶笑容,便干草點火順桿兒上了。 她火辣辣地摟住他,咬他的耳輪,親他的臉龐,一切都做得十分夸張。大概黑熊在那事上過分被動,或者就一竅不通,使她經常處于饑餓狀態。她吻著、摸著,突然哼哼哈哈地在下面劇烈地扭動和顫抖起來,感染得他也進入了狀態。 嘴干舌燥,手直發抖,許俊嶺忘記了那種柴草味兒,磨月琢云地繾綣梳弄起來。接著又狂轟濫炸,而且一陣猛似一陣。山崩了,海瀉了,他仍意猶未盡。正要興云播雨間,猛發現那只野雞誘子在窗臺探頭探腦的張望著。回頭見軟得像面葉的花小苗,慵懶得似只母貓般地蜷在被窩。伸手,他有意擰了下凝脂般的pp說,“你家里自己想辦法脫身,不能跟上一次那樣,咱倆差點被當成狗獾子給熏死在黑石窯里了。” “出去打工,黑熊不管。那死貨飯吃飽了,就只知道跟他姨夫出苦力。” “曉得。” “曉得就好。” 他倆還要商量去紅魚嶺的具體細節,窗臺上的野雞誘子卻抓奸似地“嗄——,嘎——。”大叫起來。 硬倔的朔風,帶哨似地刮過山峁,掠過樹梢,在門前澗畔的樹行里轉了轉,猛地向房山壑沖去,把父親專用的夜壺吹得嗚兒、嗚兒地亂響。埋了百忍叔后,許俊嶺接連看了五個送上門的小寡婦、大姑娘,沒有一個能夠找到感覺。東奔西走的母親,眼淚汪汪地問,“娃呀,你到底想要啥樣的人哩” “我要的人,泥崗溝沒有,一升谷更沒有。”他遞給母親一千元說。“媽,我的事你別操心了。要不了幾年,我接你跟我大到山外住。還有,給我妹不要急著找家,十五、六歲就帶著個娃娃。那孽種看有人要的話,給人算了。” “娃呀,你二十幾快三十歲的人了,說話咋盡東一榔頭,西一棒棰呢。”母親停下手里的針線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你妹子是一升谷的人啦,眼下沒了男人,上頭還有公公、婆婆,下頭呢,你外甥胖嘟嘟一歲多了。你不成家是你的事,咱咋好去拆散他們一家人呢。”說著,拿過錢掂了掂,忽然不認識他似地看著問,“娃呀,你阿嗒來的這些錢咋都是一百一百的呢。我跟你大窮了一輩子,可窮得安閑、窮得樂哉。” 說著說著就哭啼起來,“娃,我知道你心性高,可你這大把大把的錢,我跟你大用了不安心。給,你不說錢的來龍去脈,你就拿走。” “媽——,這都是我在金礦出苦力掙的呢。” “你還是拿著,不給你娶媳子的話,我跟你大不要這錢。有錢也花不出去。”言語間,他們老倆口早出晚歸地忙碌,就是為著給兒子娶一房媳婦。 “我妹……。” “你妹你甭操心,她是人家一升谷的媳婦。” “唉——。”許俊嶺仿佛看到粗笨的妹夫,一截樹樁似地站在房山壑千枝柏下撤尿,他像捏著一截紅蘿卜似的嗡聲嗡氣地唱著,“正月十五二月半,三月清明到跟前,小寡婦上墳好凄慘。左手拿的香和紙,右手拿的引魂幡。大娃引上小娃玩,我給你大把墳全……。” “好娃哩,”母親手里的針線在花白的鬢角劃了劃說,“咱山里人,一年到頭有吃有喝就是神仙過的日子了。媽那時嫁過來,你大啥都沒有。后來用套兔和賣柴積攢的錢,蓋了咱這三間大瓦房,還養活了你姊妹倆。你大斗大的一字認不得八升。可不一樣過來了。” “我出山呀!”許俊嶺看了看門外呼呼的北風訥訥地說,“冷颼颼的,山上哪兒有野兔哩。我知道我大躲我哩。我的事說多少遍了,不要叫你操心嘛。我大回來,你給他說,多享些福,少受些罪。他一年打獵賺的錢,比不上我在紅魚嶺一個月的工錢。” “這是咋的啦”母親有點發急地站起身說,“你不是回來作客的吧,一年半載不回來,回來尻子沒暖熱就走呀。就是走,也要吃了飯再走。” “這會兒吃的那門子飯呀!”許俊嶺已十分不習慣吃紅薯糊湯和酸菜了,尤其酸菜是致癌的。“好媽哩,天冷了,你跟我大要注意保暖哩,酸菜不吃就盡量不要吃。”說罷,他把羽絨棉衣的帽子往起一翻戴在頭上,抱著一心斂財的信念下垌出溝,直奔紅魚嶺而去。 天擦黑時,許俊嶺輾轉進了洞主韓軍偉家里。大彩電正在放《孫臏與三十六計》中的“順手牽羊”一計。坐在炭火旁的洞主韓軍偉,翹著二郎腿,右手夾著好貓牌香煙,左手端著紅泥砂茶壺,抽一口煙,品一口茶地滋潤著。 “韓老板,我回來啦!”一身寒氣的許俊嶺,往旁邊的一只小方凳上一坐說,“總算辦完差了。” “百忍家里,再沒提啥條件吧”韓軍偉笑瞇瞇遞過一支香煙, 拉長嗓音喊,“雪菲——,快給俊嶺做飯吃。” 雪菲聽了,急匆匆跑出灶房,問了句,“吃啥飯”眼里明顯多了一份欣喜,眼角也掛著一綹情感。 “隨便吃些吧。”許俊嶺把煙放在炭火上點著吸了口后說,“女人家實在難纏,再加上我百忍叔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大小四口人哩。不是二狗子答應再加那些錢呀,這事還真辦不到轍里去哩。” 夜黑留著門 21.夜黑留著門 “我就知道難纏。[]”韓軍偉滿含感激地說,“你年輕,眼兒活,事情還辦的活泛。二狗子回來都給我說了哩。往后你就住二樓上,幫我料理點場面上的事。” “這怕不好吧”許俊嶺有意推辭,只是為了提高自己的身價。 “咱誰跟誰,再別客氣。往后有啥想法,就只管往出說,” 韓軍偉一份慈眉善眼地說,“我都把你當自己人啦,你還客啥氣哩。” “人為知己者死。”許俊嶺說,“有你韓老板這一翻掏心窩子的話,我這一百多斤全是你的了。” “我韓軍偉是講義氣,重情感的人。只要你小伙子邁力,就絕對虧待不了你。” 他們主仆正在談得投機,雪菲的一碗蒜苔肉絲面端了上來。 韓軍偉說,“雪菲,你把樓上收拾一下,叫俊嶺住下。”又對吃飯的他說,“等一會兒,分一盆炭火端樓上,空房子,冷。” “行。” 吃罷飯,許俊嶺跟韓軍偉坐著邊聊邊看電視,體驗了下礦洞的苦難,使他明白了百忍叔那伙人為什么服服貼貼的道理。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多嘴多舌。 “俊嶺,礦上的苦還受得了吧”韓軍偉說話慈目善眼,總帶著一種關愛,使人怎么也跟一個草菅人命者聯系不到一塊。 “有老板照顧,還好,”他笑嘻嘻一份討好地樣兒。 “民工們有啥不滿的”他顯然還記恨許俊嶺要求改善民工勞動環境的事,但表現得十分地和善、親切。許俊嶺已領教過了他的手段,趕緊搖著頭道,“沒有。沒有。”看他眼里掠過一絲陰翳,便巴結似地說,“大伙說,跟其他洞主比,你真是個大善人。也只有你把大伙當親人一樣地看,真心換真心嘛!” “你小伙沒說心里話。”韓軍偉把煙屁股往火盆架上一揉,揚起聲喊,“雪兒——,把人參酒拿來,我跟俊嶺喝兩盅。” 雪菲磨磨蹭蹭,早就想加入我們一老一少兩個男人的談話中來,正愁沒有機會呢。她拿了泡著東北長白山人參王的酒,轉身又取了銅酒壺、銅酒杯。往銅酒壺里倒了酒熱到炭火上說。“少喝些,啥過了量都有害哩。” 韓軍偉霸氣十足地看了小媳婦一眼沒言語,起身去冰箱拿出一塊臘汁狗肉說,“下雪天,吃狗肉,喝燒酒,也算人生一大樂事。雪兒——,去和些辣子醋水來。” “我去一下茅廁。”看見眼前這陣勢。許俊嶺想起中學課本里學的《鴻門宴》來。出門進了廁所,他仍思不透今晚的酒。是不是跟雪菲的事被老狐貍知道了從雪菲的表現來看,韓軍偉不像知道的樣子。那么,是他在百忍叔的事上敲竹杠讓他猜到了消息不會那么快呀。 “俊嶺——,你屙腸子肝花哩咋的男人家躲茅廁不敢出來。”韓軍偉老狐貍站在門口的燈影下,喊著又喝了一盅酒。從話語里知道,他已帶上了酒意。民工們晚上在一塊說,老漢背娃的韓軍偉,老是滿足不了雪菲,只有喝醉了酒才能把那種事做圓滿。聽到他的喊聲,許俊嶺提了褲子走出廁所說,“老板別見笑,我是騰空了肚子,好多吃你的肉,多喝你的酒啊!” “沒喝酒你就醉啦”雪菲和了辣子醋水,還切了一盤蔥白下酒。 “嘿嘿嘿,喝老板的賞酒,我這不是高興嘛!”他陪著小心跟雪菲說話,有意觀察韓軍偉。 “快吃。”韓軍偉喝酒上臉,猴屁股似的褶皺里燃燒著火焰。他大嚼大咽著狗肉喊,“碰杯。” 殺了頭也只碗大一個疤,許俊嶺的年齡正是喝酒的時候。好酒,還有狗肉,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享用呢。許俊嶺跟他喝完了銅壺里的半斤酒,雪菲說什么也不許喝了,他們便又說起金洞里的金子,直到電視屏幕上出現再見,他才端了雪菲分出的一盆炭火上了樓。 淡淡的月光灑在紅魚嶺的溝溝岔岔,把韓家的莊子仿佛融在一幅畫里。許俊嶺久久地注視著清冷而靜謐的窗外,薄云在夜空流動,清輝的下弦月仿佛一個低頭前行的旅人,弓部的輪廓清晰可見,弦部卻一片迷朦。月半已過,盈滿的玉輪匆匆地度過了大放光明的短暫時刻,迅速地虧損了。 洞主韓軍偉又何償不是那下弦月呢。他兩個洞里的礦石品位越來越低,礦脈也越來越細,甚至出現斷續間隔現象。民工接二連三出現死亡,二狗子跑到紅魚嶺的另一邊,替加工提煉黃金的丈人賣力去了。韓軍偉的一兒一女上學開銷很大,雪菲在韓家扮演的傭人角色,而許俊嶺在韓家地位的迅速攀升,會不會跟百忍叔、老石的死有關呢。喝酒中間,許俊嶺看得出他有話要說,可最終沒有說出。金子使他暴富,可并沒有帶給他更多的快樂。相反,他活得很累、很累,總有一種孤獨陪伴著。對許俊嶺工作的變動,大概是心靈某種空缺的填充,或者是對他的某種補償,可顯然不是后者。嘻,去他媽的,干著看吧。 許俊嶺又干起了挑水送飯的差事。民工們心存不滿,說他是韓軍偉的狗腿子,是工賊。管他怎么說,許俊嶺自己心中有數。一天從后山挑滿兩甕水,給民工送兩趟飯,然后支應韓家的瑣碎差事,就成了他的全部工作。 一天下午,給民工送飯回來,雪菲火辣辣地看著他說,“俊嶺,黑夜門留下。”不及他開口,她又氣咻咻地說,“老不死又到城里相好的跟前去了。哼,哄我哩,我也給你戴頂綠帽子。” “偷情刺激,抓住可吃不消。”許俊嶺放下飯桶擔子和饃籃子,轉身往臉盆里洗手。雪菲提過熱水瓶往里摻了熱水說,“我前天進城,買了男寶面霜和護手蛇油,你這會拿呢,還是黑夜捎來” “隨便。”許俊嶺仿佛給妻子說話似的,“把毛巾給我。” 雪菲自從跟他有了房事后,多次流露出要私奔的想法,都被他婉轉的回絕了。他覺得這樣就很好,其實是不想放掉這個賺錢的營生。再說啦,他不會跟一個腰纏萬貫的暴發戶老婆去私奔。她給他錢,是因為他要了她的身子。她跟他好,是因為他給了她快樂和享受。 雪菲從上房里取了條新手帕遞許俊嶺時,電話鈴響了。她嘴里囔嚷嘟嘟地又去接電話了。洗罷手臉,他出了灶房正要上二樓去,雪菲喊住他說,“俊嶺,老韓叫你去趟山下,給棺材店的錢老板傳話,說是再訂兩付棺材。” “眼看著過年呀,咋又要訂棺材哩,好像韓老板能算到啥時死人哩呢。”許俊嶺點了支煙,抽著問雪菲,“哎,你老公是不是閻王爺跟前的催命判官我總覺得他陰氣很重。既然能管民工們的生死,倒不如讓他們過了年!” “去你的。”雪菲笑嘻嘻地走到他身邊說,“想知道呀黑夜給你說。”說著,在他腰里狠狠擰了一把。 去錢老板棺材店的路上,許俊嶺的眼前不時晃動著堂叔百忍佝肩僂背不斷咳嗽,以及老石張嘴睜眼僵著的情景。馱礦的毛驢,脖子下的銅鈴叮鐺、叮鐺地回響在黃昏里,趕驢人悠閑卻并不緩慢地跟在驢隊的后面,思謀著一趟下來所賺的錢數。上次二狗子許愿,說是捂平了百忍叔的事,回來派我運礦。嘿,等我回來,他已跑到丈人家煉金去了。紅魚嶺深居大山坳里,挖金的、運礦的、煉金的,卻沸騰了一條條山溝,喧嚷了山腳的河道,就連棺材店也跟超市一樣地熱鬧。 “聽說呀,挖三年礦,工錢不知道掙多少。但每人三萬撫恤金,外加一副棺材是肯定的。” “為啥挖三年礦,就沒命了得了要命的病啦,叫啥,塵肺病。” 許俊嶺剛踏進錢老板的棺材店,就見煙熏火燎地圍著幾個烤火人,旁邊還放著個銅酒壺和一字兒六個銅酒杯。其中一個臉無血色,瘦骨嶙峋,喉結突出,約莫三十歲出頭的漢子,提起酒壺像孩子撒尿似的轉個弧線,冒著熱氣的酒就滴滿了杯子。 “喝。”另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棕色皮夾殼,留一個雜色小平頭,端著酒連喝兩杯后一咂嘴道,“這狗日的燒酒就是暖胃里。剛才天舍說的恁病就根本治不好。” “現在科學發達到啥程度了,還有治不好的病哩。笑話嘛,誰不知道你這些當老板的舍不得花錢呀。一個人命價多少錢三萬嘛,合同上寫的。可要治好恁塵肺病,就須得十萬、八萬的。”臉無血色的漢子嘬嘬喝了兩杯,又滿上四杯說,“該你幾個喝了。錢老板發了財,這酒是拿甕裝哩。” “你這張臭嘴啊,真是。”和藹的棺材店錢老板開了口,“今天有些冷,你幾個放開喝,酒算我的。” “錢老板,”許俊嶺蹴在火旁伸手烤著火說,“我韓老板從城里傳話,說是預訂兩副棺材。” “嗨,韓軍偉這老滑頭又要送誰上西天呀。”小平頭有些五十步笑百步地說。 “喝兩盅,暖暖身子骨。”錢老板端了酒遞過來,許俊嶺接住喝了說,“我要上山了,話可帶到啦。兩副。” 許俊嶺早就懷疑民工們為金錢所誘惑,忽視了自身健康,只是不知道有了病的人,怎么大都死在意外的塌方上。迎面一股冷風刮來,吹得他打個噴嚏,然后就是一陣咳嗽。一口痰還沒咯出來,身后火旁有人向他喊,“小伙子,留些神,小心韓軍偉把你打發了。” 另一個也接住說,“弄不好,恁小伙子是給自己訂棺材哩。”又有人說,“可不,秦嶺山里頭的二娃,只知道掙錢哩,卻不知道自己打洞那天起,就注定要當棺材瓤哩。” 臥房里的秘密 22.臥房里的秘密 火堆旁的議論,聽得許俊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回頭看那擺滿院子的白棺材、黑棺材,忽見西北角上一股旋風,卷著紙絮樹葉像閱兵似的順著一排棺材往東旋去。旋風快到盡頭時,被錢老板石棉瓦搭成車間的東邊壑口上一股強風,“呼——”地卷過院墻,消失在山坡的樹林里。許俊嶺數了數一字兒排開的黑棺材,不多不少七個,再數數第二排、第三排,還有后面未刷漆的兩排白棺材,每排七個,仿佛一個死人方陣。一年前只到紅魚嶺,最先看到的就是這棺材店,當時沒有多想。這黑漆漆的棺材,是每一個進來挖金子的人的下場呢。 “嗨,死鬼。你咋在這嗒哩”解放牌汽車像喘了口氣停在棺材店外,上面跳下送百忍叔的黃金彪。 “黃哥,又有買賣啦”許俊嶺盡量把話說得輕松一些,“賺了不少吧” “獨門生意,賺是賺大了,就是每天跟鬼打交道哩,時間長了怕晦氣。”黃金彪遞過一支煙問,“老弟,干不干要干,年底我把車和這營生一并轉給你。這活兒雖晦氣,可大有賺頭哩。你年輕氣盛,紅運當頭,是鬼見你都怕三分哩。老哥翻過四十歲梁子了。剛算了一卦,先生說我印堂發暗,陰氣太重,這營生只能干到年底。” “年底啥時候”許俊嶺緊追一句。 “臘月二十三。” 開車許俊嶺會,在城中上學時曾跟一個同學,在他爸開辦的駕駛培訓學校不但學會開車,而且還拿到了駕駛證哩。 “你的車咋賣哩這紅魚嶺有多少人干這營生”許俊嶺連珠帶炮似的問,“平均幾天送一回車百公里燒多少油” “上車說,這外頭冷俅俅的。” 黃金彪開了雙排座的駕駛室,許俊嶺跟著坐進去。談完了運尸的行情,他要求試車,就在陰冷的暮色里順著簡易公路跑了幾個來回。黃金彪反復叮嚀沒人搶生意,說許俊嶺是商洛山里的人,民工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同鄉。正說著,一個穿皮大衣的女子擋住車喊,“黃大哥,想死我了。” 不及許俊嶺開口,黃金彪就粗喉嚨大嗓子地從車門探出頭問,“就你一個我還有一個兄弟呢。” “啊,不不。”許俊嶺知道那女子是做皮肉生意的了,就趕緊說,“我還得回去回老板話哩。”正說著,女子像只狐貍似地竄上了車,美白霜的味兒濃得難聞。許俊嶺打開車門要往下跳,那女子卻一聲尖叫,“是你呀,大哥。” 許俊嶺回頭一看,竟是上回洞口他給金米的“白虎星”呢。人是衣裝馬憑鞍,一身行頭把她妝扮得華貴迷人,根本聯想不到腋下夾著塑料紙,一顆金米就可野合的賣淫女身上。 “嗨——,你這個x上沒長毛的婊子,也認識俊嶺啊”黃金彪嘿嘿地笑了聲,然后喊住他說,“你倆是老相好,老哥今天請客。走,到老哥房里弄她個天昏地暗。” “你在那兒住回頭我找你。”許俊嶺問。 “我是住哪兒,算哪兒。”白虎星見了兩個老顧主,生出賣緊俏商品者的得意。 許俊嶺見白虎星誤會了,趕緊補了句,“我是問黃哥呢。” “就在棺材店后邊,車每回都停在老錢的院子。”黃金彪說,“你喊一聲金彪,這兒誰都知道。” 跟黃金彪分手,上了韓軍偉莊子,坐在電視機前火盆旁的雪菲,撒嬌似地站起身,學著電視里的樣子往許俊嶺脖子上一吊,就啃蘿卜似的吻起來。一股擦澡后的清爽,催生他占有的欲。電視里放的3級片錄像帶——《徐娘三弄》,也早已把雪菲逗引得火急火燎。她的雨點似的狂吻,以及肢體語言和十分夸張的呻喚,全是錄像帶里的翻版和模仿。 “好啦、好啦。”許俊嶺拍拍她的脊背說,“到樓上咱也演錄像走。”雪菲聽話地放了他,轉身去收拾零亂的錄像帶,嘴里嘰咕著,“這都是二狗子弄的,把人也引逗瞎了。” 許俊嶺在火盆上點著煙,轉身上了二樓。屋子里雪菲已替他收拾了一番,臉盆架上方新掛了個圓月似的鏡子,門后釘了金屬掛鉤,一條駝毛圍巾掛在上面,床上的電熱褥開著,靠里墻上用畫釘釘著《神雕俠侶》中男女主人公的掛像。嘻,已拴在婚姻鎖鏈上的雪菲,對他火熱得竟似初戀的少女一般。紅魚嶺經常發生搶劫案,警察中隊的人根本就管不過來。韓家獨莊獨戶,又沒有院墻,要是有歹徒沖進來,說不定連命都得搭上。衣服脫了一半兒,他又跳下床,關上了留給雪菲的門。 “賺是賺大了,就是每天跟鬼打交道……”黃金彪愣頭愣腦的話又在耳畔回響。運尸賺錢,會不會晦氣倒霉呢,自己玩空手道不也從堂叔百忍處大賺一筆嗎。媽的,冥冥之中會不會有定數,怎么黃金彪那輛運尸車開的價,就不多不少是許俊嶺從百忍叔那里賺來的數目。他的神經繃緊了,巧合意味著是禍還是福呢。 “篤篤,篤篤。”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考。他“嚯——”地坐起,后山礦洞工棚里的民工咳嗽聲,穿過靜寂的夜空傳到了房間。“誰——”他犯疑地問了聲。 “篤篤,篤篤。”敲門聲比剛才更急促,他披上衣服下了床,仍不放心地問了句,“你誰嘛” “哎呀,我。”雪菲急不可待地說。 開了門,雪菲帶著一股寒氣鉆了進來。見他燈亮著。就趕忙拉了開關。黑暗中,床不堪負重地呻喚了聲。 “快解扣鉤。”許俊嶺還沒完全進入角色,脫得赤條條的雪菲一轉身,要他解她那個罩后的扣鉤。他照辦了,她十分主動地發起了攻擊,像條蛇似地纏住他,盡觸摸著某些部位。不大一會兒,許俊嶺就被她撩撥得如洪水猛獸般瘋狂起來。床板的呻喚沒有阻擋住巫山的顛狂,恣情放縱卻招致了災難的降臨。一場短兵相接的廝殺,在山崩海瀉中湮滅后,粗暴的敲門聲又使放松的神經驟然緊張起來。 “開門,這回逮你個正著。”門外好像是一伙人,言語苛薄粗俗,“俊嶺,你x你媽,老板把你當狗哩,你不汪汪著看門守戶,卻偷起老板女人了。” 雪菲像死了似地躺著沒動,許俊嶺大聲地喊著,“我把你沒怎么樣啊,咋能血口噴人呢。”接著又壓低聲音催雪菲,“你還不快穿衣裳,成心得是”雪菲“噗哧”一聲笑了。 “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笑哩。”許俊嶺已穿好衣裳而且拉亮了燈。空空蕩蕩一間房,連藏人的地方都沒有。 “俊嶺,你狗日的開門不開不開,砸啦。”門外又是哐哐兩拳。 “開門呀——。”雪菲把床板一掀,里面竟是空的。她鉆了進去,床又恢復了原樣兒。開了門,五個民工沖進來后愣住了。許俊嶺給每人發了支香煙說,“兄弟干了點輕省活兒,大家不滿意得是這屋子雞蛋大一個殼兒,連坐的東西都沒有。來來來,坐床沿上暖和。”許俊嶺把他們讓著坐到床沿上才說,“不瞞大伙,老板電話里叫我去棺材店,訂了兩副棺材,不知道誰可跟老趙老石和我百忍叔一樣呀,咱都是提著頭掙錢哩。” “你跟我不一樣。我叫石頭砸死完了,也輪不到你娃頭上。”有人搶白道,“你還不是跟老板一個道兒上的人。就想著法兒,哄我的拼死拼活賣命哩。” “嗨,你真把人氣死了。這樣吧,我在山下棺材店前又見一粒金米睡一黑夜那女子了。要是愿意,明天我專門去聯系,保證你咋睡都行。那可是個沒毛的貨。” “真的”粗矮謝頂的浩奇,停住了不歇氣的咳嗽聲,從衣兜摸出一粒金米說,“我也預定一黑夜。” “等著吧,明黑夜。”許俊嶺收了金米說,“大家是來捉奸的也罷,是來閑諞的也罷。時候不早了,都上山歇著去。明晌午的飯,我叫老板娘多放些油水。” 民工們被許俊嶺剛打發走,雪菲就笑嘻嘻地從床下鉆了出來。她扭眉皺眉,醋勁十足地發著牢騷,“哼,男人沒有幾個是好東西,我把你當金身銀身哩,你外面還有女人型。” “我這不是想著快點打發走人哩嘛。” “走人哩走人哩你咋知道沒毛呢。” “瞎編排唄,快穿上衣服吧。連我都不知道床下面有機關哩。” “嘻嘻,這種床是新興的組合床。從外根本看不出是組合的,可只要一掀床板,下面就能躺一個人呢。”雪菲愉快地穿好衣服說,“我下去了,啥時想玩,吭個聲,別老裝得一本正經的。要知道,你是我花錢買的。”沒想到,她跟韓軍偉一樣霸道。 “好好好。”許俊嶺像送瘟神似地把雪菲推出門,剛要關門時,浩奇的咳嗽聲從皂莢樹下傳了出來。 “哈哈哈……。” “嘿嘿嘿……。” 小婦人心思 23.小婦人心思 四個民工得意地笑聲,淹沒了浩奇的咳嗽。許俊嶺正不知如何是好,雪菲卻站在下二樓的臺階上響亮地說,“是你這幾個死鬼呀,我在屋里聽到二樓上有吵鬧聲,還以為是土匪搶人哩呢” 說著又對著許俊嶺喊,“俊嶺——,老韓沒在屋,你下來替我招呼大家。” “看,褲子一提就不認帳了。”浩奇少氣無力地說著,“這他媽的也不知啥病,吃了多少藥了,都不起作用。”接著又咳嗽起來。 “快走走走,睡覺走。”有人說著就上了院場旁的斜坡路, 其他幾個哼哼哈哈地像一列進站的火車,跟在后面上山走了。 一覺起來,紅魚嶺大變模樣,像條白色的巨蟒盤踞在大山里頭。滿目的粉妝玉砌、銀妝素裹。雪菲起得比許俊嶺早,灶膛的木柴熊熊地燃著,鍋里白生生的雪山正在消融。要在我們泥崗溝,這時家家戶戶都趕著用雪洗衣裳了。 “俊嶺,路滑,甭到后山里挑水了。”雪菲見他下了樓,笑嘻嘻地說,“攬干凈的雪往甕里儲。”他看了她一眼問,“你今晌做啥飯” “你說。” “稀飯少做,摔了跤,就啥都沒有了。” “干脆,叫他們下來吃,炒兩個菜,天冷了喝點酒暖和。” 雪菲綁著圍裙說,“反正老韓沒回來,這家我就當。” “行。”許俊嶺知道她要堵昨晚那幾個人的口哩,就附和著說了句,“瑞雪兆豐年嘛。韓老板回來,肯定會夸你的。” “一邊去。”雪菲把鍋里的雪往碎的搗著說,“知道了,老韓不割了你才怪哩。” “你也跑不脫。”許俊嶺過去在她的胖臉旦上捏了下說,“咱倆是一根繩上綁著的兩個螞蚱。[]” 許俊嶺跟雪菲忙活著做了粉條炒臘肉、熗蓮菜、白菜燉豆腐、紅燒肉四個菜,還燒了個木耳金針湯。雪菲洗了米下到鍋里,就急著催他喊民工下來吃飯。雪下得不算厚,路卻極滑。他在上山的路上連連摔了兩跤,進一號洞喊人時,浩奇面向洞壁右手撐在巖石上喘氣。 “喂,下雪了路滑,大家下去吃飯啦,有酒有肉,瑞雪兆豐年嘛!” “有女人沒有”有人在昏暗的洞里喊了聲。 “下去了啊,早吃熱火。”許俊嶺叮嚀著轉身要去二號洞里喊人,浩奇卻喊住了他,“俊嶺,咱夜黑說的恁事呢” “我說能不能稍微往后推一下,這雪下的。”許俊嶺遞了支煙過去說,“你這身體,我都擔心上得了馬,恐怕下不了馬呢。” “你娃咸吃蘿卜瞎操心,我就想弄哩。” “行。最遲明天兌現。” “一言為定。你要是再哄我,我就把夜黑的事說出去了。”浩奇說話時咧開嘴,想笑卻沒笑出聲,嘴張得老大老大地喘粗氣。 一頓酒肉吃得民工個個歡天喜地,臉紅耳燒之際也忘不了恭維年輕的女東家,“雪菲好心腸,福氣大,肯定能早生貴子。” 雪菲端起酒杯說,“老韓在城里,跟礦產公司談買賣,要搞承包聯營哩。二狗子過嶺那邊幫他丈人搞深加工去了。這家里的事,老韓吩咐俊嶺幫著我料理。往后誰有啥事,給我說,或給俊嶺說,都是一樣的。我年齡輕,好說愛動,有不周到的地方,大家多原諒。”話說到最后,明顯有威脅的意思了,“大家出來掙兩錢不容易,最后啥都得從我這兒過哩,比如工資多少,吃喝瞎好,還有兌現合同。男人嘛,在外呆長了想女人,胡說八道可以理解。為啥賣淫女都趕著往紅魚嶺來哩” 有人趁著酒勁喊,“有男人哩。”馬上就有爭辯的人,“不,有金子哩。”接著又有人低聲說,“還不是尋著挨俅哩。” 雪菲把酒一喝說,“賣淫女是男人的開心果,可我得告訴大家,在韓家掙錢得講規矩。往后誰嚼我的舌根,有你的好果子吃。”說著,“啪——”地摔了酒杯,嘴里說著,“還想翻天哩。俊嶺,你當著大伙的面,給我說夜黑樓上弄啥來” 許俊嶺沒想到雪菲競有這么一招,趕緊給圍在兩張大圓桌上的民工發煙,并陪著笑臉說,“夜黑幾個鄉黨睡不著覺,到二樓我房子諞閑傳、開玩笑了。話是有些過頭。男人嘛,嘿嘿,今后再不敢了還不行來來來,我借花獻佛,敬老板一杯。” 雪菲端起酒杯說,“大伙同干吧!來,我也回敬大家一杯。” 酒喝得民工七爛八醉時,雪菲響亮亮地說,“大家回去休息,我下晌做了糊糊面,叫俊嶺送去。” 民工們上山去了,雪被踩得像片爛布似地晾在山坡上。雪菲興奮不已,燒了鍋雪水洗著碗筷盤盞,咯咯咯地笑個不停,說是等韓軍偉哪天死了,她就招許俊嶺入贅,攜了錢財遠走高飛。不,縣城太小,再漂亮、再氣魄,還是個縣城,走就走到北京去,到北京開家飯館,她親自下廚,想辦法讓許俊嶺進北京大學讀書去。 “你怎么對韓軍偉這樣”許俊嶺覺得她有些猜不透了,不是那種金錢的奴隸,可她為的是什么,又為什么跟二狗子私通,還給他錢呢。 “你以為韓軍偉那老東西是人”雪菲今天興奮,說話總是教訓人的口吻,“當初我沒考上大學,進了勞務市場找工作。嗨,就碰上這老色鬼,侄女長,侄女短地選了我,在縣醫院伺侯他老婆。她老婆跟他挖金礦,得了塵肺病,就是你百忍叔那種病。嘻,礦粉給肺套了個硬殼,不能運動了,還想活哩。折騰來,折騰去,轉了好幾個醫院,花了十幾萬元也沒留住老婆命。我念惦他對老婆的真情實意,也沒抵住他金錢的誘惑,父母得了二十多萬元。就答應了這樁婚姻。可你也看到了,我在他家里只是個粗使的傭人。他在城里養的有女人,還要我做了節育措施。哼,他死了,兒子、女子、情婦一大堆,還能有我這個鄉下人的啥。”說到激憤處,把一只細瓷花碗“啪——”地摔碎了。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許俊嶺安慰著她,“往后,你會有好日子過的。” 雪菲聽了許俊嶺的話,臉龐紅得像水晶柿子似地笑著問他,“咋你要我。” “嘿,你金枝玉葉,又被老韓金屋藏嬌著。我一個山溝溝出來的窮光蛋,就只能干點偷雞摸狗的事,哪敢想入非非呀。”許俊嶺嘴上說著恭維的話,心里卻想,沒錢你看不上我,有錢呢,我還要找個黃花閨女哩。別說你給了我一筆錢,送上門讓我明鋪暗蓋哩,那是我犯賤,在給你當鴨公。其實,我就為了賺錢。 “喲喲喲,你是在諷刺我呢,還是在恭維我罷罷罷,做情人總行吧!” “行啊。”嘻,許俊嶺是虎落平原、龍游溝壑,你以為你做得了情人嗎。想是這么想,嘴里卻說著,“好雪兒,我那里吃水溝溝擔,種地石眼眼,娶媳婦比登天難。有你這樣漂亮、富有的女人知冷知熱,我俊嶺是積三輩子陰德啊。”說著,他有意倒了兩杯酒,自己喝了杯,遞給雪菲一杯說,“來來來,咱倆喝個交杯酒。” “我要喝熱酒。熱酒暖心。”雪菲收拾好鍋臺上的一切,解了圍裙擦著手,雙眼里有了火焰。 “行啊!”許俊嶺把兩杯酒都含在嘴里,然后摟住她,把酒盡數吐給她。她的身子像堆爛泥癱在他的懷里,嘴里喃喃地說,“我還要。” “不敢了,老韓回來碰上,一切就都完了。”許俊嶺是逢場作戲,心里只想著快點脫身。不及她作出反應,他已轉身提起洗了碗筷的臟水,出門往垌下倒去,然后給她說,“雪兒,我到錢木匠的棺材店去,看咱家的東西有準兒沒有。” 昨天晚上,運尸的黃金彪跟許俊嶺談正事哩,卻被那個賺金米的賣淫女攪了。他說就住在錢木匠的房后面。伸進口袋掏煙時,許俊嶺觸到了浩奇給的金米。這一粒金米少說也賣一百多元哩,在紅魚嶺找個賣淫女也不過五十元而已。民工們舍不得花錢,離開洞主家要檢查搜身,便讓這幫做皮肉買賣的占了便宜。 紅魚嶺警察中隊打擊賣淫嫖娼時,從一個賣淫女身上搜出幾十粒金米,放秤上一稱,竟是一千克的純金呢。繞過錢木匠的棺材店,后面的山溝里競一字兒排開十幾座小洋樓。各家小院都被造型大同小異的朱漆鐵門閉擋著,正不知黃金彪住在哪家哪戶,一扇鐵門“咯吱——”地開了。出來一個包裝得十分到位的女人。一件棕皮上衣,火狐貍毛做就的翻領,托著一張粉臉;黑純毛質底的緊身褲統在高腰棕色皮靴里。看見有人,那女人就十分蹩腳地走起貓步,扭著屁股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苦櫟子樹下轉過身,風情萬種地朝許俊嶺放起了電。他料定她是只野雞無疑,便有意迎了過去。樓房頂白天的最后一道亮光,這會兒已被暗淡的暮色合圍了。 山上兄弟要吃葷 24.山上兄弟要吃葷 “大哥——,玩不玩不在乎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ianuaang.cc)”野雞滿口的酸菜味,卻挺起胸脯說些嚼不爛的時尚話。 “玩呀。”許俊嶺問她,“你知道黃金彪大哥住哪兒” “他呀,活人認得的少,死人認得的多。”野雞咧開血紅的嘴笑了聲說,“夜黑跟白玉潔在一塊。一大早又去拉尸走了。就跟我住一個院子。” “這樣吧,”黃金彪又去拉尸了,就只能替浩奇當皮條客了。許俊嶺對她說,“山上有個兄弟要打野雞洗頭,金米要不要” “媽呀,山那么高,叫他來呀,這嗒有炕有被褥,還保險。”野雞說,“警察中隊里咱有人,要咋玩都行。莫說洗個頭,就是住一黑夜也行。” “那我去傳話。”反正找到了黃金彪的住處,下回再找就方便多了。野雞見許俊嶺要走,上來一把拽住他,整個身子也都貼了上來說,“有肉不吃豆腐。大哥,跟妹子玩玩嘛!” “我這就給你叫人去。”許俊嶺我趁其不備脫了身,邊走邊說,“下次啊。” 順著山坡的韓家專行道往上走,裸露的黑石上和貧瘠的細沙土上,殘雪像母親做米飯時沒刮凈的鍋底。寒風從松柏樹下的灌木叢里吹過,打在臉上冷扎扎地像針尖一樣。許俊嶺的心里充盈著一種希望,那希望全是黃金彪運尸賺的花花綠綠的票子。盤山道上折拐了三次后,電線桿上的聲控開關電燈亮了。回頭,天際下的紅魚嶺融入灰蒙的暮色之中,一切都迷茫成一片死寂,唯有緲小的他在韓家的專道上踽踽獨行。想起有錢的韓軍偉,糟老頭子一個,家里有個小他二十多歲的妻子,卻還要在城里養一個女人。踏上韓軍偉家院場時,忙了一天的雪菲大概休息了,燈沒亮,也沒開電視,整座小洋樓傻乎乎地依山矗著。 風撞在墻壁上打彎的呼呼聲,仿佛浩奇少氣無力的咳嗽。許俊嶺答應用一粒金米幫找一個野雞的。錢木匠棺材店后就是野雞窩,可他沒有心情這會兒黑燈瞎火地摸上去喊他。萬一出了人命關天的事,把許俊嶺就賠進去了。 攫取金錢的饑渴,不擇手段地進行原始積累,是時下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許俊嶺在寒風里輕手輕腳地踩著臺階往樓上走,生怕撞碎女主人雪菲的夢。兩桌酒輕而易舉地堵住了蜚短流長,遮擋了他們偷情的丑聞,使許俊嶺對她刮目相看。她以自己的方式生存在韓軍偉這樣一個特殊的家庭,而且縱欲、弄權、如魚得水,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開門拉燈,雪菲竟一絲不掛地躺在他的床上打著呼嚕,臉上顯現著幸福、甜蜜和完全地不設防。聞著她散發出來的膚香,許俊嶺拉滅了燈,在床另一頭摸著脫衣就寢。 “放下我一人,你舍得”雪菲剛才完全是假睡,她像條鰻魚似地游過來,雙手緊緊摟住許俊嶺的脖子說,“我專門洗了澡,你聞。”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許俊嶺接納了她,卻不知一張網正悄悄地向他撒來。 “真有你的。”許俊嶺不由分說,分開她的腿,把活兒沒頭沒腦地往塞。 “慢些。捅得小肚子怪疼的。”雪菲星目斜視,粉臉發燒,雙手摟著他的肋部,而且越摟越緊。許俊嶺使出渾身的力氣,一下緊似一下地打撈著。她呢,頭在枕頭上來回滾著,鼻中聲息,似有若無,像似昏過去了……。 一場搏殺下來,他們相擁著一覺睡到天亮。就在她穿上衣服,準備下樓去給民工做飯時,穿著厚重的真皮帶毛大衣的韓軍偉在樓梯口堵著。雪菲回頭慌張地叮嚀我,“快起。(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人回來了。” 做賊心虛,許俊嶺飛快地穿上衣服,又整理好被褥,準備蒙混過關。拍拍咚咚亂跳的心口,拉開門時他驚呆了。 韓軍偉就站在離門口一步遠的地方。 “韓老板,你幾時回來的”許俊嶺強裝鎮定地還要往下胡謅,韓軍偉推門進來往床上一坐說,“半夜。”說話時,拿眼冷冷地看他,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就在他撥腿欲逃時,他又開了口,“娃,你給老叔戴了綠帽子,叔認了。但不能白認,你得為我辦件小事。” “說吧,只要我能辦到。”在這大山里頭,尤其在韓軍偉這類人跟前,只要能留條小命,就燒高香了。 “浩奇不行了。”韓軍偉冷冷地給許俊嶺一支煙說,“看病花錢不說,就是看不好。你把他給做了。” “我殺人。”許俊嶺的手在發抖。 “咋,不行”韓軍偉把煙頭往地上一扔,又用硬頭棉皮鞋踩得粉碎,十分兇狠地說,“我養著你,你他媽的偷我女人。老子今天就割了你恁勞什子。”話音未落,一把明晃晃的藏刀就掏了出來。 “有話好說。”許俊嶺連連告饒,“我殺行啦吧。” “誰叫你殺人啦”韓軍偉往刀鋒上吹了口氣說,“浩奇挖礦,不幸遇到塌方。你只是發現罷了,報告給我,咱按簽的合同給他兌現完事。”韓軍偉正教許俊嶺如何殺人,雪菲推開虛掩的門進來,瘋著臉道,“老韓,到這份上了,咱就把話說清,我是你拿錢買來的,但我也有人的尊嚴。到你韓家當牛做馬不算,你在城里養了女人也不算,還要到歌舞廳去玩包廂里的小姐。哼,你干的事以為誰不知道。要是鬧出去,你老韓也得抵命。”說著,猛地奪下韓軍偉手里的藏刀。 韓軍偉從身上掏出香煙,給許俊嶺發了一支說,“你兩個要是愿意,我可以成全。雪兒這幾年苦沒少吃,福卻沒享幾天。這回事辦了我把雪兒當女子嫁給你。” “真的”不待許俊嶺開口,雪菲喜出往外地看看韓軍偉,又看看許俊嶺說,“還不謝老韓!都怪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神情儼然就成了許俊嶺的妻子。 “快去給民工做飯去。”韓軍偉說。 雪菲暈頭暈腦地去勞作了,可許俊嶺心里連要她的一丁點意思都沒有。他們夫婦各懷心思,實在是低估了他。 “韓老板,昨天酒后失德,實在是對不住你。浩奇的事我給辦了,就算咱兩清了。你如果給工錢,我要。不給,我罪有應得。”許俊嶺點上煙,也替韓軍偉點上說,“至于雪菲,是你法定的妻子,也為你干了不少的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如果以德報怨,她會死心踏地當你的賢內助的。” “那你——”韓軍偉滿腹狐疑地看著許俊嶺說,“會不會送我坐大牢” “哎呀,你老叔咋門縫看人哩呢。你知道浩奇是我用石頭捂死的,可我知道你啥呀。說實在的,我還要在紅魚嶺混飯吃哩。” “這樣吧,你還繼續在我這兒干,如果不嫌我老,咱拜個忘年交的生死兄弟。” “不啦。寧穿朋友衣,不用朋友妻。我不配跟你拜把子。不過,往后要是有用到你老叔的地方,還望你高抬貴手。” “你打算咋辦” “辦完浩奇的事,我往后就專干運尸的差。” “黃金彪的碼頭啊,那可是個連死人也要勒出幾個麻錢的人呢。” “交涉過了。年底碼頭就轉我了。”許俊嶺又補充了句,“說定臘月二十三交結哩!” “全整過來的話,你的錢夠用”韓軍偉表現出十分地關切。 “你啥時要浩奇被塌方” “越快越好。” “你等著。”許俊嶺扭身出門,一股冷風怪怪地叫著,把門簾掀起在空中“啪”地打了個旋兒。融雪后的山風冷得出奇,專往領口袖筒里鉆,許俊嶺在往礦洞走的山路上一連打了幾個冷顫。山坳里有一廢棄的莊子,濃密的槐、榆、桑樹籠著的土墻里,兩片蒲籃大小的積雪,頑強地守望在颼颼的山風中。掏出煙點了數次都沒有點著,許俊嶺的耳畔仿佛回蕩著傻妹夫的傻笑。雪啊,潔白的雪,可他在皚皚的白雪王國,葬送了妹夫,而今雪未徹底消融,他又要去送浩奇上路了。 沒戴礦燈帽,許俊嶺用手扶著礦洞的側壁低一腳,高一腳地往前走著。礦洞的安全設施糟透了,就像破房子的主人茍延殘喘似地,哪里有可能出現塌方,便在哪里用枕木加固。礦洞里運礦的架子車在一邊扔著,揀礦的民工不知到哪里去了。轉過一個彎,就見一個民工仰著身子夾在一處礦脈里,用小鐵鎬一下、一下地鑿著,撞擊聲低沉、重濁,毫不響亮,在死寂的空氣中沒有一點回音。 許俊嶺仔細地打量了許久,發現不是浩奇,便又繼續前行,直到兩個輪番開洞的電鉆手后面,只見飛濺的礦末在礦燈里不停地揮撤,人像兩尾蚯蚓似地往前開掘著。他們一語不發,只有胸膛發出的喘息和表達疲勞跟困苦的呻吟。狠心的韓軍偉,難道就不能為他們配置防塵面具嗎。 許俊嶺用手捂著嘴,抗拒著礦沫的侵蝕,像躲瘟疫似地朝洞口退。忽然,他發現洞壁旁還有一個斜道,而且里面有微弱的亮光。正要打探虛實,斜道里傳來沙啞的少氣無力的咳嗽聲,他心里一陣亂跳。浩奇夾在書頁里似地擠在礦脈里,側身,歪脖,斜舉著短柄尖鎬,一下、一下地鑿著,礦石像掰下的饃塊往下掉。 做了虧心事 25.做了虧心事 “浩奇——。”許俊嶺喊了聲,浩奇回頭笑著一咧嘴,從礦脈里下來問,“雞找到了” “找到了。可那雞不肯上山。”許俊嶺說著掏出那粒金米給他,“這是你那金米,自己去吧。”他心里十分緊張,手在打抖間,金米掉到了地上。浩奇像喘氣似地嘟嚷著,“你有老板的老婆哩,可我們這些十天半月聞不到一點腥哩。”他埋下頭去尋找金米,咳嗽得眼看換不上氣了,嘴里卻仍說道,“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 許俊嶺顧不了許多,揀起一塊石頭,照準他的后腦殼砸了下去。浩奇像一樁糧食似地倒在坑道,連腿都沒有蹬一下。許俊嶺的大腦“嗡——”地一聲亂了,左右看看見沒人,便拔腿跑出礦洞。 “別慌。”韓軍偉站在洞口,見他慌慌張張地樣子,扔掉手里的煙蒂,卻又發給他一支香煙問,“浩奇是不是遇事了走,進去看看。”韓軍偉從依山而建的工棚里,拿過混雜著煙味和汗味的浩奇的被子,示意他在前帶路。許俊嶺狠狠地吸了口煙,鎮定了下情緒,就帶著韓軍偉往浩奇所在的坑道里走。他們兩人用被子裹了浩奇抬出洞。韓軍偉從工棚里變戲法似的拿出上次停放百忍叔的木板,把浩奇放上去,重新用被子蓋了說,“俊嶺,你到山下跟黃金彪聯系,把浩奇送回去吧!”在許俊嶺走出很大一截路時,他又喊住了他,叮嚀跟錢木匠聯系,揀一副上等的柏木棺材。 跑前跑后,張羅著把浩奇運下山,裝進棺材抬上車,太陽像位威嚴的審判官,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許俊嶺這個殺人犯。黃金彪說定臘月二十三跟他一手交錢,一手交車,便跳上駕駛室跟韓軍偉走了。許俊嶺拖著疲憊、癱軟的雙腿回到韓軍偉家,一語不發地上了二樓屬于他的房間。 “俊嶺,你想吃些啥我給你做。”雪菲替他捏掉頸后領上的一根麥草說,“等老韓從山里回來了,咱跟他好好算筆帳。我不分他半邊家產,也得給我十萬八萬的。然后,咱回到你泥石溝去過日子。” “我心里很亂。你叫我一個人靜靜行不行”許俊嶺根本就沒有要她的意思,心里就只想著賺多多的錢。 “你咋啦吃生人肉啦。”雪菲也仿佛來了氣,一扭屁股邊往出走邊說,“要不是我叮嚀你,鉆到礦洞里去,要不了多長時間,還不成棺材瓤子了。” 許俊嶺上前關了門,倒頭就睡,可怎么也睡不著覺。閉上眼,百忍叔、浩奇、老趙、老石,還有沒見過面的死鬼,都亂七八糟的出現在眼前。他們人人犯傻,只想著掙大錢,卻不知道顧惜身家性命。結果是錢沒掙多少,倒把老婆孩子撂到了半路上。睜著眼回想出泥石溝一年來的物物事事,他感觸頗深的仍是賺錢,跟那些死鬼沒有多大的區別,好不容易進入了夢鄉,辛勞一輩子的父親,不知道從哪里賺了那么多的錢啊。錢用麻袋裝著,用馬車拉著。給他的錢數也數不清,可不知怎么搞的,數著數著。他手里的錢就全變成了冥幣。他吃驚地問,“大,這陰間的錢咋用”穿著華貴的父親生氣地奪過冥幣,沒好氣地說,“你不用,我用。” 一夢醒來,雞剛叫頭遍。許俊嶺的心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父子通心,老人家會不會出了問題。忽然,回家看看的愿望十分迫切起來。他拉亮燈,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天明時分,他給韓軍偉留了一張字條,就匆匆地離開了他家。親情間的通感,血脈間的心電感應,有時顯得十分地玄妙,雖難以置信而又不得不信。就在他迫不及待地趕回泥石溝時,抬頭望半坡上向陽的他家獨莊,垌上的人亂汪汪地像過事。(wwW.廣告)許俊嶺的心里一格噔,父親肯定出事了。心里想著,腳下就像踩云般地抄近道走毛邊小路,一口氣爬上垌塄。 “俊嶺回來啦!”有人銳銳地喊了聲,接著從屋里出來了他的一個伯父。他剛給許俊嶺父親剃了頭,手里還拿著剃頭刀說,“我說怪啦,恁眼睛不閉,嘴不合的,原來等他娃子哩。” 一股悲愴漫上心頭。許俊嶺帶著冷風一頭撞進家門,喊了聲,“大呀——。”堂下一個叔伯房嬸子,正把上面掛著小圓鏡的白紗往廳堂里掛,見他進屋,多嘴多舌地說,“你大老了。” 父親已經被一盆水浴了身,換了老衣,陰陽先生把麻絲綁了的硬幣往父親嘴里一放說,“老兄,你娃回來了,沒啥掛念的了就合眼吧,順著陰陽先生的手一撫攏,父親果然閉了眼睛和嘴巴,像睡著了一樣地安祥。許俊嶺和幾個幫忙的人把父親抬了放在白紗后的靈堂,頭上已戴白孝帽的妹妹,把一碗“倒頭湯”放在靈堂前的供桌上,許俊嶺過去點了長命燈,出門上廁所回來,陰陽先生和他的伯父已寫好了大德望壽終正寢的告牌。 “俊嶺——,”伯父喊住他說,“你大老了,正愁沒法代信兒,你回來了就好。你大的后事咋辦,你拿個主意。” “好我伯哩,你是長者,你說咋辦好咋來。”許俊嶺給伯父和陰陽先生發了煙說,“咱溝里的人我不熟,一切就拜托你了,錢有我哩。” “有你這句話就行。”伯父說著喊來一個小伙子,指派出溝買煙、酒、菜,香表紙張和一應冥品。許俊嶺掏出一千元遞過去說,“不得夠,我再掏。” “把帳記清。”伯父叮嚀了句,小伙子又喊了兩個人又說又笑下路去了。 “你大的壽材咋個弄法”伯父問他。 “你說吧!” “壽材柏木最好,下來是松木板子,材房有四頁瓦、五底五蓋、八大塊、十大塊、十二元、十六綹,你看選哪種。”伯父說,“樣子有七星床、天花板和下槨。” “你作主。”他忙不迭地發著煙,陰陽先生卸下石頭鏡擦擦又戴上說,“選地蓋房有時辰哩。” 伯父又喊來一個小伙子說,“你到一升谷冀木匠屋里,叫把他做的最好的那個四頁瓦七星床快快上了漆,咱泥石溝用呀。” 說著轉身,把旱煙鍋往衣領里一插,手往脊背后一抄上了后坡。 泥石溝的人雖窮卻志存高遠,尤其是關乎后輩人丁興旺的墓地十分講究。不管誰家有了白喜事,都要請陰陽先生觀穴定位,確定吉日,安神動土。陰陽先生上了嶺,就仿佛一個偉人指點江山似地開口道,“這墓穴分為蓮花穴、龜穴、金線吊葫蘆穴、二龍戲珠穴。墓穴的選擇要避水、避路、避樹。墓面座山對山,但不對窮山惡水,不對亂石亂山。” 許俊嶺和伯父跟著陰陽先生在山梁上轉了兩個來回.他忽然一指許俊嶺跟花小苗偷情的黑石窯說,“嗨,這是泥石溝的龍脈。快看,土山圓、火山尖。這里對的前面山上,樹木參天,再遠是東去的丹江。嘖嘖,哎呀呀,我看了一輩子陰陽,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的穴呢。”他大概見剛才許俊嶺出手大方,便回頭對他討彩頭,“小伙子,你大氣晚成,有用不盡的錢啊!我還會算卦、看麻衣相哩。你大在屋停七天,后人的金錢花不完。” “俊嶺,給先生加錢。”伯父也裝起了氣魄。 不管陰陽先生說的真假,聽得許俊嶺十分地高興。伯父話語未落,他已抽出兩張百元面幣遞了過去,“借你的吉言,就箍雙合墓吧!”伯父見他出手又是二百元,便趁機揩油道,“俊嶺,把工錢也提高點,我叫人從溝外給咱運機磚去,溝里土窯燒的磚不好看。” “工錢翻一番,活兒一定要做細。”許俊嶺也有心在泥石溝里露一回臉,便給所有沾親帶故的人制了孝服孝布,女衫一丈,男衫八尺,女帽七尺,男帽五尺,重孝子一律披麻帶孝。泥石溝沒通電,許俊嶺買了三百根蠟燭,請了兩班龜茲隊,不分晝夜地輪番唱戲,一班唱的是《張連賣布》、《觀燈》、《菜蓮船》、《鬧五更》、《趙匡胤千里送京娘》等花鼓,一班唱的是《一捧雪》、《二度梅》、《三升官》、《四進士》、《五福堂》和《盜仙草》等漢劇。遠看是窩棚,近看是戲臺,鑼鼓一聲響,乞丐叫化子蜂擁而來。 就在泥石溝、一升谷和四鄉八鄰的人,帶著干糧圍著許俊嶺他家莊子聽戲看熱鬧間,他卻守在停父親的中堂草鋪里懊惱不迭。披麻戴孝的妹妹哀兮兮地告訴說,父親的胃癌其實三年前醫院就作了診斷要手術,只因舍不得花錢,買了幾瓶胃舒平隔三岔五地喝幾片,平時忙完了半山洼亂石堆里的窩窩莊稼,就一桿獵槍兩個套,飲山溪,啃冷饃,巡山夜叉似地在深山老林里轉悠。 陽光漏泄下來的每一個圓圓的金色光斑,仿佛一個五彩繽紛的萬花筒,沒有一粒塵埃的污染,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可老父竟患上了要命的胃癌。真是閻王叫你三更死,無法拖延到五更。泥石溝的森林里,黑熊、青鹿、錦雞、羚牛,什么動物沒有哇,可父親珍稀動物一個也不打,就只計劃生育似地打幾只野雞,套數只野兔。有一回套住了只腿上受傷的金錢豹,他卻找來中草藥替豹子包扎了傷口,還拿野兔去喂食。 回山村又遇花小苗 26.回山村又遇花小苗 二十三歲是許俊嶺高考補習的最后一年,家里也實在無錢供他了。(ianuaang.cc)為了能最后一搏跳過農門上大學,他從城里帶了兩個偷獵者,在大山坳里轉悠了三天,終于在一片竹林發現了一只大熊貓。欣喜若狂的偷獵者,以一萬元的承諾,要他回家偷父親的獵套。結果就在大熊貓鉆進套子時,父親出現了,黑洞洞的雙管槍筒對準偷獵者,說大熊貓是泥石溝的精靈,是泥石溝人的神靈,誰敢動大熊貓一根毫毛,他就打死誰。 偷獵的人說,讓他們獵走大熊貓,許俊嶺上大學的事就包了。父親義正辭嚴地告訴偷獵者,如果他的兒子用大熊貓的命,才能換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話,他寧可讓許俊嶺回家當農民。大熊貓的消息不脛而走,偷獵者紛至沓來,父親就天天不離左右地伴護著神靈,而且在山神廟里磕頭燒香,要其保佑許俊嶺考上大學。結果許俊嶺沒考上大學,倒是縣上組織人把那國寶請出山,放歸大熊貓保護區去了。大熊貓離開泥石溝后,本來話就不多的父親,言語就更少了。他認定泥石溝的山里大熊貓是一對,可直到壽終正寢也沒聽說找到另一只。 供桌上煤油燈搖曳了一下,寒氣里進來了戴孝帽的花小苗。許俊嶺昏昏沉沉地獨自靠在板柜上想心思,妹妹和一歲多的外甥,還有幾個戶下的女眷都臥在麥草中睡著了。她的臉火辣辣地伸前來對著許俊嶺的耳朵說,“叔,乏不乏受活下。”說著,就把他手往懷里拉,嘴里胡言亂語道,“你試。你試試,剛洗了。”見他怏快不睬,便往麥草里一坐說,“上回沒去成紅魚嶺不怪我喲,是你走時沒叫我。[超多好看小說]這回我都說好了,到山外掙錢去。” “行。”許俊嶺重孝在身,嫌她糾纏得厭煩,答應了想早點打發走人。轉眼又一想,要是她喊出去了,他不成拐賣人口嗎。心里一急,便扮成笑臉哄她說,“你去呀,只干些應酬的事。上回沒說清,你婆婆也沒同意。這回我帶你出去,掙的錢,保準比黑多得多。” 許俊嶺看看其他人,一個個都呼呼大睡了,放在一邊的木炭火,紅艷艷地不時爆個亮星兒,門里竄進的冷風,吹得父親靈堂前的燈焰一彎一彎的。 “恁——,啥時走”花小苗臉上抹的劣質美容霜,發出甜膩膩的味兒。那個酷似杜雨霏的臉盤,大不如前生動可人,只是那雙顧盼含情的眼睛,多了幾份淫蕩和懾人心魄的妖氣。 許俊嶺的眼前又出現紅魚嶺跟黃金彪同住一院的那位妓女妖冶的媚態,要是花小苗稍作包裝,去換民工們的金米,紅紅綠綠的票子可有的賺呢。許俊嶺壓低聲音說,“我帶你要去的地方,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也別跟我一路走。明個兒埋了我大,頭七也就過了,等過了二七我才走。二七的前一天,你出咱溝,在鋪子門前的旅店里住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叫你,咱一路就去紅魚嶺。” “噢。噢。”花小苗笑瞇瞇地看著他,雞啄米似地點著頭。山里人沒見過世面,她身子往前傾傾拿著手擰了他一把,使出門去了。許俊嶺剛摸出一支煙要抽,就聽門外的龜茲隊一聲叫板,接著兩隊對著唱起《十不足》—— 終日奔波只為饑,才得有食便思衣。綾羅綢緞身上穿,抬頭只覺房屋低。蓋起高樓并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千挑萬揀娶回妻,又嫌無勢被人欺。一竄竄到知縣位,上州進府職位低。一攀攀到閣老位,見天日每想登基。一日面南當皇帝,想與神仙下象棋。洞賓陪他把棋下,他問哪有登天梯登天梯子沒做起,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命中大限到,上到天頂還嫌低…… 龜茲隊的對臺戲唱響了整個泥石溝,唱得老天也出現了少有的冬暖天氣。陰陽先生說,父親生前積了大德,在去陰間報道前,玉皇大帝派了太陽公公為他送行。龜茲們受到許俊嶺空前的接待,好酒好煙不斷,道場就做得十分賣力。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雙方竟找來戲裝,抹了花臉唱起了各自的看家戲。 早飯剛過,太陽暖洋洋地照著,整個泥石溝的人把許俊嶺家莊子圍得水泄不通,垌前的樹上結了娃娃果似地全爬滿了孩子。就在所有的人都被精彩的對臺戲迷住時,花小苗像一碗紅燒肉似地端進他的臥室。許俊嶺一陣心跳,卻裝做沒事似地去了趟廁所。回來后,父親旁邊的草鋪里,小外甥跟幾個小娃悠然自得地玩著,他閃身進了臥房,脫得一絲不掛的花小苗,笑瞇瞇地躺在被筒里向他招手。 “你這個騷貨。”他松了皮帶,花小苗一把就扒下了褲子……。一場肉搏下來,她心滿意足,臉帶桃花似的穿上衣服,抓了小方桌上的瓜籽,擠入人群邊吃邊看戲去了。 給父親靈堂前的燈里添了油,許俊嶺站在門口像檢閱部隊似的看了看認識不認識的男男女女,踅身來到快要入殮起棺的父親身邊。揭開蒙在臉上的黃表,戴著頂戴花翎的父親,蠟人似的沒有了生前那份威嚴和深沉,雙眼下陷得厲害,含著硬幣的嘴微微閉著,栓硬幣的麻絲從嘴角吊在一側。沒有了流動的血液,心臟早已停止了跳動,可父親沒有港臺電視里僵尸那么面目可憎,仍然隱現著善良。 許俊嶺知道,請龜茲作道場,請工匠趕修豪華的墓地,這一切全是做給活人看的。死者死矣,灰飛煙滅,什么也不會知道。他又坐回父親腳下的麥草里,靠著柜子點支香煙抽起來。抽著抽著,眼睛澀得睜不開了。趁著一絲兒清醒摁滅了煙蒂,外面場上的對臺戲正唱到精彩處,大人小孩子吆喝的聲音此消彼長,他閉上眼睛想打個盹兒。父親的葬禮使他出盡了風頭,仿佛泥石溝的首富非他莫屬了。先前,人們對百忍叔的妒嫉、羨慕和恭維,隨著他的去世煙消云散了。花小苗巫山云雨過后,躺在他的身下說,百忍叔山外娶回的小女人翠翠,帶著吃奶的孩子跑了。他的心猛地往起一提,那孩子說不定是他的血脈呢,可他從百忍叔身上賺了一筆錢。人死在外,尸不進屋。妹夫入殮后直接抬著埋進他家老墳,百忍叔從泥石溝口下車,連莊子都沒上就葬進了連夜晚箍的墳里。父親的葬禮是泥石溝人八輩子也不曾有的。 迷迷糊糊間,許俊嶺站在一座草木青蔥的小山坡上,腳下小徑蜿蜒,通向一個山谷,山谷邊是一條潺潺的溪流。沒有黑壓壓參天的大樹,也沒有紛亂交錯的灌木。小徑邊全是小喇叭似的迎春花。金黃金黃的喇叭里,染了血似地鮮紅、鮮紅,在蒙蒙春雨里婀娜嬌柔地低垂著,既秀美,又優雅。空氣里潮膩膩的花香熏人欲醉。他覺著鮮花的芬芳仿佛和潺潺的溪水融合了,同落地的雨滴以及腳下濕漉漉的苔蘚地衣融為一體了。他的心情十分地娟好暢意,正欲彎腰摘一枝花來欣賞,突然,父親身著母親縫的棉褲棉襖,腳上是平底的黃帆布膠鞋,叼著旱煙鍋,背著雙管獵槍說,“俊嶺,我走了,把野雞誘子給我。” 他看許俊嶺的眼神,仿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里面。急急跑回家里,剛要去逮野雞誘子,一陣鑼鼓聲把他驚醒了。睜開眼。妹妹端來一碗雞蛋湯說,“哥,喝些暖暖身子。陰陽先生說,叫你到后坡里弄些柏葉,給大用呀。” 許俊嶺采了柏葉回來時,陰陽先生已把草木灰打的紙包在棺底鋪了一層。他接過許俊嶺的柏葉往旁邊放著說,“后輩長青。”接住妹妹遞過的絲麻放著說,“絲麻不斷。”又從身上掏出四枚不知哪朝哪代的麻錢,往棺材四角放好后說了聲,“起棺。” 伯父和另外幾個人就抬了僵硬的父親放進棺材,妹妹便一聲嚎啕,“大呀,我那可憐的大呀。”母親也跟著涕一把,淚一把地數說著,“我的親人啊,娃還沒成家哩,你把我娘兒幾個哄了啊!”在母親和妹妹及其他孝子們的哭泣中,陰陽先生用灰包把父親往實里鑲,母親遞過旱煙袋說,“把這小心放了。”妹妹拿過一瓶酒說,“這給我大。”許俊嶺忽然記起剛才夢里的事,趕緊跑出門,從雞籠里逮回野雞誘子說,“我大托夢了,要雞誘子哩。” “這……。”陰陽先生看了看野雞誘子,轉身拽斷父親嘴里的麻絲,綁了野雞誘子的雙腳和雙翅往旁邊的一個空里一塞道,“落棺。” 父親上山下葬的時辰到了,伯父提了五谷斗,拿著引魂幡、招魂錢在前開道,龜茲們緊跟其后吹打得山搖地動。許俊嶺和幾個堂侄兒拿了鞭炮,一直從門口響到墓地。隨著陰陽先生,“天圓地方,律令九尊,五谷豐登,子孫興旺”的喊聲,父親被推進門樓修得十分氣派的墓室。按照陰陽先生的指點,許俊嶺取土封墓,再由專人培土成冢。 唆使俏婦私奔 27.唆使俏婦私奔 兄弟一個的許俊嶺,連連煨了三晚上的火,給父親全了墳后,回到家里倒頭就昏睡了三天。父親二七過了,許俊嶺給母親留下足夠的花銷,又給了妹妹一千元,叮嚀她照顧好母親,等他把事干大了,好接他們到山外去住。 “娃呀,屋里你啥都不要操心。啥時引著婆娘娃回來了,媽就心甘了。”母親說著又抹起了眼淚,“媽就是死了,也好去給你大個交待。” “媽——,我哥恁大的人啦,啥不知道。”妹妹勸著母親,“你甭咸吃蘿卜瞎操心啦。”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妹妹,已歷練得老誠持重起來,小外甥天真無邪地在妹妹懷里鴿子似地“咕咕”著,妹妹往孩子屁股蛋上拍了一把說,“叫舅舅。”小家伙流著涎水的小嘴巴喊了聲,“大大——。” 許俊嶺打了個冷顫,仿佛千枝柏下站著半截樹樁的妹夫,又仿佛妹夫就在房山壑撤尿、捏著粗大的命根搖著唱著《小寡婦上墳》的曲兒。 “我走了。”就在許俊嶺逃跑似的往溝底走時,垌上的皂莢樹旁分明靠著妹夫,傻乎乎地笑著,只有他才能笑得出來,笑得含混里雜著愚昧無知。出泥石溝,剛過小河橋,還沒踏上鋪子門,花小苗就一驚一乍地喊,“俊嶺叔——。”許俊嶺抬起頭,她穿著偏襟碎花棉襖,頭發挽起在腦后用一把簪子插著,怎么看,怎么土氣。 紅魚嶺的挖礦人土豹子一個,一種叫塵肺的不治之癥將會奪去生命,可從礦石里面揀出的金米,會換花花綠綠的票子。他們在挑選發泄對象時的那份仔細,不亞于在市場選一頭牲畜,不管是腋下夾塑料紙的,還是租房住著招客的。他們不厭其煩地看長相,問年齡,還要捏胸乳,甚至還要驗下身,他們出手闊綽,一顆金米遠遠超出賣淫女開的最高價錢。 “車來啦耶。”花小苗見許俊嶺板著臉沒有言語,有些著急地喊。 坐著鋪子門發往縣城的車,許俊嶺有意離花小苗好幾個座位,并示意她好好地坐著別吭聲。他心里其實還沒有徹底想好,領花小苗去紅魚嶺是作自己受用的露水夫妻呢,還是要她去掙金米。到縣城里,天還沒有徹底黑完,門店里的燈卻稀稀啦啦地亮了起來。花小苗學著城里男女青年的樣兒,笑嘻嘻地往他跟前靠靠,甚至還有挽他胳臂的意向。許俊嶺趕緊快走數步,進了一家服裝店,回頭喊碰了釘子的花小苗,“來,給你選身衣服穿。” 服裝店里給花小苗選了件紅色羽絨服,又買了身南極棉內衣和一條牛仔褲,想到錢木匠棺材店前那只沒毛野雞穿的高跟鞋,許俊嶺又領著不再穿偏襟棉襖的花小苗,連連轉了數家精品屋、皮鞋店,才買了時款的鞋子。一番包裝,花小苗變了個人似的,可他發現她不知怎么搞的,渾身上下總透著一種山氣,沒有高中同學杜雨霏那種清爽和洋氣。街燈下,一對對城里的男女、目中無人地擁摟著溜街、逛商店,或站或立地談著彼此間的情話。許俊嶺領著眼花繚亂的花小苗,住進一家高級賓館。登記時,吧臺經理連問都沒問,給了一間房子的鑰匙,讓交三百元押金。 “能不能洗澡”許俊嶺覺得渾身都在發癢,就仿佛鉆了一身的螞蟻,尤其下身更是癢得難受。花小苗往他身邊湊湊說,“重孝,不敢洗。” 吧臺經理,分明把他們當成旅游結婚的鄉下人了。沒有表情也不屑一看地說,“我們這是縣城設施最全的賓館,二十四小時供熱供水。要洗雙人浴,只怕掏不起錢。”說著仿佛還哼了下鼻子,“有個總統間,你要不”說罷,才拿帶著假睫毛的大熊貓眼睛脧許俊嶺。 “就換總統間吧。” “真的得押八百元。” “你點下數。”許俊嶺甩過五張面幣。吧臺經理態度大變,說總統間在二樓的頂頭,又喊了服務生帶他們進了房間。 總統間確實豪華,會客廳鋪著紅地毯,擺放著意大利牛皮沙發,臨窗是張紅木寫字臺,上面放著的保健節能臺燈十分別致,形似卷著的書本上放著一個圓球狀的飾物,飾物可以轉動,用以調節光線。客廳與臥室用紅木刻就的萬字格隔著,萬字格又由一組組民間傳統故事的圖案構成。臥室碩大的雙人床旁,有個裝修得十分精致的門戶。推開門戶,里面是一個巨大的能容三、四個人的浴缸,用玻璃隔開的另一邊,是一個很特別的坐便器。坐便器上有沖洗和烘烤那個器官及肛門的裝置。服務生程序化地一番介紹后,一躬腰道,“謝謝使用,還要什么服務,請電話告知。”說罷,殷勤地拿過門后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外的扶手上走了。 花小苗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地這里摸摸,那里瞧瞧。剛往沙發上一坐,嚇得打個趔趄站起了身,卻又不甘心地用手去壓松軟的海綿垂子。 “媽的。我非出人頭地不可。”坐在寫字臺前的許俊嶺,拿過紙筆順手寫下一首諷喻詩—— 百代興亡朝復暮。 江風吹倒前朝樹. 既窮又貧商洛山。 哪有總統住此間。 寫罷,又反復吟哦。花小苗見他一份搖頭晃腦的滑稽相,湊過來一字一字地讀了數遍,也沒讀懂意思。她甚至連什么叫總統也鬧不清,“叔,啥叫總統” “總統嘛,就像泥石溝里的野雞。” “噢!野雞就是總統。”花小苗用手摸著下頷。 傻x。他在紙上寫了這兩個字后,她才徹底地清醒了過來。“唔,你哄我哩!” “嘻,我還準備哄著賣了你哩。”住進總統間不一定是總統,花小苗像杜雨霏,但畢竟不是杜雨霏。 飯罷洗澡,許俊嶺躺上柔軟的席夢思不久就呼呼入睡,在憑花小苗蚰蜒似地在被筒爬來爬去。第二天,許俊嶺帶著她踏上了去紅魚嶺發財的征程。 月亮已懸掛在紅魚嶺有限的天空上,仿佛一角剛切開的新疆哈蜜瓜,盡管靠弦的一邊還不怎么流線。再過一段時間,它也許會變成亮沙沙的一彎銀鐮。站在月色下新租房屋的陽臺上,一任冷風吹打,許俊嶺心比山頂上的彎月還要高遠。他十分清楚他干了什么,要干什么。 黃金彪的住所就在右前方那戶人家的樓上。許俊嶺守株待兔已經三天,卻仍無他的蹤影。聽房東說,黃金彪生意正好著哪,每到年底,健壯的民工高高興興領了工資,像暴發戶似地回家過年去了,而那些破氣筒似的民工們,不是留下來看礦洞,就是遭受不測,被塌方的礦石奪走了生命,一具棺材數萬元,坐上黃金彪的破卡車魂歸故里。白天許俊嶺去過錢木匠的棺材店,雇工們都在趕著漆刷白皮棺材。錢老板扔過一支煙問,“俊嶺,韓軍偉是不是又要定貨” 許俊嶺點著煙說,“上回定的,不才用了一個嘛。”不等他話音落,錢木匠就甩過話,“你得是回去啦剛拿現成的都三個了。” 我的天,韓軍偉的礦洞難道真出現了塌方,怎么死民工像羊倒了圈似的。錢木匠見他吃驚的樣子,就看看忙碌的雇工回頭說,“俊嶺啊,你是福星高照,躲過了一劫。韓軍偉今冬盡走下坡路,上個禮拜的塌方,連他的小女人都搭進去了。” 許俊嶺胡亂應酬了錢木匠,趕緊回到了住處。韓軍偉家的兩個礦洞他再清楚不過了,發生真正意義上的塌方可能性很小,他曾是浩奇塌方而死的制造者。 雪菲的死是必然的,跟許俊嶺通奸被韓軍偉抓獲時就注定了。她知道韓軍偉太多的秘密,尤其是韓軍偉提出成全許俊嶺跟她后,她所表現出急于離開韓家的迫不及待,要跟許俊嶺遠走高飛的欣喜若狂,都注定了塌方的必然結果。多虧了亡父所托的那個夢,使許俊嶺急急回了泥石溝。要不然,他會跟雪菲一樣的命運。 “俊嶺,回來烤火,外面冷。”花小苗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身邊。他叮嚀過她,到紅魚嶺就不能再喊俊嶺叔了。現在,他倆以夫妻的名義住在了一起,反正等從黃金彪手里盤過了運尸的買賣,這屋子就得有人守著。多數情況下,婚外戀是在一種唯恐失去或是擔心得不到的情緒中,彼此以身體作為對象相互取悅,就仿佛集中在一個貝殼里,夾在玫瑰色珍珠層那發光的殼瓣中間一樣。許俊嶺明知道花小苗是侄兒黑熊的妻子,卻因為她長得像曾跟他擦出火花的杜雨霏,便由偷情發展到私奔及至于眼下的同居。進一步地接觸中,許俊嶺已從顛狂的迷戀中跳出來,十分清醒地知道她是他精神空虛時杜雨霏的替代品,可已經發生的就順其自然吧。就在他轉身要鉆進暖融融的房子時,一束極強的光柱在錢木匠棺材店前打了個彎。他估計黃金彪回來了,便吩咐花小苗,“你弄兩個菜,等會兒有人來喝酒。” 有錢什么都能干,誰能想象到這野雞不下蛋的一條小溝,只因水源沒有污染,竟把紅魚嶺發了黃金財的六七十戶農民,全攏進了溝里來了,晚上看燈火通明的一排排依山而起的小洋樓,就仿佛是進了縣城的某條街道里。從一家叫“野山歌舞廳”門前過時,冬天穿裙子要的是風度的小姐們,一個個騷首弄姿,搽脂抹粉地站在閃爍的燈光下面,嗲聲嗲氣地喊,“大哥——,玩玩嘛!” 用花小苗做餌 28.用花小苗做餌 許俊嶺剛拿眼看了一下,便有一個沖過來,拉住手道,“沒病呢,不信你摸,你摸嘛。(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他的手被牽著伸到皮衣下的大胸上,見仍沒有進歌舞廳的意思,就又把手往裙子下拉。 “等會,等會。我去接黃金彪大哥。”這招果然湊效。小姐松了手說,“來顆香煙。”點著香煙,小姐擺著水蛇腰道,“金彪大哥馬上是我們老板了。” 紅魚嶺產黃金,也滋生欲望,金錢的魔杖無序地揮舞著。在往錢木匠棺材店的路上,不時刮來一股旋轉的陰風,陰風里夾雜著冤死鬼不寧的魂魄。陰風的聲音陰陽怪氣,不像商洛山中泥石溝里朔風的通暢強勁。棺材店正好在溝口,據說是風水先生的杰作,取關財之意,錢木匠日進斗金,生意紅火,大大小小的洞主們也財源滾滾。 “我日他媽,這趟差點回不來了,山里頭的路實在難走,都住在半山上頭。”老遠就聽黃金彪跟棺材店看門人在說話。 “錢沒多少。”看門的葛老頭,瘦得一把干柴似地沙聲破鑼地說,“生不帶來,死不帶走,歌舞廳老板說,剛從外邊來了個雞,野的很,提出每黑夜得有一個男人,你要是還有勁的話,過去看看。” “給,山里的臘肉。”許俊嶺剛要進門房,黃金彪從蛇皮袋里拿出一只豬肘子,遞給葛老頭道,“明個兒有差沒有” “還沒留下話。你歇著,有了我喊你。”門房喜笑顏開地提著用葛條系著的豬肘說,“稀罕,過年有稀罕吃了。” “金彪哥,回來啦。”許俊嶺人沒進門,就早已掏出香煙,小心地侍候起兩個跟死人打交道的主兒。給葛老頭發煙時,他還特地稱了句,“大叔,你請。” “你要巴結好葛大叔哩,拉棺材瓤子的差,可全是他派哩。” 黃金彪說著就提起蛇皮袋往出走,嘴里嚷著,“俊嶺老弟還沒和鄰哩。走,看看去。” “就是,葛大叔,到我那兒喝兩盅。”許俊嶺陪著笑臉,再遞過支香煙。葛老頭接住煙說,“不啦,不啦。要是錢老板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黃金彪手往許俊嶺肩頭一拍說,“算啦,咱哥倆兒走。”在往回走的路上,猛不騰就竄出個暗娼,笑嘻嘻問一聲,“玩不”見無應答,便沒事人一般地走了。黃金彪頗為得意地說,“x她媽,過去咋想都不敢想,現在硬是往懷里鉆哩。俊嶺,你知道咱住的這條溝叫啥地方小香港呀!”正說著話,又到了野山歌舞廳前,他說,“我給里面一個婊子捎了件衣裳,要不要進去” “免了吧,咱哥倆還要喝酒呢。” “轉一圈去。”黃金彪見許俊嶺口氣不堅決,用肩頭一撞說,“走。” 歌舞廳里裝了空調,放著音響,柔靡的香水脂粉氣息,比若明若暗的彩燈亮度要強多少倍。見他們二人進來,吧臺經理忙迎上來問,“幾位” “找章娜。”黃金彪說。 “她這會兒有客人。換一位吧,我們這兒小姐都是新來的,溫柔體貼年齡小。”吧臺經理是個新手,還不知道黃金彪不久就是這里的老板。還要不歇氣地招攬生意,一位豐胸肥臀的小姐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脆生生地喊,“黃哥,想死我了。”說著過來就是一個吻,又對吧臺經理道,“還不給老板沏茶。”回過頭又一份笑臉道,“你啥時接手嘛。走走走,跟妹子耍一會走。” “黃哥——”,許俊嶺見黃金彪動搖了,趕緊提示說,“我叫把下酒菜都做好了呢!” “改天。”黃金彪話剛出口,許俊嶺以為他要留下來,就更著了急,正想著怎樣叫他離開的辦法,卻見他把蛇皮袋往小姐手里—塞說,“把這東西給章娜。”轉身拉著許俊嶺出了門,進了冬夜的街上。不及許俊嶺開口,他便講起了經營歌舞廳的門道,“小姐要常換,一是客人圖新鮮,二是不容易出事。叫條子逮住了,只是個初犯,說說情,破點費,就啥都沒有了。” 到了許俊嶺的住所,花小苗已炒好了四樣菜,盆里的木炭火,烘得屋子暖洋洋的。許俊嶺把黃金彪往小圓桌邊讓著,“黃哥,不成敬意呢。來,咱弟兄兩個好好聊聊,把你的真經給兄弟傳傳。” 許俊嶺打開一瓶茅臺,往兩個玻璃杯里分開。別看紅魚嶺在山旯旮里,挖金暴富的農民花錢像扔廢紙一樣。進溝的唯一商店里,全擺著高檔商品,酒類中連人頭馬、xo都擺在架子上。 “你小老弟在韓軍偉家沒下洞吧”黃金彪喝酒像牛喝水,一下杯里的酒就只剩了一半兒,而且吃起來狼吞虎咽。許俊嶺趕緊示意花小苗再去拿一瓶茅臺來,花小苗一咧嘴,大拇指和食指捏著搖搖,正好被黃金彪看見了。黃金彪隨手掏出一疊百元面幣說,“妹子,哥這里有的錢。去,拿瓶xo來。” “黃哥,我請客,咋好叫你掏錢。”許俊嶺忙拿出錢包,被黃金彪擋住了,“你看不起我,得是嫌賺的是死人錢,得是啊,妹子,你、你不拿大哥錢,就是、是看不起大哥。”說著,又打起了飽嗝。 “行,我拿了。”花小苗看到黃金彪手里的錢,眼睛里泛出一層亮光。她小跑著下樓,又小跑著上樓問,“俊嶺,啥牌子” “xo。”不等許俊嶺發話,黃金彪就開了口。“兄弟哎,老哥是三兩酒就醉,七兩酒不倒,喝過了一斤酒,才去拉尸首。” “哥,拉死人有啥竅道沒有”許俊嶺一直想提前從他手里盤過車和差事,好早點賺錢,可從錢木匠棺材店到酒桌,他就一句沒提轉讓的事。 “嗨,俅。膽大就行。”黃金彪的話終于上路了,“老哥跟你說的是臘月二十三,得是” “是。” “倒水。”他又大嚼大咽起來,“妹子的手藝不錯。不錯。”見他有事沒事就往花小苗身上扯,還有剛才只進屋癡癡呆呆看花小苗的樣兒,以及掏錢的慷慨和點酒的豪氣,許俊嶺心里已明白了幾份。黃金彪在花小苗身上動起心眼子了,可能礙于在許俊嶺住處,估摸是他的妻子才不肯點破,又欲罷不能了。許俊嶺把茶水倒好遞過去說,“黃哥,你把歌舞廳盤過來了,叫花小苗也過去幫幫忙吧!” “嗨,那是啥地方,學坊戲坊,日x的地方。”黃金彪還要往下說,花小苗帶著一股寒氣進來了,臉凍得紅撲撲的,把酒往桌上一放,余錢遞給黃金彪說,“大哥,這是剩的。” “拿著。拿著,這是你的跑路錢。”黃金彪說著伸手捏住花小苗不放。許俊嶺心里只想著快點跟黃金彪做成交易,見他失態的樣兒,就有意起身進了廚房,從電飯煲里取出香酥雞說,“吃雞。吃雞。”擰下一個雞腿遞給黃金彪。收了錢的花小苗,已轉身進廚房去做黃花菜湯,嘴里脆響地說,“老聽俊嶺在屋掛念你哩,真是個爽快人呢。” “來,喝老哥的xo。”黃金彪果然比剛才清醒了許多。他嘴里嚼著雞腿,又忙著往杯子里分酒。等花小苗燒好了黃花菜湯端上來,他的雙眼發紅,把啃了一半的雞腿往湯盆一擲,湯汁四濺,嘴里卻說,“俊嶺老弟,出來混飯吃,白黑兩道都得通。不通,吃、吃虧,在、在后頭……。”話沒說完,人已溜到地上不省事了。 臘月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打工的人思鄉心切,計劃著離開紅魚嶺回家過年的時日,礦洞的主人們則精打細算著民工一年的薪水,同時加強了戒備和檢查,以防民工們偷了礦石里的純金。那些做皮肉生意的野雞,則頻頻出沒于樹林礦洞,抓緊時機多獲取幾粒金米。許俊嶺料定黃金彪的醉酒是為了多拉幾趟死人,多賺幾筆錢。這家伙很迷信,既然算卦先生已定了時日,估計不到臘月二十三,他是不會把車及生意盤給許俊嶺的了。看看還有一段時間,許俊嶺除了熟悉新的環境和建立新的人際關系外,想出了一個新的生財之道——收取賣淫女的金米,然后到紅魚嶺那邊煉金的地方,跟走私者接頭,附加值很大,也很有賺頭。 飯后一袋煙,賽過活神仙。晌午和晚飯后,民工們要歇晌,野雞們就花枝招展地出現了。礦洞中的廢石洼,松櫟樹后,甚至礦洞里的某個拐角,都成了金米交易的大床。每個野雞在這里都有自己隱蔽的巢穴,讓民工把他們按倒在樹葉上,荒草里,或者鋪著的塑料紙上。大家近在咫尺,可各行其事,誰也不打擾誰,民工們對這種行樂司空見慣了,并不當作一回事。想起韓軍偉就不寒而栗,許俊嶺原本打算去結他的舊帳,想想便作罷了。他拿定主意上山,從賣淫女處收購金米。 太陽滾下山頭后,樹枝搖曳的冷風給臘月天像打了個標記。許俊嶺圍了圍巾,還帶了口罩,準備上山去跟賣淫女做買賣。之所以選在傍晚,是因為白天紅魚嶺上有雞頭。雞頭其實盡是些游手好閑不干正事的黑道人物,他們在賣淫女回住處的必經之道設卡,按三粒抽一,一粒付十元的比例收取所謂管理費。晚上,這群被賣淫女養著的地痞,全都到野山歌舞廳去泡妞行樂。許俊嶺懷著發財的野心上山,到民工們的住所附近時,幾乎每有一個洼地,或者一棵大樹下,都可能踢著草叢或樹葉上行樂的男女。 收金米的遭遇 29.收金米的遭遇 “收雞蛋——,”許俊嶺每遇著一對貪饞的男女,就趕快離開到十米以外,就像看樹枝上放蕩嬉戲的麻雀一樣,直等他們氣喘吁吁地干完了事,才壓低聲音喊“收雞蛋——。[超多好看小說]”民工走后,買賣自成,因為野雞們大體不知黃金的價錢和行情。只要一次能折合五十元以上錢幣就出手了。她們的公價是一次五十元,金米不叫金米,叫雞蛋。紅魚嶺上突然來了收雞蛋的,金米換成了錢,就免了雞頭們的一層盤剝。 賣淫女們接二連三地用身體換回金米,盡管疲倦不堪,聽到收雞蛋,仍趕著來跟他交易。一個晚上,許俊嶺只花了數百元,就收購了十幾粒金米。第二天,翻過嶺子跟走私黃金的販子作了交易,除了成本,凈賺了一千多元。嘗到了投機的甜頭,許俊嶺決定擴大戰果,正好隔壁那個十六、七歲的逃學女子,沒有了生活費用,也沒找到事做,整天愁眉苦臉的。許俊嶺巧舌如簧地動員去山上賺錢,她答應了,但要他拉客。他答應給他介紹英俊、年輕的客人,便說打零工上了山。 收金米的事,許俊嶺沒有告訴花小苗,她也仿佛家庭主婦似地收拾著屋子和做好一日兩餐。領小女子上山是在來紅魚嶺的第七天晚上。他們擦黑上山,到了韓軍偉二號礦洞側時,那只“白虎星”跟許俊嶺交易的洼地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他有意用胯碰她,卻又裝做不經意的樣子。嫩得令人想咬上一口的小女子,心里很緊張,不斷拿眼往四下里瞧,一句話也不說。許俊嶺忽然擔心嫖客如果粗魯,她哭了怎么辦,做不成事又怎么辦。他領她鉆進林子里,樹木長得很密,林子里十分幽暗。 “來。到這兒。”他掏出一張百元面幣塞給她,用腳在洼地上踩了又踩,又彎腰攬了數抱樹葉鋪上去。隔著一塊巨石的另一邊,放蕩輕薄的野雞在民工的梳弄下,不停的呻吟聲傳了過來。他摟住她的腰說,“咱倆先來。” “啊,我求求你……。”對男人的恐懼使她心情紛亂,渾身的肌肉仿佛都在顫抖。她雖然什么都懂,但作為一個處女,她仍感到恐懼,好像有一種可怕的、未曾經驗過的創痛在威脅著她。“不,不不。我不干了……,真的。你回去跟大姐干吧!” “傻瓜,有了這第一回,往后就是享受了。”許俊嶺為她是處女而欣喜,帶著滿面感激的神情緊緊地摟著她,“我給你說,不要怕。過來人都說,第一有點疼,第二有點癢,第三喝了碗甜米湯。”她聽后,順從地仰面躺下不再抵抗,那驚慌的喃喃聲也停止了……。等我做完事起來,整個紅魚嶺已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了。 “收雞蛋——,”許俊嶺剛壓低嗓門喊了聲,她卻帶著哭音喊,“流血啦,不止呢。”許俊嶺轉身要她蹲在洼地別動,從巨石后那只雞處要了衛生紙給她墊上說,“今黑你收工,跟著我裝金米,回去再給你二百塊,行吧” “說話可要算數。”發生質變的她,沒有了姑娘的矜持和羞澀,過來挽住許俊嶺的胳膊說,“我恨死了你,一輩子也忘不了。” “忘不了就好。”許俊嶺領著她往前走了走,揀了一抱干柴點著開玩笑地說,“你是有功之臣,也辛苦了。好好坐著烤火,我去收金米,速度快點,咱好早點收工。”因為許俊嶺是鬼市交易,賣淫女的金米也大小不等,便昧著良心跟他們殺價。就在他為大賺一筆而高興時,一場兇狠地暴打正在山下等待著他。 收工是在晚上十一點。星星像誰撒的一把大米,七零八落地分布在湛藍的沒有月亮的天上。(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許俊嶺湊在火焰的亮光里,揀了十顆大一點的金米,讓賣給他童貞的女子裝著。下山的路在星光下像一條白圍巾,許俊嶺打了一陣口哨后,就給她吹噓著野雞賺錢的竅道,以及虛張聲勢討好嫖客的技巧。她一語不發,過一會兒就吸一回鼻子。問她冷嗎,她只是長長地嘆息一聲,就又幽靈或者影子似地跟在后面。 下山,又沿著山腳坑坑洼洼的公路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是紅魚嶺人的一片很大的墳地。墳地也許正是產黃金的風水所在,茂密的柏樹隆起星夜黑漆漆一片陰森,高高低低的碑勒和大大小小的新墳舊冢,仿佛陰間閻王所轄之所。女子畢竟歷練不足,恐懼使她加快步子追上來,用手牽住許俊嶺的胳膊。他繃緊的神經松馳了下來,輕輕地問了句,“你害怕啦” “太森煞了。頭發像有人往起提哩。”女子開口了,“叔叔,你能不能幫我找其他的工作” “你是咋出來的咋到紅魚嶺的”許俊嶺想問她個究竟,到紅魚嶺來,又不想做皮肉生意,就只有下礦洞了。下礦洞,一個女兒家誰肯要呢,難道她家里窮到非要到紅魚嶺來的地步了嗎。 “跟家里鬧了意見,不想上學了。在飯店里聽說紅魚嶺出金子哩,以為跟課本上的文章一樣,只要不貪心,拾的夠花就行。沒想到是弄那事哩。”女子說著,還后悔地嘆了口氣。 轉彎上個慢坡,再走不了二里路就會到住地了。許俊嶺剛要趁機開導她,既來之,則安之。突然,前面路上冒出四、五個二十來歲的人。其中一個手往前一指問,“你得是叫許俊嶺”話未落,便有人氣勢洶洶地罵,“x你媽,虎口撥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給我打這山里的土豹子。” “……。”許俊嶺心一提,有人告密,雞頭們要教訓他了。剛準備巴結討好,雞頭們已蜂擁而上,拳打腳踢中夾雜著自行車的鏈條,雨滴似地落在他身上。 “你他媽的,收了多少野雞蛋,還不交出來。”最先用手指他的那位發了話,“皮癢癢,得是” “別打啦。”光棍不吃眼前虧,抱著頭護著胸腑的他,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喊,“不敢啦。真不敢啦。再不敢啦。”趁雞頭們停手的機會,許俊嶺把身上的六、七粒金米繳上去說,“野雞蛋只有各位大爺去收,我跟野雞們不熟。再說,也沒有收蛋的家底,今后打死也不敢了。”嘴里告饒連天,心里卻盤算著,多虧把十顆大的金米沒親自裝著,明天去嶺那邊交易了,本賺回來還有盈余。 “哼,你以為是在你那山旯旮里拾野雞蛋哩。”雞頭里的老大收金米時說,“往后再敢在紅魚嶺亂來,就砸斷你的脊梁骨,讓你爬回大洛山去。” “是是是。”許俊嶺點頭哈腰,只等這群瘟神早點離開。 “老大,這只雞怕是剛來的。連規矩都不懂呢。”一個瘦小低矮的家伙,掄著手里的自行車鏈子,看著嚇傻的替許俊嶺裝金米的女子喊,“恐怕連蛋都下不了。” 已經轉身要走的老大,回過頭說,“去,叫她適應適應。” 雞頭們一聲呼哨就沖了過去,女子眨眼間成了被拔光毛的白斬雞。她真的被嚇傻了。雞頭們除老大外,仿佛排隊上廁所似地一個接一個爬上去,輪番對女子施起淫威。許俊嶺被打得鼻青臉腫,強忍著疼痛過去,拾起女子的衣褲,跪著給雞頭們磕頭求饒,“各位大爺,饒了她吧。”出壞點子的矮小子嘿嘿一笑,便把軟沓沓的勞什子塞進女子的嘴,強令xx起來。其他三個也一樣畫葫蘆,好像在水盆里洗蘿卜似地弄完了,才提著褲子走了。我用圍巾替女子擦了下身和清理了嘴巴,又趕著給她穿上衣服,喊了數聲“妹子”,她都沒有回音。 她被那群禽獸“適應適應”得昏厥過去了。 “狗日的,不得好死。”許俊嶺咬著牙,忍著渾身的疼痛,背起可憐的女子,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艱難地回到了住所。 太陽爬上溝腦時,許俊嶺坐在床上吃了花小苗做的一碗拌湯,看看腿上胳臂上多處軟組織受損,渾身也青一塊紫一塊的,但大體沒傷著關鍵部位——挨打時,他像一只煮熟的蝦,抱頭弓腰又護住了胸腹,以及頭臉。穿衣下床,他去隔壁逃學女處取昨晚托她保管的金米。推開門,他驚呆了,逃學女子受傷鳥兒似地蜷在床上,哭腫的雙眼像五黃六月的李梅。野雞頭的獸姓和蹂嶺,徹底摧殘了隔壁逃學女的身心。 “唉。還沒吃飯吧”剩下的一點做人操守,使我許俊嶺對處于劣勢的女子生出一分憐憫來。“看這屋子冷的。”轉身出門,把花小苗已經生著的木炭火端進了屋子,又讓花小苗煮了荷包蛋給女子吃。他對花小苗大體說了女子的遭遇,要她悉心照顧,不要出了人命。眼看著還沒到臘月二十三,又斷了收金米的財路,想想,就這樣跟花小苗過露水夫妻的日子實在不是個辦法。望著窗外一座座小洋樓,他的瘋狂斂財的欲望又勃發出來。拖著傷痛的身體,走下樓繞過錢木匠的棺材店,韓軍偉家的專用水泥路在陽光的反射下,仿佛鋪了一層金幣。 “媽的,便宜了你。”山里人的牛脾氣來了。許俊嶺決定上山去跟韓軍偉結算往日的工錢,即就是一個子兒,也是他的呢。就在他決定上山的時候,身后分明傳來雪菲的聲音—— “嗨,幫個忙。” “……。” 安慰逃學女 30.安慰逃學女 轉過身,什么也沒有,迎面一股黃風,接著就從一叢林里飛出兩只自蛾子,一上一下地在他面前飛著飛著,一眨眼不見了。他知道雪菲死了,可剛才的聲音依稀可見。一年前,第一次在山下遇到她,就是“嗨,幫個忙”這句話。難道那股黃風就是她的魂兒,而兩只白蛾子中就有一身皮裝的她,說不定另一只是被他用石頭砸死的浩奇呢。 猜想消沉了上山的勇氣。雪菲一個女人家,會知道貪心的韓軍偉什么秘密,每天跟女傭似地照顧韓家人的衣食起居,還要給挖金的民工們做飯,鍋臺像一根鎖鏈緊緊地拴著她。事實上,她之所以被韓軍偉的塌方所害,是因為跟他通私,是因為聽了韓軍偉要成全他跟她的好事后所表現出來的狂喜,以及想著分享韓軍偉財產的那顆野心。 或者財大氣粗的韓軍偉,要接城里的相好回家主政,也才拔了雪菲這個眼中釘。 光亮卻沒有暖意的太陽下,許俊嶺打住了上山的步履。雪菲慘遭毒手,韓軍偉能放過一個與雪菲偷情,給他綠帽子戴的他嗎 何況他還深知塌方黑幕,并受他指使親手塌方了浩奇呢。罷了。 他抬頭望望半山腰韓軍偉的莊子,在迎春花枯枝虛著的垌畔南側,一座新墳孤零零地垅在一棵老榆樹下。不用問,那一定是曾經給他關照和溫存的雪菲了。痙攣似地震顫,激活了他的萎靡。 沿著水流沖刷的溝壑,攀著荊棘蒿草抄近道爬到老榆樹下,許俊嶺眼冒金星胸悶氣短,連嗓門的喘息聲也跟百忍叔、浩奇他們的沒有兩樣了。靠著老愉樹歇息了半晌睜開眼,韓賀氏雪菲之墓的碑子,大理石質底,紅漆勾邊,在這荒山野洼里仿佛一軸畫兒。旱冬無雨,雪菲的墳冢除了墓門修出韓軍偉的財氣外,后面隆起的沙土就無一點特色了。埋死人是活人擺闊,真是一點不錯。雪菲是如何跑進礦洞又巧遇塌方,外人無從知曉,可埋雪菲的場面一定很隆盛。 老奸巨猾、巧舌如簧的韓軍偉,也一定會流下鱷魚的眼淚和大肆張揚雪菲生前如何勞苦功高的。“吃人的紅魚嶺啊!”許俊嶺嘰咕著正要轉身下山,卻猛地發現墓的另一側鉆出一只獾。雪菲生前沒有一兒半女,少了煨火驅獸的講究,可獾怎么會在新墳旁邊出沒 許俊嶺繞到墳的另一側,發現獾不知怎么在墓門后打了洞,銜柴鋪草做了窩。如果當初許俊嶺答應跟雪菲成親,不知他倆遠走高飛了呢,還是多了一座新墳。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一點不假。要是雪菲娘家人不被金錢買轉,去公安局報案,韓軍偉的嘴臉肯定會露出來的。許俊嶺用手一捧一捧地取土,填平了獾窩,又用磚頭砸實,“早托生吧,下輩子你變個男人,生在城市里,免得韓軍偉這類人卸磨殺驢。”話未落,剛才山下見到的兩只白蛾,不知從什么地方飛了出來,在墓碑上方翩翩起舞。 “呸呸呸。”許俊嶺不知怎么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頭發也唰唰地有人往起提似地。雪菲一定是陰魂不散,兩只白蛾是表達韓軍偉成全他跟她的意思,可他沒答應,才使她慘遭毒手吧。他像對著活人似地說,“雪菲,我知道你對我好,可韓軍偉財大氣粗,我哪有膽兒搶他的老婆呢。你別怪我,就是我答應,他也不會叫咱倆成的。”說罷,他慌張地便往山下跑。不知是山陡,還是腿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像坐滑梯似地溜下了山坡。 “媽的,活的還怕死的”從地上站起的那一刻,許俊嶺拍著屁股上的土嘰咕了句給自己壯膽兒的話。從錢木匠棺材店前走過時特留意看了下,黃金彪的解放車又去運尸了。一驚一乍,什么事都沒干成,挨打的身子骨倒是活泛了許多。行走在紅魚嶺的富人區,他仿佛一片樹葉似地駕馭不了自己的命運,毫無抵御能力地在空中飄蕩。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心靈的渴望和無力改變的環境,使他憐惜起腳下污水渠里的枯樹葉,他們被水浸著一點點腐爛化掉,最后就什么也不會有了。老趙、老石、百忍叔、浩奇、雪菲一伙的冤魂去了何處姑且不論,可他們躺在錢木匠棺材里的軀體,也會跟污水渠里的樹葉一樣腐朽消融,所不同的就多一把森森白骨而已。 “大哥,玩玩。挺便宜的。”這里所謂的街上游蕩的女人,真分不清是富家女子還是娼妓。眼看著武裝到牙齒的婦人,儀態端莊、雍榮華貴,靠近男人的那一刻卻聲音壓得低低地喊,“大哥,玩玩,挺便宜的。”這一刻才使人醒悟過來——碰上暗娼了。暗娼一般租房住著,不受雞頭盤剝,自付盈虧,常被房東或是某一掙了大錢的人包著。明娼就如野山歌舞廳那伙妖冶火辣的女子,他們可以跟你跳舞、唱歌、喝酒,皮肉交易有包廂,但要給雞頭們抽份子,還要跟老板分成。他們的客人來得方便,年齡小,長得漂亮的一天可以接待十幾個人。 一路思謀著轉變眼下狀況。許俊嶺回到租房里,剛要喝桃葉做的苦丁茶,花小苗過來說,“媽媽爺,那妹子下身整個腫了。我給燒了鹽水洗了。又拿鞋底子打著往外趕,花花綠綠流出一大灘,全是男人那要稀不稠的臭東西呢,可憐女子還是第一次。” “她沒說啥” “唉,除了哭著要回家,就啥話都問不出來了。晌午吃啥呀說了我給做去。” “搟面。也給隔壁女子捎著做上。”許俊嶺動了側隱之心,女子把童貞其實給他了。或者說,是他誘騙著占有了她的童貞。不管怎么說,那伙野雞頭們的粗暴、瘋狂,給了逃學女身心致命的一擊,擊碎了她所有的夢想。推開門,逃學女面朝里躺著。他輕輕地喊了聲,“妹子,我來看你了。” 女子仿佛一尊雕塑,臉皮黃黃的有些浮腫,躺在那里一動未動。他做賊心虛,看了蓋在身上的桃紅羽絨衣,就想到了光燦燦的金米,那價值數千元哩。向前走了兩步,伸伸手卻又縮了回來,坐在炭火盆旁嘆息了聲說,“都怪我沒有保護好你。那伙王八蛋,公家遲早要收拾他狗日的。都是出門人,我叫你姐照料你,吃住你甭操心,有我哩。等你身子好利索了,我送你回去。” 一番話還真湊效,和著毛衣躺著的逃學女轉過身,紅腫得只剩一條明縫縫的眼睛看了他一下,伸手從衣兜掏出十粒金米說,“給。數數看夠不夠。” “哎呀,好妹子哩,沒有你,金米全叫那伙王八蛋搶走了哩。”許俊嶺只覺眼前一道璀璨的光亮。金子,黃燦燦的金子啊!從逃學女手里拿過金米,最大的比花生米還大了許多,有核桃那么大,最小的也有瓜籽般大。他興奮不打一處來,“妹子,夜黑吃的虧,出去了誰都不要說,就誰都不知道。男女間的事,就那么回事。歌舞廳的小姐,有的一天接待十幾個近二十個客哩。只是那些王八蛋太粗野了,你好好歇上幾天,哥再窮,你吃的住的哥包得起,你姐又在跟前,你甭給她說咱倆的事就行了。我下午到嶺那邊去,把金米換了錢,給你買條金項鏈。”他的一番表白,逃學女只是長長地嘆息了聲,什么話也沒有說。 去紅魚嶺交易金米回來,正遇上運尸的黃金彪。昏黃的夕陽里,他一樁糧食似地站在車門旁朝許俊嶺招手,“俊嶺,到哪發財去了” “嘿嘿嘿。嶺子那邊修了冶煉廠,私人辦的,叫我去幫著經管哩。”他不能說就只等著他的差。 “咋樣” “看看,還沒有最后拿定主意。” “咱哥倆的事呢變卦沒變卦”黃金彪淡淡地說,“今個兒是臘月初八,你要是不愿干這差的話,我就得另尋人了。” “君子一言,白布染藍。你見兄弟啥時說話不算數了”他故意豪氣沖天地說,“走。今個到野山歌舞廳瀟灑去。” “到藍月亮。”黃金彪鎖上車門說,“我去看看是咋經營的。” “行。我請客。”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藍月亮歌舞廳。主人很有些文化品位,招牌做得現代而別致。閃爍的燈光繡成一個長方型的亮度板,板上請畫工畫了天空、云朵、星星和月亮,燈光每移動一段,就亮出一塊圖案,采用紅燈管做成的“舞”字,是由男女兩人的造型構成的。許俊嶺陪黃金彪進門后,打擊樂震耳欲聾,跳的士高的男女跟著高臺上的領舞,瘋狂地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地舞著。舞池旁邊有座位,有服務生穿梭其間,提供酒水、糕點服務。黃金彪不屑地嘰咕了幾句,“群魔亂舞,吃的撐著了還是咋的。” “小姐——”許俊嶺喊來服務生問,“有包廂沒有” “有。在樓上哩。這里的小姐服務一流,還十分聽話,按摩更是一流。”服務生極力推銷著他們小姐。 “坐高臺啥價”見服務生沒反應過來,許俊嶺又補充了句,“就是打一炮多少錢。” 不等服務生答話,黃金彪不耐煩地說,“走走走,能有啥的好,還不全是些殘葉破瓜病病雞。喝酒去。” 遇見小嬸子翠翠 31.遇見小嬸子翠翠 小山溝溝被稱作小香港,還真名副其實呢。白天還不覺著,晚上可是干什么的都有。進了一家晚上才營業的飯店,黃金彪要了一盤豬蹄和一瓶茅臺酒說,“兄弟,咱是粗人,不要那七碟子八碗了,酒熱了喝好受。”他拿過銅酒壺,往里倒了半瓶酒,架在炭火上的鐵絲網上,拿過熱豬蹄就啃了起來。 燒酒上頭快,幾杯下肚就暈暈乎乎了。黃金彪怒氣沖沖地罵歌舞廳的小姐不地道,不講衛生。 “媽的,別看一個個收拾得一朵花一樣,脫了褲子,一個比一個臭。狗日的,吃了包子混卷子,剛叫人x了,洗都不洗就又接客了。哼,手腳還不干凈,有機會就偷哩拿哩,死不要臉。”他越罵聲音越高,越罵越打飽嗝,也就不停地往肚里灌酒,許俊嶺連話也插不上一句,還只有不停地點頭當他的聽眾。 罵著罵著,黃金彪手里的豬蹄掉到了地上,接著酒杯也掉了,許俊嶺連喊數聲,“金彪哥。”他用呼嚕聲作了回答。 許俊嶺想,臘八五斗二十三,再有七天就過年。如果眼巴巴等到二十三,黃金彪的破車轉到手上哪兒去拉尸弄不好有人看上了這門子生意,也購車跑運尸的勾當,他投入的錢就全打水漂了。心里盤算了好大一會兒,他終于拿出了個使他就范的主意。 東倒西歪地把運尸專業戶黃金彪背回家,花小苗已坐在床上看電視。見他背回熊瞎子似的黃金彪,皺著眉頭道,“出去一天,就背回個拉死人的” “再別胡說。快揭被子,叫金彪哥先躺著。” “媽日的,盡,盡是些病雞。”黃金彪眼睛沒睜地嘟囔了句,就躺在電熱褥上睡著了。 “花小苗,你過來,我給你說實話吧!”花小苗懵頭懵腦地過來,坐在火盆旁,“唏溜——”一聲說,“來都多少天了,咋還沒掙錢的路數啊。” “這不正要給你說呀嘛。[]”許俊嶺點上支煙,給她講了接替黃金彪的差,苦是苦些,卻不會得那要命的病,還盡掙的整端錢。并告訴她,“金彪大哥要承包野山歌舞廳,答應到時給你個掙錢的輕省活兒。” “哪——,咱還不得巴結他。”花小苗靈醒了,“要是把車早些給你了,我也有事兒做了。” “對呀!” “可咋才能辦成哩” “不正跟你商量嘛!”許俊嶺想到百忍叔泥崗溝向他借種的事,就道,“咱給他來個美人計。今黑夜你就照顧他,也順著他。明早上他不答應交車,你就尋死賣活著鬧。哼,寧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我跟他也不善罷干休了。” “他要跟我睡覺,你舍得” “舍不得孩子,就打不住狼。”許俊嶺站起身說,“咱在紅魚嶺站得住腳,還是站不住腳,就全看你今黑夜的能耐了。我尋地方睡去了。” “這可是你叫的。” “我叫的。”隨手帶上門,許俊嶺到隔壁逃學女處,要把金米換的金項鏈給她。敲了好大一會兒門,屋里的燈才亮了。門開處,逃學女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這么冷的天,你咋不生火呢。”許俊嶺說著用手摸摸床上,發現電熱褥沒開,忙過去擰了開關,問她吃飯了沒有。 “嫂子給端了碗。”逃學女木木地說。 “給,我說話算數。”遞過項鏈,女子的眼睛眨了下,沒有動。許俊嶺原想著能在這里擠上一夜,見吃了虧的逃學女心如止水,冷若冰霜的樣子,就把項鏈放在枕頭上說,“妹子,你收著。過幾天,哥送你回去。”其實,許俊嶺只知道她在關中的東府,至于在哪個縣就不得而知了。 走出院子,藍月亮歌舞廳的打擊樂,震得這個號稱小香港的山溝溝都在顫抖。[超多好看小說]沒有風,卻清冷清冷,四周的景物一團昏黑。許俊嶺在想,黃金彪極有可能是詐醉。醉了,就把他的口封住了,白花花的票子就只能眼巴巴地看他賺了。沒走出五十米,就遇上兩個暗娼。許俊嶺知道這小香港里的居民,百分之七八十都是雜七雜八的外來人口,暗娼一般年齡較大,結了婚的,她們租了房白天干些縫補漿洗的營生,晚上遇到客人就夫妻似地睡一宿,錢也相對地要收得低。他沒有湊著熱鬧跟暗娼去就寢,為使黃金彪就范,連美人計都用上了呢。 不足二里地的小香港,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錢木匠棺材店的門房里,透著幽幽的燈光,就仿佛埋人后孝子們送的燈籠。黃金彪的破車就停在門房外的木柵欄大門邊,他說只開了兩年許俊嶺信。沒有車庫,又沒有雨篷,加上他只顧賺錢不沖洗、不保養,整天日曬雨淋的。許俊嶺在想,轉讓給他后,再忙也要徹底清洗一回,再噴上漆,也起碼要搭個車棚。 “大叔,還沒睡哩”推開門,葛老頭正弓著腰圍在木柴火旁邊抽旱煙。見許俊嶺給他發煙,就把旁邊一塊磚頭往過一推說,“來,烤火。” 許俊嶺坐到磚頭上,往火堆里點煙,葛老頭加了兩塊做棺材截下的干木塊說,“老了,耳朵笨啦,你說話高聲些” “都到臘月了,店里的生意還紅火呀” “你說大白天,溝里有狼哩”葛老頭很認真地歪了頭,做出要聽清楚的樣子。 “我問臘月天,這棺材還有人要呀”許俊嶺往前傾傾身子問。 “金洞里又死人啦唉,咋還沒給我說呢。現在這人比過去差遠了,馬虎的太太。”葛老頭裝了煙沫,旱煙鍋就著火蛋使勁地吸了口,然后笑嘻嘻地望著許俊嶺,眼角屎像兩點漿糊。 “我是問——,金彪大哥的車,跑的歡勢不歡勢。”許俊嶺一字一句地說。 葛老漢像小學生默算一道數學題似地想了好大一會兒說,“歡。棺材店的生意,還有黃金彪的買賣,臘月二十三以前歡的嘛。過了二十三還有,少了。” 許俊嶺從韓軍偉的幾起礦洞塌方里悟出了規律。過了臘月二十三,民工們大部分回家過年了,那些患上塵肺病的民工,原本就跟放在干灘的魚一樣蹦不得幾蹦了。要是一個塌方喪了命,洞主付了全年工錢,再賠上三萬元人命價,就一了百了。如果不塌方,回到家里沒過完年就進醫院了,勞動有合同,一場病看下來,洞主不但要賠錢,弄不好還得贍養其家屬,而且賠進去的就遠遠不只三萬元了。山中吃人的紅魚嶺,使洞主們暴富了,使民工們送命了。看來,臘月天是個掙錢的好時機。許俊嶺問葛老頭。“這民工都是阿嗒的” “阿嗒的都有。東府華山、華陰、藍田,最多的是大洛山里頭的。”葛老頭像打開了話匣子,開了口后便像剎不住閘似地說,“黃金彪這兩年,比不上開金礦的,比這棺材店可賺多了。”一番話聽得許俊嶺激動不已,仿佛錢票子像樹葉似地迎面飄來,落得滿地都是。 “天冷,你老早點睡去。”許俊嶺起身出了棺材店,藍月亮歌舞廳的打擊樂沒有了,月亮還在山背后,躲在厚厚的云層里像睡著了,星星也朦朦朧朧地像捉迷藏。在星星點點的各家自發安裝的路燈的青輝里,許俊嶺像只吃飽了的游狗般興高采烈,得意洋洋地朝前走著。 正走著,猛聽一陣打擊樂,便朝發聲處走去。在八八八鴻運大酒樓前,一男一女彈三弦、擊大鼓、打竹板,觀眾圍得里八層,外八層的。許俊嶺站在一堆石頭上,就聽男的唱道,“有個人起個大早扛著個驢。” 女的便接唱道,“他看見只兔子咬死只狗。” 人群一陣歡呼,掌聲不絕于耳。兩個串鄉賣藝的人受到鼓舞,聲音更響地唱起來—— 男:滿天的月亮一顆星, 女:萬里晴空下大雨。 男:樹梢不動刮大風, 女:太陽出西落在東。 …… 封閉的紅魚嶺,看二人說唱,就像現場觀看一場世界級的曲藝大賽。他們狂熱地高喊,拍手和激動,而且出手也十分闊綽。一曲終了,便往藝人懷里塞錢,往身邊扔錢,嘴里不歇氣地喊,“再來一段。” 許俊嶺在人們爭先恐后扔錢時,一彎腰下了石堆,轉身正要往回走,一個女人拽了下他的衣衿。 “嗨哎——,上我那兒坐坐。”百忍叔的妻子翠翠突然出現在面前,嚇得許俊嶺打個冷顫。 “你,咋……”賺了百忍叔的賣命錢,內心有愧。猛不騰撞上借種的翠翠,心里又十分地別拗,而且又是在她做了暗娼時遇到,許俊嶺恨不能鉆進地縫去。 “有句話,叫笑貧不笑娼。”翠翠說,“走,到我住處坐坐。我有話給你說哩!” 反正晚上沒了住處,何況翠翠曾跟百忍叔合伙強暴了他呢。去就去吧,看她有什么話說,該不會為百忍叔的錢,找他算帳吧。 “我是東府華陰人,原先跟男朋友來紅魚嶺買了洞子,滿指望能賺大錢哩,可洞主們太壞。洞外的礦渣里,我們揀的礦石拿去化驗,含金量最高的達百分之七。再到洞里揀礦石化驗,含金量仍不差上下。東拼西湊七八十萬元買下洞子,挖呀挖,挖出的盡是貧礦,連給民工付工資都不得夠。我男朋友一氣之下自殺了。我不甘心,總做賺錢的夢,自己的洞里沒金子,就想著跟你叔那樣替別人挖金,好償還欠下的一屁股爛帳。不想,開金礦的洞主們不要女人下洞。說女人晦氣,金子會跑的。十冬臘月天,我既氣又恨,身無分文。不得已欲賣自己的女兒身,老天有眼,碰上了你叔百忍。他不但沒乘人之危,知道我病得不輕后,又悉心照護。我的病,花盡了他的錢。 暗夜美人計 32.暗夜美人計 翠翠繼續說:“看看大年三十,卻回家無望,我的病仍無起色。(ianuaang.cc)他不知在哪里聽說人肉是熱的,能治我的病。天啊,他割了自己腿上的肉,熬成湯養我。在他的照料下,開春后我的病好了。他年齡大了點,可真心對我好。我們結婚后,也掙了一筆錢。第二年回泥崗溝滿指望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沒想到他先是身上越來越沒勁,接著就不明不白地被塌方塌死了。我更不甘心了,這紅魚嶺奪走了我兩個男人的命啊!” 翠翠講她的苦難,就仿佛在講一件跟自己毫不關聯的故事。進了她租住的房里,孩子在床里香甜地睡著了。許俊嶺的心咚咚亂跳著,要是淪為暗娼的翠翠,以孩子是他的血脈為由,索要生活費或是贍養費的話,該怎么辦呢。 “你堂弟睡著了。越長越漂亮了哩。”翠翠倒了水過來,見許俊嶺看床里睡著的孩子,一種做母親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她把盆里的炭火往紅里挑挑說,“過年回泥崗溝,替我給你婆和堂妹捎點錢。我老是做夢,夢到我的兩個男人在這山上哭哩,我住這兒了他們安心。”她的話聽得許俊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紅魚嶺冤魂太多。所以,我養了幾籠公雞,專門賣給金洞老板做引魂雞。人死了,雞把死人的魂都引著回去了,金洞的老板們認為可行,既對死人家屬是個安慰,也使自己賺錢賺得安穩。民工們就不怕橫死鬼周年來找替死鬼,也用不著燒香磕頭,放心大膽地挖金掙錢了。” “這是你想出的辦法”喝口茶后許俊嶺問,“一只雞賣多少錢” “要看金洞老板的情況了。”翠翠說,“起價一百元,最高賣到五百。” “一只雞成本就十塊左右吧” “是。(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但引魂雞已不是雞了,是這里的黑心鬼的安魂符了。”正說著,樓下傳來公雞的打鳴聲。一雞鳴,群雞皆鳴。翠翠從床上拉出一袋玉米,盛了一瓷碗下去喂雞去了。許俊嶺趁機爬在床上,仔細端祥了一會熟睡中的他的堂弟。那眉毛、鼻子和嘴巴和他的像極了,翻著看了腦后,也是雙旋呢。慌亂中聽到翠翠的上樓聲,他趕忙坐到火旁喝起了茶。 “俊嶺,你把嬸也當雞了吧” “咋能呢。”許俊嶺晚上得另找地方住了,“我根本就沒那意思。看你說哪兒去了。” “我從你眼神里看出來了。我不怪你。”翠翠也給自己倒了茶水,又替他添滿說,“我注意你好幾天了,包括上一回你跟黃金彪喝酒。紅魚嶺隔兩天就要死一回人哩,我給他把數都記著哩。我就不信沒人管。” “嬸——,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許俊嶺覺著眼前小他許多的翠翠,來紅魚嶺不全是為了錢,好像還有其他的事,可他不想問她。 “知道我不是那種人就行了。”翠翠說,“聽說誰收金米,叫野雞頭給打了。你往后有啥事要嬸幫忙的,吭個聲。” “行。”紅魚嶺太小了,夜黑才叫那伙野雞頭揍了,冷天就傳到翠翠耳朵了呢。許俊嶺胡亂地應付了聲,就融入夜色里,一心想著要找一個可心的暗娼去睡覺。走上所謂的街上才發現,小山溝畢竟是小山溝,怎么也敢稱小香港呢。 歌舞廳的音樂聲沒有了,一家一戶的路燈也熄滅了,所有的人好像都入睡了,就只有他一個人孤魂野鬼似地游蕩著。本想著睡花臥柳放縱一回,結果暗娼沒有找著,心里空蕩蕩地總覺孤獨得驚慌失措。山腦上不知名的鳥叫聲,十分森煞駭怕。許俊嶺總覺身后有人跟著,走路的聲音還很響,慌惶地回過頭,卻什么也沒有。再走,剛邁起步,身后又響起來,停下就什么也聽不到了。 “呸呸呸,唾沫星子淹死鬼。”他撒腿往野山歌舞廳跑去,叫了好久的門都沒人應。想必里面的小姐都有了主兒,民工們在回家前還要盡情地瀟灑一回。后半夜的寒氣像一把利刃,割得臉面鼻子生疼,腳不活動就凍得難受。想想黃金彪正摟著花小苗睡覺,他又來了精神。車接過來了,也就馬上有錢了。有了錢,什么事還愁辦不到。想到高興處,他又來了精神,想嚇嚇里面的小姐嫖客,便捏鼻子變聲音裝起公安警察來。 “小李。” “有。” “你帶一班人去房后,小心翻窗逃跑。” “小張、小陳。” “有。” “你們倆守住前門,出來一個銬一個。” 安排畢,他躡手躡腳地扒到窗前聽里面的動靜……只聽見一聲聲的穿衣聲,還有撞翻痰盂的咣哨聲,穿褲子系皮帶的喇啦聲,患了塵肺病者的喘息聲,都忙亂地交織在一起。正得意間,房子燈亮了,許俊嶺趕緊躲進陰影里。一聲咳嗽,歌舞廳老板帶了一幫打手出了門,見沒有動靜,老板吐了口濃痰后訓斥道,“誰他媽的做夢說胡話啦。外頭有啥有鬼哩。” “我真的聽到有人哩,還小李小陳地喊哩。” “去去去。叫大家伙安心睡覺,條子來了,有大爺我頂著。”老板帶著打手進去,哐啷一聲關了門。 想想沒處去找樂子了,許俊嶺便壯著膽兒去棺材店,翻過柵欄門,鉆進葛老頭的門房烤著火,眼巴巴地等著天亮。葛老頭三塊磚頭圍成的火盆里,木塊變成火塊又化成灰燼地重復著,一鋁壺釅茶在磚頭上放著,水也不知換了幾回,葉子已被火煮得沒有了味。不管怎么說,坐到門房,就要熬到天亮。 許俊嶺再次往鋁壺里添水時,葛老漢打起了呼嚕。紅紅的火塊里不知怎么就看到了一種情景:粗矮,長著胸毛的黃金彪,壓在白皙的花小苗身上,就仿佛壓著一堆面團。二人磨云琢月地纏在一起,翻滾著、碰撞著,忙得汗浸浸的。花小苗到了興奮處,就不停地呻喚。呻喚聲刺激了黃金彪,粗矮灰黃的軀體便石夯似地打撈起來……。他們癱軟在一起,死了似地睡著了,一黑一白,又使許俊嶺想起上中學時母親給做的金銀饃來。家窮烙不起白面饃,母親就把炒面,或是紅薯面用開水燙了,然后搟開白面,包了黑面扭成一個圓柱,又用手拍壓成饃,放在鍋里烙成所謂的金銀饃。到學里,人面前許俊嶺總是吃白饃,背著人就吃黑饃。 想著心思就流起口水,腸胃一陣轟鳴才覺餓得厲害。他在屋子環視一圈,一點可吃的都沒找著,葛老頭咳嗽著醒來了。他咳嗽著吐了一口濃痰,說他剛才做了一個怪夢,夢到一個發情的母狗,好幾天都跟一個白狗在一塊,快活的都鎖住了。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來了一只大黃狗,撲上去就摟住了母狗。許俊嶺正往下聽著,他卻問道,“俊嶺,你說白狗上去打黃狗呢,還是活” “白狗咬得過黃狗” “黃狗力大。” “母狗跟哪個關系近” “是白狗的。” “哪。白狗就跟母狗合作,對付黃狗。”許俊嶺就事論事著往下分析時,葛老頭去茅塒了。回來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問,“俊嶺,在我這兒閑侃哩,莫不是把房讓給別人了” “阿嗒。夜黑喝了酒睡不著,跑你這兒逛來了。”許俊嶺極力地遮掩著,“跟你說著,說著,就說長了。”話沒說完忽然清楚了,他明里說狗暗里在喻人呢。 “外面下雪啦。”葛老頭一身旱煙味,像吊臘肉似地鉆進被窩說,“上來暖暖。” “不啦。回呀。”許俊嶺伸了個懶腰就出了棺材店。 雪花飛飛揚揚,遠遠近近的山頭和樹木都披上了素妝。雪沫撲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抬頭看天,銀灰色的天空飛滿白花,攪得他頭暈目眩,腳下一滑,就跌坐在了雪地上。屋外冷清的環境,使他無比地睿智。未來的幸福,值得也有必要不遺余力地去爭取;他明天的生活絕不會是今天冷清生活的抄襲。從雪地里站起身,他惡狠狠地叮嚀自己,今天必須從黃金彪手里把車及運死人的業務搶過來。只要順順暢暢跑十幾趟,本錢就回來了,往后便是凈賺的了。他算過帳,一年下來,少說也近十萬元哩。 二次路過翠翠母子租住的小洋樓時,院子籠養的引魂雞們的打鳴聲,喚醒了山溝里拔地而起的土財主們。有吱吱的開門聲,有哐啷的關門聲,接著就有無聲卻留下腳印的早行人出村去的身影。許俊嶺回到房東的院子上了二樓,爬在窗子聽聽,屋里沒有動靜,敲了數聲門,仍沒一點反應。不知是黃金彪那老狐貍沒上鉤,還是花小苗徹底擺平了那賺死人錢的暴發戶。開鎖啟門,屋內的情景不完全似他的想象。 花小苗像只溫存的貓貼在主人懷里睡著,黃金彪的鼾聲很響,粗短的胳臂摟著掏錢買來的雞,地上七零八落飄著的全是百元面幣。想象得到,喝了酒的黃金彪,看見山里沒污染的尤物后,是如何地興奮了。捉賊要贓,抓奸要雙。許俊嶺過去一個不剩地揀了錢裝進腰包,又把他倆的衣服收起藏好,往自己身上灑了昨晚喝剩的酒,才鉆進被筒,在床的另一頭偽造了醉酒的假象。困乏加溫暖,很快使他進入了夢鄉。 花小苗跟別人了 33.花小苗跟別人了 山神廟修葺得富麗堂皇,雌雄銀杏樹成了善男信女們膜拜的圣物,妹夫在泥崗溝與一升谷交界的山梁上修了座大賓館,生意十分火爆,旅游的人成群結隊,跟小時山神廟前見到的搬家的螞蟻一般多,密密麻麻又忙忙碌碌。政府把泥崗溝辟成了天然生態公園。在父親發現和保護熊貓的那片竹林邊,他蓋了座蘑菇狀的小木屋,領著心愛的姑娘整日游山玩水,聽松濤的高吟和溪流的低唱。 姑娘似杜雨霏高潔妙曼,如花小苗般盲從聽話,長相也跟他們不差上下,只是比他們更年輕。不知怎么搞的,大熊貓被政府接走了,他和姑娘也一同進了繁華的鬧市,人流像河水一樣卷著浪花往前涌。姑娘的家就在鬧市的一角,他們手拉手沿著湖邊的柳樹行往前走。眼見柳條婀娜,柳絮紛飛,湖里卻結了厚厚的冰。姑娘的父母堅決反對他們結婚,許俊嶺就常在夜里順著窗子放下的繩子爬上去,跟他心愛的姑娘幽會。終于,腰纏萬貫的許俊嶺一文不名了,姑娘的那扇窗戶也關閉了…… “俊嶺——。俊嶺叔——。” 一陣喊聲把許俊嶺驚醒了。房子里已生起了木炭火。黃金彪和花小苗共披著一床被子,可憐巴巴地跪在床下。 “這是咋的啦”許俊嶺裝做十分吃驚地坐起來,揉著酸澀的眼睛說,“噢,夜黑喝多了。起來吧!” “兄弟,有事好商量。”黃金彪討好似地歪著頭陪著笑說,“你把衣服給哥了,車從今個兒起就是你的了。嘿嘿嘿。” “我很敬重你,可沒想到你會在我屋里,當著我的面,跟我的女人睡覺。”許俊嶺拉著臉,一份生氣地樣子說,“這事要是傳出去了,我姓許的在紅魚嶺還咋混哩。” “嘿嘿嘿。花小苗把啥話都給我說了。” “說了說了也得先來后到,遵守游戲規則。”許俊嶺盡管心里罵這對滾在一起的狗男女,競和著一起對付開他了,卻仍一份不依不饒的樣子。 “俊嶺叔,黃大哥答應要我。”花小苗的話使許俊嶺心生悲哀。金錢收買了情感、善良。跟他一同走出泥崗溝的花小苗,對貧窮的深惡痛絕和對財富的追求,遠遠超出了人性的善良。她像受寵若驚而又夸功顯能地說,“他答應要我。把車盤給你也不要錢。” “真的”說定要兩萬塊呢,黃金彪是被花小苗迷住了呢,還是故意想金蟬脫殼。 “我錢賺夠了。就缺一個好看又本分的女人。開野山歌舞廳,也是想著能從里頭找個女人回家過日子。”黃金彪說,“花小苗妹子把啥都給我說了,只要你兄弟把這事不說出去,她男人就找不到。” “歌舞廳的小姐,個個年輕漂亮又風騷,你咋就看上老實巴腳的花小苗了”許俊嶺下床給他們取衣裳,談話也仿佛在騾馬市場買牲口般地沒遮沒攔。 “做雞的沒有一個好貨。怕只怕回去生不了娃不說,要是個病雞,還不連我也得賠進去。”黃金彪穿上衣服后,也不問地上飄的幾千元哪兒去啦,掏出香煙坐在火盆旁說,“苗是個好媳婦,她男人沒用。那樣漂亮的妹子放在泥崗溝里,嘿嘿嘿,一棵白菜叫豬拱了,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啦。” “你不嫌棄她” “嫌棄啥比小姐強多了。那些雞只顧掙錢哩,誰還管下身爛啦臭啦。哼,一天接的客,比咱倆和起來的數兒多吧。”黃金彪瞅一眼煤氣灶上張羅著做飯的花小苗說,“跟苗睡覺,真是把生日都忘了。” 許俊嶺不想把話題往花小苗身上扯,“你往后有啥打算” “往后。嘿嘿嘿,就跟苗過日子!我掙的錢啊,雖說是死人的錢,可足夠花一輩子的。屋里樓房早就蓋起了,比紅魚村的還漂亮,就是沒盯適下順心的人。嘿嘿嘿,苗跟了我,你就是大媒人。” “快打住。我把話說在前面。過了今天,咱就誰也不認識誰了。我不問你家住何處,免得花小苗家里尋到,你說是我不講義氣。” “來,吃飯,”花小苗端著酸湯掛面過來說,“俊嶺叔,我知道咱倆在一塊不會好的。你有知識,人也長得俊,有好嬸子等著你。”見許俊嶺跟黃金彪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著,便坐在火盆旁說起了話。“黑熊那x,連人都不會日,他老不死的媽還怪我哩。你是長輩,回去的話,叫他早點死了心。就說我死了,叫狼吃了,再也見不到了。” “給。這是車鑰匙,車的附加費、養路費等手續全在駕駛室上面的那個夾子里。年終了你先湊和一陣子,過了年,你到縣交警隊把該補辦的手續補齊了。大不了多花幾個錢的事。”黃金彪見許俊嶺不伸手,恐怕反悔,把鑰匙往茶幾上“——”地一撂說,“我可是個把鐵當面葉吃的人哩。” 面對突然得到的車鑰匙,許俊嶺的內心翻騰得厲害。花小苗的臉上看不出有多大變化。不像死去的雪菲聽韓軍偉要成全她后的狂喜不已。她用身子換回許俊嶺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卻沒一點張揚的意思。其實,許俊嶺對她的好感,自從離開泥崗溝那一刻起就發生了變化。她只不過長得像杜雨霏而已,并沒有杜雨霏內在的聰明、高雅和含蓄,尤其是來紅魚嶺住在一塊,賺不到一分錢,坐吃山空,成了一個負擔后,便一點感覺也找不到了。現在,也就是飯后,她便像一件東西似地轉手跟著矮挫子走了,許俊嶺心里忽然滋生出一種割離難舍的悲愴。眼眶內熱乎乎、粘乎乎的,鼻子呢,也酸溜溜的。他忽然萌生出大哭一場的念頭。 “俊嶺叔,快趁熱吃。”花小苗在一旁收拾著碗筷說,“往后,要自己學會照顧自己。出門在外多帶些衣裳,熱了脫一件,冷了加一件,啊。”她仿佛在叮嚀孩子該注意的事項,使許俊嶺想起家里整天掛念他婚事的母親。“你胃不好,平常不要餓,少喝酒。”說著,起身彈掉他肩膀上的一片雞毛。 “拉死人,你甭心軟。洞主一個個都有的是錢。要他掏千二八百,就像雞身上拔根毛。”黃金彪已擱了飯碗,笑瞇瞇地看了花小苗一眼,那神態就好像三伏天看一塊西瓜那樣滋潤。 “你倆能過好日子。”許俊嶺,“有了孩子,別忘了請我喝酒。” “一定。一定。”黃金彪的煙遞過來了,“俊嶺老弟,沒有啥了,我跟你去試車。下晌,我就跟花小苗回呀。” “你叫花小苗甭走棺材店那條路。溝里百忍叔的老婆見了,我就保不準會發生啥事了。”我有意把后半句說得很重。 “翠翠也來啦”洗碗的花小苗,腰彎著忙手頭的活計。 “可不嘛。專門賣引魂雞哩。” “是那個婆娘。”黃金彪滿不在乎地回過頭說,“苗,衣裳穿厚些。等會我雇兩個豪華摩托車,要不了一頓飯功夫,咱就出紅魚嶺了。明個兒就到咱那縣城了,再雇一輛車,買了紅案白案上的好菜,回去把全村的人招待三天,也算是咱倆正式成親哩。” 花小苗忙著手頭的事,看不出高興不高興。許俊嶺把煙蒂往火里一扔說,“走,看車。” 黃金彪把運尸車像頭家畜似地交給許俊嶺后,坐在駕駛室里說了車的脾性,“左剎車偏輪,右前輪要換外胎。噢,手剎也要修哩。”跳下車后還沒忘了叮嚀,“冰路上、雪路上不要剎死車。” “記住了。”許俊嶺給他發了煙問,“要不,我送你倆出嶺。” “冷x。你咋說這話呢。活人咋能坐這車呢。”黃金彪很在乎地跪在車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又作了揖,一本正經地看著許俊嶺說,“兄弟,我們回家過日子啦。往后,你多保重了!”他嘴里說著卻沒離開的意思,估摸是要許俊嶺去送送。花小苗用她的身子換回許俊嶺所得到的,這對她實在有些殘忍。可是,除了這一招,許俊嶺沒有其他辦法。黃金彪家住何方,家勢怎樣,家里到底有無老婆,這一切都是個未知數。 “金彪哥,我就不送你倆了。”許俊嶺心里酸溜溜的一踩油門,車便在紅魚嶺的三級公路上跑起來。沿著坑坑洼洼的山路開著跑了幾個來回,半下午裝了箱汽油停在棺材店,請錢木匠、葛老頭和店里七八個幫工吃了頓和鄰飯。天擦黑回到他的住處。屋里花小苗收拾得千干凈凈,炭火用灰閉埋著。從床下取出木炭籠上,眨眼間屋內溫度就升了起來。 守著一盆漸漸旺起來的炭火,許俊嶺心里卻總是落落寞寞。孤零零一個人瑟縮在灰黃并越來越暗淡的光線里,沒有眼淚,沒有愁嘆,沒有一個說話的人。上包煙被一支接一支地抽完了,眼前的炭火也由紅轉入暗紅并漸漸萎下去。昏暗的屋內越來越黑暗時,屋外街上的藍月亮歌舞廳的打擊樂傳來了,接著是人聲,是噪響,是一些模糊的歌聲。 許俊嶺知道,所謂小香港的夜生活在躁動中開始了,花花綠綠的錢鈔和大大小小的金米,伴隨著女人的肉香進入了交易。一個深深的懶腰伴著長長的呵欠,使僵硬得近似機械的身手活泛了起來。他起身拉亮燈,正好門外響起一陣高跟鞋的響聲。逃學女后急,樓西頭的廁所門吱呀地叫了一聲。 第一回生意 34.第一回生意 條件反射,許俊嶺也想到了去廁所,可在拉開門的那一刻,一陣心悸又打消了去樓西頭的念頭。[]據說,第一次占有并帶給女人痛苦的男人,要么是女人的丈夫,要么就是仇人。他用一粒金米誘了她,又無法阻擋地眼看著野雞頭們輪了她。花小苗說,她的下身腫爛得烏青紫怪的,她會饒恕他嗎 “哎呀,開煙場是咋的”逃學女從門里探進半個身子問,“你咋弄的,嫂子跟別人走了聽那人說,你開上車連親娘老子都忘了” “我……。唉!姑娘,你不會記恨我吧” “這會子了,還喊啥姑娘哩。叫你早就變成女人了哩。”逃學女說著,噔、噔地回房間里去了。 屋子煙籠得厲害,許俊嶺開了窗子使空氣對流,讓煙往寒冷的屋外散著,重新添上木炭,倒了一杯水端著進了隔壁屋子。 “妹子,你在阿嗒住哩” “咋查戶口咋的。”女子年輕,兩天時間哀愁殆盡,而且變得極富攻擊性,話鋒凌厲,“我估摸你不是啥好東西。” “你說我啥東西” “啥東西。販賣人口的。”女子除了伶牙俐齒外,一雙丹鳳眼射出一道鋒厲的寒光。“反正我什么都沒有了,叫你這人口販子甜言蜜語地騙著占有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嗨嗨嗨,我咋得罪你啦嘛,開口閉口人販子。” “哼。花小苗沒被賣前。我還以為你倆是夫妻。心里盡管恨你,但又不能全怪你,就怪自己為了掙金米。”女子往床上很響地一坐說,“花小苗被那又老又矮的漢子領走了,我才大吃一驚。下一個被販賣的,可能就輪到我了。” “嘿。照你想的,這世上就沒好人啦。”許俊嶺往口袋掏煙要抽,忽然記起這是閨房,就喝了一口水說,“妹子,咱都是出門混飯吃的。你誤會了我,我不怪你。我來要給你說的,我有車了。雖說是拉死人的,可活人開著,還有洞主送死人的人。你要是相信我,要離開人吃人的紅魚嶺,不怕我販賣了你。如果順路的話,我就捎帶著把你送回去。” “你……。可是……。”女子的氣好象消了,可由于剛才的發泄和對他的攻擊,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我給房東說過了,房租是我的。你啥時想通了,認為世上還有好人了,吭一聲。”許俊嶺轉身出了門。 “我在銅川哩。”女子有些發急地喊了聲。許俊嶺故意裝做十分生氣地樣子,把茶杯往房子一放,拉上門,走下樓梯,找錢木匠棺材店的看門人葛老頭消磨落寞和孤寂去。 紅魚村很特別,暴發戶們因為這條山溝里沒污染,有可食用的一眼旺泉,便斬山取石使一幢洋樓緊挨著一幢洋樓依山而起,門前留出可過一輛或兩輛卡車不等的空間。由于有錢,一人倡導,全體響應,便用水泥打鋪了道路而形成街面。白天,這里有一種吸引人的富貴氣魄,城里人的消費時尚全被他們學來了,摩托車像蝗蟲一樣多,只是談吐里改不掉山上的青果味。 到了晚上,當地的土著和客居的男男女女都上了所謂的街頭,前者在休閑怡情,在享受山中黃金帶給他們的幸福和滿足,陶醉在祖上的蔭庇里;后者卻在歡顏賣笑,在跟金洞里下來的民工們打情罵俏,也同樣陶醉在得到金米或是鈔票的滿足里。順著燈光熠耀的一幢幢洋樓往前,一直走到棺材店,紅魚村就仿佛一個盛妝賣笑的風塵女子,不時散發著脂粉氣息。 信步走了不到一碗飯功夫,迎面就撞上四個人抬著空棺材往一棵老疙瘩柳樹下去了。許俊嶺眼前一亮,生意來了。 “這人放進去,空蕩蕩的填不滿呀。(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有人說。 “啥都是現成的。”又有人說,“鑲棺材瓤的草木灰包,到根牢屋里取。不論多少,填滿一個收一百五十元。” “聽說,現在冒出了個賣引魂雞的。”第三個人開了口,“聽說是個叫翠翠的女人,兩個奶大的喲,尻子圓的喲,不日都想多看兩眼哩。一張x嘴能說會道,把水說的都能點著燈。誰不買雞都不行,說死人魂兒引不出紅魚嶺,就鉆到老板屋里尋事情哩。” “快都甭嚼舌根子了。弄好了用麻繩捆了,運回山里,他屋里的人還要開棺驗尸哩。” “屁。老板把錢擁上了,婆娘娃有吃有穿了,誰還管哪俅事哩。” 許俊嶺遠遠地站在黑影地里,只等他們提到運尸的車哩,可聽著聽著竟沒有一句涉及車輛的。難道在黃金彪以外,還有靠運尸賺死人錢的人嗎。許俊嶺有意咳嗽了兩聲走過去,對著抽煙等灰包的三個人問,“要車拉不” “不要。” “……。” 許俊嶺的心往起狠勁地一跳。壞了,黃金彪壟斷的買賣沒有了,已經有競爭對手了。他不再言語,卻給他們散起香煙。 “老板找黃金彪去了。”其中一個手指間打個紅閃說,“這人路遠,家在寧陜,等會兒就要上路哩。” 一陣狂喜。許俊嶺一語不發地轉身就跑,剛進棺材店,葛老頭就喊,“俊嶺,遠差。” “我這就發動車去。”說話間,發現坐在門房里的竟是韓軍偉。他趕緊上去搭訕起來,“是韓老板呀。” “黃金彪把車盤給你啦”韓軍偉坐著沒動,用鐵棍擢著三塊磚里的木柴火說,“等這趟差回來了,連你過去余著的工錢,我一并給你開了。” “行。你看著辦吧。”許俊嶺故意討著近乎,“韓老板是個講義氣的人,咋著都行。” “有你老弟這句話,往后啥都好說。”韓軍偉沒有了戒備,笑著掏出香煙,給了他一支,又給了葛老頭一支,剛要說話,門里進來了一個不認識的后生,手里逮著只紅公雞。 “哥——,引魂雞放那兒” “多少錢”韓軍偉問了句,轉身滿臉帶笑地說,“俊嶺,這是雪菲的兄弟,現在跟著我,成總管了。” 不等許俊嶺開口,雪菲的兄弟回頭笑了下,對韓軍偉說,“那女人叫翠翠,刁得很,這一只雞硬要一百五哩。” “給一百五。”韓軍偉又問許俊嶺,“俊嶺,開車走夜路,該沒問題吧” “沒問題。只是寧陜的路生,得有個帶路的。” “這考慮好了,叫他一塊來的老鄉引路。”韓軍偉自己人似地說,“這樣吧,過去你辦過百忍的事。這回你也替我辦了,費用你不必操心,只要把家屬安置好就行。” “哪——,”許俊嶺很興奮。媽的,這回少說也得放你二三千元的血,心里盤算著,嘴上卻問道,“如果對方提出過分要求的話咋辦” “你看著辦就行啦!”韓軍偉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幫手,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去,把車開到路上。” “好來。” 棺材順著斜搭的木杠推上車箱后,一個戴鴨舌帽的人上了駕駛室,坐在助手的位置上說,“師傅,天黑,咱走慢點,明個兒十點左右就到點了。”說話間,又有人把死者生前的被褥和換洗的衣服,放到后排座位上。韓軍偉剛才把事托付給許俊嶺就走了。望著黑漆漆的紅魚嶺,他的心里一陣發怵。 生意來得急,顧不上回去關門了。 打開前車燈的那一刻,許俊嶺踩動了油門。 一團旋風,旋起高高的風柱,在車前面轉動著“呼——”地撲向車頭,驚得寧陜老鄉懷里的大紅公雞“嘎——”地喊了一聲。 夜間。山谷里無行人,許俊嶺猛使一腳油,里程表的指針上了一百碼。車子呼地竄了起來,路旁的樹木像閃電一樣往后倒去。從紅魚嶺到寧陜四百多里地,而且要換幾次行車路線,一點也馬虎不得。要是錯過任何一個岔口,就只能越走越遠,到不了跟四川省接壤的死者寧陜老家了。 “老哥,你千萬甭瞌睡,把路給咱引好了。”許俊嶺遞過香煙說,“我這可是第一次開車——”,話要結束時,見帶路的死者老鄉擔心地看他,就趕緊補充了半句,“出遠門呢。” 老鄉咳嗽著點了煙道,“韓老板人不錯,忠厚實誠,也舍得,不像有的洞主死摳。” “車上那位老兄,是遇塌方啦吧” “可不。”接下來又是一串咳嗽,就像百忍叔當初那種癥狀。許俊嶺料定,身旁坐的這位老鄉,要不了多長時日,也得變成棺材瓤子。 “礦洞我進去過,山體完整,不是那種斷裂充填形成的窩狀礦,咋會塌方呢” “人的命,天注定。塌在洞子里,人家韓老板還給幾萬元哩。閻王要咱三更去,誰能拖延到五更,要是事出在家里,老婆孩子就只有喝西北風了。”老鄉咳了口痰吐出窗外。車出紅魚嶺,要上國道線了。 “上路朝左,還是朝右” “我記得來時,太陽在身后,進溝走左邊是河道,右邊是麥地。” 許俊嶺把車停在公路邊,讓老鄉很仔細地辯認去寧陜的方向。深更半夜,路上已沒有了過往車輛,也沒有標志牌,“老兄,你可是記準了。要是方向弄反,等到天亮咱跑的可就遠了。” 老鄉很認真地下車,上上下下跑了兩趟,猛地指著兩路接頭處的一棵老槐樹說,“朝右,來時上面開著白花,靠左手長著。” 在縣城開個鐘點房 35.在縣城開個鐘點房 “上車。”許俊嶺踩足油門,車便飛起來似地朝前猛竄。轉換了四、五次路后,天開始亮了。他們沿順著從山里頭散射而出的河道旁路堤合一的道兒,往里很開了一個多小時,八點多快九點時到了死者的村口。當地風俗,死在外面的人不能進莊。死者的老鄉進村有一頓飯的功夫,才跟嚎啕的死者妻子兒女,還有五六個男人出了村。 “我的親人啊,嗚嗚嗚。”死者的女人四十出頭,不到五十歲的樣子,披頭散發,穿著件碎花偏襟棉襖,嚎啕著從車后箱翻上去,扒在麻繩綁著的棺材上道,“你真狠心哪,撂下我和娃啊,老的老,小的小,往后的日子咋過呀。”一對半大不小的孩子,緊跟著母親上了車,站在棺材旁嗚嗚地哭著。 村里的人聽到哭聲,都紛紛跑出來像看馬戲似地圍住汽車看熱鬧。死者的老鄉給一位老者講了大體發生塌方,洞主按合同賠償三萬元命價等。老者捋著胡須說,“三萬是合同,你沒看老的老,小的小,屋里還有個七十多歲的瞎子媽哩。” “我說的就這些。叔,開車的司機,洞主還給吩咐著有話哩。”死者的老鄉道,“他的工錢,過年回來我給捎上。” “你跟他一路去的,咋他就死了呢”女人從車上跳下來,甩一把鼻涕問,“是不是有人害了他啊,往后誰養活我娘們啊。” 許俊嶺不知什么時候把引魂雞抱到了懷里,那老者不緊不慢地說,“死者已矣,哭著喊著有啥用。柱子,你再給你嫂子說一回,看她還有啥要求。”回頭對隨來的幾個男人說,“去,找幾個人先抬到老墳里停著。” “大叔,我也曾給洞主挖過礦,后來就不干了。”許俊嶺把雞往死者女人懷里一塞,轉身對老者說,“韓老板要來哩,結果沒來成,叫我和這位老哥替他把事辦好了。我看你老是個明白人,韓老板也很厚道。事情已經到這地步上了。[超多好看小說]我看再加上兩千元,叫人修墓去,入土為安嘛。” “兩千太少。”死者女人吵了起來,“一條命就只值兩千元,啊,不行不行,你得再加。” “現在是法制社會。咱的人跟人家簽的有合同哩。”許俊嶺是有意把話說給老者聽,“人家給了棺材,又把人雇車送回來,合同里都沒寫呢。” “女人家知道啥,快回去給親戚報信去。外面沒有了人,入土不超過三天。”老者不耐煩地勸著女人。 “大叔,你看要能行,我身上的錢就先給墊上” “給他女人吧。”老者說,“我這村叫仁義村,你跑了大遠的路,還沒吃飯吧走,到我屋里去。” “啊,不啦,不啦。”許俊嶺見有人把棺材放下了車,就想著急于脫身。兩千元遞給死者女人,又掏出五百元給了老者,“大叔,這些錢買些煙茶招呼人去。”不等對方作出反應,他已跳上駕駛室,調轉車頭開走了。 一人駕車,走州過縣,想到這趟回去賺的不只一個運尸錢時,許俊嶺激動得心花怒火。在縣城東關吃了碗羊肉泡饃,看看太陽剛上中天,便把卡車開進汽車美容城,讓他們徹底清洗,然后噴漆。聽說整個工序下來只需四個小時,許俊嶺便就近找家賓館開了鐘點房,洗完澡就呼呼大睡起來。反正縣城到紅魚嶺就七十里地,就是天黑開車,也不過個把小時。 不開車不知道辛苦,稍不注意就有車禍發生。正如葛老頭說的,臨近春節,死人不斷,許俊嶺的車不分白天黑夜地跑呀跑。天不知怎么就下起了雪,他一次拉了兩個棺材,棺材里裝著同宗的叔侄倆。翻過秦嶺,爬行在十八盤公路上時,一個急轉彎,車像一頭老牛似地翻下右邊的麥地里。兩付棺材摔爛了,叔侄倆也四仰八岔地躺在雪地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黑了下來。一群狼圍了上來,眼里進射著綠光,那饑餓的嚎叫聲,就像死者女人憂怨的哭泣,或者怪聲怪氣的嚎啕。 許俊嶺眼看著狼群爭搶著死尸,一只狼叼了死尸胳膊躲到一棵榆樹下去咀嚼;而為了一條死尸的腿,兩只狼在雪地里大打出手,彼此咬得渾身是血。有一只小狼崽,銜了死尸的腸子在雪地上撒歡,像頑皮的小孩子在跳繩……。 就在群狼轟搶著吃掉兩具死尸散去時,一只瘸腳的老狼向許俊嶺發起了進攻。不愿被狼吃掉的他,赤手空拳跟老狼格斗起來。在它的前爪迎面撲來的那一刻,他趁勢抓住雙爪,并用頭頂住它的下巴在雪地里推來搡去。令他膽顫心驚的是群狼回頭,它們像看一場拳擊賽似地圍了上來,一雙雙發著綠光的眼睛,貪婪地盯著他消耗體力,然后一轟而上,像剛才搶食死尸那樣把他撕成碎片。情急中,他用盡平生力氣歇斯底里地喊,“救命——。” “老板,咋的啦”正在清掃房間的服務生,笑喜喜地問,“做惡夢了吧” 許俊嶺長長地嘆了口氣,看看窗外,太陽已經落下山頭,便問服務生,“幾點了” “六點。” “嗨嘿。睡過頭了。”許俊嶺沒有告訴服務生剛才的惡夢。 “晚上還走嗎”服務生說,“看你累的,做個按摩吧,這里的小姐技術是一流的。” “要結帳了。”許俊嶺起身穿鞋,“我登記的鐘點房。” “我們這里,超過登記時間,是按天數算的。” “不就一個晚上嘛。我有錢。”到總臺結完帳,許俊嶺一路小跑著趕到汽車美容城。嗨,他的卡車煥然一新地停在夕陽的最后一抹亮色里。繳了費,坐進駕駛室,他的心情甭提有多高興了。開足馬力,一路小唱著進了紅魚嶺。放好車,半個身子探進門房,葛老頭的紅薯糊湯正熬到火侯上,香中帶甜的味兒刺激得胃腸一陣蠕動。 正在調酸菜的葛老頭,弓著的腰轉了半圈,見他饞得吸著香氣的樣兒,嘴梆梆地彈了兩下問,“吃不” “讓人是禮,你老兒鍋里沒下米。”許俊嶺掏了包香煙扔給他,就直奔走時連門都沒顧上關的住所。生意來得突然,也該他發財,想必逃學女會替他關上門的。不管怎么說,他是對得住她的。野雞頭在他稍后輪了她,而他也挨了一頓狠揍。忍著傷痛,攜扶著受辱的她回到住所,又是他讓花苗悉心照顧她,而且在金米交易后,給她買了條金項鏈作為補償。許俊嶺雖開的是拉死人的車,卻在未得手之前就承諾送她回家的。 “回來啦”上二樓時,住在一樓的他的女房東,忽然放下平日里居高臨下的架勢。在主動問話的同時,還拿眼色迷迷地看他,那神態就跟歌舞廳的小姐拉客時一模一樣。 “嘿嘿嘿。”許俊嶺在亮沙沙的燈光下對她笑笑,只顧往樓上走。女房東的丈夫,他幾乎沒有直接見過,只影影綽綽聽說因金洞買賣中發生械斗蹲了監獄。剛走到樓梯轉角處,女房東響亮亮地喊,“得是另一間房的房租,也由你出哩” “由我。”二樓上一片漆黑。開了他租住的一廳一室和帶著小廚房的屋子,里面好像過了土匪,全沒有了花小苗收拾得井然有序的樣兒。客廳的沙發墊全被翻著扔了一地,臥室里所有一切都翻了個過兒。席夢思床下的柜子抽屜拉開了,里面被亂七八糟地翻著扔了一地,臭襪子,臟褲頭,舊鞋子,把房間整得烏姻瘴氣。 許俊嶺驚慌地搬開靠墻的床頭,發現貼在上面的報紙完好無損,料定夾在里面的存折安然無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嘿,竊賊大概沒有得到想要的錢財,順手拿走了廚房的電飯煲和客廳茶幾上那只鋼化水杯。一路奔波,后半晌吃的是羊肉泡,這陣子又氣又渴又累。他取過一只玻璃杯出門,欲往隔壁逃學女處討水喝,敲了好大一會兒門,里面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竊賊不會趁二樓無人,殺了逃學女吧。許俊嶺心里犯疑間,想起樓道的路燈,剛舉手轉身,女房東咯咯咯地笑聲嚇了他一跳。她拉亮燈,口紅涂得像欲滴的血似地說,“渴了吧沒黑沒明地跑哩。兩天啦,肯定沒水喝嘛!” “嘿,可不是咋的。”女房東算不上漂亮,但晚妝畫得很誘人。她見許俊嶺認可了,提著保溫瓶一閃身進了屋子。為了遮擋被劫的尷尬,許俊嶺緊走幾步帶上臥室的門,她給他倒了水說,“住隔壁的女子走了。說房租你給哩,我不依,她就把電飯煲押著。” “人呢”許俊嶺料定翻箱倒柜的竊賊是誰了。 “走啦,說你是人販子。”女房東笑嘻嘻地看著他道,“我不信。她就說你已經販賣了一個了。說你已經占了她便宜,新鮮勁還沒過去,整天甜言蜜語的哄人哩,哪天玩膩了,就到了被販賣的地步了。” “真是神經病。”許俊嶺喝了杯里的水。多虧把錢存銀行了,要不然,絞盡腦汁掙來的錢,可就白白被逃學女卷著跑了。他喊了聲“嫂子”道,“那女子的房租算我帳下。這回跑運輸走得匆忙,指望那女子替我看門哩,結果把我偷后跑了。電飯煲是我吃飯的家當,狗日的拿著抵押了。” “出門在外,多留些神。”女房東靠在門上正說著話,孩子在樓下大喊大叫,“媽——,你弄啥哩” “走。跟我下去拿電飯煲。”女房東說著,一扭屁股出門走了。把水裝進他的保溫瓶,下樓還了房東家的空瓶,又從他們火盆里挾了幾塊炭火,放在反著的電飯煲蓋上,千謝萬謝地說,“嫂子,遠親不如近鄰好。往后啊,你家里有啥出力的活兒,吭一聲。我這人馬大哈,又常丟三拉四的。樓上的人呢,今天來明天走,又互不認識。出車沒早沒晚,你替我看著點啊!” “行啊。”女房東說著趁孩子不注意,把一塊鍋盔饃往他斜開的口袋里一裝說,“餓了,先墊些饑。” 房東老板娘 36.房東老板娘 回到房子,收拾完逃學女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許俊嶺突然覺著孤獨無依的煎熬。好在炭火生起來了,房子的溫度也升高了。他把鍋盔饃邊烤邊吃完后,喝了杯水,就躺在床上翻看起厚厚的高考指導書籍。 “做夢都想下考場,跳過龍門吃皇糧。起五更,睡半夜,變著戲法來鉆研。考呀考,考到老,考到年齡已過了。”看到當初寫下的“考老歌”,忿悶和不平又襲上心頭。要是考上大學,現在就不這般孤苦無奈了。他不由自主地打開磚頭似地各科綜合復習指導,漫不經心地翻著。學生時代的單純、活潑和一心向上,仿佛一軸畫卷般地在眼前展開來。寬闊的操場上,踢幾趟足球,打幾場藍球或是排球,輸贏皆憑本事;幽靜的假山下草坪上或是樹蔭下,捧著書本的莘莘學子徜徉在知識的海洋,專注勤懇而刻苦。翻著,翻著,許俊嶺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教室里,教授正在講解大陸漂移說,而那地球儀和掛圖又分明是城中地理老師的。講著講著又說起了黃金,教授說,黃金這種貴金屬地球上本來沒有,是天體運動中慧星與地球相撞生成的。所以,黃金不像其它礦物質那樣分布廣泛。下課鈴聲響后,許俊嶺順著人群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被眼前海棠似雪、紅榴如火的春景驚呆了。多么氣魄的高等學府啊!樓房、林帶、草坪、湖泊。太美了!起伏的崗巒,鋪上了一層碧綠的絨毯;挺拔的白楊,婀娜的垂柳,龍鐘的古槐,娟秀的銀杏,含綠吐蕊,青翠欲滴;雕梁畫棟的亭臺廊榭,掩映在湖泊綠蔭中;小橋流水,曲徑飛花,艷紫的丁香、藤蔓,嫩黃的迎春,翩翩起舞的蝴蝶……。 正弄不清到了何處,書卷氣更濃了的杜雨霏,像只燕子似地一蹦一跳著穿過假山不見了。哦,這就是他夢寐一求的北京大學了。好高興啊,進北大了。(wwW.廣告) “杜雨霏——,”許俊嶺十分得意地大喊一聲,醒了。火盆里的木炭已化為灰燼,床上的電熱褥開在高檔上,倒使他屁股以下熱得難受。回想夢里春風得意的情景,感受眼前的冷清現實,他把陪我多年的高考復習指導資料狠狠地扔了出去,想想又覺不對,書何罪之有,怪就怪自己無能。他又跳下床揀起來,壓在枕頭下強迫自己睡覺。 第二天早上,青灰的晨霧還籠在半山溝,離各家各戶的小洋樓有一竹桿高。許俊嶺已起床在鬼市似的所謂街上跑步鍛練了兩個來回。由于紅魚街(人們已習慣稱作街)大多住戶是外來的單身男女,所以沒有一家人養狗看門。男人們大都撲在礦洞的經營上,小洋樓也便旅店一般。有的是女人們和孩子們住在一樓,二樓三樓全部租了出去;有的干脆就只住著上學的孩子,男女主人都守在礦洞上。 紅魚嶺是個物欲橫流的地方,礦洞的男主人常夾雜在民工中山上打野雞,街上的包廂玩小姐。女主人心里不平衡了,他們除了穿金掛銀,擦脂抹粉地打扮自己花錢外,晚上常去爵士樂歌舞廳跳舞尋歡,把錢送給喜歡的舞伴。他們慢慢地偷人取樂,發展到私養情人。 白天,紅魚街一家一戶像模像樣地過日子;晚上的夜生活,便勞燕分飛,各尋各的相好了。昨晚女房東的顧盼流情許俊嶺心儀未動,只是十分浮表地周旋應酬了事。在紅魚嶺的原始積累,他瘋狂地斂財,就只為出人頭地,彌補未考上大學的失落,洗涮屢考不第帶來的恥辱。他是清醒的,有目的的,不像鬼市里糜爛、縱欲,盡情揮霍的男男女女,醉生夢死,在封閉的小山溝里稱王稱霸。 許俊嶺在電飯煲里煮了城里買回的麥片,就著吃完咖喱早餐餅,準備上山去跟韓軍偉結帳。不知怎么搞的,每次想到韓軍偉,眼前就出現泥崗溝梁上山神廟里那尊呲牙咧嘴的神祗,心里虛虛地唯恐被他從身后捂治了。可虎口拔牙也得拔,危險是危險,暴利的誘惑實在太大,何況已經得過利呢。吃過早飯,許俊嶺思謀著如何跟韓軍偉老狐貍周旋的辦法,叼著煙順水泥打造出的獨家專行線上韓莊了。 韓軍偉當初十分窮苦,三個娃梯子橫檔似地一個接著一個。上學要錢,穿衣要錢,家里守著幾只老母雞,指望著下蛋解決一切燃眉之急。后來聽說紅魚嶺出了金礦,夫婦倆沒明沒黑地上山撿礦,兩年攢夠了開洞錢。他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一下子雇了四十多人,開了兩個礦洞。也活該他發大財,開出的礦每噸至少可煉七十克黃金。韓軍偉一時風光無限,常拿蛇皮袋裝錢往家里背。苦就苦了二狗子的母親,跟著民工鉆礦洞,當監工。還要一天兩晌為幾十個人做飯、送飯。終于,在四十五歲的門檻上沒有跨過去。接任的雪菲連二十七歲不到,也鉆進韓家垌下的荒冢里去了。 真邪乎,許俊嶺剛想到跟他曾有親密接觸的冤魂,前面崗上“嗚——”地刮過一股罡風,接著幾只小白娥從路燈的防紗罩后翩翩而下,仿佛他們泥崗溝人家養的狗,搖著高擎的尾巴在前面帶路。小白娥高不過頭上一米,低不過膝蓋地在他前面繞著,飛著。 “雪菲啊,雪菲。”許俊嶺料定小白娥是雪菲英年早逝的魂靈。她不但給過他身子,還給過他票子。小白娥的一再出現,只是不知表達對他的愛戀纏綿,還是對不肯帶她遠走高飛的抱怨。許俊嶺像對著活人傾訴似地說,“我知道你是冤死的,也知道你對我好。可是,可是。要是咱們都考上了大學,吃上了皇糧,咱何必鉆進這野雞不下蛋的紅魚嶺當牛做馬,跟死人打交道。” 說到苦情處,他的眼圈發熱,淚水打起了轉轉,“好在你已脫離苦海,離開了這血腥銅臭的環境,應了早死早托生的輪回。可我呢,整天幫人拉死人,咋死都不知道呢。”許俊嶺胡說八道地安慰著死去的雪菲,快要上垌時,小白蛾飛進垌里蓬起的迎春花的綠枝架里去了。 “韓老板——。”許俊嶺剛上垌就揚聲喊起來,故意讓附近的人聽見他到了韓軍偉家,免得他對他下毒手。 “來啦”灶房里冒出挑著水桶的雪菲兄弟,小伙子接替了許俊嶺的差,臉上頗帶優越感地放下桶擔,先他進了上房。 踏進曾使他心動的韓軍偉正屋,仿佛進了香火繚繞的廟宇道觀。門后壁龕里的財神像前,幾根紅香參差地裊裊著;正廳中堂韓氏歷代祖宗牌位前的八仙桌上,多了一尊香爐。韓軍偉家的樓房蓋得早,不像紅魚街上的推陳出新、異彩紛呈,屬于那種進深寬,開間大,兩邊的廂房可隔作前后兩間或套間的傳統模式。韓軍偉和雪菲住的是套間。里面布置得土財主似的;二狗子住的是隔作前后間的前間。站在空蕩蕩的正廳,正不知如何是好,比雪菲小了五、六歲的弟弟,從一分為二的后間門里出來說,“我哥叫你進去說話。” 揭開門簾,韓軍偉盤膝打坐在玉米殼編織的圓墊上,雙眼緊閉,一語不發。 “韓老板,小心凍著了。”許俊嶺話剛出口,猛覺屋內溫度高了許多。尋了一圈,發現半墻上新裝的空調,頁面正一張一合地往外散熱。 “事情辦得咋樣”韓軍偉好像在練打坐功。跟他說話時,雙手像抱了藍球似地滾動著。 “唉,就是多加了五千元。”許俊嶺長嘆一聲說,“那戶人確實窮,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家里還有個八十多歲的瞎子媽,兩個娃穿的那衣裳,就好象從垃圾堆里揀來的。”為了哄信韓軍偉,許俊嶺調鹽加醋地大肆喧染,“哎呀,韓老板,寧陜咋那樣苦焦嘛,住的那房,東倒西歪,連我泥崗溝里的牛圈都不如呢。” “不說啦,連運輸費一塊給你八千。”韓軍偉變戲法似地不知從什么地方拿出一沓百元面幣說,“還有你以前沒算的工錢,這總共是一萬。你看夠不夠” “夠了,夠了。”聽到一萬元,許俊嶺激動得腿肚子都在打顫,膝蓋軟得就想下跪。 “浩奇塌方的事,你心里清楚。”韓軍偉說著把錢往前面的地上一扔,“得了那種病,看不好,活受罪。你把他砸死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叫悶爛在心里吧!”說到這里,他的腿像蜘蛛似地伸開來,掏了香煙點了,又遞給許俊嶺一支道,“老弟啊,錢是禍呢。二狗子給他丈人幫忙哩,日產十噸的黃金選煉廠還沒個眉目哩,嘻,回來撬了我的保險箱,偷了一百多萬跑了。領著他沒過門的媳婦跑了。要不是我老漢多留了好幾個心啊,這雜種日的,會拿個麻袋裝了錢,只顧自己好過去了。” “嗨,二狗子平時不錯啊!”許俊嶺深表同情地說,“保不住哪天回來,可給你認錯哩。” “那是個白眼狼,后媽都敢偷哩。”韓軍偉只顧氣憤地訴說,不想牽址出許俊嶺跟雪菲的往事。許俊嶺后悔剛才沒能把錢拿過來。要是他翻臉,說偷了他老婆,一萬元作為賠償費,他就只能自認倒霉了。好在他抹了把渾濁的淚水說,“俊嶺啊,我只剩一個洞子了,也沒心思干了。要是你愿意的話,我便宜轉給你。” “啊,不。不。”許俊嶺受寵若驚地急忙推辭,眼前卻分明出現,翠翠男朋友買洞上當,巨資被騙而自殺的慘景。 “你這小伙真是的。”韓軍偉站起身,隨后把那沓錢拿著遞到他手上說,“上回叫你領了雪菲走,你不。可憐她偏就遇上了塌方,白送了命。這回誠心送你個金洞,你又不要。送死人就那么賺錢” 為寡婦撐腰 37.為寡婦撐腰 “哥——。洞里又塌方了。”雪菲的兄弟變顏失色地進了門。 “哎呀,我實在經怕了。”韓軍偉真假難辨卻表現得很無奈地說。 “走。咱倆替韓老板看看去。”許俊嶺眼前一亮,運尸的買賣又來了。 早春的太陽還不十分暖和,桃樹的枝條上苞芽脹滿卻沒有抬起姑娘般羞紅了的粉臉。多嘴的燕子閃電般地劃過天空,眨眼間又飛回來,圍在樓頂外檐下上年的老窩旁嘰嘰喳喳,仿佛討論著分家筑巢的事情。 刷完牙從水房出來,許俊嶺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驚得春燕四散而去。嘻,晦氣十足的運尸苦差,不僅使他完成了原始積累,還帶來了諸多好運,不知不覺間成了紅魚嶺場面上的人物。短短的兩年時間,紅魚嶺大大小小的金礦老板,幾乎都成了故交,連那些吃女人飯的野雞頭們,也大都輕易不敢招惹“拉死人的許俊嶺”了。 既然成了有頭臉的人,出席公眾場合他就十分注意起自己的衣著。對著墻上的鏡子,他精心地打好領帶,抹了男寶臉霜,擦了月亮牌頭油,做了個城里青年正流行的中分發式后,連連試了好幾身衣服,才選定了黑色皮西服和流行牛仔褲,作為今天出席飯局的禮服。男人看腳,女人看臉。站在走廊,他把腳翹到護欄上,往皮鞋上涂過金雞液體鞋油后,拿過一只舊領帶,左右開弓地擦拭了好大一會兒功夫,直到鞋面錚明發亮才進屋,沖了馬來西亞工藝的麥片喝了,就準備到八八八鴻運酒樓去當和事佬。 不知怎么了,紅魚礦產收購站的一個職員跟翠翠較上了勁。這收購站帶有黑社會性質,里面盡是些亡命之徒,經常無端對一些所謂不識相的人,進行人體修理。輕則修理得鼻青臉腫、骨折腿斷;重則血肉模糊、氣息奄奄。(wwW.廣告)他們挑選色相俱佳的女子,專門接擋拉礦的過往司機,然后以收取停車費為名,從車上往下卸礦石。原來的站長蹲過監獄,成立收購站后,除收撿礦者的零散礦石外,經常領著手下弟兄巡山,強行替礦洞的主人們充當安全保護人。發現誰家洞里出了富礦,便開著卡車來道喜,洞主好酒好肉招待后,按規矩送他一車價值十幾萬元的礦石。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上鬼。一次,老站長被一個洞主砸死在洞里。接任的站長是他的堂兄,這家伙老謀深算,用女人誘惑司機下礦不算,新開辟了外來人口保護費的業務。翠翠住進紅魚街,經營引魂雞也只是個小本買賣,怎么會跟礦產收購站的人齷齪呢。 紅魚街雖差香港十萬八千里,可在封閉的山旯旮里也算得上個世外桃園。地方小了點,商業氣息卻十分地濃。小賣部、超市、食堂、飯店,不息的人流在這里打旋兒。街旁的水渠邊上,黃花菜的綠葉蔥蘢了常年水浸浸的渠堰。齊水塔半腰的石榴樹,小圓葉感受著春天的氣息。葛老頭顯夸,別看紅魚街小,是整個紅魚嶺的龍脈所在。水塔里面有眼旺泉,旺泉里有條金魚,紅金魚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圣物。當年紅魚落進旺泉時五色斑斕,金光四射,十分地好看。石榴仙子被那壯觀的場面吸引,留戀忘返,遂化石榴樹于旁日夜守候。葛老頭講的是個傳說,可遠離海洋河湖的丘陵喚做紅魚嶺,卻實在使人不得不去聯想。 “哥哥大。哥哥大。”走過水塔,老遠就見翠翠三歲多的兒子,在八八八鴻運酒樓前跑著玩。孩子手里拿著的玩物,是柳條剝了粗頭,用綿絮裹了順干往下使勁,捋出個燕雀疙瘩,毛絨絨的嫩葉,在白生生的枝頭像孩子蕩秋天似地。許俊嶺一看表,十點多不到十一點,早飯晚了點,午飯又早了點,到底吃的那門子飯呀。剛閃進公共廁所,就從磚的方孔里發現翠翠從酒樓出來了,手里拿了一撮柳條,往紅魚街許俊嶺這邊張望了好大一陣子,又往礦產收購站進街的路上看了一會兒。 她轉過身,望著得意洋洋地玩得入迷的孩子,用嘴咬住柳條的粗頭,雙手分別握住包了棉絮的兩個分枝,使勁地往下捋,捋出兩個燕雀疙瘩,在空里一搖一晃地逗孩子,嘴里似說又像唱地道,“燕雀燕,雙柯權,你騎騾子我騎馬,看誰先到丈人家。丈母娘子沒在家,磕一個頭就走呀!大姨子留,小姨子拉,拉拉扯扯可坐下,窗子縫里看到她,白白的臉兒紅指甲,光溜溜頭發糯米牙,回去勸說我爹媽,當房賣地都要她……”。 孩子扔了自己手里的燕雀疙瘩,雙手伸著一摟一摟地要翠翠的雙疙瘩。翠翠在空中一閃一閃地躲著,有意逗孩子玩。那歡樂的情形,倒使許俊嶺生出幾分羨慕。看看礦產收購站的人還沒到,廁所里還算干凈,臭味也不很刺鼻,他便躲在里面苦熬時間。翠翠逗孩子玩著又伸長脖子往他的方向看了一回,便把手里的雙權燕雀疙瘩給了孩子,嘴里嘟囔了句,“把人都急死啦。”扭身進了酒樓。進去大概有倒一杯茶的功夫,就又返身出來張望著。孩子拿著燕雀疙瘩,學著她的樣兒逗她玩,卻被她彎腰打了屁股。孩子頑皮臉厚,嘴里笑著喊“哥哥大,哥哥大。”她很有情緒地用右胳膊夾著孩子進屋去了。 廁所里進來一個見過面卻叫不上名字的漢子,那漢子也不打招呼,剛到蹲位上就努得臉紅脖粗的,猛聽汽車輪胎漏慢氣似地響了一會兒,緊接著又“啪——”地一聲。漢子舒坦地長出一口氣,薰人的臭氣便撲鼻而來。許俊嶺逃命似地跑出廁所,硬著頭皮往八八八鴻運酒樓走。 “哥哥大,哥哥大。”孩子手里拿著燕雀疙瘩擠出掛著軟塑膠條的酒樓門,嘴里不停地喊著,“哥哥大,哥哥大。”許俊嶺的心跳得很快,聽話聽音,他不就是孩子的哥哥大嗎。他的父親百忍是許俊嶺堂叔,而他又是父母趁許俊嶺酒醉借的種子。對他雖然談不上情感,卻無法否認是他許俊嶺的血脈。孩子從他身邊過時,手里的燕雀疙瘩果真麻雀似地上下晃了兩晃,其中一個碰在他的左手背上。 “慢些瘋”。一聲銳響,翠翠拔開軟塑膠條,站到二臺階上。看到許俊嶺,便以長輩的口吻說開了話,“俊嶺,你娃是咋的叫陪個客人,也磨磨蹭蹭的。還不快,人家都等多時啦。” 許俊嶺抱歉地一咧嘴,掀開軟塑膠條做成的門簾,就見一個瓦刀臉,青蛙似地蹲在酒樓一張桌子的主位上,嘴里叼著一棵雪茄,滿臉殺氣。酒樓的服務生誠慌誠恐地端著白瓷茶壺,陪著笑臉往茶碗里倒水。 “哎呀,實在對不起。”許俊嶺料定是找翠翠的瘟神,徑直地走過去跟其握手,對方白了他一眼沒動。許俊嶺心里不高興,臉上仍伴著笑說,“嘿嘿,我來遲了,還請老兄海涵。”回頭對比他還年輕六、七歲的翠翠道,“嬸,叫上來,今天這桌酒,不喝好就不走。”他的江湖氣上來了。“小二,來瓶xo。” 酒菜眨眼就上齊了。服務生剛把酒杯滿上,瓦刀臉端過酒一飲而盡,又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十分傲慢刁蠻地說,“許俊嶺,我長這么大,四十多歲了,蹲過共產黨的八年大獄,還從來沒等過人哩。” “該罰。”許俊嶺仍一份好脾氣,連連喝了兩杯酒說,“算兄弟向你賠禮了。改天,兄弟設場子,專門招呼收購站的朋友。來來來,吃菜。” “翠兒——,你她媽的喝不喝來,跟我碰一杯。”瓦刀臉端起了酒杯說,“這么長的時間,沒人收你的保護費,都是我打過招呼的呢。可你咋對我啊,包廂的小姐,一個個花枝招展的,我為啥要看上你嗯,我佩服你。” “來。”翠翠臉色蒼白,手有點抖地跟瓦刀臉碰了杯。接著就開了口,“我這人克夫,兩個男人都死在了紅魚嶺。我賣引魂雞,也是為了更多的要錢不要命的人的冤魂,能夠早些回老家去,免得在這兒又勾走了誰的魂兒。我今天叫侄兒俊嶺來,也只想表明,我是有丈夫的正道人家,不是婊子、暗娼。我的心早就給了兩個死鬼,所以也不用你來包了我。” “你,你這是,”瓦刀臉一氣喝了桌上剛斟滿的六杯酒,又用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許俊嶺笑著挾過一只雞腿給瓦刀臉說,“我嬸說了,你也是個明白人:有句話叫強扭的瓜兒不甜,更何況這紅魚嶺的靚女如云呢!” “別他媽的盡放洋屁。”瓦刀臉把雞腿狠狠地扔進魚頭豆腐湯里說,“我他媽的就看上你這個拖油瓶的小寡婦。” “你客氣點行不行”許俊嶺也“豁——”地站起身來,“今天給你擺桌子,這是看得起你,給你面子。我俊嶺敢在這紅魚嶺混,就肯定有我的道理。哼,紅魚嶺外的十個地市,九十多個縣,我跑遍了。我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他說著,從服務生手里拿過酒瓶,往茶杯里倒了酒,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瓦刀臉二話不說,猛地向許俊嶺撲來,迎面就是一拳。他一側身,剛躲過,第二拳又飛快地來了,許俊嶺往旁一跳,第三拳不偏不倚打在他左肋上,打得他搖晃了一下,兩只胳膊都軟了。瓦刀臉見他不還手,就更加猖狂起來,轉身操起椅子向他砸來。 惹上黑社會 38.惹上黑社會 “媽日的。[超多好看小說]”許俊嶺忍無可忍,像一匹猛獸撲過去,飛起一腳踢到他的臉上,嘴里罵不絕口,“小心,老子把你的狗雜碎踢出來,看你張狂不張狂。”翠翠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時沒了主意,像哭似地重復著一句話,“這可咋辦呀。這可咋辦呀。” 瓦刀臉雖上了年紀,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那重量級的直拳,很有路數地向許俊嶺發起一輪又一輪進攻。嘴里像背學生的算數口訣似地,“上打口鼻眼,中攻胸腰間,下往襠里鉆。” “去你媽的。”許俊嶺照直一拳砸去,正中比他矮了一頭的瓦刀臉的眼鼻。他的眼睛立馬像大熊貓的了,鮮血順著鼻孔往下淌。那家伙亂了陣腳,兩手便胡亂打起來,許俊嶺又照著他的胸脯給了一拳,只聽“撲嗵”一聲,瓦刀臉像堵墻似地仰面倒下去了。 “起來,有種的咱到外面去練。”許俊嶺擰下盤子里的另一只雞腿,邊吃邊說,“你他媽的要再纏我嬸,見你一回,打你一回。” 瓦刀臉沒有言語,在地上蠕動著伸了伸胳膊腿,非常吃力地倚著墻爬起來,先蜷縮著跪了一會兒,接著手伸進了懷里,好像撫摸疼痛的胸脯。在女人面前逞能,許俊嶺頗有些得意,順手端過桌上的雞脯丸子湯喝起來。 “俊嶺——,他拿著刀。”翠翠突然地大喊,使他停止了進食。還沒來得及躲避,瓦刀臉手里的藏刀已白晃晃地迎面刺來。許俊嶺下意識地一偏頭,藏刀劃破了價值上千元的皮西服衣袖。一驚,暈暈乎乎的酒勁沒有了,他立刻攥住瓦刀臉拿刀的手腕,展開了一場殊死搏斗。生的欲望這會不知怎么如此強烈。他知道,一旦松手自己會立即完蛋。刀子在力量對比中,仿佛一面迎風飄揚的小旗,一會倒過來,一會又倒過去。兩人僵持著,胳膊漸漸沒有力氣了。 許俊嶺已兩次感覺到涼颼颼的藏刀向他扎來。許俊嶺咬緊牙關,拼命扭住他的手腕,終于使他松了手,藏刀掉在了地上。就在他撲上去揀刀的那一刻,許俊嶺把他趁勢按到了地上,又騎了上去,然后揀過藏刀抵住他的喉嚨。嚇得翠翠放下孩子,跪在地上喊,“別。俊嶺,不敢。”她奪了許俊嶺手里的藏刀。 “媽的,什么東西,在老子跟前耍橫哩。”許俊嶺站起身,渾身癱軟地坐到椅子上,看瓦刀臉還敢怎么樣。 瓦刀臉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奔命去了。 “嬸——,這狗日的想咋哩”許俊嶺忽然萌生出一份鄉情、親情來,覺著翠翠懷里瞪大眼睛看他的孩子,也是那么的可愛。他甚至渴望孩子再叫一聲“哥哥大。”脖子火辣辣地疼,他知道,瓦刀臉往他脖子上的那一刀不輕,血像汗水似地在脖根粘糊著。 翠翠恐怕也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她甚至還沒有從剛才生死較量的打斗中回過神來,那把鑲了寶石的藏刀還握在手里。 “媽——,”孩子往翠翠懷里一靠,回頭拿眼看許俊嶺。 “來。吃。”許俊嶺剝了個蝦仁,蘸了蒜水喂孩子。翠翠抹了把眼淚站起身說,“你怕把事弄大啦,看咋收場呀。” “嘻——,他敢再騷情,殺他跟殺一只雞一樣。”許俊嶺說著大話,“他們原來那個老大,不白死了。紅魚嶺一條人命不就三萬元嘛,我拿十萬元買。對啦,你咋跟這伙地痞流氓下三賴攪和上啦” “唉,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比鄉里的干部都厲害,保護費、營業費、地攤費,一張口就都錢下場。” “就是。”酒樓老板湊過來,整理著椅子、桌子說,“我開酒店能賺多少,可這伙人吃喝不掏錢,每個月還要我送幾條大中華香煙。(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哼,這比舊社會都怕怕。動不動就把人往殛里打。唉,也沒人能降得住。” 酒樓老板走后,翠翠方道出了真相。瓦刀臉不知那根神經出了問題,紅魚嶺的女人多得跟侯鳥一樣,飛走一批又來一批,可獨獨看上了她。先是動手動腳,后要包養,被她拒絕后,便要收一萬多元的保護費。為了擺脫糾纏,她擺酒設了飯局,滿指望許俊嶺來和事,不想弄得更糟。 正說著話,門外一陣摩托車。透過軟塑膠條,許俊嶺發現瓦刀臉搬來了救兵,趕緊對翠翠道,“你跟娃趕快躲一下,不管出了啥事,你都不要出來。” 翠翠跟孩子剛離開,所謂礦產收購站的第二任站長進了門,身后是臉上有條刀疤的年輕人和瓦刀臉。許俊嶺坐在椅上沒動,隨時準備迎戰。 “俊嶺,我佩服你是條漢子。” 許俊嶺原本喝了酒,頭有點暈暈乎乎的,聽了黑社會龍頭老大的恭維,一時竟云里霧里了,正摸不著頭腦間,猛聽年輕的刀疤吼了句,“修理這狗日的。”話未落,便跟瓦刀臉操起飯店的椅子呼嘯而來。他趕緊往起一站,左胳膊便挨了重重的一擊。 “反啦”他們的老大,布滿老繭的手“啪——”地在桌上一聲響,轉盤玻璃碎成了好幾塊。正要火拼的人都住了手,許俊嶺見他們老大不是來打架的,就敬過一支煙說,“大哥,今天實在事出突然,有冒犯處還請見諒,改天我設飯局,給弟兄們賠個不是吧!” “這么說吧,站上的人啥成色你兄弟也知道。”老大點上煙說,“我也知道你的碼頭停了多少船,黑道白道你老弟都有兩刷子。可這紅魚嶺地界嘛,有句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今天這事你沒干好,他挨揍活該,可站上丟不起這人。” “你說吧。” “二虎相斗,必有一傷。這樣吧,咱長話短說,一是你離開紅魚嶺地界,具體條件可以提。二是火拼,后果你肯定知道。”他們的老大談不上憤怒,但絕沒有高興地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給個話兒。”回頭又對兩個嘍噦,“他媽的,還不走。” 三個地頭蛇走出狼藉的八八八鴻運酒樓后,許俊嶺望著擺動的軟塑膠條長長地出了口氣。老板戰戰兢兢地過來,撿起被砸斷的椅子腿朝二樓喊了聲,“她姨,跟娃下來啦,土匪走了。” “砸爛的東西算我的。”許俊嶺掏出三百元往桌上一撂,回頭發現翠翠抱著孩子下樓了。那孩子的眉臉像他,連神態都像他呢。媽的,剛才要是火拼,他被打死了,還有這個孩子接班哩。想到這一節上,許俊嶺從地上揀起燕雀疙瘩遞過去說,“哥哥大給你,拿著。”孩子不及伸手,翠翠的臉仿佛偷人似地紅了,紅到了脖子根上。 看看大廳的表,已經十一點多了。 “這會兒是吃飯的時候了。”許俊嶺朝服務生喊道,“來盤油炸羊肉串,洛南豆腐干,紅燒里脊和清燉鮭魚。主食嘛——,嬸,你說。” “米飯吧。” “米飯三碗。”許俊嶺又朝服務生補了個酸辣肚絲湯。泥崗溝里的兩個大人一個娃,熱熱火火吃了頓滋潤飯,許俊嶺背起孩子進了翠翠母子租的房里。房東是個二奶,一人守著四間三層小洋樓,男人十天半月來不了一回,日子全打發在經營小洋樓和院里的花木上。她跟翠翠像親姊妹似的,他們進院時,她正在替翠翠喂養柴房里的引魂雞。看到跟翠翠母子的親熱勁,競有些忘情地癡癡盯著許俊嶺。 “你往后咋過”許俊嶺不知怎么有些傷情地問她,“我要走了。” “我就守在這兒,看他把我孤兒寡母能咋。”翠翠從床下取出一條褲帶,上面全挽了疙瘩,“我這繩上一個疙瘩,紅魚嶺就死了一個人。這二年多,你俊嶺送了多少死人,數目全在上面。” “往后。瓦刀臉保證找不了你的麻煩。” 許俊嶺渾身酸癱得厲害,也因孩子血緣關系的尷尬,便回到住處,和著衣服睡下了。 第二天半早晌,許俊嶺被燕子吵醒了,下了龍須面吃后精神恢復了許多。算算三十多萬的積累,他有些按捺不住地激動。按照江湖規則,他選擇離開紅魚嶺,到外面去實現夢想。主意拿定后,他去雪菲的墓前轉了一回。山里最無憂的是草了,只要有水份,它就會蓬蓬勃勃地長起來。雪菲的墳頭無人四時打祭,上面的枯草像玉米秸似地兀立著。新春的綠意已經蔓延開來。 “我要走了。”對著荒冢說了聲,他轉身上了韓軍偉莊子。要走了,他怕誰。韓軍偉家里沒人,院場也空蕩蕩地隱在樹木的濃蔭里。睹物思人,往日的情形一幕幕地鋪展開來,浩奇就半躺在垌前斜著長出去的榆樹上,輪胎漏氣似地吃吃吃笑著。許俊嶺知道欠他的人情,臨死前沒有用金米換個野雞給他。 準備上韓軍偉礦洞去時,許俊嶺臨時取消了這一告別項目,礦洞里的冤魂太多,他恐怕一不小心,被掉下的石頭捂治了。轉身下山時,百忍叔、老趙、老石他們,就仿佛站在洞口喊,“膽小鬼,上來侃呀。賺夠了錢啦,就甩下我們走啊!” 怎么不走,不走能行嗎。不走就有可能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呢。許俊嶺在心里嘰咕著往山下趕,一對白蛾子又不知從什么地方鉆了出來,不前不后,不高不低地繞他飛著。難道,雪菲的冤魂還真沒有散嗎。他站在“之”字道的轉彎處說,“雪菲,你要真的想離開紅魚嶺,就飛進我的掌心來,我帶你走。”不知是真是假,一只白蛾子果真落在他的頭上。他心里一急,揮手往頭上一拍,白蛾掉在地上死了。回頭,另一只也無影無蹤了。 去北京混世 39.去北京混世 下山朝回走時,一個身穿黑袍褂的道士在許俊嶺前面搖搖晃晃地走著。他忽然想到了算卦,便喊了聲,“道長——。” “施主有何吩咐”道長回轉身,打量他一番又道,“一切隨緣前生定。” “我要離開紅魚嶺,到北京去闖蕩,你給我算算,是兇還是吉。”說著,一百元就遞了過去。道士看到一百元,明明激動不已,卻硬裝做波瀾不驚地樣兒,從肩下挎著的布袋里取出竹簽和竹筒,要他搖著自己抽。 許俊嶺接住竹筒就是一陣搖,見一個簽冒出來了,便抽出遞給道士。道士看了簽說,“離下震上為豐卦。施主但去勿憂,小心謙順可以享通,監守正道必然吉祥。功成業就,衣錦還鄉。” “謝謝。謝謝。”道士的吉卦,堅定了他去北京的信心,趕回住處,就打理起行裝來。 在整理復習資料中,許俊嶺發現了一張舊照片。那是他當學習委員時班委會的合影。文體委員杜雨霏笑嘻嘻地蹲在他的前面,臉上兩個酒窩十分地討人喜歡。對,去北京,有機會一定要進北京大學去深造。聽說高考制度改革了,不受年齡限制了,只是沒有準確的信兒。這幾年,賺錢就跟撿活人燒給亡人的冥幣一樣方便,但大部分時間跟死人、棺材打著交道。有時候,競懷疑自己跟死人活人沒有多大區別,就介于死人和活人之間,就像陽間通往地府的郵差。要不是跟礦產收購站的瓦刀臉打這一架,這半死半活的郵差還真不知要當到什么時候。 太陽銜住西山,仿佛全身都在鼓勁。許俊嶺活動了活動疼痛的臂膀,開著送尸的車進了礦產收購站。 “想通了是走,還是練。”上了年紀的繼任站長,沒有被礦洞洞主砸死的前任那么張揚跋扈。他的前任曾在紅魚飯館吃罷飯,老板湊過去滿臉陪笑著要錢時,揚手摑了老板一耳光,罵咧咧地指揮手下砸了桌椅和門窗玻璃。有一回,許俊嶺花四百多元買雙皮鞋被那家伙看上了,只說了句,“這雙鞋很好,歸哥了。”不等許俊嶺發話,手下的人抬的抬,抱的抱,脫下鞋子穿他腳上去了。眼下見對方還客氣,許俊嶺就陪笑說,“這幾年咱哥們很友好。這回冒犯了收購站,我愿離開碼頭,另尋世界。不過,大哥說有條件可以提。”許俊嶺給對方一根金條說,“翠翠是個死心眼子的人,兩個男人都死在了紅魚嶺,她賣引魂雞只是糊口而已,咱們的兄弟往后不要討擾總行吧。” “這個好說。”見許俊嶺讓出了碼頭,他自是歡喜,甩過一支香煙說,“吃啥飯說啥話,我坐著紅魚嶺的龍頭,就敢斬立絕。你兄弟去吧,往后誰敢動你那嬸一手指頭,我擰下他的頭做球踢。” “江湖最講個義字,有你龍頭老大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許俊嶺點上煙擰身要走,他在身后喊,“俊嶺,喝了酒再走。” 轉過身,就見挨了拳頭的瓦刀臉,一只眼睛烏紫烏紫地出來,懷里抱著三個景德鎮白瓷碗,好像哭似地朝他笑笑。龍頭老大拿出一瓶茅臺酒,用牙咬掉瓶蓋,分別倒進三個碗里說,“俊嶺讓了碼頭,那叫多大的損失,往后的差就是你的了。他媽的別吃著碗里,看著鍋里。” 瓦刀臉點頭如搗蒜。 三人刺破中指,往酒碗里滴了血,一聲“喝——”字出口,三個白瓷碗“當——”地碰在一塊,接著咕咕地分別灌下,又“啪、啪、啪”地摔掉了碗。許俊嶺跟瓦刀臉擊掌言和了。 出礦產收購站,許俊嶺開車一氣上了紅魚嶺。有了暖意的春風,把傍晚的紅魚嶺吹得洋洋自得。跳下車,撒完尿,他就勢臥進路旁蒿草里,欣賞起出黃金的紅魚嶺的溝溝岔岔。多少年了,他幾乎沒有像今天這樣長久而深切地感受過山區的傍晚,山風徐徐,野香漫漫,夕陽血色的光茫籠罩著山野。(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在鑿洞的炮聲中,太陽隱去了,也收回了燦爛的光束,天空墨藍地高著,星星只在十分認真細心地審視中亮一下臉龐。在蒼茫的山坳里,薄霧如同炊煙般地升起來了,隱露在山林深處的燈光,星星點點,使許俊嶺想起生他養他的泥崗溝。 那里一家一戶一個莊子的炊煙,也一定如同薄霧似地升上樹梢,有的飄進山谷,有的飄上天空,還有的干脆沉淀下來,將山坡上的田地莊稼朦朦朧朧地罩起來,使人覺著里面藏著神靈或是某一個夢想。 朦朦朧朧的薄霧里,他看見一座燈火通明的殿堂,仿佛是小學課本里的北京天安門,又仿佛是杜雨霏讀的北京大學。北京大學沒見過什么樣兒,但肯定比縣中規模宏大,富麗堂皇,他便在縣中的基礎上極度地發揮想象和遐想。杜雨霏還是幾年前的杜雨霏,只是談吐更文氣了,示愛也更含蓄了。她在學校的圖書館里,替他借了所要的刊物,還替他占了位子。有了錢的他,買了她愛吃的冰淇淋,高高興興剛要坐進座位,討好他的夢中情人時,被高喉嚨大噪門的說話聲化為烏有。 “媽媽爺,一回捂進去七、八個呢。”幾個扛著鐵鎬,戴著安全帽的民工,手里提著礦燈順著車路下山去了。 職業的敏感使許俊嶺迅速坐起,剛要問是誰的洞子塌了,便聽另一個聲音道,“你說的是幾年前的事嘛,叫黃金彪騾日的狠賺了一筆。哼,騾日的一車拉四個棺材,往返一回就是個萬元戶哩。” “聽說后來,黃金彪跟俊嶺做了買賣。” “啥買賣” “把俊嶺沒過門的老婆領走了。” “嘻,山里啥稀奇古怪的事都出哩。沒聽說,賣引魂雞的翠翠是俊嶺他嬸娘,可那娃長的咋恁像俊嶺嘛。” “那本來就是俊嶺的。百忍咱不是不知道,只怕日晃一黑夜,連一滴都射不出來哩。” “嗨嗨嗨,你說,娃咋叫俊嶺哩” “哥哥大嘛。還能叫啥跟你扒灰頭一樣,孫子把你叫大大爺哩。” 一陣哄笑像不息的河水,嘩嘩著,越笑越遠了。許俊嶺心里實在說不出是什么滋味。管他媽的,反正明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看看黑夜里黑乎乎的運尸車,許俊嶺斷然作出一個決定。他跳上駕駛室,打開所有燈光,往后退了二十多米,猛踩一腳油門跳下車來。卡車像只脫離軌道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直沖懸崖而下,在崖底的山谷里轟然作響,燒成一個巨大的火球。 十四次列車開動的那一刻,許俊嶺再一次感悟到人生的又一轉折開始了。過去的,在這一刻已經徹底消失;未來的,已經從這一刻開始。三張全國能通兌的交通卡,殷實而富有地分別裝在三個口袋里,從而不再使他產生當初離開泥崗溝時的心境。 火車穿山嶺、過平原、跨橋梁,朝北、朝北、一直朝北馳騁。他從賣飯的列車乘務員手里買只河南道口燒雞,又買了瓶兵馬俑白酒,靠在窗口大嚼大咽起來。第一次乘坐火車的新鮮使他激動不已。望著窗外不斷置換的城市、鄉村和小鎮,他琢磨著到北京如何發展。是不是上大學放開年齡了要真放開年齡,他就先租房住下復習,等考上北京大學后,再跟《小說選刊》里說的那樣,開辦一個公司當老板。 火車開過兩站,乘客便開始往熱水爐跑,往隨身攜帶的各種茶杯、玻璃杯、保溫杯里蓄滿開水,然后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咀嚼各種吃食,填充起他們的皮囊。過道旁很快堆滿了瓜皮果核,各種塑料食品袋及至啤酒罐頭瓶。 沒過多大一會兒,車箱之間的廁所門口開始有焦急的踏步者,臉上帶著或堅忍或扭捏的各種表情。 許俊嶺驚奇于他們對這沉悶的長途旅行泰然自若,彼此逐漸地稔熟起來,敬煙、讓水果,問寒噓暖,又天南地北漫無邊際地進行著交流。 不知不覺間,黑夜已經襲來,車箱內的燈亮沙沙地照著。許俊嶺學著對面靠窗者的樣兒,也顧不及地板的臟凈,溜下擁擠的座位,盡可能地拓展能夠伸直胳膊腿的空間,然后閉上眼睛,決定美美地睡上一覺。 火車進入北京西站已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多鐘。 看著螞蟻長隊似的人流,許俊嶺心里生出兒時父親領他第一次走出泥崗溝,到鋪子門集市上賣野兔時那種驚慌、無助的孤獨。轉念又一想,到北京畢竟不同于上鋪子門集市,他隨著涌動的人流穿過地下室,又轉著上了兩回臺階,才擠上不知幾路公交車。 北京的早晨真美,車上和車窗外的街上盡是俊男靚女,他找了一個位子坐下來,就開始了隨車旅游的行程。他吃驚地發現,北京有這么多的樓房,全部是三四十層以上,而且裝飾得美麗無比。在乘務員的報站和解說中,他知道車過了長安街,駛過了友誼商店、賽特購物中心、西單商業區、王府井大街,到達公主墳時又拐過了數道高架橋,上了北三環。多虧交了錢,到站自己下車,才使他在新鮮、刺激和亢奮的狀態中,走馬觀花地知道了亞運村、雍和宮、燕莎、金臺、農展館等等北京的一些地名和初步印象。 在公交車終于走到終點又回頭到出發地時,許俊嶺在乘務員猜疑的眼神中,臉滾紅暈面帶笑地下車出了公交車站,糊里糊涂游北京的興奮都聚積到小肚子里,褲襠里漸漸磨擦出把持不住的痛苦的快感。眼前全是人流、高樓,許俊嶺靈機一動,轉身再進汽車站,急急忙忙地問訊好多人才找到了臭氣熏天的收費公廁。交了錢,搶了一個蹲位方便后,胃囊里一陣鳴響,昨天吃的那只河南道口燒雞,隨著一股已經不很好聞的氣流沒有了。 邂逅初戀女子 40.邂逅初戀女子 出車站,許俊嶺信步往前走著,在一輛三輪車拉著火爐的煎餅攤前,排隊買了一個紙包起來的雞蛋煎餅,狼吞虎咽著朝前走。實在走不動了,他就傻傻地站在法國梧桐樹下,看一家補胎打氣的小鋪門前的人如何忙碌。看了不到五分鐘光景,他的目光忽然被凝住了。一個推著彩車的姑娘遞過五角錢,便拿過氣筒給彩車充氣。一身黑皮裙,短袖短擺,一汪黑油油的美發似水一般從頭頂瀉下。彎腰時,黑發在臀部彎了一道滾滾的簇團,萬縷墨絲,絲絲閃光。許俊嶺傻傻地站著,嘴張著,眼直著。姑娘推車走時,漂亮的臉蛋轉過來,無意地瞥了他一眼,瞥得他心驚肉跳了好大一會兒。 車鋪旁有一家美容美發廳,許俊嶺搖搖晃晃著進去,學青年男子們滿不在乎的樣兒,打著低低的口哨往椅子上一坐。一位圓臉、眼睛里帶著和善的女子過來,把白護布往他身上一披問,“修什么樣” “最流行的。”他對著鏡子看著自己,其實在窺看發廳里的男男女女,特別是漂亮的女子。 “那就劉德華吧。”她講的是大腕歌星的發式。 “劉德華就劉德華。” 理發、修面出來,許俊嶺就近到一家商場,商場很大,商品陳列得讓人眼花繚亂,而且那么鮮艷、高檔、華貴和精致。他轉悠了很長時間,選購了一只墨鏡,配置了小立領的黑色純棉短衫,一條奶白色休閑褲,踏上一雙意大利皮鞋,換了名牌薄絲襪。從頭到腳換了一身行頭,剛站在商場外的街道邊,就有出租車問訊兒。 “請問,去哪兒”一輛紅色出租車停在身旁。許俊嶺還沒有徹底從陌生而起的緊張中解脫出來,一昂頭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了幾步。天哪,就好似從地獄到天堂般的感受,他雖沒到過地獄,也沒上過天堂,可他相信這種感受。[超多好看小說]泥崗溝、紅魚嶺里,除了山還是山,可這北京城里,除了高樓便是人流車流。 “走不走”又一輛奶油色出租車停了下來,女車主笑嘻嘻地看著他。很有一段時間沒接近女人了,男人骨子里那種媚俗勁又來了,他拉開車門,往女司機旁一坐說了句,“去天安門。”他溫習起城中時學的普通話,車子像水中的樹葉打了個漩兒,就加入了車流。 “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進……”。許俊嶺大著膽兒點上煙,想著提提精神,等會兒好好看看天安門。車行走了半個多小時后,女出租車司機開口道,“同志,前門到了。” “好好好。”他掏了錢,剛鉆出車門,出租車便一溜煙跑了。左看看,右瞧瞧,怎么沒見課本上紅旗飄飄的天安門呢。難道,首都的女司機也騙人哩。騙他,沒道理啊。他有的是錢。 “住店不”一個不很起眼的中年婦女,臉無表情地說,“就在前面胡同。”她料定許俊嶺是外省來客,“看你一臉的倦容,是來旅游的吧得,上我們賓館去,便宜,而且免費介紹旅游線路。” 看看西下的夕陽,許俊嶺才發現自己逛了快一天了,卻沒有看到天安門。媽的,女司機,怎么把老子拉到這地方來了。腹急要小便,他慌慌地一連走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廁所。情急智生,他站在一個建筑工地搭起的防護棚下,解開皮帶剛要撒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個警察威嚴地問道,“干什么” 他忙遮掩說,“嘿嘿,不舒服,看是不是臭了。”警察以為是性病患者,趕忙站到一邊盯著他。許俊嶺暗叫:我的媽呀,活人真能被尿憋死呢。他趕緊往剛才下車的地方跑,無話找話地問剛才拉他住店的中年婦女,“這不是天安門吧” “是啊。”中年婦女上下打量著他說。 “那——,咋不見城門樓呢”許俊嶺意識到北京的女人比男人狡猾,看來得提防點。他不屑地看一眼她說,“天安門是北京的標志嘛,你咋哄我哩。” “你是問前門,還是天安門” “天——安——門。”我一字一板地重復一遍。 “噢。這是前門。”她的臉上帶了笑容,“聽口音,不定咱是老鄉哩。走走走,前面胡同口里,就是咱山西人辦的黃河賓館。” 聽說是陜西辦的黃河賓館,許俊嶺果真跟見老鄉似地親熱起來,“走,我得住好幾天哩。”在沒找到北京大學,安排好住處以前,他打算就住在黃河賓館。說話間,她揮手招來一輛人力車,跟他剛跳上去,車子就鉆進了窄窄的胡同,拐來轉去,就仿佛進了迷魂陣一般。 “咱陜西的賓館,吃的飯肯定是咱陜西的了。”許俊嶺主動跟對方搭起腔來。 “刀削面,大蔥餅,反正咱山西的小吃都有。” “有羊肉泡饃”他知道這是陜西的名吃。 “有哩。還有咱山西的洋芋叉叉哩。”中年婦女鼻音有些重地說,“北京大的很,你怕是第一回來” “是第一回,可我來了就不想走了。”滿心歡喜地到黃河賓館后,才發現賓館是山西人辦的。看來,他的普通話太差,第一次吃了音節的虧,這第二次錯就出在聲調上。不管怎么說,他要在北京正二八經過第一個夜晚了。 北京作為中國的首都,吸引了全世界的各色人物。八達嶺長城、慕田峪長城、香山、十三陵、故宮、天壇、地壇、日月壇,等等的等等,旅游的人如螻如蟻。時下正值三月,許俊嶺每天夾雜在從地球各個角落里匯聚北京的旅游者中,希望北京的空氣北京的景觀,能徹底蕩滌凈泥崗溝紅魚嶺的酸菜味和鈔票帶給的銅臭。然后在北京除了上學,要作一個長久的打算。 他不知道三十萬元能花多長時間,可他想盡快地游遍北京的名勝。從春氣蒙蒙,一簇簇垂柳斜掛水邊的仿造《紅樓夢》大觀園出來,叫了出租車直奔北海公園。游歷了當年以慈禧太后為軸心的景點后,買瓶汽水坐在北海公園的長條椅上享受起來。遠處的白塔像一幅畫似的,小巧清晰地映在天空里。西南水域那個孤島,據說是當年慈禧軟禁某一個維新皇帝的地方。未婚的男子愛作夢,看到有點姿色的女子,就想入非非地往自己的對象或者情人方面移植,以至于煽情不已。 “嗨,幫幫忙。”一聲京腔把許俊嶺從人流中的思緒呼喚回來。面前站著一個穿黑色彈力緊身羊毛褲的女子,一件象牙色披肩,下罩著黑色高領羊毛衫。她笑吟吟地看著許俊嶺,胯下站著個兩歲多的小女孩。見他回過頭,女子左手舉著打開鏡蓋的相機,右手攏了一下額頭的黑發,打著手勢問,“可以嗎” “可以。”他知道,她要取身后的水域和小巧的白塔作背景,留下母女游北海的行蹤。可他沒有使用過她手里那種型號的機子,便陪著笑說,“你的機子,我怕不會用呢。” “簡單死啦。”女子把相機往前一伸講解道,“焦距、速度、光圈我都調好了。你只需往這個窗子瞬一瞬,只要我跟孩子在正中位置,快門一按就行了。” “噢。會了。”許俊嶺很興奮地接過相機,學著旁邊的人正要扎勢時,女子又叮嚀道,“拿相機的手不要搖,尤其是摁快門那一瞬。” “0k。”他本來就不笨,有意充作內行地喊,“一、二、三。”快門“咔嚓”一聲傳出時,好像機子晃了一下,大腦也仿佛被什么摔了一下地打個閃。“再來一張。”他替母女二人又拍了張。 “謝謝。”女子接過相機,抱起女兒轉身的那一瞬,許俊嶺的眼前又是一亮。女子的音容笑貌好熟啊,仿佛在哪兒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了。他看著母女消失在人流里,感觸著拇指和食指間的滑柔。 難道果真!他從“簡單死啦”。“瞬一瞬”的話語中,忽然想起補習第三年中上了北京大學的杜雨霏。她跟他高中三年補習三年,尤其是最后一年的親密接觸,那綿軟的胸脯總使他心動,而每道背誦的考題她總是一句“簡單死啦。”至于“瞬一瞬”,那完全是她的專有名詞了。不管課文還是作業,她要看的統統都“瞬一瞬”。 想到這里,許俊嶺只覺心頭一陣狂跳,鼻腔一陣發嗆,仿佛熱血要噴出來似地。跟上去,看個究竟。他小跑著追上去,那女子已出了公園門,從自行車寄存處推出彩車,把孩子往橫梁上的坐筐里一放,轉身要走。眼看著心中的偶像就要離去,他大喊一聲,“杜雨霏——。” 女子回過頭,吃驚地看著他,眼神由陌生、冷滯變得熱情激動起來。她把孩子抱下筐籃,撐好車子,笑逐顏開地說,“許俊嶺,是你吧” “哎呀,果真是你”許俊嶺迎著風姿綽約的杜雨霏跑過去,六、七年前那種戀情像只怪獸伴著單相思沖了出來。情不自已間,小女孩喊了聲媽媽,便像躲瘟疫似地往杜雨霏的雙腿間擠。稚嫩的一聲“媽媽——,”頓時冷卻了許俊嶺的萬丈激情。他自嘲似地笑著說,“真沒想到,在皇城根兒見到你。”他對孩子道,“來,讓叔叔抱。” “我也沒想到。”杜雨霏推起自行車說,“剛才讓你拍照,就覺著十分眼熟,可一時想不起來是你。哎,這六、七年是怎么過的來北京后,給你寫信又怕耽誤復習,刺傷你的自尊心,一晃就是幾年,后來連你的一點兒信息都沒有了。” 嫵媚少婦 41.嫵媚少婦 “我不長進,每到高考就渾身發燒。(ianuaang.cc)”許俊嶺給孩子買了個冰糖葫蘆拿著說,“考成胡子兵后,連《范進中舉》的指望都破滅了。后來,后來就去淘金了。” “哇——。”杜雨霏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她把孩子接過放進筐里,然后推著自行車,跟他并肩朝前走著,等待著他的下文。 “淘金挺賺錢,可我覺著沒多大意思。于是,就上北京來了,想著圓我那大學夢了。”許俊嶺話到嘴邊,沒有敢說到北京追她來了。 “聽說國家要出臺新政策,教育的改革力度很大,年齡已經放開了。”已經為人婦的杜雨霏,眼睛亮亮地瞬一瞬他說,“走,上我家去。娜娜的爸爸是北京土著,就住在府右街。我在郊縣大興那邊教書,禮拜天帶孩子出來玩玩。對了,簡單死啦,教育部的培訓基地就在大興那邊呢,回頭我給你聯系就近參加考試,怎么樣” “那就太謝謝你了。”許俊嶺的臉一紅說,“我就要考北京大學,別的啥學校都不去。” “你得有個計劃。” “現在不市場經濟了嗎,我想拿出二十萬,辦個廠子或是公司之類。反正要在北京立住腳哩。” “口氣不小哇。”杜雨霏笑嘻嘻地說,“我的那一位在社科院工作,讓他幫忙出個點子。” 中午飯是許俊嶺請客,娜娜很快就跟他混熟了。杜雨霏母女陪他游覽故宮出來已華燈初上了。他們右拐沿故宮的河邊走著,四下里很幽暗,路燈在頭頂的樹枝間眨著眼。他推著自行車,車前梁筐里坐著調皮的娜娜。杜雨霏跟他又仿佛回到了浪漫的中學時代,他們倆恨不能把離別后的一切都說個透透徹徹。(ianuaang.cc) 當然,婚后的杜雨霏熱情而不失分寸,總是在許俊嶺滔滔不絕的講述中恰到好處地插上幾句話。本小他三歲多的她,仿佛成了一個老謀深算的長輩,他好幾次想把自己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說出來,可話到口邊都咽了下去。往西過金水橋時,娜娜的小手拽了片樹葉搖著玩,杜雨霏看著水域問,“你們那兒山神廟旁的鴛鴦樹還在嗎我用葉子做的書簽,比香山紅葉還耐用呢。要是跟北京這邊的一樣過塑的話,那可是賺大錢了。” “唉,再別提咱那山溝溝子了。我是前腳跨出來,后腳就不打算跨進去了。” “想離開沒有錯。”杜雨霏推心置腹地說,“也不能盯著咱那個小縣城。縣城能算什么,再好的縣城也只是個縣城,不可能稱作城市。而城市又怎么能跟京城比呀。像你目前這種狀況。要想留下來,永遠留在北京的話,就得組織一個家庭,像我一樣找一個有房產的對象,一切便順理成章了。”從她的話里得知,她跟愛人的結合,愛情的含量不高。肯定是社科院工作的她男人,看中了她這只山里的鳳凰,而她則是為了留在皇城根兒罷了。 “到了。前面的四合院就是我家。”杜雨霏有些顯夸地說,“這可是咱中國民宅中的典范,都上郵票了呢。” “我在郵票上見到過。” 這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懸山式的門樓兩端,高聳著造型簡潔的鴟吻,椽頭上鑲著一排三角形的滴水。大門兩側好象是一對石獅,門檻下是三級青石臺階。進了大門,朱漆的木門,形狀各異的窗戶,精美的木窗欞,使我大開眼界。院子用青磚圍成的六棱形花欄里,對稱地栽植石榴和海棠。西邊院墻下,一片竹園枝干繁茂,綠葉如蓋。(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娜娜喊了聲,“奶奶——”,徑向上房跑去,把許俊嶺從瀏覽的興致里拽回現實。 “真真開了眼界!”許俊嶺笑著回頭,看著杜雨霏說,“這怕都成文物了。” “還真給你說對了。”杜雨霏說,“要不是作為民俗研究的保護物啊,早就拆舊蓋新樓了。”她領許俊嶺進了西廂房,就讓座、沏茶,又端出水果道,“別客氣。你這是娘家人了,等會兒娜娜她爸回來,咱出去吃飯。這邊都這樣,做飯既太浪費時間,還不一定合胃口。” “剛來北京就碰上你,我作夢都不會夢到。這下好了,麻煩你還在后頭哩。”說著,許俊嶺打趣地問,“你先生該不會討厭吧” “哪能呢”杜雨霏削了蘋果遞給他,“當年你要是考上大學,我還不一定跟他哩。” 他們正說到無拘無束處,門外進來了個瘦削白凈,個兒齊杜雨霏耳梢的男子。見許俊嶺一副四仰八叉沒有教養的樣兒,促促鼻梁上的眼鏡向他點點頭,便徑直進了臥室。杜雨霏介紹說,“我丈夫,孩子她爸,社科院的哲學博士,叫他張建明就行啦。” 聽說是博士,許俊嶺立時矮了三分,趕緊摁滅了手里的香煙,端過茶杯正襟危坐起來。長這么大,第一次見博士,尤其是對他的妻子還一直心存幻想,而且登堂入室地坐在人家客廳里,許俊嶺一時沒有了主見。 “從哪里來,你”博士換了身衣服,具體說只加了件考究的外衣。 “我的高中同學許俊嶺,從老家來的。”杜雨霏笑著說,“他想在北京先站住腳,然后上大學。” “哦,大洛山,幸會得很。就李自成屯兵的大洛山吧”張建明面對高大、包裝時款的許俊嶺,明顯沒有了思想壓力。他往旁邊椅子上一坐,接過許俊嶺恭恭敬敬遞上的香煙抽了口,拿腔拿調地開導他,“袁枚有句話叫,學如弓弩,才如箭鏃。識以領之,方能中鵠。學過吧《黃生借書說》學過吧由于慮人逼取,拿到書后總是惴惴焉摩玩之不已,而富貴人家書有七略四庫、汗牛塞屋,都束之高閣。你別看這只是現象,包含了深刻的哲學道理在里面。生活中充滿了矛盾,關鍵是如何認識這些矛盾,是主要矛盾,還是次要矛盾,具有特殊性,還是普遍性。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這就要研究主體與客體、理性與感性的關系問題。” “張建明,我同學不是來聽你講哲學,講辨證法的。”杜雨霏說,“把你的唯物辨證法帶單位去講。咱們先出去吃頓飯吧。” “看看看,三千萬兒女高吼秦腔,吃不上辣子就嘟嘟囔囔。”張建明一副盛氣凌人的姿態,臉上似笑非笑地望著許俊嶺。 “不啦。不啦。”博士剛才的教誨,聽得許俊嶺云里霧里,這會兒又一副小瞧的神氣,他覺著比拉運死人還要難受。他站起身,握住矮他一頭的張建明的手說,“博士的話我記著,對我做人做事都很有幫助。” “哪里,哪里,不過隨便說說。客觀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干事不能陷入盲目性,要一分為二去看待。” “好哇,傳教士又在布道了。”隨著一聲喊,門里進來了三十歲剛出頭一位男子。男子端起茶幾上倒好的水,喝了一氣后,過去往床上一靠說,“建明,別在象牙里面做道場了。出來下海吧,咱弟兄倆辦個公司。錢的事,我拿銀行放著呢。” “嘻,你劉行長不就有兩個錢嘛。你以為就成了金融巨頭啦。”張建明過去發了煙,兩個人便針鋒相對地相互攻擊著喋喋不休起來,仿佛屋子里壓根就沒有許俊嶺這個大活人似的。 “雨霏,我走了。”許俊嶺過去給兩個男人發了煙。 “這是電話號碼。”杜雨霏見他站起來要走,便把家里和單位的電話號碼寫了給他說,“能找到家了,往后有事隨時聯系。” “啊,隨時聯系。”張博士把他送到門口站住了,床上靠著的男子,只顧朝空里吐煙圈兒。杜雨霏一直把他送到街上,并要明天跟他一塊兒去北大她的母校參觀,被他謝絕了,“不啦,等我安排住下來后,再跟你聯系。反正高考還有幾個月時間,只要到時不再發高燒,一切不成問題。” “北京你再無熟人,需要什么吭一聲,別有幾個錢就燒得忘乎所以了。跟劉朝陽一樣有啥好,整天以財神爺自居,混吃混喝的。”杜雨霏站在路燈下叮嚀他,“北京不比紅魚嶺,跟人交往多用點心,入鄉隨俗嘛!我變得都不認識自己了。” “有事找你,張博士不會討厭吧” “咯咯咯……。”杜雨霏的笑,還像他們上城中的那樣。她說,“那是個書呆子。據說他祖上在大清國里,當過文化典籍的官兒,不知怎么發達的就在這府右街置了家產。不說啦,預祝老同學夢想成真!” “剛才進去的人,那么傲氣。”許俊嶺有些忿忿不平地說。 “嗨,建明他老表。兩人見面就跟公雞似地打起了仗。他老表在銀行當行長,那家伙可應了升官發財死老婆的時尚呢!” 路燈下的杜雨霏,笑得十分燦爛,仿佛一株八月的桂花,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她長得確實漂亮動人,婚姻更使她富有氣韻,長發披肩,留海蓬松,眉毛彎彎的長過眼睛。人說眉過眼端金碗,他又遇上貴人了。人跟人有無緣份,冥冥中自有定數。回到賓館,激動的心很難平靜下來,好不容易才入睡,可睡夢中的好事又把他激動得睜開了眼睛。 摟著昔日小戀人兒 42.摟著昔日小戀人兒 折騰著跑了好多天,終于,在北京大學附近的中關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帶個小灶房和衛生間的房子。請了假專門幫他布置房子的杜雨霏,有些興奮地說,“老同學,你知道這幾年我怎么過的嗎太孤獨了。聽幾句家鄉話,我的整個身子都清爽了許多。”她往墻上掛好畫框,然后取掉束發的皮筋往手腕一套,兩手把頭發往后攏了攏,又用力把頭左右搖了搖,剛才束成馬尾巴的長發飄散起來,好像一片霧。她站在那里比畫兒還要美。身體瘦高,牛仔褲把腿拉長,上身一件奶酪色粗線毛衣,很緊,使胸部飽滿隆起,全身曲線鮮明,凹凸有致。 “來來來,休息會兒。”許俊嶺打開兩桶飲料,“哨——”地往有機玻璃條桌上一放說,“咱倆在一塊說話,就說咱家鄉的話。” “美的太。” “嘹扎咧。”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家鄉話。 “真想咱恁鍋盔饃。”許俊嶺灌一氣飲料說,“還有恁蛤蟆魚魚兒,辣子放紅,鹽放重。媽媽爺,真是三月的小蒜,香死老漢。” 許俊嶺的話,聽得杜雨霏開懷暢笑,笑得眼淚長流。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才把話引到正題上。 “等學校下課放學了,我帶你去找樊教授,招生的事,他能說上話。”杜雨霏喝了口飲料,又拿眼看墻上的掛畫。她的嘴雖不是櫻桃小口,卻并不大,嘴唇肉肉的,十分地性感。 “你比過去還要漂亮。”許俊嶺望著她側著的臉龐由衷地說。 “嘻——,老了。”她嘴角一翹笑了,十分地燦爛和嫵媚,“北其是大興那邊,冬天的風帶著哨兒。那個冷啊,比咱大洛山可冷多了。” “可咱那山里落后啊,差的不是幾十年,是幾百年呢。”許俊嶺喝一口飲料問,“雨霏,你那位哲學博士怎么樣” “整天的對立統一,滿嘴的辨證法。(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就像一個小地主似地尖酸、刻薄,骨子里還有一種天子腳下的傲慢。”她說得正到火氣處,卻突然來了個急剎車,“俊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咱現在純粹是老鄉加同學,可別盡往別處里想啊。噢,對了,我讓娜娜她爸托熟人,給你辦暫住戶口登記證哩。” “方便不”許俊嶺知道她有意轉換話題,便也不再打探他們夫婦的關系。 “嗨,他是老北京,公安部有他好幾個同學哩。”杜雨霏一看表說,“快,都四點多了。我帶你去北大吧。” 從杜雨霏的一再轉換話題和回避談論婚姻家庭,以及第一次在府右街的四合院里發生的一切,許俊嶺斷定他們的婚姻里肯定有問題。在去北京大學的路上,他無中生有地告訴她,“咱們縣上正在請科學家論證,要把泥崗溝山神廟旁的銀杏樹移到縣城保護呀,就在咱城中后面的蓮湖公園。” “可能嗎那么大的樹,怎么下山,又怎么出溝,而且用什么運輸呢。”杜雨霏搖著頭,認為是不可能的事。 “嗨呀,人家計劃用直升飛機運哩。”其實,許俊嶺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純粹是為了找個話題。 “那倒還有可能。” “你說,把大象放進冰箱里,需要幾步”杜雨霏顯得十分開心地看著許俊嶺。 “……。” 那么大的動物,冰箱怎么能夠裝下呢。她見許俊嶺一份沉思地樣兒,便又咯咯地笑著說,“兩步。打開冰箱,放進大象。” 許俊嶺知道她在跟他調侃,剛要開口,她又問,“動物們開大會,誰沒有到” 許俊嶺正要問都來了哪些動物,她又脆脆地笑著說,“咯咯咯,大象唄。” “你懵我” “你沒看趙本山的小品” “沒有。” “沒有算啦。”她一氣喝完飲料說,“走,俊嶺。我引你去北大。” 男的高大威猛,女的頎長婀娜,來自大洛山的一對男女,有說有笑地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營造出一道并不落伍的風景,惹得過往行人都向他們行注目禮。他們從北大南門進去時,門衛十分友好地笑著放行了。校園里的建筑格局,中西合壁,又不失現代時尚,給人一種歷史的凝重感。樓前的草地上,青松蒼翠,垂柳扶疏。路旁綠樹成蔭,花木掩映,簇擁著一座又一座的樓房。穿梭在校園里,既有宮廷、寺院的莊嚴肅穆,又有園林別墅那種清新淡雅。 “這么大的校園,我好象在夢中夢到過。”許俊嶺發自肺腑地說,“今輩子考不上北大,我就吊到那一棵樹上去了。” “看你說的多玄乎。”杜雨霏笑著說,“只要你好好用心地把復習資料瞬一瞬,憑你扎實的功底,只要考試不發燒,簡單死啦。”說著話鋒一轉,有些自得地介紹道,“這兒原是清朝的皇家園林,跟圓明園互相接連著。當年八國聯軍的大火沒燒過來,才有了今天美麗的校園呢。” “狗日的八國聯軍啊!”許俊嶺在文明場合開起了老腔。 “土了吧,得是”杜雨霏仿佛在教導學生似地領著他穿過一片樹林,又走過未名湖,繞過圖書館,才在一座爬滿青藤的小洋樓上找到她的導師。慈目善眼的老教授,聽了許俊嶺因患高考懼怕癥屢試不第,卻又決心自費上北大的愿望后,深為感動地說,“難得啊,社會轉型后,知識貶值了。造炮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了。現在文憑有錢都能買,可你立意自費上北大。這個忙我幫。” “太謝謝教授了。”許俊嶺趕忙拿出花三百元買下的極品鐵觀音說,“這盒茶不成敬意。” “別。茶你帶回去,忙我幫就是。小杜,你勸勸吧!” “教授,你不收茶就看不起我鄉下人。”見教授堅執不收茶葉,許俊嶺著急了,“考北大是我的夢想,更是我人生的愿望,就是旁聽、函授都行。反正不指望憑它找工作,就只考個文憑,學完課程。” “這樣吧,茶您就收下。”杜雨霏巧妙地勸著教授,“我這個同學,聽說您是我的導師,敬佩得不得了。這茶只有您能喝出品位,再說,討擾還在后面哩。”她示意脫身,許俊嶺嘴里不知晤噥了些什么,便慌慌地扭頭跑下樓來,站在一架紫藤蘿下喘氣。 許俊嶺隱隱覺著自己這顆漂浮的心,終于有一個小小的歸宿了。閉上眼睛,正沉浸在一種滿足和陶醉中時,忽聽杜雨霏清脆的腳步聲“橐橐”而來。 “好啦。走吧!”杜雨霏很激動。 “走,吃一頓去,我得好好感謝你才是。” “行。”杜雨霏笑吟吟地說,“在我們學校燕園那邊有小吃城,過去上學常在那一帶吃哩。” “學生娃吃的拿來請你,怕不成敬意吧” “哪里。有好幾年沒吃啦。再說,那是一種情趣。” “跟有文化的人在一塊,感覺就是不一樣。” “北京到處都是有文化的人。” “有文化不假,可他們沒有你這樣的氣質和容貌。” “花會凋謝,容貌會老。” “可氣質和文化不會老。”許俊嶺不自覺地向心中的圣女獻起了殷勤,“在我眼里,你比城中時高雅漂亮多了。” “你是說那時不漂亮” “你的嘴還是那么厲害!”許俊嶺模仿著身旁走過的男女大學生。把手往她腰際一拍。她沒有反對的意思,情緒高昂地說,“誰像你那么吝嗇,不就是銀杏葉嘛,給誰不給誰的。”她的思緒回到他們上高中時朦朦朧朧的戀愛中去了。那時,許俊嶺的學習成績可真是呱呱叫,加上年長她三歲的優勢,有意無意間都讓著她。有一度,他們倆挽臂牽手,搭肩摟腰,戀人們應該有的動作和姿勢,全都有了或做了。只可惜她皇榜高中,他名落孫山,才天各一方呢。 一陣搖滾音樂打住了他們倆的談話。杜雨霏站住很認真地看了看生意紅火的小吃城,回頭用手往前一指,領他進了一家餐廳。餐廳高檔了點,臨窗坐著數對情意綿綿的大學生,西廂穿過圓形文化門,里面是個不大的舞池,電腦編碼的舞曲優揚著輕輕拂過,在流轉的電子燈光里十分地浪漫。 “跳一曲去。”杜雨霏邀請道,“你的舞步,還停留在校團委辦的那場舞會的水平上吧” “嘿嘿嘿。后來就忙著鉆錢眼了,那還有功夫跳舞哩。”許俊嶺十分努力地學習北京的休閑生活了,“就那幾步舞,還不都是你教的嘛!” 小小的舞池里,他們二人慢慢地搓起了兩步舞。她微微地揚著頭,面含笑容,從容自若,可握在許俊嶺手里的手,搭在他肩上的手,被他摟著的腰,都在不停地微微顫動著。他用了一點力,把她往懷里拉,她回頭望望我,那片長長的睫毛后面,一雙迷蒙的眼中,蕩漾著一種深重的孤獨與寂寞。 她的丈夫家里就一棵獨苗,父親早逝,母親看家婆似地守著府右街旁的四合院。她呢,去大興教書,一個星期就只回一次家,可古板的哲學博士,仿佛不食人間煙火,開口辯證法,閉口唯物論。生活習慣和文化差異,還有無形中的歧視,都使得她十分地落寞。跟許俊嶺的意外重逢,怎么不會勾起荷塘老梗呢。現在摟著她的,是擁有幾十萬元資產的人,已經不是昔日那個一文不名的鄉下佬。經濟社會了,連老教授都感嘆造炮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何況她一個小小的教書匠。 我要在北京混的牛叉 43.我要在北京混的牛叉 嘿嘿,一個連續遭受厄運的人,只要厄運過去了,就有無限的好事等著他。許俊嶺又用點力拉她。她睜大眼睛看他,他滿面笑容地望著她。舞曲轉成了《梁山伯與祝英臺》,她忽然閉上了眼睛趴過來,兩手摟住許俊嶺的脖子,把臉搭在他肩上。他放肆地摟著她柔軟的腰際,輕輕地搖著、搖著。她的鼻息吹著他領邊的頭發。他也聽出她喉頭像是哽咽似的發出一兩下聲音。 “唉——,我實在太累了。”她輕輕地說。 許俊嶺頗為得意地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撫摸著她的后背,腳下像夢囈似地搓著。 “四號桌的蒸餃好了。”服務生的喊話,把他們從夢囈里喚醒。她推開許俊嶺,用手中指抹去眼角的淚漬,自我解嘲地說,“啊,這是怎么了。” “沒怎么。”許俊嶺右手輕拍她的腰姿,左手往四號餐桌一指說,“北京蒸餃,可全是咱山里的餡。”兩籠素餃,一籠是香菇餡,一籠是地衣餡,大洛山里就出這種土特產。 吃飯后,路燈已經亮了。許俊嶺請她去中關村再坐坐,她搖搖頭說,“有事電話聯系。”轉身上了輛出租車,他趕緊給司機塞了五十元錢說,“多退少補。” 出租車亮著燈往府右街那個四合院去了,可許俊嶺一點回去的意思都沒有,信步在北大校園遛起來。正是飯后還未上晚自習的時節,三三兩兩的大學生們,在湖岸邊、假山旁、塔松下、花園里、草坪上,很悠閑地支配著屬于自己的時間。辯論問題的有,談情說愛的有,散步的也有。多好的環境啊,在這樣的名牌大學全國最高學府里上學,跟全國挑來的精華一塊坐在明亮寬敞的教室里,真是天大的福份。 “老師好!”迎面一位戴近視鏡的學生,一鞠躬,許俊嶺還沒反應過來,學生已經走出好遠。受人尊敬而生出的異樣感覺,使他的腰桿陡地挺直了,也更增添了在這所學校深造的決心。盡管他知道,是學生搞錯了,誤以為他是老師,可給他的鼓舞和鞭策是一樣的。 懷著這種娟好的心情,回到中關村杜雨霏幫忙布置的新家,對著墻上的鏡子瞧瞧,里面胡子拉碴的形象,使許俊嶺生出幾分緊迫感來。三十而立,可他眼下還只在皇城根兒租了個房呢。中關村被譽為冒險家的樂園、中國的硅谷,他要像這里的許多人一樣,一方面在大學繼續深造,一方面要在選準項目的前提下,開辦自己的公司,賺大把大把的票子。他覺得一個男人應看重自己的事業,有了成功的事業,其他的一切都好辦了。有了要干一番事業的想法,第二天許俊嶺就申請安裝了電話。農村出身的人節儉,看著出入中關村的人,一個個走在街上神氣活現地拿著手機耍派,他幾次沖動著走進電訊器材商店,問了好幾款手機的價格,最后一個都沒有買。 大約是一個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杜雨霏來電話,說暫住戶口本弄到手了,要他抽時間去家里拿。許俊嶺犯難了,她們家那位年齡跟他相仿的哲學博士張建明,永遠冷冰冰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不知在社科院社會發展研究所都研究些什么,跟人說話總是走題,走到他的課題上去了。對于張建明這種優越而傲慢的人,單純靠他是大洛女婿這層關系是不夠的,必須借助物質才能夠把他壓倒。 想到這一層,許俊嶺真替自己心中的愛神抱不平了。她把精力和美麗都消磨在府右街到大興黃村的往返中了。一個柔弱的女子,為了省錢,堅持騎自行車上下班,那是件多不容易的事情啊。回到家里,婆婆默不作聲,丈夫夸夸其談,女兒又嗷嗷待哺,眼巴巴看著香消玉殞。該出手時就出手,許俊嶺覺得是行動的時候了,為了所愛的人,借回報辦暫住戶口的人情,帶了一萬元,又買了時鮮的瓜果。 走進府右街張家四合院時,杜雨霏不到周末還沒回來,老太太在東廂廚房里洗鍋刷碗,扎著兩個小角辮的娜娜,在門檻和餐桌腿上綁了紅頭繩跳著蹦著。許俊嶺跟一老一少打過招呼,徑直進了西廂。 “張博士,給你添麻煩了!”他陪著笑,把瓜果往茶幾上一放,又趕忙掏煙。 張建明十分有派頭地坐在沙發里,右腿搭在左腿上。一張《北京晨報》遮住了上半身,聽到許俊嶺的聲音后,放下報紙,右手端起茶杯呷了口,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外省人咋搞的,總想著上天摘星星的事。要不是你跟杜雨霏是同學啊,我才不跑這路哩。都是給人家出難題哩,公安部咋,還不得去尋派出所啊。” “那是。那是。”許俊嶺立即掏出裝著一萬元的信封放到茶幾上說,“不成敬意。往后,還要麻煩博士你哩。” “我們正在編輯撰寫一部《與總哩。”博士忽然情緒昂揚了起來,“當改革之船在七十年代末全面啟動時,中國人在十年‘文革’中消損殆盡的熱情和精力,嘩啦一下子被重新鼓動了起來。改革賦予人們的自由、機會和多樣性選擇,使中國人具有了空前大、空前多的活動空間,被激活的經濟運行機制在很短的時間內創造出了令人眩目的成就。開創新局面成了最有吸引力的口號,人們已極度厭煩并想極力擺脫過去那種守成、僵化的舊格局。就好像你這種迅速完成積累的人,在高昂、亢奮的情緒下,對國家的法典、制度和管理的改革,難免有過分簡單、過分樂觀的傾向。” “那是,那是。”許俊嶺心里一片空白,只想著快點拿回暫住戶口證,臉上卻裝出極虔誠和洗耳恭聽地樣子。杜雨霏的性格我知道,是個形象思維大于邏輯思維的人,她怎么受得了這種清談宏論呢。 “當然。”張建明仿佛抓住了一個聽眾,連茶帶煙都忘記了讓他,只顧傳教士般滔滔不絕地講著,“轉型意味著變革,變革意味著超越,但超越之難又往往勝過蜀道之難。雖然難點兒,但又必須超越,不超越就無法前行、無法進步、無法發展,不超越就意味著永遠的落后。一切國家和個人,在進取的過程中最需要戰勝的對手還是自身。要趕超別人先要超越自己。超越自我難,主要在于很難找到或很難接受破舊立新的理由。” “我找到了,也接受了破舊立新的理由。”許俊嶺打斷了博士正在談的話題,發泄似地也是為了回敬他老學究似地談吐說,“我要在北京安家立戶,大展宏圖。” “你”張建明哈哈哈地笑了,“中國的農民有幾個人干成了事從你們大洛殺出來的李自成,在北京站住腳了嗎不行。我勸你在北京居留幾個月,或是幾年,最后還是回大洛山去吧。” “好好好。”許俊嶺見他手伸進西服口袋里,估計在往外掏暫住戶口證了,盡管心里十分地氣憤和不平,臉上卻強行擠出笑意逢迎他。 “你去海淀區找一個何許的人,他是我的同學。”張建明的臉紋絲不動地說,“就說公安部的韓胖子叫找他的。”他把一個紙條往過一推,就拿起報紙看起來。 看來,該是他走人的時候了。 “謝謝張博士。” “哎。” 出門的瞬間,許俊嶺轉了下頭,發現夸夸其談的哲學博士把手伸向了信封。 “叔叔再見。”娜娜站在一盆叫不上名字的花旁,看蝴蝶在紫花上飛來飛去。許俊嶺過去捏了一下那可愛的小臉蛋,又對聞訊站在東廂門口的張家母親道,“我走了,姨。” 走上大街,叫了輛出租車就直奔海淀區公安局。望著窗外紛紛后遁的樹木、高樓和人群,許俊嶺覺著自己就像一艘乘風破梭勇往直前的小船,在大海里航行著,任何驚濤駭浪都奈何不得他。海淀公安局的何許是五大三粗的漢子,看了紙條后就忙給他掏煙,笑呵呵地倒茶讓座,還半開玩笑地說,“米脂婆姨綏德漢,可怎么你大洛也出美女”他雖不是哲學博士,可開了口就沒完沒了,“我哥我姐都是北京知青,都在陜北的延安下過鄉。你們大洛在陜西的什么地方,也給我介紹個對象怎么樣” “嘿嘿,你真會開玩笑。”許俊嶺附和著道,“北京啥地方,我們山里人咋敢來哩。” “咋敢來你不已經來了嘛。怕是舍不得姑娘出口吧聽過遠親雜交的優勢沒有,嘿嘿嘿,開個玩笑,你怎么就臉紅了呢。”何許呷口茶水說,“老學究來電話了。這樣吧,我寫個條兒,你到中關村派出所去辦吧,就說是我叫你去的。” “具體找誰哩” “找我未婚妻。啊,她叫張娟,說不定三百年前跟張建明還是一家子呢。”何許不拘小節只顧開玩笑,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門口吩咐,“小何,中午設個飯局,上面有人來局子檢查工作。” “你有事,不打擾了。”許俊嶺趁機下臺地說:“過兩天,大家有時間了,我來設個飯局。往后呀,說不定還有什么事勞駕各位哩。” “好說好說。”何許端茶送客。 招了個嬌俏女助理 44.招了個嬌俏女助理 有句話叫閻王爺好見,小鬼難見。許俊嶺估計中關村派出所是直接管戶籍的,只要這里有了熟人,有機會弄個長期戶口肯定不成問題。有了這個想法,他就近去銀行刷了卡,又拿了一萬元,要給張娟下注了。 跑來跑去,派出所就在他租住房子東南不足二百米處。有了前次經歷,他見張娟時就已從容得多了。 “請問,張娟張警官在不” “……”一張十分俏麗的臉抬了起來,血紅的嘴沒有言語,水靈靈的眼睛卻說著話。 “她對象何警官讓找的。”許俊嶺把紙條遞過去,女警官看罷臉飛彩霞地站起身道,“死胖子何許,整天占別人的便宜。” 許俊嶺見馬屁拍到了馬蹄上,忙將裝錢的信封往拉開的抽屜里—扔說,“你別見怪,那是我的小資料。”正說著門外進來了一個婦女,哭哭啼啼要報案,張娟把抽屜推著合上說,“你先等會兒。”抬起頭向許俊嶺要身份證。登記罷身份證號碼和中關村的門牌號碼,又接了個電話后說,“后天來取吧!” “謝謝。”許俊嶺幾乎是小跑著出了派出所。 嘿。北京,我的家!暫住戶口辦下來后,許俊嶺抓緊復習功課,準備參加考試的同時,看到賣咖啡的生意十分不錯,便跟杜雨霏商量開咖啡店的事。 “老同學,學業荒廢五個年頭了,我怕第一次考不上。” “哪,你想咋哩”杜雨霏歪著頭問許俊嶺。 “我準備開個咖啡店。先有個營生干,然后好好復習。今年不行,明年肯定不會有問題。” “這樣吧,你先用心復習,什么也不要亂想。等考試結束了,我幫你把店開起來。” 復習期間,熱心的杜雨霏暗暗地走訪了北京許多咖啡店。她說,大洛人在北京干事,第一炮一定得打響啊!好在許俊嶺的功底不錯,考得十分滿意。他便租下了房東臨街的門面,正逢暑假,她拿出十多天時間,一頭扎進來,把整個咖啡店裝飾得充滿了異國情調和濃郁的文化藝術氛圍。客人到咖啡店來,煮一杯咖啡,聽一聽音樂,玻璃池中的游魚,或者邀請音樂學院來打工的學生彈上一曲鋼琴,那才叫真正的消費和享受呢。古式古香的壁掛與潔碧易洗的塑料桌椅交相輝映,慢啜中略帶苦澀的杯里,蘊含著希望和情感,體現著現代國際都市化的氛圍。 咖啡店在杜雨霏的精心幫助下試營了。顧客迎門,生意火爆,喜得許俊嶺做夢都在笑聲里。就在他享受當老板的滋味時,高考錄取通知書到了。 “既然考上了,你就得安心學習,完成各科學業哩。”幾乎動用了北京所有關系,使許俊嶺成為北京大學一名走讀生的杜雨霏,坐在咖啡廳里教導他,“不要考試不及格,丟我的人,更丟大洛山里的人。” “你說咋辦”許俊嶺要她拿主意。 “這樣吧。到人才市場招聘個經理,一個星期跟你結一次帳。”杜雨霏給他出主意,“要不,把店承包出去,你就放心地當老板吧!” “要不,你辦個留職停薪,一心經營這個咖啡店吧!”許俊嶺心有所想地說,“我把這咖啡店送給你。” “快別。我還當我的人民教師。” “不行就按你說的,招聘個經理吧。” “嘻,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誰說的對,誰就是老板!” “你這樣說的話,我就不管你的事了。”杜雨霏說話時,臉上浮起一層亮麗的光澤,就像景德鎮瓷器上的那種。許俊嶺暗暗地替她抱不平了,怎么這么漂亮的大學生,加上一肚子的文化知識,卻嫁給了那么一位其貌不揚,只知道動口不動手的書呆子,進了陰氣很重的四合院。她在幫他設計裝修咖啡店所表現出的才能,就遠遠超出了一個中學教師的能耐,許俊嶺打心底里替她抱怨。 “雨霏,婚姻把一個人才埋沒了。”許俊嶺說,“家庭又往這個人柔弱的肩上,壓了一個重重的包袱。” “你是說我吧” “不是你還能是誰!” “嘻嘻,我是為了大洛山里的人,能很快在這里站住腳,不被浮浪虛華所吞噬。”杜雨霏有些鄭重其事地說,“我是急呢。” “要是全國有四成人都像你這個急法,市場經濟的建立和繁榮,至少要提前二十年。” “喲,你是怎么啦這北京就這樣邪乎,怎么一到這兒,就都成理論家了。” “我還不是個大老粗嘛,你要是愿意,晚上請你跳舞。” “快別。說完事我就走,”杜雨霏顯出義無反顧地神色,“不然的話,張建明偶然里包含了必然的哲學就出口了。哲學觀點一出來,接著就是一大套辯證法,再擴而廣之,又會談到宇宙、社會。我看,明天就用不著去大興那邊上班了。” “哎呀,實在對不起老同學,我忘記了今天是星期日呢。你明天還要遠征哩。”許俊嶺從經理室里提出一個密碼箱說,“雨霏,這里頭是些我買的夢倩系列、羽西系列美膚品,還有兩個美國和日本的護膚系列。這是那天我一個人到王府井閑逛時,沒事買下的,也不知你喜歡不喜歡。反正北京風沙大,風吹到臉上也是干燥的,不像咱山里四季清明,人稱南方的北方,北方的南方。”許俊嶺不等她作出反應來,就把密碼箱往她懷里塞,“別客氣,拿著,密碼是你的出生年月。咋不敢要老同學的東西。怕哲學博士解剖麻雀得是” “不至于吧。”她在說話時,分明有一抹酡色浮上臉龐。嘿,叫你心驚膽跳的還在后頭哩,等打開密碼箱就知道了,里面有我買的,美容師推薦介紹的消除妊娠紋的、豐乳的和性那個器官美膏之類,反正他在挽留青春,按美容師為她推薦的養容方案購置的。不就是七、八千元嗎,他拿得出,我也愿意。 “好老同學哩,北京我一個親人都沒有,就只你一個老同學。你就給我一點關心別人的機會吧,權當是愛心鍛煉哩。”許俊嶺裝作一副可憐兮兮地樣子,“你如果不給這個面子,我也就到煤山崇禎皇帝上吊的那棵樹上去了。” “好呀,你在威脅我。”杜雨霏說著,提起密碼箱,“好啦,我收下還不行嗎”她走出的那一瞬,夕陽把咖啡店的玻璃門染得殷紅殷紅。 第二天,許俊嶺去北京人才市場招聘了一位學工商管理的研究生,替他打理咖啡店的一切業務。研究生生得嬌小,卻十分地有人緣,到店里才一天,就跟上上下下的人全熟悉了。 安排好店里的事情,許俊嶺就著手準備去學校上學的筆墨紙硯等一應物品。還沒動身,杜雨霏從大興那邊打來電話,其實已給他開出了上學應準備的明細目錄。完了還叮嚀他,“聽課要做好筆記,大學里上課,不比過去咱的城中。學習很大意義上取決于自己。噢,對了。到時,你的早飯跟午飯最好都放在學校里吃,別以為有兩個錢,就處處擺闊,大學生們可不買你的帳。” “遵命。遵命。”不知怎么搞的,每天能夠跟她說上幾句話,他心里就踏實、亮堂,精神也就十分地好。放下電話,許俊嶺上街買了自行車。還配了放書的貨架。復習那陣子別提有多緊張了,這會兒塵埃落定,而且已經到學校報了到,反而緊張不起來了呢。 第一天上學,應該早早到校,可他由于激動,大半夜睡不著覺,好不容易進入了夢鄉,卻又睡過了頭。在杜雨霏的電話提醒下,許俊嶺騎上自行車就往學校里趕。 校園的早晨格外清新。一輪紅日早早地掛在東方天空,陽光穿過薄霧,透過樹林,亮晃晃溫暖在校園的草地上。盡管放開年齡限制后的學生,年齡懸殊,成色復雜,但仍給人一種充滿青春活力的感覺。有一種說法,北大出博導,清華出領導;北大出學者,南開出記者。瞧那林蔭道上,教師和學生不分地光著膀子跑步;假山旁,湖水畔,草地上,捧著書本的學生或坐、或靠、或走,勾勒出一軸使人興奮的北大晨讀圖。 每天早晨上學來,許俊嶺都被這幅晨讀圖所觸動。強國先要強民,強民先要強魂。而強魂根本在于鑄造起堅不可摧的精神脊梁,這是社會的急中之急。杜雨霏領許俊嶺去拜訪她的導師,老教授語重心長的話語又縈繞在耳際,可他這么個終于攻進圍城來的農民,會成為精神脊梁嗎上市場營銷課時,他心理就只想著如何把中關村的咖啡店做大做強。 星期五下午放學的路上,許俊嶺又鬼使神差地撥通了杜雨霏的電話。 “雨霏,晚上有時間沒有我請你去跳舞。”他見她態度不堅決,便又補充道,“就府右街行吧軍人娛樂城,不會有烏七八糟的事情。”滿以為她會給面子,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不行。”她的口氣十分堅決,接著又講了具體的理由,“你不記得啦,后天是中秋節呢。中秋節和十月一日你們不放假” 小美女很主動 45.小美女很主動 “每逢佳節倍思親,到時我去吃月餅吧!”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許俊嶺在杜雨霏跟前變得油腔滑調起來,拿起電話就沒完沒了,“小杜,你真有眼光,咖啡店這月盤存,發了工資外,還賺了不少呢。嘿嘿嘿,先說清,你是智力股,年終要給你分紅哩。咋,市場經濟嘛,哪能不講效益呢。” “油嘴滑舌。我的問題還沒回答呢。” “問題我怎么不知道呢。什么問題” “國慶你們不放假嗎” “放。”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放假不放假,便順嘴應酬著約她,“咱們到承德避暑山莊去玩,你們全家,連老太太也一道。算我請還不行嗎” “三十而立。你得考慮個人問題啦。”杜雨霏在提醒許俊嶺,“再不抓住時間,在學校里處一個,畢了業困難就更大了。” “不急。”許俊嶺擺出自己的理由,“學校現在還沒畢業,而且戶口還是個臨時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哈哈哈,男人四十一朵花,十幾年以后再找一個跟你一樣的人兒。” “你什么時候學得沒有正經了”杜雨霏“咔嚓”掛了電話,許俊嶺卻覺著神清氣爽。二十多歲的大男人,學著狗仔隊那伙小青年。騎著車子橫沖直撞地進了中關村。 “老板——,”工商管理研究生——他的咖啡店女經理,嬌小豐韻地走過來,笑盈盈地問,“要不要來一杯苦點,不加糖!” 她已經向許俊嶺暗送了多少次秋波,可自從跟杜雨霏重逢后他的泛瀾的情欲,像一場雷陣雨似地過去就不再來了。 “生意咋樣”許俊嶺坐在一張桌前,掏出香煙。 “抽煙有損健康。”女經理靈巧地收了他手頭的香煙,又把一只綠箭口香糖遞給了他。接著頑皮的立正,還敬了個軍禮說, “報告老板,生意十分火爆。可以預測,三五個月以后,北京的咖啡店要多過麥當勞。這股西歐風,可能還要持續四五年,甚至更長時間,但最終還要被中國的茶道占居上風。” “好你個伶牙俐齒。”許俊嶺喝了服務生端上的咖啡,邀請女經理去吃晚飯,“白經理,請你吃肯德基行嗎”姑娘們崇尚苗條,一般不大魚大肉地浪吃。她們都很挑食,而肯德基多以素食為主,他想她不會拒絕的。 “什么嘛,就喊白爽行啦吧!”研究生白爽,小巧的身軀悠了一下,杏仁般的眼睛,在那精心燙過的長睫毛下閃了一下說,“恕我難以從命。”她見許俊嶺十分尷尬地一時不知如何,又笑嘻嘻地補充了句,“士兵的使命在戰場。過不了一會兒,客人就會排著長隊來喝咖啡的。” 這是怎么了。剛才約杜雨霏去跳舞被婉言謝絕了,這會兒有心請白爽去吃個便飯,又碰了釘子,而且他們的理由都十分充足。 “真有你的,不愧是研究生。”許俊嶺借梯下樓地說,“市場經濟啦,時間就是金錢,這個我知道,往后呀,還要向你請教哩。”走出咖啡店那會兒,他心理滋生出獨在異鄉的孤獨,面對滿街的人流,一時竟不知道去那里吃晚飯。 北京的秋天,比大洛山要涼得多,月亮像面銅鏡似地掛在湛白湛白的天上,盡管一動不動,寒冷的光波仍使人覺著衣服的單薄。過去在泥崗溝迫切希望沖出大山的熱情,仿佛已變成寒霜下的一堆灰燼。就在許俊嶺慶幸離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鬧市時,一聲火車的鳴叫把他從落寞中驚醒。怎么來到了清華園火車站呢,進站的火車聲勾起了饑餓的反抗,腸胃的蠕動和口水提醒他,在紅魚嶺運尸賺錢而饑一頓飽一頓落下的胃病又犯了。兩腿無力,雙手打顫,恨不能吃下一頭牛的饑餓,使他就近坐在一家飯館。 “請問,先生來點什么”頭上戴著白帽的服務生,笑臉迎了上來。 “什么快來什么。” “饅頭兩個,小菜一碟。” “……。” 許俊嶺已顧不了許多,把碟里的咸菜絲兒往饅頭里一夾,就大嚼大咽一通。然后開口道,“來碗酸辣肚絲湯。” 小飯館吃飽了肚子,許俊嶺才感覺到了困乏。今天上了四節大課兩節輔導,還參加了一場學術研討會,本指望晚上能放松一下,卻連碰兩次壁。他有些麻木地抄近道往回走,準備早點休息。 “老板——。”剛打開房門,還沒來得及拉燈,猛聽身后一聲喊,嚇得他打了個冷顫。回頭,經理白爽站在身后,露出胸腔的大白翻領,像只蝴蝶似地在黑夜里翱翔。 “喲,白經理呀!”許俊嶺拉開電燈說,“怎么,下班啦。” “十二點多了。作息時間是你定的,怎么忘了” “噢。”許俊嶺看一眼腕上的表,已經十二點一刻了。 “今天看你臉色不好,又見你沒回家。”白爽往他的鋼化水杯里倒著水說,“正不知上哪兒去找你,回來了就好。”那口氣,簡直就是家長找到夜不歸宿孩子后的自我安慰。她遞給許俊嶺水后,轉身往臉盆里倒了溫水,又洗起擦臉毛巾,后翹的屁股圓鼓鼓的十分性感,那上下衣間露出白生生的一圈肌膚,泛著一種瓷光。她往毛巾上涂了香皂,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然后遞給他說,“擦把臉,喝了水早點休息。”那情形簡直就是家庭主婦。她的潑辣,使許俊嶺想起了花小苗,想起跟花小苗偷情的驚心動魄。 許俊嶺的心口一陣猛跳,慌亂地接過毛巾擦了把手臉。燈光下的白爽已柔情萬般,她目光瀲滟地望著許俊嶺,里面仿佛盛滿了一汪泉水。她畢業于財貿學院,家在四川萬縣,一直想留在北京發展卻苦于沒有機會,經營他的咖啡店,管理有方,顧客盈門。她要是跟杜雨霏一樣地嫁一個北京的土著,就會堂而皇之地當上北京的永久市民。 “你的專業真好。”許俊嶺給白爽拉過一把塑料椅子,是咖啡店的那種。她沒有坐,轉身往他坐著的長條沙發里落下屁股,那姿勢就像一只小鳥依在了身邊,嘴里的口香糖青蛙叫春似地吹出一個亮鼓鼓的氣泡,又“叭——”地一聲鉆進了嘴里。許俊嶺就勢按響茶幾上的復讀機,里面傳出下午剛換上的小提琴協奏曲。 “喜歡嗎”久被壓抑的那種性沖動,使許俊嶺的心口又猛地跳了起來。 “傻帽。”她說了句京派小品里的詞,就將剛洗過后香噴噴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歸宿感使她閉上了幸福的眼睛。她見他常去府右街,杜雨霏好幾次帶娜娜來咖啡店,又十分調皮地喊他“大舅”,而且知道張建明在社科院工作,估計許俊嶺應該是她留在北京的依靠,便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一大顆淚珠從眼里滾出,又沿著粉臉急速而下,“叭——”地砸在地上碎了。這些細節,對于歷練過好幾個女人的許俊嶺來說,已知道到什么火候了。 “不舒服吧,要不要看醫生”許俊嶺欲擒故縱。 “什么。”她用身軀整個地碰了一下,碰得他一股熱血直涌頭頂。他十分本能地抱住她親吻起來。她沒有言語,醉眼朦朧地鉆進懷里,吸他的嘴唇,又把舌頭伸過來。 “你看,口紅全讓你吃了。”她在撒嬌,這許俊嶺知道。 “把你口紅拿來,我給你涂吧!” “你,嘻嘻,往墻上涂還不錯。”她果真拿出口紅,對著小方盒里的鏡子勾著嘴唇。看來,她不像花小苗那樣坦露直白,也沒有雪菲那樣半遮半掩,半推半就。估計沒有十幾回合甚至更多,是不會拿下這塊戈蘭高地的。 “看女孩化妝,就像上一堂當代美容課。” “……”她風情萬種的斜一眼許俊嶺,沒有言語,繼續著自己的功課,直到把嘴唇描得血紅,看土去十分地豐滿,十分地性感,才把嘴唇一嘟,做出一副要親吻的樣子。許俊嶺不知就理,把嘴便往過遞,被她蔥白似的纖纖玉指擋住,嘴里喃喃地發出笑聲。笑聲很特別,很煽情,挑逗得他有些心慌意亂。 “我走啦!”白爽站起身,圓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散發出一股誘人的肉香。 “很晚了,你、你也早點休息。”許俊嶺知道也預感到,只要他說聲,“你留下來吧”,或者來個熱烈而強勁的擁抱,她都會留下來,把自己做成一盤香噴噴的紅燒肉,供他美美地飽餐一頓。理智告訴他,天子腳下不比泥崗溝紅魚嶺,玩女人像大小便,褲子一提就沒有事了。尤其是白爽這二十五歲的女研究生,那是要有一份責任的。 “晚安。”她仿佛一尾漂亮的紅鯉魚,轉過身,搖頭搖尾地嬉水逐波而去。盡管個子矮了點,可各部件搭配得當,峰壑有致,勾勒出極有韻味的曲線。 “慢點。”許俊嶺的臉像有火烤似的發燒。白爽就住在咖啡店的吧臺里,她負責店里的一切安全。 “咋的喲。”她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地轉過身。 “得啦,別走啦。”許俊嶺關了燈。 “不準干壞事。”她留下了。 黑暗中,她的白翻領襯衣和外套搭在了沙發扶手上。她一個人裹了床被子,許俊嶺也裹了另一床被子。 “把水給我行嗎”她用肘碰了一下許俊嶺。 女助理和我 46.女助理和我 床頭柜上有一杯水晾著。[]許俊嶺欠起身拿過遞給白爽。她喝了水又把空杯遞給許俊嶺。窗簾的縫隙透進一線薄薄的月光,在她的肩頭反射成蛋白石般的瑩輝。他們倆往一起靠了靠,依然隔著被子。 “熱。”許俊嶺伸出手,放在被子交界處,她的手也在那里。他輕輕地抓住了它,歪過身子把頭枕到她的臉旁。 “說好不干壞事的。” “我干壞事了嗎”許俊嶺的話沒說完,她的胳膊已經伸過來摟住了他的脖子,把嘴貼在耳朵邊。潮熱的呼吸,誘得他心里直癢癢。許俊嶺手伸過去摟住她小巧的身軀,嘴也要吃人似地行動了。 “真的不行。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隨便的女人。”她說著便把溫暖的舌頭探出來,跟他吻在了一起并逐漸擴大范圍,她有些發急地說,“不。真的不能這樣。”她撤回胳膊,身體在被子下面蠕動了幾下。 “你怎么了” “我拉下里褲,下面x了。”她的胳膊又鰻魚似地游了回來,回旋一陣后,急急地游向黑暗的深處。嘴里說道,“你身上很好聞,雄性荷爾蒙吧。我們真不該這樣。”她說著掀開了被子,“讓我看看。不用開燈,月光正好。哎呀,好壯觀耶……。” “……。” 原始的本性爆發出摧毀一切的力量,許俊嶺猛地翻了上去。 她仿佛壓碎了似地“噢”了聲,就被風起云涌的場面湮滅了。不管是推云出岫,還是巫山雨疾。山崩海泄后,一切歸于平靜。她有些慌亂地清理了戰場后說,“你得哄著我睡。(ianuaang.cc)”她小女人撒嬌似地任性起來。 像小時母親哄他睡覺那樣,許俊嶺拍著她,又輕輕地撫摸著哄她睡覺,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快三十歲的人了,可仍煢然一身。 妹妹歪歪扭扭從泥崗溝的來信說,母親身體還硬朗,整天操心著他的婚事。唉,山里人經幾輩出不來個大學生,可這北京城里大學生多得像麻雀,隨便扔塊石頭就能打落一二十只。許俊嶺雖然年齡大了些,可他上的是名牌大學,他有錢,找對象還不容易,大街上的靚妞美女,多得像滿天的云朵。 白爽躺在懷里睡得很香,許俊嶺卻失眠了,是來北京后的第一次失眠。失眠就失眠,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不上學,他索性就靜靜地躺著。整整一夜,其實就五、六個小時,他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卻沒想出一個頭緒。當早晨的太陽把第一束光亮射進窗子,當街上的車流人流聲再次喧嚷起來,當樓下店員打開咖啡店卷閘門的那一刻,他卻呼呼地睡著了。 好大的一場雪啊,白茫茫一片。山川沒有了高低層次,他開著運尸車就像飛機翱翔在藍天、輪船航行在大海那般,甚至連方向盤也不用轉。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眨眼間天地連成一體,運尸車就像白饅頭里的一粒麥子。所幸車內空間頗大,就在運尸車無法行進間,駕駛室后座香氣撲鼻。回過頭,脫得一絲不掛的杜雨霏笑瞇瞇地等待著他。身體膨脹了的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吻著她的額頭,吻她的x,吻她的肚臍,吻她的……。就在要成好事兒的那一瞬,好大的一只棕熊爬上了車頭,呲牙裂嘴地朝他們示威。玻璃被打碎了,沖進駕駛室的棕熊變成了他的妹夫,他嗡聲嗡氣地哼著《小寡婦上墳》,一踩油門,運尸車便箭一樣地朝前沖去。驚慌失措間,身下一聲尖叫,杜雨霏變成了白爽。白爽赤光光地躺在他的床上,身下一灘鮮血,嘴里只重復著一句話,“你得給我辦北京戶口。” “起來,起來。”許俊嶺不耐煩地甩給白爽一大疊錢說,“你使了啥魔法,明明作的是雨霏,怎么就成了你呢。啊,你想敲詐滾吧,滾吧,我還沒要補償費呢。”許俊嶺又想到百忍叔強行借種,又付給配種錢的舊帳。 “咯咯咯……”。嬌小的川妹子,赤條條鯉魚打挺似地勾引起他,“來呀。有本事你來呀。”說著一個打挺站起身,撲著抓住他那活兒就要用,嚇得他轉身就跑。雪還在下著,把整個紅魚嶺都捂了個嚴嚴實實。雪菲的墳頭在膨大,還在膨大,變成了一座潔白如玉的宮殿。宮殿的模式跟故宮中慈禧的一樣,雪菲也一副清朝的宮女裝束。她舒展長袖地朝許俊嶺拋著媚眼,嘴里呻喚似地喊,“來呀,俊嶺。” 許俊嶺正要過去,身后竄出一條大黑狗,兇狠地朝他撲來。他跑呀跑,跑到了運尸的車旁。運尸車翻滾在公路下的麥田里,棺材摔爛了,尸體像捆玉米秸似地滾在一邊。黑狗竄了上去,一陣瘋狂地撕扯,尸體被肢解得七零八落,一群烏鴉飛來搶食著腐肉,黑狗卻叼著尸體的腸子像拉扯一根塑料管似地在雪地里撒歡……。 “嘀鈴鈴,嘀鈴鈴。”一陣電話聲把許俊嶺從夢中驚醒。白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起床,床單上果真留著昨晚的臟證。殷紅的圖案,仿佛似一片香山過塑的紅葉。許俊嶺心里涼冰冰地坐起,懶洋洋地拿過電話,娜娜在另一頭奶聲奶氣地通知他,“舅舅,中秋節到我家吃月餅。” 杜雨霏以娜娜的名義發出邀請后,許俊嶺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不及細想白日夢,就準備起去府右街的禮品來。中國人是重傳統的,有句約定俗成的話叫禮多人不怪嘛。北京的胡同是出了名的。就像作家鐵凝說的,北京若是一片樹葉,胡同便是這樹葉上蜿蜒密布的葉脈。我租了人力布篷車坐了,穿行在這熱熱鬧鬧、亦真亦假的葉脈里。在駙馬胡同吃了個肉夾饃后,接連穿過了好幾個胡同,快要到王府井時,他被一家叫天倫王朝的咖啡廳吸引住了。不知是怎么搞的,咖啡廳在北京見風就長起來,還真叫白爽給不幸而言中了呢。他叫蹬車的大爺一聲“停,”便像奸細似地隨了星期日的大大小小咖啡客,上了二樓開眼界。 臨窗的咖啡座,通透的落地玻璃,使人仿佛飄浮在空中,隨即萌生出一種虛假的優越感。任何東西經過裝飾,都會產生出一種超出原來的新鮮富麗感。坐在咖啡桌前,看陽光下的玻璃幕墻和花崗巖組合的超現實主義的建筑,還有街上的人流,許俊嶺忽然覺著他的咖啡店有些土氣,就像他自己硬是憑幾個錢和對北大的狂熱,不顧一切地擠了進來那樣。 許俊嶺想,在沒有畢業和確定折騰其他諸如公司之前,要對咖啡店來次革命,使其在中關村那些勝者王敗者盜的魚龍混雜中,多一些通暢和人氣。 跑了一下午,逛了王府井以及王府井以外的好幾個商場,唯獨選不出給杜雨霏的禮物。王府井看到一條蘇繡坎肩,放在塑模身上高雅而富貴,可他總覺著太小兒科,某種意義上還不及第一次見她肩上披的。看上一個,又摒棄一個。選中一個,又覺另一個更好。就這樣在王府井轉悠著,進去時,像檢查工作似地靠右邊一家挨一家的看過去;出來時,又靠著對面一家挨一家的商場搜尋過來。回頭想,除了那條坎肩外,還真有好幾樣適合她的,可走得腰酸腿疼,頸椎挺得脊背發麻。 “走不走”一輛出租車停在身邊。 “……。”許俊嶺沒說話,徑直鉆了進去。 “去哪兒” “……。”許俊嶺忙著只顧點煙。 “哪兒有新潮點、前衛點的商場”許俊嶺說。 “嘿。北京的商場比民居還多。”出租司機想想道,“去燕莎吧!” 聽說燕莎是個超級市場,是白領們的購物中心,一般人根本消費不起,他倒真想去開開眼界呢。出租車像甲殼蟲,走走停停,時快時慢,到燕莎超市前的停車場只調了個頭,司機就從隔檔的另一邊遞過車票,“四十六。” 有那么貴嗎眼見票據是從計程器里打出的。他遞過五十元道,“不用退了。” 出租司機看都沒看他,拉上一個乘客就擠進車流,一溜煙去賺錢了。許俊嶺想,哼,媽的,我也當過司機,賺的還是大錢。有什么傲的,我雖拉著死人在山里頭竄哩,可一趟買賣下來,抵你半個月不止呢。 “小市民。見錢眼開。”他嘟囔了一句,就進了服務生守著的轉動玻璃門。戴著小紅帽的服務生,一彎腰道,“歡迎光臨!”一時懵得他手足無措,仿佛《紅樓夢》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抬頭,電視墻里的各色畫面,就跟農村人割蜂蜜時蜂窩板一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到雨霏家晚飯 47.到雨霏家晚飯 超市上上下下轉了好幾圈,就是拿不定主意買什么。(ianuaang.cc)有一件英國的皮裙非常漂亮,還有一雙俄羅斯高腰皮靴十分前衛,二者配在一起,尤其穿到杜雨霏身上,真是相得益彰,應了那句好馬配好鞍的俗語。許俊嶺在衣服和鞋類兩個區間,不知來回跑了多少次,最終還是停留在照相通訊器材設備的柜臺前。 杜雨霏的丈夫張建明,是把一切行為都愛往哲學范疇里框的書蟲,生活里又屬于那種只會品嘗,不會烹調的美食家。他只知秀色可餐,卻不知去如何經營。何況杜雨霏不知是忠誠于皇城根下的家庭,還是摯愛于那個夸夸其談的丈夫,反正沒有了城中同學時的清純和對許俊嶺的那份戀情。好象對他的幫助,只是處于老鄉和同學那種熱情。甚至讓女兒喊他舅舅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下了彼此來往的基調。天下那有娘家哥破壞妹妹家庭而自娶的。 出燕莎超市返回中關村途中,許俊嶺要出租車不走東直門,順東三環南行進建國門,到天安門前下了車。廣場上的風箏跟國慶慶典的彩旗相輝映,還真有節日來臨的氛圍。記得上次登天安門,后面的紀念品商店的柜里有一種翡翠手鐲,成色十分地不錯。就買手鐲吧,走過金水橋,進了天安門的朱漆大門,順著甬道一直來到上次到過的商店。可惜那雙翡翠手鐲已不見了,倒是一雙純金手鐲放在紅色的綢盒內,黃燦燦地顯得氣魄不俗。看看標價,還不到一萬元,倒也不貴。 “來,看看這雙手鐲。”喊話時發現保安站在一步一外的地方,心里就好氣又好笑。許俊嶺有意往另一邊走走,保安便也跟著移移。售貨員隔著柜子和他朝放手鐲的柜臺走時,保安便快走幾步,站在他有可能經過的出口處。 “先生要那一種”穿一身草綠色西服,白襯衣領翻在外面的售貨員,面含微笑地介紹道,“明天就是中秋節了,買一對手鐲給女朋友,最有紀念意義了。(wwW.廣告)” “稱一下這對金鐲子。” “一百八十克,六千九百四十四元。” “就這對兒啦。”許俊嶺買了手鐲往回趕,如血的夕陽把北京裝點得十分地壯觀。所有機關的大門樓上都插了彩旗,大門兩旁的對聯更是催人奮進。他的心情十分娟好地回到家里,撥打電話到他們班男生公寓,知道國慶放假的消息后,真是樂不可支。找到白爽給服務生放假,遭到她的堅決反對,“老板,你不覺得國慶和八月十五同一天,是個難得的商機嗎” “那,就給大家發雙倍薪水,一人再加一盒月餅吧!”許俊嶺十分活躍地張羅著,跟白爽領導的六位服務生聚了一頓中式大餐,才暈暈乎乎地上樓休息。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可許俊嶺為了十分體面地去府右街過八月十五,半下午就出發了。在西單商場買了桂花香餅、圣倫王朝酒,還特意給老太太買了綠豆糕。出租車至德勝門的大街口后走不動了。雙節放假,再加上全國雙節來北京旅游的人多,出現了堵車。許俊嶺想,反正時間還早,不如下車走吧。搖搖晃晃走到文津街和府右街交口處已華燈滿街,他給外甥女娜娜買了禮花,向南拐進府右街直朝張家胡同而來。裝在兜里的金手鐲,仿佛是他跳動不已的心,距離張家胡同越近,他的手便按的越勤。看到杜雨霏家灰瓦屋檐的那一刻,他的臉像火盆里澆了桶汽油,只覺“轟——”地一下就滾燙起來。 啊——,許俊嶺長長地出了口氣,皮鞋敲擊著青磚,橐橐地上了三級臺階,跨過門檻就到杜雨霏的家了。他本能地站住了,踩在這樣的臺階上,就意味著成了地道的北京人。他甚至十分地羨慕起杜雨霏,進而羨慕做女人來。做女人多好啊,一旦嫁給個北京人,哪怕是個廚師或者是個下崗職工,有一點十分肯定,就成了北京人,子子孫孫都是北京人。許俊嶺在想,要是把他換成張建明,那該多好哇。 “媽媽,媽媽——”娜娜在院子的紫藤蘿下邊喊,“舅舅咋還不來呢!” “馬上就到了。”杜雨霏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 許俊嶺“吱——”地推開虛掩的樓門,喊了聲,“娜娜——,看舅舅帶了什么。”說著,就取出一支禮花在院子放了起來,喜得娜娜招著小手喊,“喲,一朵大荔花,還有紫羅花。” “俊嶺來啦,你。”老太太從廚房里出來,接住了許俊嶺的禮品。杜雨霏在案上忙著。一手端水,一手拿著條魚的張建明笑嘻嘻迎了出來,往水池里倒了水說,“俊嶺,晚上喝兩杯,學學你們大洛山里的拳。” “我來幫忙吧。”許俊嶺總覺張建明的言語里有一種歧視,可仍陪著笑臉說,“只有動了手,吃起來才有味。”話外音是說他平時不勞而獲。這家伙是個吃肉連骨頭一體咽的角兒,上次信封裝的一萬元,肯定在杜雨霏跟前沒吭一聲。按杜雨霏的為人,絕不會收我錢的。就在他心里嘰咕的時候,戴著圍裙的杜雨霏對著門外喊,“娜娜,跟你舅舅在院子玩。等月亮阿姨爬上屋頭了,咱就開飯了。” 張建明自從得了許俊嶺的一萬元后,不管言語里如何看不起出強盜的大洛人,臉上總和顏悅色,這也就給了他可乘之機。年齡再大,沒結婚還都是孩子。他領著娜娜在月亮還沒升起的暮色里放禮花玩,喜得老太太坐在北屋門檻上咧開沒牙的嘴,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獨生子女是寂寞的、孤獨的,許俊嶺的到來使娜娜高興不已。他教她玩貓捉老鼠的游戲,每次抓住他后,就舉她跟紫藤蘿架比一回高低,放一桶禮花。小孩興趣容易轉移,玩著玩著,娜娜撒起嬌來,依在他的腿旁昂著頭,促著小鼻子小眼喊,“舅舅,娜娜要風箏玩兒。” “這樣吧。”許俊嶺蹲下身哄她,“改天舅舅領你去天安門廣場,買個大大的風箏給娜娜玩。” “要個大蜈蚣。” “行。” “還要個——,要個小燕子。” “表叔給娜娜買什么了——。”劉朝陽忽然進了樓門,手里除一盒中秋月餅外,果真還有一個風箏,而且是燕子狀的。娜娜一聲“我要”,舉著雙手跑過去。劉朝陽把風箏遞給娜娜說,“明天表叔帶你去世紀壇放風箏。” “朝陽來啦。”老太太喜笑顏開地喊著。 劉朝陽喊了聲,“姑媽——,做什么好吃的啦”喊著,就把月餅遞給老太太,轉身下廚房里跟杜雨霏夫婦又說又笑起來。 “舅舅——”娜娜過來纏住許俊嶺硬要放風箏。許俊嶺摸摸她的頭說,“娜娜聽話,咱的院場太小,這會兒又沒有風。”他對劉朝陽那種傲氣很不以為然,故意提高聲音問,“娜娜,明天舅舅領你放風箏。咱到哪兒去” “天安門——。”娜娜奶聲奶氣地說。 “天安門就要放大風箏哩,這小的咋辦” “不要了。”娜娜扔了劉朝陽的風箏,許俊嶺頗為得意地抱起她,正在院里轉圈圈玩,就聽杜雨霏喊,“建明,把桌子往出搬。”她的話語十分硬氣,仿佛許俊嶺真成了她娘家哥哥了。 桌子搬出來了,許俊嶺領著娜娜搬出椅子,攙扶老太太坐在北面主座上。這時,爬上屋頭的月亮圓潤、清澈而安祥,光波把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卻又比白晝多了層柔和的朦朧。杜雨霏在往桌上擺月餅菜肴時,特意把許俊嶺買的綠豆糕放在碟里端上桌,對著老太太親熱地喊了聲,“媽,這是娜娜她舅孝敬你老的。” “噢,好。謝謝我娃。” “我拿的月餅呢”劉朝陽急了。 “在北屋放著。”老太太說。 “都是月餅嘛,咋還分你我哩。坐下吃吧!”張建明說。 “阿姨,我敬你老人家一杯長壽酒。”許俊嶺拿過出自大洛的天韻牌紅葡萄酒,給桌上所有的人,包括娜娜在內都倒了酒。他的主動,贏得張家上下一片好感。 張建明拿過一瓶北京二鍋頭,分別倒進他們三個男人門前的玻璃杯說,“來,俊嶺。今晚,北京人民跟大洛人民劃中華大拳。” “哥倆好哇——。”許俊嶺跟張建明碰過杯后,就劃起了拳,有意把不可一世的劉朝陽冷在一邊。杜雨霏侍侯著張家一老一少吃他們的菜,喝商洛的紅葡萄酒。酒是英雄膽。跟張建明的拳劃完后,許俊嶺的話便多了起來,“拳打燕山大洛,腳踏大江南北。哈哈哈,劉行長要不要比劃比劃” “來,怎么不能來呢。”不及劉朝陽答話,張建明已代為回答。 “我喝酒不劃拳。”劉朝陽也被激起來了,“對著喝怎么樣” “大象吃豆芽,小菜一碟。”許俊嶺端起了杯子,也擺開了商州冷娃的架勢。 “六滿杯。” “行。” 酒碰得沒有了裝腔作勢。劉朝陽喝得有些眼睛發直地說,“你、建明,還有我,來工兵挖地雷。” “倒不如來大西瓜,小西瓜。”許俊嶺堅持著。 “事物總是一分為二的。”張建明說,“就按照你倆提議的,一個來三次。” 酒精融洽了他們的關系,模糊了地域歧視。劃拳喝酒,手拍疼了,聲喊啞了,鬧鬧嚷嚷一個多小時。老太太體力不支地說,“你們年輕人,多玩一會兒。”說著起身往回走,杜雨霏扶婆婆去北屋休息,娜娜挾著盤里的菜,輪番給許俊嶺和劉朝陽往嘴里喂。 醉戲人婦 48.醉戲人婦 第二瓶酒剩下去一半時,張建明的話多了起來,“嘿嘿嘿嘿,馬克思花了大半輩子精力,寫下的《資本論》,把資本給了西方,只留一個論給了共產黨。”聽得懷抱女兒的杜雨霏十分不安起來,“不能喝就別喝,喝多了胡說八道。” “高——。”許俊嶺喝了聲彩,一仰脖子喝下杯中的酒,十分虔誠地問,“博、博士,你是,是怎樣研、研究出來的”他故意裝醉。來府右街張家胡同前,他曾捧著黃燦燦的金手鐲,發誓要當著張建明的面送給杜雨霏。 “嗨,處處留心皆學問。物理學家牛頓,躺在蘋果樹下,正好一個蘋果落在頭上;由此,他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發明家瓦特,眼看著火爐上的水壺蓋被神秘地頂起;由此,他發明了蒸氣機的原理。還有門德列也夫,把化學元素寫在一張張紙牌上,賭博似地擺來擺去,從中發現了元素周期律——。” 喝了酒的劉朝陽,笑瞇瞇一語不發,趁我跟張建明不注意間,便拿眼脧杜雨霏。 “快打住。你怎么成教書先生了。”杜雨霏的話,不但沒有使張建明住嘴,相反,酒精的作用力,使他的大腦空前活躍起來,“嘿嘿嘿嘿,你們聽這一首歌,社會主義孬,社會主義孬,社會主義強搞人民立不了,反動派沒打倒,美帝國主義挾著皮包回來了……。” “喝酒。”許俊嶺見杜雨霏聽得臉色都變了,就端起酒敬起張建明,“感謝多年來,你對雨霏妹妹的照顧,來來,我敬你一杯。” “謝謝。”張建明接過酒就灌了下去。 “劉行長,也敬你一杯,很高興在北京認識你。” “好。往后有用到劉某人的,萬死不辭。”劉朝陽說著就回來笑嘻嘻地望著杜雨霏道,“山中出鳳凰,小杜,可、可是大洛飛出來的金鳳凰啊!” —個金字提醒了我,“好,啥人啥陪妝。”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對金鐲子,嗆啷往桌上一放道,“這對鐲子,給我們的金鳳凰了。” “啊,不。”杜雨霏懷里抱著睡著了的女兒,搖手又搖頭地連連拒絕,“不。你留下,給女朋友去。” “博士,給我們的金鳳凰戴上吧!”許俊嶺的話未落,興奮不已、忘乎所以的張建明,果真就往杜雨霏胳膊上套起來,看得出她半推半就,許俊嶺便順水推舟道,“雨霏,博士給你戴哩,咋好駁回大老爺們的面子呀!” “……。” 劉朝陽萬萬沒有想到我的這一招,無可奈何地愣在一邊。 “戴上了。”張建明像打了勝仗似地端起女兒的葡萄酒一飲而盡,許俊嶺也毫不猶豫地端起杜雨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劉朝陽端起自己的門盅也一飲而盡。 “我把娜娜放床上去。”杜雨霏離桌出去了,許俊嶺把瓶中的二鍋頭分著倒進杯子,喊了聲,“干。”張建明端起就灌了下去,然后只顧點上自己的煙,狠狠的抽了口,就又給許俊嶺講起了大道理。 “普希金。你倆知道吧俄、俄國的偉大詩人。在、在一次、舞會上,被、被、拉泰利亞?伊凡諾夫娜的美、美貌所吸引,一見、鐘情,并結為夫婦。他、他對宗教不、不感興趣,對、沙皇也不感興趣,只、只熱衷于寫作。可、可是伊凡諾夫娜,篤信宗教,崇拜沙皇,沉醉、醉于娛樂、舞會和、歡宴,并、并發展到另尋新歡,甚、甚至,連、連沙皇也闖進了他們的私、私生活。結果、怎么樣普希金跟人決斗中,犧、牲了才、才華橫溢的、年輕生命。”很奇怪,他在說完普希金后就爬在桌上打起了呼嚕。[超多好看小說]許俊嶺懷疑他在裝醉,三人喝了兩瓶酒,在紅魚嶺運尸時,許俊嶺一人都喝一瓶酒哪!他的話,會不會在向許俊嶺敲警鐘 “醉了吧”杜雨霏的話語,打斷了許俊嶺的懷疑,“她舅,把人替我扶床上去。”回頭,已不見了劉朝陽。 背起張建明放進他們的臥室,許俊嶺便迫不及待地出來。月光下的杜雨霏,仿佛《聊齋志異》里的狐仙那樣凄美而靈動。收拾桌上碗盞的玉臂上,張建明強行戴上去的金鐲泛著黃燦燦的光亮。她已為人母卻依舊腰身細軟,婀娜多姿,哺乳并未使胸脯失去豐盈和彈性。癡癡地正出神間,杜雨霏仰起棱角分明的玉臉兒道,“回去吧,明天還要上學哩!” “叫我把桌子搬回去。”許俊嶺的神志還算清醒,就是十分沖動。說話間,他趁勢把她攬進懷里,彎過頭就要吻,被她掙脫了。悻悻地搬回桌子出來,她在水龍頭上洗手,伴著涮涮涮的水聲響亮亮地說道,“她舅,你一個人,帶包月餅回去,做早點。” 許俊嶺知道在院子親熱有些莽撞,便有意出了樓門,站在胡同口等她。 杜雨霏果真拿了月餅出來,邊往胡同口走邊說,“俊嶺,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不是不知道啥,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哩。” “是我遲到了” “對我來說,你真的遲到了。可對別的女孩來說,你是最佳選擇。”杜雨霏大姐姐似地說,“上的名牌大學,個頭一米七八,又有經濟基礎。而且,你知道你像誰嗎香港的天王劉德華。” “可是,說實在的,我心中只有你。” “謝謝你這樣看得起我。”月光如水,把杜雨霏洗濯得十分地清爽而倩麗。她仿佛神人似地說,“你還有許多事要干,為我實在不值。” “難道,一點點機會都沒有了嗎”許俊嶺那種山里人的執拗和犟勁上來了,“要不是你考上北大,我就不會來北京。在紅魚嶺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我之所以不顧一切地攢錢,就因為有一個你,我心中的姑娘。現在終于有了機會,可你勸我放棄,這…… “機會是有前提的。如果我沒有戀愛,或者戀愛了沒有成家,或者說沒有生孩子,還可能有機會。問題在于,我已為人妻。跟你偷歡嗎,那是對我丈夫不忠。和你私奔,那是對婆婆不孝。況且還有一個呀呀學語的娜娜,你忍心讓喊你舅舅的小娜娜沒有親生母親嗎”她說到激動處,飛快地卸下一對金鐲子遞過來說,“給,你拿著,送給女朋友吧!” “不。除了你,任何人不配。”許俊嶺堅決地拒絕說,“你要是給我,我就當著面砸了,扔了。” “牛脾氣又來了不是。”杜雨霏說,“那好,我先替你保管著。” 說著話,他們已不知不覺地走出了胡同口。街上的車流,就仿佛黑夜里無數人打著火把在奔跑,最醒目的是車尾燈的光暈。屋外明顯已經有了涼意,杜雨霏把一包月餅塞給許俊嶺說道,“快回去休息,喝多了小心著涼。”她一揮手擋住了一輛出租車,趁勢把他掀進車說,“中關村。” “我一定要得到你。”在她關上車門的那一刻,許俊嶺的發暈的頭往后背上一靠,嘴里嘰噥了句,大腦“嗡——”地一聲。他咬緊牙,用理智控制著蠕動的胃囊,不使酒吐到車箱里。 回到住所,發現門上插著一束不知從那弄來的玫瑰,里面還夾了張紙條。開門,拉燈,紙條上寫著古人的一首七絕—— 獨在異鄉為異客, 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萊萸少一人。 嘿,不用分析秀麗的小楷,許俊嶺早就知道是誰寫的了。 送玫瑰花遭許俊嶺冷遇,白爽經營咖啡店的熱情一夜間降到了沸點以下。期終考試后,許俊嶺發現店里的營業額跟白爽的情緒一路下跌。為使投資保持持續升值的勢頭,他請雇員們聚了次餐,還特意約白爽和大堂經理去香山公園吸負離子。見他態度大變,她回嗔作喜,笑許俊嶺老笨,隆冬了,紅葉早已零落塵土化做泥了,有什么好玩的。 許俊嶺便虛張聲勢起來,“天下人犯賤,對香山上的樹神樹仙不公平。這會兒去謁拜才顯出咱們的虔誠來。更何況,香山上的負離子就這會兒多呢!” 許俊嶺見二位經理仍未動心,就又道,“自古雪中送炭君子少,錦上添花小人多。二位姑娘風華正茂,所到之處好評如潮,豈不知盡是些浮浪之語,又有誰把歡喜和愛慕深藏心底的。” 白爽一時聽得面若桃花,顧盼含情地連連拿雙眼望許俊嶺,嘴里道,“老板,我們去朝覲一回香山的樹神吧!” “快去換衣服,我叫輛車門外恭候了。” 出租車在店門外等了近半個小時,白爽才穿一身黑色緊衣緊褲,外罩一件水藍色風衣,戴一副十分性感的紅邊墨鏡,挎一個精巧的長背帶白包在風衣下,跟一襲紅風衣的大堂經理出了咖啡店。 “白經理前坐。”許俊嶺十分夸張地獻著殷勤。不及他肩膀高的白爽,半嬌半嗔地瞄他一眼,把大堂經理一推,“小妹前坐。” 高俏細瘦的大堂經理,神經兮兮地對許俊嶺一瞅道,“我不客氣啦!”話未說完,一條長腿就跨進去了。 范妹妹示愛 49.范妹妹示愛 一場沒有消融的雪,遮蓋了風光過后的枯枝敗葉,紅柱綠瓦的亭榭,釋放著一股靈氣,為情緒所鼓舞,兩位女士跟著別有用心的許俊嶺,老老實實,又確實沒有趣味地順著旅游路線,入東門從中線而上。(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走到“西山晴雪”碑已是香汗淋漓。這兒不愧是燕京八景之一,憑高遠望,重巒疊嶂,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看,蘆溝橋。日本人侵華的歷史見證呢。”白爽很高興,喝一口礦泉水后說,“這兒景色不錯,來來來,留張紀念吧。”她硬要跟許俊嶺合影,并當著大堂經理的面公開示愛,嬌小的身軀站在游人的座位,一手攀著許俊嶺的肩膀,一手做著勝利的造形。那噴薄而出的激情,大有撥開烏云見青天的陣勢。 香山之行,大致確立了白爽在雇員心目中女老板的形象,咖啡店的生意一直持續著進項不菲的勢頭。實習前夕的盤存中,我進京的三十萬元不但沒有花掉,反而增加了近十萬元的數目。多虧這次盤點,不然后來的損失就慘不忍睹了。 就在白爽以獻身換取愛情,而許俊嶺一著不慎也陷入溫柔之鄉,只好逢場作戲時,班上一位小他六歲的女同學,鬼使神差地擠進了他們的游戲。 這位名叫范凌云的女同學芳齡二十一歲,長得像電視劇《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卻健康、開朗,沒有林黛玉那么病快怏的小心眼。四年大學生活結束后,對大多數同學來講,意味著新生活的開始,那種心情有點像翅膀剛剛長硬的鳥兒,飛吧,不知道前面會有怎樣的風雨;不飛吧,實在有愧對已經長硬了的翅膀。許俊嶺則不然,考完試連實習都不用,就跟白爽經營起他的咖啡店。 北京的同學,檔案進了人才市場,沒有滿意的單位就整天在胡同里逛,煩了便來他的咖啡店聊天、喝咖啡。來的時候,他們總是揀朝南采光條件特好的格間里,透過落地玻璃,外面便是郁郁蔥蔥的灌木,自然天成地裝飾了屋內。愚人節這天,分到國務院政研室的范凌云,不但沒有報到上班,反而又帶著幾個姐兒們進了咖啡店,這位副部長的女公子,大豐胸,小蠻腰,皮膚白皙水嫩,長著一雙勾人魂魄的丹鳳眼,嘴角卻透著女政客一般的堅毅。她常吆三喝五地來店里消費,帳卻常記在許俊嶺的名下。白爽數年找不到落腳的單位,作夢都想著做咖啡店的女老板,見比自己年輕漂亮且頗有背景的范凌云,隔三岔五地來喝咖啡卻不給錢,臉上就浮起了陰云。 “咖啡店我承包了。”一次,見范凌云又領了一群姐兒們嘻嘻哈哈進了咖啡店,白爽便站在隔間口說,“順便告訴各位,本店慨不記帳。” “叫你們老板去,就說范凌云到了。” “他今天不在,有話給我說吧!”白爽口氣很硬地說,“這店里的事我說了算。” “你怕算不了吧”范凌云往起一站,正遇上許俊嶺從外邊進來,便銳聲喊,“老許,過來。把最好的工藝拿出來。” 許俊嶺趕緊過去陪不是,叫大堂經理好生侍侯。范凌云不依不饒地說,“你今天有天大的事,也得陪老同學。”喝咖啡的說笑中,她們幾個女的故意學說四川話,無事尋事地找岔子。他們冷嘲熱諷地有意指責許俊嶺的店名老土,至少應該叫個什么館之類才體現品位。 “叫什么館,就看你怎么著起了。”許俊嶺讓大堂經理上街買了姑娘們愛吃的東西,小心地侍候著他們。 “叫個京都咖啡館吧!”范凌云開了口。 “太俗。”立即有人反對,并壓低聲音說,“就跟女老板一樣。” “叫王朝一聚,有氣勢,還帶著四川的麻辣味。”范凌云極具攻擊性地說。 “我看,就叫個范凌云咖啡廳,響亮還有親和力。[超多好看小說]”有人拿范凌云開涮,“小美人再往門口一站,生意肯定火爆。” 許俊嶺接住他們的話頭說,“叫范凌云咖啡廳,就恐怕打名譽官司,還不知要索賠多少呢。”話剛落,范凌云語出驚人,“你叫范凌云咖啡廳,我就嫁給你。” “好啊,你丫頭片子。論年齡,你得喊一聲叔哩,咋呢。”許俊嶺已發現白爽臉上烏云密布,眨眼就要電閃雷鳴了,便笑著過去解釋。 “年齡不成問題。大點知冷知暖,還會心疼人。”范凌云有意朝白爽吹風,“現在就流行老夫少妻哩。” “行你,許俊嶺。看你老大不小了,身邊還仕女如云呢。”白爽氣咻咻扭著圓嘟嘟的屁股走了。 正鬧著,又進來兩個男同學,聽說范凌云要下嫁,其中一個留綹黃發的趴在許俊嶺耳邊說,“俊嶺,你要走運了,那玻璃人兒要去歐洲使館任文職參贊了。” “好呀,俊嶺要請客,為未婚妻赴歐洲餞行吧。” 不等許俊嶺反應過來,六、七個同學就連掀帶擁著出了咖啡店,要他晚上請大家吃一頓,儼然他這個半大不小的老小伙子,真成了范凌云的未婚夫一樣。調皮的范凌云得意洋洋地喊,“今晚桌上的菜,得由我來點。”說著,摟住許俊嶺的頭就來了個火辣辣的吻。 “行啊,賣飯的怕你吃八碗。”許俊嶺一拍腔子,擋了兩輛出租車,直奔海關總署旁的國際大酒店,花了五千元海吃一頓。喝了酒的男女同學又鬧嚷嚷地去了不夜城蹦迪,他們見許俊嶺坐在一旁喝啤酒,幾個嘻嘻哈哈地咬了一會兒耳朵,就有人跳上領舞臺對著話筒喊,“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第一個華人許俊嶺,要競選美國下屆總統了。” “噢噢噢,許俊嶺。” “美國總統許俊嶺。” 他們鬧夠了,才又說又笑地擁許俊嶺上了出租車,跟范凌云和另一個女同學坐在一起,而他們幾個“轟——”地不知去哪兒了。本來就喝了白酒,剛才又喝了啤酒,許俊嶺的耳朵臉龐都發起了燒。到中關村他的住處時,腳下就已經不大聽使喚了。糊里糊涂到了天亮,白爽打開房門,只見范凌云和另一位女同學,一左一右地躺在許俊嶺的身旁。 “你們……。”白爽氣咻咻地帶上門走了。 沒來得及給白爽解釋,杜雨霏的電話使他心頭一緊,馬不停蹄地趕往北京協和醫院。 病房里一溜住著的四個病人中,許俊嶺一眼望見杜雨霏削薄的背影正在四號病床旁忙碌著。床旁床頭柜邊的電鍍金屬支架上,掛著生理鹽水瓶,一根膠皮管垂下來,中間的透明觀察管里,藥水以比時鐘鈔針慢得多的速度,不慌不忙,一滴,又一滴地往張家老太的血管里推進。 蒼白、衰老的張家老太,像是睡著了似地閉著眼睛。 “雨霏,我來了。”許俊嶺情不自已地握住她明顯粗糙的手,她抬起眼睛,不知是激動還是嫌他冒犯了她,潔白的臉忽然變得緋紅。 “姨怎么樣了”許俊嶺放了她。 “老年陳舊性心血管病。”她的話語焦急而沉重,仿佛還有什么心思,“唉,禍不單行。” “建明呢” “想辦法去了。”杜雨霏壓在心底的積怨爆發了。她急步走出病房對我說,“跟他一樣的同學,不是去了國外,就是南下掙錢了。可他倒好,跟他家四合院一樣,整天泡在哲學的海洋里,連給他媽治病也講什么哲學范疇哩。人家醫生怎么說,醫院不管偶然必然,給老人心臟上搭橋,沒有六萬元拿不下來。” “錢有我哩,你大可以放心。”許俊嶺安慰她,“你有啥事告訴我一聲,再甭憋在心里好不好。” “唉,我就說了吧。咱那邊,我爸不知怎么搞的也病了。這不,電報。”杜雨霏哭喪著臉說,“那書呆子骨子里就看不起外省人,我如果回陜西,他媽這邊又不定會出啥岔子哩。” “她舅來啦”張建明往日盛氣凌人的樣兒沒有了,仿佛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一邊。 “找多少”杜雨霏問。 “四萬。” “還差近乎一半。你老表劉朝陽沒借給錢” “真理和荒謬就一步之遙。劉朝陽說,借貸首先應該有能力償還。六萬多元,數目太大,上面批不下來。他答應私人借給五千元,但要一個月后才能拿到手。” “這樣吧,張博士。”許俊嶺知道張建明為考什么研究員,準備好幾年了。隨手發過一支煙說,“我這里有張卡,你拿著,只要阿姨需要,你就去銀行刷卡得啦!” “醫院禁止吸煙。”張建明接過許俊嶺的交通卡,卻叮嚀他遵守醫院規定。 “還不趕緊去取錢。”杜雨霏接過丈夫裝錢的黑皮包說,“湊齊了錢,讓醫院給媽早點做手術。” 張建明朝許俊嶺點點頭,轉身走了。 “雨霏,我看這邊也離不開你。這樣吧,我好幾年也沒回去了。這段時間沒事,不如我代你回趟咱老家,一舉兩得的事!” “我也不說感謝的話了。”杜雨霏把家里的電報拿給許俊嶺說,“告訴家里,我一切很好,不用他們操心。” 回中關村,白爽還在生他的氣。想想一時半晌也說不清楚,就匆匆打點行裝往商州老家趕。 汽車在老家縣城進站后,許俊嶺大有恍若隔世的感覺。空氣里滲滿了粉塵,每吸一口空氣就有泥沙俱下的感覺。狹小、陳舊,缺乏生氣,人人面帶倦容,行色匆匆。唉,連天空也灰朦朦的,全不像他從泥崗溝進城上學時的記憶。為了討好杜雨霏,許俊嶺在家電超市買了袖珍收錄機裝在兜里,決定把她父母的話錄下來帶回北京給她。然后,轉悠了大半個縣城,才在東北角上的工業園找到了杜雨霏的家。 揩雨霏的油 50.揩雨霏的油 杜雨霏的父母原是縣辦企業職工,許俊嶺他們上城中那會兒,企業產品供不應求,她常拿著廠里發的勞保在班上炫耀。不想一個產品的老化衰落,競使一個企業倒閉了。現在企業被香港一家有限公司租賃后,跟杜雨霏父母同廠的職工大部分下了崗。走進她家所在的家屬樓,樓梯嚴重磨損,墻壁煙熏火燎,蜘蛛網布滿了樓梯頂兒。敲開房門,一股渾濁的氣味混雜著剛吃罷晚飯的味,刺得人幾乎閉了氣。 “啊,坐。”弓著背且精瘦的杜雨霏父親,見許俊嶺從北京而來,有點誠惶誠恐地喊,“快,泡茶。” 陽臺上正在熬藥的杜雨霏母親,嘮嘮叨叨地轉回來,見有生人,愁容變作笑臉道,“屋里亂的,都叫你笑話。”說著往沙發上一坐問,“你是阿嗒來的” “北京。”許俊嶺簡直難以想象,就是這么一對夫婦,怎么就生了那么漂亮的女兒呢。杜母用舌頭舔了下下唇里淺淺的口水問,“雨霏咋不回來呢’我和她爸就她一個女子。她跟娃都好吧” “你這人真是,叫你倒茶哩,你卻查起戶口啦。”杜父有些不耐煩地訓了聲夫人,轉身給許俊嶺發了支煙說,“我女婿幾次都要回來哩,我說在社科院工作忙,算啦!” “人家北京人,到咱山溝溝弄啥呀。”杜母把茶杯往許俊嶺身邊的茶幾上一放說,“喝。叫知道了咱屋里的窮樣兒,就看不起咱娃了。” “我是雨霏城中同學,過去還到家里來過。”許俊嶺見跟兩位老人扯下去無趣,就開門見山地說,“雨霏的婆婆正在醫院救命哩,聽說我叔病了的消息后,叫我帶了些錢回來看看。”說著,他從身上掏出四千元道:“這些錢先用著。雨霏說,等過了這陣子,接你們到北京旅游哩!” “也沒啥,就是心臟病又犯了,也是老毛病。”杜父接錢時笑著說,“就是想她跟娜娜。嘿,你在咱啊嗒哩” “我在泥崗溝里住。這會兒在北京開了家公司。” “你咋恁力練呢!”杜母笑嘻嘻地看著許俊嶺說,“要是你倆成了親,咱心里就不怯火。恁大地方人,死女子有她的氣受。這幾年了,都不回家一趟,肯定叫人管著哩嘛!” “你這死婆子,能不能說些其他事。”杜父問許俊嶺,“娃,吃飯了嘛沒吃,叫你姨做。” “我剛吃過飯。”杜母的嘮叨,使許俊嶺得到杜雨霏的信念又勃發而起。要是當初他考上大學的話,眼前的夫婦倆就該喊岳父岳母了。“還給雨霏捎話不” “你叫她把娜娜的照片寄一張。暑假了,叫娜娜回來住一段時間。”杜母只顧說自己的,杜父收了許俊嶺的錢,心里卻感謝著女婿,“建明這娃真有孝心,他媽都住院了,還給我捎這么多錢。唉,你給他說啥都好好的,甭操心。你姨猴著寫信哩,說我病了。其實,這心臟病是她爺那里遺傳的。好娃哩,在北京開家公司不簡單啊!”說著,又自言自語地說,“想當年,我們廠子生產的白燕牌鞋,獲得過輕工部金獎哩。那年送雨霏到北京上學,在天安門旁的一家商店,排了半天隊要給女子買雙獲金獎的鞋穿哩。嘿,你猜猜,等我黑水汗流地買到手后,一看,嗨,是我們廠里的產品呢。”老頭說著就咳嗽起來。 許俊嶺見茶杯上黑乎乎的無法下口,便掏了煙遞給老頭一支,點上自己的一支抽著說,“二位老人都好好的,雨霏在北京就放心了。我走啦!” “這娃真是的,沒吃飯嗝。”杜母見許俊嶺往外走,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卻又叮嚀他,“你是英子同學,有啥照看著點。出門在外,就要互相照看哩!” “我知道了。” “大老遠的,飯沒吃,茶也沒喝。”老頭捂著胸口,依在門上說。 “回去吧!回去吧。”許俊嶺說著,便逃跑似地下了樓。在街上,他特意吃了碗正宗的好幾年不曾吃到的羊肉泡饃后,舒暢地打個飽嗝,就順著昏黃的街燈走了幾條街道,才找到那年跟花小苗住的賓館,還特意要了那個總統間。 坐在舒坦的沙發里,品著服務生送來的茶,許俊嶺撥通了杜雨霏北京的電話。 “我去過家里了,爸媽身體都很好。”他說。 “信里不是說我爸病了嘛!” “那主要是媽想你了。”許俊嶺有意湊親熱,“爸還是幾年前的老毛病。心臟病靠養哩,我留了四千元,說是你那哲學博士捎的,激動得爸媽不知說啥好哩!” “你饒了我吧,俊嶺,你爸媽、爸媽地叫得人怪別拗。”杜雨霏在另一頭告饒了。 “嘿嘿,你聽你媽咋說。”許俊嶺放了錄音機,她媽剛才的話便傳了出來,“你咋恁力練呢!要是你倆成了親,咱心里先不怯火。恁大地方人,死女子有她的氣受。這幾年了,都不回家一趟,肯定叫人管著哩嘛!” “……。” 杜雨霏那邊一點聲音也沒有。許俊嶺猜想,她那雙憂郁的美目,一定在盯著某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地盯著。 “這可是你媽掏心窩子的話啊!”許俊嶺知趣地關了收錄機,得意洋洋地哼著小曲進了浴室。 洗完澡,躺在干凈的散發著洗潔劑香味的床上,按了遙控器,超平大彩電有三十六套節目可供選擇。許俊嶺快速地搜尋了一遍,沒有合他胃口的節目,最后選了本縣有線臺,新聞中的電視明星——縣上領導們沒有一個他認識的,正準備關掉,一條警方打拐的新聞緊緊抓住了他的心。 隨著警車、民警、追逐的鏡頭,播音員說,“近日,我縣公安干警轉戰湖北、河南、甘肅、寧夏等省區,一舉破獲一個拐賣婦女團伙,解救婦女二十六名,使他們得以和家人團聚。鏡頭里,有花小苗和黑熊的合影,身邊還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 許俊嶺的心里一陣亂跳,花小苗被拐賣。是他,還是黃金彪心里正犯嘰咕,又逮住播音員最后一句,“其他案犯,還在進一步深究之中。”也就是說,拐賣人口的罪犯還有漏網的,而他會不會是其中之一呢。 見鬼。世上怎么有這樣相像的人呢。許俊嶺在睡覺前,腦子掠過一張漂亮的面孔和一具誘人的胴體,圓圓的屁股,尖尖的奶子,修長的玉腿,還有那種令人心醉神搖的感覺……。 許俊嶺弄不明白,是杜雨霏,還是花小苗。 出于安全考慮,許俊嶺呆在賓館總統間里看電視睡懶覺。服務生進來清掃房間換水時,許俊嶺讓她代勞去賓館前臺買了兩包鍋巴、兩瓶啤酒做早餐。啤酒下肚就想上廁所,不知第六次還是第七次上完廁所后穿了衣服。他已算計好了,天不黑就不進泥崗溝。萬一被公安當成拐賣人口的犯罪分子抓了,他媽的什么就都沒有了。 十二點賓館有飯,許俊嶺要了一碗米飯、一盤熗蓮菜和一個酸菜魚。那次為救四川女而蹲了看守所,出來替人挖蓮菜掙下去紅魚嶺的路費,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出于感激,他把一盤蓮菜吃得一點不剩。在北京聽人講,賓館的魚大多是用避孕藥喂的。避孕藥喂魚速成,男人吃了不生產精子,所以很少吃魚,想必家鄉落后,養魚人還沒發現避孕藥的妙用。一頓飯吃下來才一點多鐘,回房間給白爽打電話,她仍生他的氣,拿起電話沒哼一聲又掛了。女人是個醋罐子,一點也不錯。他仰在沙發里打開杜雨霏父母跟他的談話,無聊地訂正起他的普通話發音。大概是春困吧,聽著杜雨霏父母和他的絮叨,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北京走慣了寬闊的街道,猛然間回到泥崗溝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不注意就碰腳。好在山間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得整個山沖跟白天一樣。一只兔怎么就跟小松鼠跳來蹦去捉迷藏。山風吹得樹葉嘩嘩地拍著手,仿佛歡迎光宗耀祖的許俊嶺的歸來。父親好高興,坐在垌上的芝麻青石上笑瞇瞇地抽水煙,半截樹樁似的妹夫,手里拿著點煙的火紙。他們怎么會不高興呢,北京大學啊!連百忍叔也哮喘著咳嗽著站在山包上朝他笑哩。突然間,一股陰森森的冷風吹過,月亮躲進了烏云,整個泥崗溝好似掉進了墨汁里,什么也看不見了,不及細想,一聲凄厲的怪叫,引來了刺耳的報警聲。“抓住他。抓住他。”好象有無數舉著火把的人朝我圍過來。 “你是許俊嶺” “是。” “抓的就是你。”冰冷的手銬戴在許俊嶺的雙手上。黑熊的火把朝他臉上照了照,身后閃出的花小苗喊了一聲,“就是他。流氓,人販子。” “好哇,你原來是個人販子。”泥崗溝的老少爺兒們都圍了上來,要拿石頭砸死他,給他穿石馬褂。 “我。我……。”許俊嶺有口難言,急出了一身汗水。 “先生,還要什么服務不”打著領結的女服務生,笑吟吟站在進門距他不遠處,身后半開的房門射進一抹夕陽。 “我做夢了” “……。” 服務生嘻嘻地笑著,胸脯脹鼓鼓的迷人。 “結帳。”許俊嶺從沙發站起,看看房間里沒有丟下他的東西,就徑往吧臺結了帳,叫了輛出租車回泥崗溝。 去看翠翠 51.去看翠翠 仿佛進了時光隧道,摸黑回到家里,母親正跟外甥在簸箕里揀黃豆芽皮,妹妹在灶堂里燒火要煮豆芽。一盞安了玻璃罩的煤油燈放在界墻上,昏黃微弱的光亮極力地照著整個屋子。 “媽——。”許俊嶺由衷地喊了聲,母親沒聽著,倒是外甥的小腦瓜抬起來,一雙大眼睛看了他好大一會兒,爬起身喊了聲“媽——,”跑到灶堂妹妹跟前去了。 “哥——。”妹妹從灶堂站起來,對著只顧捏豆皮的母親喊,“媽——,我哥回來了。” “啥”母親看了一眼妹妹,又順著妹妹的眼神轉向許俊嶺,看了好大一會兒,忽然叫了聲,“俊嶺,我娃回來了。”說著艱難地站起身,朝門外看了看問,“就我娃一個媳婦呢,信里不是說找到了嘛,咋不給媽引回來呢。我說手心燒哩,夜黑來蜘蛛爬炕沿上界墻哩,你哥不是回來啦。回來啦就好,明個清明節哩,去給你大燒紙去。哼,你大托一回夢,就恨我一回,嫌沒給你找下媳子,成心要許家絕后哩。回來啦就好,你去給你大說去。” “吃飯了沒有”妹妹抱起外甥說,“石頭,叫舅舅。” “回來的倉促,沒有給娃買啥,七歲了吧上學沒有”許俊嶺要抱外甥,山里娃膽兒小,小家伙一擺頭,雙手緊緊摟住了妹妹的脖子。 “我說這咋的了。”母親往火盆里挾了火說,“你翠翠嬸美美的,山外那伙人硬說有神經病哩,生拉硬推著給送回來了。花小苗呢,出去幾年了,回來啦才知道被人販子賣了。” “也甭說,我翠翠嬸怕是有神經病哩。”妹妹說,“一說起山外紅魚嶺的事,她就瘋了,說是我百忍叔是被人害了的,說那里的老板全是殺人犯,殺了多少人,她都給記數著哩。” “人被送回來啦,那孩子呢”許俊嶺不知怎么了,競對喊他“哥哥大”的小家伙牽腸掛肚起來,難道真是血緣關系在作祟 “娃也跟著回來了。(ianuaang.cc)”妹妹快人快語地只顧往下說著,真怪,那娃可聰明了。比咱石頭毛算小一歲半哩,可啥都知道。”正說著,懷里的石頭猛不騰喊了聲,“舅舅——。” “哎——,來叫舅舅抱。”外甥石頭長得像許俊嶺,應驗了那句“養女像家姑,養兒像娘舅”的俗語。 “俊嶺,我娃這回回來多住些日子。”母親打開了話匣子,“我說我娃孝順哩。清明了,大老遠從北京回來上墳哩!” “媽,我在北京開的有公司哩,這回是接你到北京去呀。”許俊嶺的話剛說了半截,就被母親打斷了,“媽不去北京,媽要陪你大哩!” “我妹二十多歲了吧,個人問題該考慮了。”許俊嶺是長子,父親不在了,妹妹的終身大事他得拿主意了,長兄如父呢!他的耳畔響起《小寡婦上墳》的曲兒。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母親搬出了老掉牙的古訓。“夫在隨夫,夫死隨子。” 看來,他們家兩代女性,都要從一而終了。許俊嶺的房子平時沒人住,妹妹麻利地打掃完畢,又替他鋪了干凈的被褥,還把煮了黃豆芽的熱水裝在兩個葡萄糖玻璃瓶中,一個暖在腳下,一個放在被肚里。一家三代人說了大半宿家常話,睡覺時雞都叫過頭遍了。 第二天給父親上墳回來,許俊嶺去百忍叔家,想問翠翠個究竟,不知紅魚嶺的淘金狂潮結束了沒有。開金礦的老板們,是不是仍在草營人命。 開春雨水不錯,野花野草都趕趟似地從地下往出冒,山里的公雞也落伍,大概是沒有時間觀念的緣故,半晌午了還賽山歌似地伸脖子努腰地打鳴哩。(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上百忍叔家時,半截身子沒上去狗先咬起來了。翠翠真是個忠義的女子,許俊嶺滿以為百忍叔死后她會離家改嫁的,沒想到她會留下來養活日漸衰老的婆婆和一雙兒女。 “翠翠嬸——。”狗吠得很兇,傻瓜女快有十歲了吧,手里拿塊紅薯面蒸的黑饃,嘿嘿嘿地看著他笑,就是不曉得擋狗。好在翠翠聽到有人喊,和面的手沒來得及洗就撲了出來。 “你是……找誰”翠翠認不出許俊嶺了。 “我是俊嶺。” “俊嶺快,屋里坐。”翠翠朝狗身上踢了腳,那狗一夾尾巴跑到房山壑的柴棚處臥下了。那神態人似地,心想看門反遭踢,真是出力不討好,便快怏不樂地蜷縮在干草上,十分不解地看著許俊嶺進了屋。 百忍叔雖然死了,可他是泥崗溝的人物,一磚到頂的大瓦房,是泥崗溝有人居住以來最氣魄、最宏偉的建筑了。可惜老母還未過世,他的牌位放在翠翠的臥室里。 “俊嶺,喝水。甭嫌嬸屋里臟。”翠翠給他泡了杯茶,轉身往院子給雞倒了瓢玉米,又重新洗手揉起了面。 “嬸,你是咋回來的”許俊嶺單刀直入地問她,“是不是收購站那伙狗日的使壞” “唉,我也想通了。孤兒寡母的在那鬼地方也不是常法兒,鬧不好,連娃都學壞了。”翠翠語氣里沒有了反抗的意味,“咱溝里啥沒有啊,地里長的吃不完,出門隨便撒些菜籽,菜就吃不完了。我想通了,也跟鄉上說了,現在不說中國入世了嗎,要調整產業哩嘛。我看,咱溝里人的觀念落后,過日子也落后。這會啦,還只知道糧食養人,不知道蔬菜有營養,把菜叫雞狗食。” “媽——,我回來了。”許俊嶺正要搭腔,“哥哥蹦蹦跳跳地進了門。 “看誰來啦!不懂禮貌。”翠翠在教導孩子,“自立,喊——。”她蹲下身子,教孩子喊許俊嶺時臉紅了。 “叔叔——。”孩子銳聲銳氣地喊了聲。 “……。” 許俊嶺的臉也火燒似地不知是拒絕還是答應。 “喊哥哥。”翠翠站起身,擺了下頭就搟起面來。 “你叫自立是吧”許俊嶺把孩子抱進懷里,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心里燃燒。孩子光潔的額頭粉白粉白的,散發出一種誘人的光澤,情不自禁間,他剛要吻那小腦瓜,就聽翠翠的搟面杖“梆當”一聲,接著就聽翠翠道,“自立,看你婆去,捋了多少槐花了。” 小自立跑出門外又踅身進屋,從西廂拉出一條小拇指粗細的線繩,上面密密麻麻全挽著疙瘩。 “叔叔,我媽說,一個疙瘩一條人命。給那些壞人記著哩!”小自立說著大人似地看一眼母親,轉身出去了。 “嬸,你有文化,咋還結繩記事哩” “唉,都過去了,要不是自立的嘴沒遮攔,我母子還不會被當成精神病遣返原藉的。” “咋回事嘛” “二返紅魚嶺時,我已經失去了兩個男人,還不都是那些金洞的老板遭的孽。為了記下那些狠心賊的罪孽,我就以賣引魂雞來賺他們的錢,還裝神弄鬼地給他們過陰陽,叫造孽的人心里害怕,斷不敢再輕易就傷了民工性命。我在租住的人家院場設一祭壇,兩張桌子,備了香燭黃紙,朱筆寶劍,神將甲馬。裝神弄鬼地聲稱是鐘馗的女弟子,能遣將拘神,逐妖降魔,糊弄得紅魚嶺那些暴富的人服服貼貼。另外,我用結繩記事的辦法,記住死了的民工數目。” 翠翠頗為機智地說,“當時我想,記在帳本上吧,容易丟,還可能被發現,最后就用線繩來記,而且做褲帶用。后來自立學會了說話,便把事情說了出去,要不是我裝瘋賣傻呀,恁褲帶早就叫搶走了。” 許俊嶺在韓軍偉家打工,目睹了民工們是怎樣被塌方吞噬的,而且他親手制造了浩奇被塌方而死的過程。只是他不擇手段,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更多地攫取金錢,不想失去發財機會。聽了翠翠的話,泯滅了的良知又回來了。他搖搖綁著亡靈冤魂的褲帶說,“嬸,這證據給我吧。我到北京請大記者,一定要拆穿命案后的真實面目,替我百忍叔討回個公道。” “我聽你的!”翠翠見許俊嶺要走,忙喊,“今天清明,就在我這兒吃頓飯吧,面都搟好了。” “啊,不啦!”許俊嶺從身上掏出兩千元說,“給,先拿著,娃上學要緊,往后有難處吭個聲。” “你這就見外了。”翠翠堅決不收錢,“只要你收拾了紅魚嶺那伙黑心賊,替我的兩個男人出了氣,報了仇,我給你磕頭燒香。” “好好好。”許俊嶺說著出了門,那只狗本能地竄上來,還沒喊出聲,就被翠翠一聲斷喝,夾起尾巴又臥回去了。 回到家里,許俊嶺耐著性子住了幾天,就十分迫切地想著快離開泥崗溝。安置好母親和妹妹的生活,準備返回北京的前一天晌午,花小苗穿著一身過年的衣服到許俊嶺家來串門。 “哎喲,打死我都沒說。”花小苗人沒進門,聲先進來了。母親臘肉炒木耳剛出鍋,她便下手捏了片肉往嘴里一塞,翕動油膩膩的嘴唇說,“嗨,那黃金彪狗日的,屋里養著老婆哩,我去沒住三天,他老婆尋死賣活地要找鄉政府。狗日的把我賣給人販子,人販子就把我販到了河南,賣給又老又蠢的糟老頭子當填房。要不是咱縣的警察去解救,我這輩子就回不了石甕溝了。” 癡情四川妹 52.癡情四川妹 “回來了就好。(ianuaang.cc)”許俊嶺的話沒落音,她就打斷了話頭,“警察問咧,說是誰把我帶出去的。我就沒說是你。說了,你就成人販子了。” “喲嗬,這么說,我還不得謝謝你啊!” “咋謝哩” “咋謝都行。” “哪……。”花小苗笑吟吟地看了鍋臺忙碌的母親一眼,壓低聲音說,“你跟我再搞一回,我還想要一個姑娘哩。黑熊那x,不行。現在這個娃,就是你的哩。” “行啊!”許俊嶺嘴里應酬著,心里卻滋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厭惡感。 “那,黑夜行不” “行。” “俊嶺,喊你妹子跟娃,吃飯啦。”母親的臉上極不友好地說,“花小苗,還不回去,都吃飯了。” “一準啊!”花小苗笑著對許俊嶺說了聲,才一扭粗腰下垌去了。 吃了母親做的飯,許俊嶺是怎么也在泥崗溝留不住了,十分害怕花小苗再來借種的糾纏,急匆匆踏上了去北京的征程。許俊嶺深知繁華卻不辱于自己的城市,滿眼鋼筋水泥的建筑,疲于奔命的創業者,冰冷漠然的人情世故,以及像皮衣一樣掛在商店出賣的愛情,太多太多的理由讓杜雨霏、許俊嶺和白爽們往里面拚命地擠。 可是,杜雨霏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進了四合院。她幸福了嗎張建明那個書呆子給她快樂了嗎聽海淀區公安局那個何許講,張建明婚后沒有娜娜以前,整天給杜雨霏講內因和外因的辯證關系,抱怨外因是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本,可他們夫婦同床共枕大半年,杜雨霏的肚皮就是鼓不起來。 母親催著要抱四合院的傳人,張建明為了解決矛盾,便在他的哲學范疇里搬出質變和量變的規律,指導他們生產孩子,為了使量的積累達到質的飛躍,夫婦倆抓住一切可利用的時間交頭并股地躺在一起大干特干。兩個月下來,杜雨霏仍無變化。最后,在杜雨霏堅持下去醫院看了醫生回來,張建明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腦瓜喊,呀,生孩子他的那玩意兒得進入妻子體內呢!后悔沒有聯系人類認識的總規律。通過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終于有了女兒娜娜。 “雨霏是我的。”就在火車進入北京西站的那一刻,許俊嶺決定在中關村大打出手干一番事業,等積累了足夠的錢后,拯救大興縣教書的杜雨霏。中關村是高科技密集的地方,也是黑客和流浪者的樂土。每天出入在熙來攘往的人群里,冷不防就有懷抱孩子的婦女,同時懷里揣著盜版光碟問,“要嗎可便宜。” 蓬頭垢面的孩子穿梭在大人的胯下,他們不賣鮮花,腰里別著也是光碟,內容五花八門,卻都是高科技的產物。咖啡店太小兒科了,那個聲稱要嫁給他的范凌云,她爸在信息產業部做官,如果從信息產業方面打開缺口,說不定會一夜暴富,連那個比爾?蓋茨也不放在眼里了。 又渴又累地下車,想著在咖啡店喝了咖啡,再跟研究生白爽籌劃開辦公司的事。抬起頭,店前沒有了往日出出進進的客人,透過玻璃窗,里邊也沒有晃動的人影。許俊嶺緊走幾步上了臺階,才發現店門用鏈鎖鎖了。上樓,進入他的屋子,一束紅玫瑰放在茶幾上,旁邊放著一封信和白爽所帶的那串鑰匙。 許俊嶺知道發生了什么,四川妹炒他魷魚了,跟紅魚嶺那位逃學女一樣,都是撒氣而去。好在他有經驗教訓,信用卡放的地方除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許俊嶺甚至想象得到“我拿青春賭明天”的白爽,是如何的盛怒而氣急敗壞。[超多好看小說]范凌云當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要嫁給他,然后又呼朋引伴的去大宴賓客,接著就失蹤了。她肯定半信半疑許俊嶺領范凌云去度蜜月了,不然,怎么會瘋狂洗劫而去呢。 回了趟商州老家,卻讓一個弱女子斷了財路。嘻,不就是幾萬元嗎。中關村一夜暴富的人多的是,其實許俊嶺早就不打算開咖啡店了,覺著與他學的知識不相符。北京大學畢業生,怎么也得開家公司。他從冰箱取了桶啤酒,一氣喝下后,就暈暈乎乎地躺到床上蒙頭大睡起來。 旅途顛簸,疲勞得厲害,肚子餓得發慌時才醒來。家里能吃的不多,可深更半夜哪兒有賣吃食的呢。翻箱倒柜,冰箱里只剩一根黃瓜和兩桶啤酒。快三十歲的人了,身旁沒有個女人,就好似天塌下來一樣。自從香山游回來,平時屋里吃的都是白爽操辦,身上穿的也是白爽買的。他坐進沙發,吃黃瓜、喝啤酒,看白爽寫下的信—— 老許: 你在我心目中始終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父母為了能供我上完大學和考研,不分白天黑夜地去奔波去掙錢,尤其是患了腦血栓的父親,每天拄著拐杖去垃圾場揀破爛賣。他們再苦再累都樂意,就因為有個在北京上大學、上研究生的女兒啊! 為虛榮心所支配,畢業后作夢都想著留在北京發展,于是我結識了你。那時你還在讀大一(盡管二十多歲了),我給你打起了長工,滿指望兩個外省人能夠齊心協力,在北京打下我們的一塊地盤。可是,我錯了。憑一個女人的敏感和知覺,你在拼命地追杜雨霏,可惜她有賊心沒賊膽,京城的四合院使她有幸成了北京人,她極力地克制著自己,又謹小慎微地伺候著丈夫一家老小,扮演著賢慧的兒媳、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使你妄費心機的陰謀一次次地失敗。 性在當今社會,已不再隱秘而神圣,可我愿把自己的童貞獻給所愛的男人。于是,在你性欲十分壓抑和情欲得不到滿足的時候。我自不量力地類似蛾子撲燈般地投入你的懷抱。在我眼里,你是個十分長進的男人,也是個志存高遠,事業有成,可望扎根北京的男人。無論我如何累,隨時都滿足你,即就是例假期間,也無時不滿足你的肉欲。 癡情天下女人心。就在我夢想成真,就在你大學畢業時,一切都大白于天下了。沒想到你是如此用情不專的男人,隔三岔五就有女人找到咖啡店來,而且走馬燈似地換著。那個自稱北京胡同里長大的范凌云,宣布要嫁你的時候,我覺著地球都要毀滅了。接下來更使我徹底絕望的是,在你跟我做愛的香床上,競有兩個女人摟著你呼呼大睡……而在我宣布炒你魷魚,并給每個雇員發雙倍工資的時候,他們中的大都聲稱不同程度遭受過你的姓騷擾。 別了。我得離開你了。在決定帶走辛辛苦苦賺來的這數萬元錢時。我反復地思量過。我的青春,我的事業,更有四年多的起早貪晚,付出的實在太多太多,得到的是始亂終棄,是滿目凄涼和不堪回首的往事。 許俊嶺,就是帶走了這幾萬元錢,我心里仍不甘啊!我對不住生我養我的父母,對不住我所學的知識, 對不住我自己的良心。落款處我不再寫上姓名,因為 你不配……。 看來,白爽對他恨之入骨了。可她的信里給了許俊嶺不少啟迪,也堅定了他在中關村謀圖更大發展的信心。 “快說,我家里到底有事沒事我爸的病怎么樣了” “一切都好好的。” 第二天,許俊嶺趕往府右街張家胡同,出于禮貌,給老太太帶了麥片、奶粉。問候過躺在床上的張老太太后,便站在紫藤蘿架下跟杜雨霏說著話。 咖啡店被白爽席卷而去,許俊嶺盡管像突然遭遇沙塵暴——臉上灰灰的,卻始終沒有告訴給杜雨霏。照顧婆婆住院,她已拉下了學生的課程,氣色也不大好,他就輕描淡寫地說了回商州的大概,留下袖珍收錄機和磁帶說,“都在這里了,你抽空去聽吧!” 婆婆心臟搭橋后恢復很快,放上奶粉、藕粉,自己基本就能和著吃。許俊嶺勸她暫時請個保姆,跟張建明輪換著,學校的事急就可以去應付。她苦笑著搖搖頭問許俊嶺,“咖啡店經營的怎么樣,畢業了有什么打算” “我想過了,準備開家公司。” “開公司不是你的長項,但白爽可以幫你。” “嘿,是呀,她是工商管理研究生。命里注定是管理人才。” “她不出色嗎” “很出色。”我說,“中關村其實遍地是黃金,只是要靠智力罷了。” “凡事跟她商量著干,別出岔子。”這個她顯然又是指白爽了。 他們倆心情彼此都欠佳,說完話許俊嶺就回到中關村,大街小巷地轉了好幾天,只覺得孤獨、無助和落寞。中關村有類似美國硅谷的智力資源環境,科技人才的絕對數甚至比硅谷還多出許多,可每年推出的數千項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的不到百分之十。 許俊嶺眼見夾在人群中兜售光盤的不是黑客,就是被稱作蠕蟲病毒的網蟲。他們在網絡資本流動的河床上,攻破美國的成人網站,扒拉下成兆成兆的色情佐料,制作成私下流通的光盤,賺些傷天害理的黑心錢。大約在第三天下晌,許俊嶺終于在一棟七十六層的寫字樓租了一套寫字間,搬了他的所有家當放在做寢室的里間,新置了一張老板桌和一臺電腦,天宇信息傳媒公司就宣告成立了。他申請了自己的網站,便人模狗樣地當起了董事長兼總經理。 公園里的交易 53.公園里的交易 公司注冊驗資過后,許俊嶺把中關村里相關的通訊電子產品作過一番調查和摸底,便在網頁上制作出產品銷售價目表之類,渴望訪問者能夠通過電子信函或直接跟他談買做賣,在當二道販子或者中間商的過程中賺錢。幼稚和樂觀是一對孿生姊妹,他不在乎碰釘子,不在乎冷臉,接連忙碌了一個多星期,結果毫無收獲。中關村的人都是高智商,處在某項技術技能的霸權層面上。 接二連三地碰壁和屢敗屢戰又毫無結果的堅韌,使許俊嶺孤獨地在數字網絡里不停地奔波,幾乎其實已完全淪為金錢的奴隸。在一次極度地叫賣而毫無結果的情況下,他煩燥不安地走出墳墓似的工作室,坐出租車到紫竹院公園去晃悠,沒有轉多久,又被那些靚男倩女出雙入對挑逗得心里癢癢,就索性買張船票,下到湖里徜徉起來。 寬闊寧靜的水面亮閃閃的,清澈得似一面鏡子,岸邊的垂柳似美女的修發般被微風掀動著。清爽的風兒使初夏的紫竹院生機昂然。船工的裝扮還真像回事兒,仿佛使他回到了大洛山中的丹江野渡。許俊嶺聽說過,中關村里的網絡黑客,在數字的汪洋里不懈地進行密碼實驗,時常會找到某一商業軟件的密碼入口,而不費吹灰之力地獲得上項技術專利的全部數據乃至產品的制作程序。 也活該許俊嶺發財,就在游園歸來的路上,碰上了一個瘦贏的網站黑客。 “老板,做不做買賣”黑客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樂顛顛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保你三個月里發大財。” “找個地方說話,行嗎”許俊嶺回頭打量著他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北大。” “噢,是個小學弟呢。進去吧!”許俊嶺邀他進了街旁一家面館。里面賣什么已經不重要了,他只想著那發財的家伙。但為了不被這小子欺騙,許俊嶺叫了兩碗陜西的歧山哨子面說,“先吃飯,啊!” 黑客跟他靠窗坐下后,一份得意洋洋的神情,大有奇貨可居的姿態。 “歧山哨子面吃過吧歧山知道什么地方就是周文王得天下時,鳳鳴歧山以為瑞應的地方。”許俊嶺知道他在吊他的胃口,便有意避而不談,埋下頭邊吃面邊說,“哎呀,隔一段時間不吃,心里就發慌哩。敢問小學弟,家住哪里” “河南。”黑客有些耐不住地問,“一整套資料呢,肯定賺錢,技術參數等什么東西都是全的。” “闖站了吧” “這產品廠家剛剛上市,還處于試銷階段,強大的廣告攻勢馬上會席卷而來。”黑客似乎在有意賣關子,“只要你依葫蘆畫瓢,百分之二百的利潤。” “什么產品” “電子。” “市場前景如何” “我告訴你,是南方一家電子集團新開發的小白羊a8手機,小巧輕盈,質感細膩,精致時尚,雙屏顯示。這樣說吧,目前在北京市場投放的樣機,總數不超過一百。市面價位四千元左右。而成本連一千元都不到。” “這個產品歸信息產業部管吧”許俊嶺想到了范凌云的父親,應該說找個生產廠家,按照技術數據和工藝流程生產,應該是很有賺頭的。當然,他知道這是高科技犯罪,廣告什么都不要做,就只要疏通銷售渠道,占原廠家的十分之一市場也是暴利。心里這么想著,他就是不動聲色。 “要不要”黑客的手伸進挎包里卻沒有拿出來的意思。 “看了再說吧!”許俊嶺仍一副引而不發地樣子。 “好好好。姜還是老的辣!”黑客耐性不足地拿出了全部資料。 許俊嶺詳細地翻看了所有資料及直觀圖后說,“手機市場風險還很大,尤其是入世后外國的電子產品潮水似地涌了進來。如果投進去被套住,再出不來,那就賠慘了。” “這你就老外了,可以這么說,目前國民消費以家庭為單位估算,每戶至少有一件這個廠家的產品,小到收音機,大到家庭影院。去年的世界行業排行榜,這個廠在前五十名以內呢。” “你開個價吧。” “十萬。” “太夸張了。”許俊嶺盡管知道黑客的這套資料,價值以億計算,可仍大驚小怪地說,“你付出了什么不就是顛覆了一家網站嘛,何至于就要十萬元。” “貨賣行家。”黑客有些失望地一推碗筷道,“這樣吧,就算你請了小學弟一頓飯,等我的技術情報出手了,再好好回敬你。”說著就站起身要走。 “嗨,你不就要了十萬嘛。天上要價地上還,我還沒還價,怎么就要走呢。坐。啊,坐坐坐。” “你到底給多少”黑客又坐了下來,眼睛盯著腳尖,耳朵卻十分注意聽我的還價。 “八萬。”許俊嶺比劃了個手勢說,“我還沒考察市場呢。”其實,那機型是目前市面上不曾有的。 “錢呢” “這樣吧,明天這個時候在這里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許俊嶺說著遞過一張名片道,“如果有什么變故,務必跟我聯系。” “明天見。”黑客嘴角掛著笑意,一揮手就出了飯館,融人茫茫人海去了。 買了單,許俊嶺擋了輛出租車去北京的三大電子通信商貿中心,轉得頭暈眼花、腰疼腿酸,才稀稀落落發現四處小白羊a8代理商,詢問得知上市剛三天,而且多是樣機試銷。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許俊嶺拿定主意要斗膽一搏。 隔日,許俊嶺跟黑客如約交割后,又很快找到幾家能夠生產手機部件的廠家。聲稱新產品要在北京上市,從南方貨運造價太高。雙方討價還價著簽定了先期生產五千只的合同。他預付廠家四十萬元后,立即撥通了范凌云的電話,先訴苦愚人節的玩笑開大了,咖啡店被吃醋的白爽席卷而去,眼下給南方一手機生產廠家打工,出任北京的市場部經理。請她看在要嫁給我的份兒上,想辦法幫幫忙。 已確定出任中國駐芬蘭大使館文職參贊的范凌云,在電話里熱情地告訴許俊嶺,“許總統啊,這回算你廟門選對了。川妹子算什么東西,只要你樂意等,三年后回國,我一定嫁給你。” “那時我三十歲的半老頭子了。” “男人三十一枝花呀!”伶牙俐齒的范凌云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你先救火吧。不然我連命都沒有了。”許俊嶺把自己裝扮成一份受苦受難地樣子。 “我給你找個司長行吧他主管著全國的移動通訊網絡呢。”范凌云在另一頭說,“他可是我家的常客呀,跟老爸一黨哩!對了,把你的電子信箱給我吧,有情況我發給你。” “好吧。”許俊嶺把自己的電子信箱反復讀了三遍,直到她一聲,“記住了,”才作罷。 人一旦走運,跌跤都拾金元寶。奔波一整天后,許俊嶺回到他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辦公室,無意間打開電子信箱,范凌云的郵件已來了—— 想和你去看海卻握不住莫測的未來,想和你去登山卻充滿對理想的茫然,想和你去流浪卻到不了幸福的天空,想和你去逛街卻遭到警察的拒絕——他們嚴肅地說:“不許遛狗!” “好你個死丫頭。”許俊嶺又好氣又好笑,上學時怎么就沒有發現這鬼機靈呢。想發個郵件氣氣她,卻沒有她的電子信箱,便只好作罷。 杜雨霏婆婆經兩個多月的恢復,已基本能下地上廁所了。她一頭埋進教學工作中,趕著給學生補課,星期日也沒回家來。一個星期后,許俊嶺去加工生產手機的廠里看了樣品,那機子還真率領著時代新潮流呢。漂亮的機形,使市面行銷的機子遜色三分。他帶了兩個樣機,又到印刷商那里拿了足有九十二頁的使用說明,徑直往信息產業部家屬區找范凌云。出租車司機不知怎么搞的,把車開到了后門上,門衛死活不讓進去,而且連許俊嶺也堵在門外,盤查結束后撥了范凌云家的電話。虧得范凌云在家,她在電話里脆生生地喊,“那是我未婚夫,讓進來吧!” 門衛滿臉狐疑地從鏡上面望了許俊嶺一眼,那神色好象在說,當叔還差不多,怎么會是未婚夫呢。 “開門吧。”許俊嶺不屑地喊了聲。 門衛按動機關,鍍鉻的電動門閃爍著紅燈讓出了道兒。許俊嶺有意識地挺著胸昂然走了進去。家屬院真大,綠色的草坪,玲瓏的假山,還有古色古香的亭子,水泥路邊的冬青樹,被花工剪得十分地整齊劃一。正東張西望間,身后猛地一聲喊,“嗨!” 俏婦新寡 54.俏婦新寡 “我知道是你鬼丫頭。”許俊嶺轉過身,穿一件草綠色帶帽飾針織夾克衫的范凌云,領口開得很低,拉鏈仿佛到隆著的雙乳下就再也沒勁拉上去似的。而貼身無領的斑馬紋雙線內衣,根本沒勇氣去遮蓋玉頸,四枚螺紋式小飾扣,一字兒豎在米米溝里。身材苗條,更顯活力無窮。 “大駕光臨,蓬壁生輝啊!”她領著許俊嶺進了爬滿青藤的小院,一幢精巧的兩層小洋樓矗在眼前。進門后,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人。一套澤亮的紅木涼椅上,罩著有厚厚海棉的紅絨坐背。另一套一二三式寬大厚重的時新布藝沙發,是近一年來才興起的。地板是紅木地板,頂上的吊燈煉乳般的白亮而柔和,給人一種高貴和素雅,七十二寸的背投式電視機,跟信息產業部的行業特色貼得十分地近。 “爸媽都沒有下班,隨便參觀吧。”范凌云說著往樓上走,“來,到本姑娘繡樓參觀參觀。” “好有個性!”剛進屋,便見一個用四根鋼絲繩吊著的玻璃桌,上面擺滿了各式女士的化妝品。電腦桌、書櫥、燈架全是金屬的。許俊嶺不由自主地說,“難怪你說話做事總是鋒芒畢露,現在我知道了,全是這些金屬惹的禍。” “金屬意味著力量、節奏和堅毅,這是爸爸的評價。”范凌云頗有些自得地說,“他們小時就把我當男孩養的。這一回爭取到了去芬蘭使館的差,他們才后悔了。后悔當初不該把我當男孩養。” “你看,這手機怎么樣”許俊嶺坐在鋼管椅上拿出新產品遞給她。 “哇。好精美,好漂亮耶!” “給你的。還有這個,給那個司長吧。”許俊嶺有些急不可待了,“小范,你得盡快把事給我辦了。人走茶涼,要是你出國走了,我上哪兒去找啊。” “司長不愿見你。今早才跟我說了,把你帳號給他,然后你就按他給的一個配貨單發貨,可就五千個,多一個都不行。”范凌云說話間,許俊嶺算了一筆帳,這筆生意做下來,他少說也賺得五百多萬元啊! “凌云——。”樓下的喊叫聲,使許俊嶺叢高興得昏了頭的云里霧里清醒了過來。出于禮貌,他準備下樓跟范凌云母親打招呼。站在樓梯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客廳里的女人,看上去比范凌云大不了多少,年齡似乎比許俊嶺大不了多少。她上身穿著件黑色毛衣,上面是件黑色披肩,下穿咖啡色西式裙,和藹大氣地正看著許俊嶺。 “媽,他叫許俊嶺,我大學同班同學。”范凌云又轉身對許俊嶺頑皮地擺手,“總統閣下,這是鄙人的母親。”在家長面前,她仍忘不了愚人節對許俊嶺的戲謔。 “給客人倒茶呀!”范母把披肩往衣架上掛著問,“凌云,外交部通知什么時候起程” “快了,”范凌云拿過杯子,要往里面放茶時被許俊嶺擋住了,“小范,不喝了。這個周末,我召集同學們給你餞行吧!” “是啊,我這回一去三年,可是西出陽關無故人了。”范凌云旁若無人地喊,“你們這些留守北京的肱臀之臣,別忘了聯系啊!” “貧嘴。”范母笑著說了句女兒,就拿出一盤美國提子說,“來,小許,吃點提子。” “啊,不了。”許俊嶺硬是喊不出范母一句“姨”來,白搭著話說,“我走了。” “咋啦嘛”范凌云追出院外問許俊嶺。 “你母親看上去和我年紀差不多呢。”許俊嶺由衷地說,“我真不知怎么稱呼。白搭話又別拗得慌。” “嘻——,都四十多歲五十歲的人了,老太太一個。” “不會吧。要是不介紹,我真當是你姐姐哩。”許俊嶺終于抓住了報復的機會。 “一邊去。”范凌云微嗔說,“那川妹子卷走了咖啡店,你就該開個公司什么的。替人跑推銷,倒不如到哪個部委當個差,中國要高薪養廉了。” “我是要開公司的。這趟買賣下來,我就想干個跟咱北大方正差不多的一個公司來。” “哎喲,蠻有氣魄的,我說我的眼睛不會錯嘛!”說話間就出了信息產業部的家屬院。 告別范凌云往回走的路上,許俊嶺對自己的鋌而走險興奮不已而驚恐萬分。僭越真正擁有手機技術的開發商,而冠冕堂皇地驅使生產商和印刷商,以及組裝商,錢他媽的真是個好東西。這批手機問世,他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擁有巨額財富,他洗手不干,他們又互不聯系,不可能再次對南方那家真正擁有專利的開發商造成侵權。哈哈哈,一蹴而就,一夜暴富。許俊嶺想,黑客們至少目前還缺乏對自身價值的認識,所以這個世界最成功的暫時還是像他一樣的賺錢人,即使比爾?蓋茨曾多么地擅長編程序,破解密碼,可眼下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商人。不管投機成功的他如何興奮,車外大街上的人,依舊忙忙碌碌地奔走著。快到白橋路口時,手機響了。剛打開,杜雨霏便火燒火燎地喊,“俊嶺,不得了啦,快!” 做賊心虛,許俊嶺被杜雨霏詞不達意和恐慌的情緒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對她說,“雨霏,有啥事,你慢慢說,啊!” “建明出車禍了,仁和醫院放著。”杜雨霏勉強說完這句完整的話,已泣不成聲了。 “師傅,去仁和醫院。” “好。”司機調轉車頭,加了腳油門。 趕到仁和醫院,張建明已被送往殯儀館了。許俊嶺心里一陣狂跳,杜雨霏母親希望女兒跟他成親的嘮叨又在耳邊響起。也許是天意吧,他們結婚快六年了,岳父岳母卻沒有見過女婿面,倒是他這個老同學捷足先登,盡了女婿的義務,也博得她父母的好感呢。事實上,這里面除了山重阻隔、關山遙遠外,主要是文化差異和地域心態起了決定作用。 到殯儀館時,總算見到了滿面蒼涼、悲戚的杜雨霏,那個何許在場,身旁站著中關村派出所的女警察張娟。他們大概已經成了夫妻,彼此神態里都有著一種繾綣在里面。 “好啦,好啦,節哀順便吧!”說話者大概是社科院領導,“建明同志的追悼會,就定在后天吧,該通知的生前好友和親朋,都通知到,讓他們跟建明告個別吧。唉,建明的研究員剛拿到手。”說著,又轉身問何許,“肇禍司機抓住沒有” “已經投案自首了。”何許說著發現許俊嶺到了,就伸出了手道,“許老板,又是好長時間沒見面了。” 許俊嶺握住他的手,卻朝著派出所給他辦戶口的張娟笑著道,“你們倆都來了”女警察拿人的手軟,忙陪著笑點點頭。那笑笑得有點不合時宜,許俊嶺明顯看到張建明在寒冷的冰棺里蹬了下腿。 許俊嶺跟何許他們寒喧時,杜雨霏正跟社科院的人話別。等她送走了人,許俊嶺移步過去安慰道,“節哀順便吧!”話雖是公務外交型的,可手在她瘦削的肩頭拍了下。這一拍仿佛搖了帶露的梧桐樹,她雙眼的淚珠“唰——”地滴了下來,使他不知怎么就聯想到白居易“梨花一枝春帶雨”的詩句。 殯儀館的人過來說,“張夫人請回吧!”他們有規定,人送來了,放好了就得離開,不要打擾死者休息。告別是追悼會開完后,死者要送進焚尸爐前的一個儀式。許俊嶺正要扶杜雨霏往出走,就發現一位西裝革履,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說什么都要往里擠。門衛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一點也不通融。杜雨霏見狀,又是一陣放聲痛哭,嘴里喊著,“好狠心啊你,張建明。留下老的老、小的小,我怎么過日子啊!” 男子進來了,是那位吝嗇的銀行行長劉朝陽。劉朝陽喊了聲,“建明老弟啊——”,就站在冰棺前哭起來,“我姑剛剛出院,你就一蹬腳去了。留下老的老,小的小,雨霏瘦弱的肩膀,她扛得起嗎……。”他自言自語地哭完了,摔一把鼻涕過來說,“雨霏妹子,你要堅強哩。你要是倒下來,張家就沒得救了!”說著又抹起了眼淚。 “朝陽哥,謝謝您!”杜雨霏瘦削的肩膀抖得厲害。說著話,果真就要倒下似的。許俊嶺忙過去扶住她,劉朝陽十分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張建明的追悼會后,許俊嶺跟何許、劉朝陽幾個人,幫杜雨霏將骨灰盒運回四合院。白發人送黑發人,張老太太病弱的身子在床上靠著,眼里已流干了淚水,灰黃的臉上木木的毫無表情。 “阿姨節哀,你要保重哩!”許俊嶺的心里不知怎么滋生出難以名狀的愧疚,勸老太太節哀,自己卻流出了眼淚。劉朝陽思想準備不足,沒敢貿然往前蹭。上回姑母住院借錢,他滿以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事,推三阻四地沒有借給老表張建明。萬萬沒有想到,張建明英年早逝,丟下了他早已垂涎的美貌少婦杜雨霏。看到許俊嶺安慰老太太,他那里肯甘落后,趕忙往老太太杯里倒了茶遞過去。 雨霏終于到手了 55.雨霏終于到手了 “俊嶺,你去勸勸雨霏,我對不住人家娃呀。(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老太太說話時,嘴唇抖得厲害。杜雨霏從殯儀館回來,就鉆進他們的廂房里沒出來。許俊嶺十分擔心她,只苦于沒有借口去安慰,老太太的話正中下懷。 “我這就去。”說著,許俊嶺三步兩步就進了廂房。杜雨霏像尊雕塑似地躺在床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娜娜為母親的情緒所感染,好象過早懂事了,知道生命歷程中發生了大事變,可憐、無助地坐在一旁,沒有眼淚,也沒有哭泣。見許俊嶺進屋,驚恐的眼睛,不知所措地望著他。 “節哀吧,雨霏。”許俊嶺抱起孩子替她蓋上毛巾被說,“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用家鄉話說,活人咋能尿憋死”為了消減她的悲痛,許俊嶺的第一個念頭是要火線求婚,但想到她的學養為人后便打消了。最早的交往是中學時代大膽追求他的小學妹,后來的相處就是任勞任怨的家庭主婦了。盡管他們彼此關照,而且為給她的婆婆心臟上搭橋,花了許俊嶺好幾萬元,可這會兒怎么好乘人之危呢。許俊嶺知道,張建明的死并不會使他倆的結合一帆風順。死了老婆的劉朝陽那狗日的,千方百計地想取代張建明。 “辦公司的事咋的啦”杜雨霏仿佛浮出苦海,呼吸到新鮮空氣一般。她坐起身,雙手捂著臉停了一會兒,忽然搖晃著頭,仿佛要把悲痛甩拋出去一樣。女人更多地憑感覺活著,她的家里沒有接二連三地出事以前,一個星期半個月就去咖啡店看許俊嶺一次,詢問經營狀況,還出一些點子提些意見什么的。白爽見娜娜喊許俊嶺舅舅,就分外熱情,還一聲姐接一聲姐地喊她。后來,隨著白爽的猛沖猛打,登堂入室,以身相許,她便減少了去許俊嶺處的次數,常用電話問侯。[超多好看小說]許俊嶺要開辦公司,她聽后甚感欣慰。以為有懂管理的白爽相幫,公司肯定比咖啡店發展得快。 “其實,辦公司也是迫不得已。”許俊嶺盡量扮演受害的角色,用以引起她的同情,進而產生同病相憐的效果。 “……”。 她反應有些遲純。 “上次回了趟商州,回來后才發現,四川妹已把店里所有值錢的東西變賣著拿走了。”許俊嶺沒有說范凌云愚人節激變白爽的情節。 “唉,還是知根知底好哇。”她不知是感嘆自己的婚姻呢,還是白爽背叛的事。 “就是。多虧我沒有陷得太深。不然,后果真不堪設想。”正說著,耐性不足的娜娜要從許俊嶺懷里下來。剛放下,她便一溜煙找奶奶去了,可巧,何許和張建明生前的同學進來了。 “嫂子,過去的就過去啦,你得想開些。” “身體是本錢啊,早些振作起來,阿姨和孩子還靠你養哩。”大伙七嘴八舌地勸著杜雨霏。 “往后,有什么事吭一聲。大家都是胡同里玩大的嘛,別客氣,啊!” “謝謝。謝謝。”眼里灌滿淚水的杜雨霏,坐在床上沒動,她太痛苦了,告別了大洛山,住進了四合院,張建明在矛盾中求證真理,結果在外力的作用下被否定了,離開了矛盾運動的世界。質變量變的結果,杜雨霏的肩頭多了一老一少的贍養義務。 張建明生前的同學好友,你一言我一語地履行著安慰活者的禮儀,還有哀兮兮默默站立的男女,不知他們的心里作何感想,有誰能夠真正替孤兒寡母出些主意,比如將杜雨霏的工作從大興縣調回來,或是資助他們一筆錢,使病榻上的老人早日康復呢。 “節哀順便。” “節哀順便。” 終于,他們將廉價的無關痛癢的話語,都一古腦兒地傾倒給可憐的杜雨霏,仿佛看完了一場電影或出席了一場飯局,曲終宴罷,便呼三擁四地往回走去。倒是何許跟妻子張娟多留了一會兒,跟許俊嶺說了些交心的話。 “俊嶺,你往后有空多過來轉轉。”何許說,“建明生前常說,娜娜她舅是個難得的好人,質樸、善良、厚道,還樂于助人。我聽他說,阿姨的病沒有你的資助,還真不知如何辦哩。唉,可惜啊!” “許老板,北京常住戶口,也就是永久性居住戶口,上面已經來了精神。”中關村派出所的女警察,有意看了一眼杜雨霏和許俊嶺說,“回頭辦的時候,我通知你。” “那就先謝了!” “不客氣,都自己人了。” “我們得走了。”何許客氣地笑著對許俊嶺跟杜雨霏說,“那邊還有個應酬!” 該走的都走了。暮色四合時,范凌云來了電話,說手機的事已談妥,讓許俊嶺趕明兒發貨。真是信息社會啊,發財就跟做夢一樣。 “雨霏,公司開張了,我得去親自處理業務。”許俊嶺關切地說,“心情不好的話,請幾天假好好休息。回頭找社科院領導,讓他們想辦法幫你調回城來。” “我欠你太多,恐怕這一輩子還不清了。”杜雨霏下了床說,“不急的話,吃了晚飯再走。” “吃了飯再走吧。”劉朝陽影子似地漂了進來,仿佛得到老太太某種承諾似的,說話的口吻儼然主人一般。他掏出一支萬寶路香煙遞給許俊嶺說,“俊嶺,親戚處互相幫忙哩。上回我姑病了要花錢,可我家里剛出了事,錢不湊手,多虧你了。我和雨霏都記著你的好處。” “飯不吃啦,逝者已矣。雨霏,你要保重身體啊。”許俊嶺意識到跟劉朝陽沒有硝煙的戰斗已經打響,便赤裸裸地說道,“等忙過這陣子,我會向你求婚的。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說,讓未來告訴現在。你得保重,為我也為自己,還有娜娜、阿姨……。” “俊嶺——。”杜雨霏一頭撲進許俊嶺懷里,就像施特勞斯的一首經典圓舞曲,在旋律激蕩、急弦密律時戛然而止,許俊嶺壓在心底的話語,剛找到了噴發口,卻被她這一舉動給僵住了。 “這是咋的啦我表尸骨未寒……。”劉朝陽沒想到會出現這樣一幕,便怒不可遏地沖出四合院走了。 許俊嶺緊緊地摟住她,十分沖動地吻她。她閉著眼睛,半迎半避,半言半語,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受到鼓舞的他,把她擁到床上,右腿搭在身上,左胳膊伸到頸下,摟住親了幾下,又用臉龐替她揩抹淚痕。忽然,她十分主動起來,嘴巴饑餓地尋找著向他胯間奔去……。 蝶狂蜂浪間,杜雨霏不及反應,許俊嶺已進入了她的身體,原始的獸欲吞噬了一切。他們做得風疾雨猛,電閃雷鳴,仿佛是在進行著某種渲泄。周圍的一切好像離他們都很遙遠,甚至連彼此的身軀也不存在,就只有激情、烈火和瘋狂地廝殺。終于,在如夢似幻的忘卻中山崩了,海瀉了。 他們相偎著坐起那一刻,北屋的燈亮了,娜娜好像跟保姆說著話。許俊嶺替雨霏整理粘在額頭的一咎亂發時,她把頭往旁邊一側道,“我不配。” “都胡說些什么呀!”許俊嶺已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一種獲勝的感覺。她畢竟有一種成熟的美,沒有了白爽、花小苗們的青蘋果味。他儼然她的男人似地叮嚀道,“你一定好好休息,等我忙過了這陣子,把你的工作調回來。” “……”。 她幽幽地躺到床上,在許俊嶺轉身拉電燈開關時,說了聲“別——”,然后又一句,“你走吧!” 亡人尸骨未寒,許俊嶺覺得他不應太浮躁和張揚。彎腰吻了杜雨霏冰冷的額頭,他便做賊似地溜出了四合院。 回到家里,打開電子信箱,范凌云的機巧和調皮,全留在屏幕上—— 久旱逢甘雨——一滴,他鄉遇故知——債主,洞房花燭夜——隔壁,金榜題名時——做夢。 “電話里讓我發貨,怎么發呀!”許俊嶺見信箱里沒有急于得到的東西,就撥通了范凌云的電話,她讓他先準備,明天早上把收貨名單郵過來。 沒想到,第二天提貨時遇到了麻煩。加工企業和印刷商把成品送到組裝商手里時,分別按合同要求由組裝商打了收條。就在許俊嶺吆三喝四要裝車時,組裝商仿佛猜透了他是冒牌的投機者,執意要一手付款,一手提貨,好說歹說,才答應按二二一程序提貨。當然,第一批兩千只是用后兩批三千只作抵押的。沒想到發貨容易提款難。按照信息產業部那位不肯露面的司長提供的客戶,第一批貨發出后,對方的資金一個月后才能打到許俊嶺的帳上。 沒有錢給組裝商,他便十分兇狠而歹毒地看許俊嶺一眼說,“你玩的空手道,我經見的多啦。三天內再不拿錢,這批黑貨就更換主人了。” “哎喲喲,我像那種人嗎”嘴里這么說的,可心里虛得很。許俊嶺笑嘻嘻地遞過煙說,“我們上千億資產的上市公司,在乎你這幾個錢嗎嘻,我不過是北上開拓市場來了,而且是承包,眼下沉淀了點資金,還沒到付不出你大老板錢的時候。” 患難有情人 56.患難有情人 “你鼻孔里插蔥別裝象啦。(wwW.廣告)”對方一點也不客氣的對許俊嶺說,“你的咖啡店我去過,你哪里是什么大廠家的銷售代表?。黑道就講個義字,要不然,警察早就逮住你了。” “哎喲喲,看來我是不講義氣了,按你說的辦還不成嗎” “不。是按咱簽的合同辦。” “好啊。就按咱簽的合同辦成吧”許俊嶺一氣喝了組裝商倒的純凈水,氣昂昂地走出了門。接連好幾天,他幾乎跑遍了北京認識的所有人,可誰也一下子拿不出一筆巨額的現款來。他在街上徘徊得實在太累了,就蹲在垃圾桶旁吸煙。日光西斜,恰好被高大的垃圾桶遮住。 許俊嶺就像泥崗溝的子民坐在廁所邊津津有味地吃飯那樣,把佐丹奴牌西服脫了抱在懷里,愜意地席地坐在陰影里抽煙解乏。現在只有范凌云和杜雨霏沒找,可兩個女人有多大的能耐呢。前者還是個黃毛丫頭,疏通些關系還做得到,后者是個新寡的外省人,且在郊縣教書,那么大一筆款子,他們能上那兒弄去呢。 小時候,許俊嶺曾見到一條碎花蛇跑到雞窩里,將一枚比頭大兩倍的雞蛋吞了下去,結果雞蛋卡在脖子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被父親提起尾巴摔死在母親的捶衣石上。莫非他也成那條碎花蛇了許俊嶺后悔了,先期投進去的三十多萬元,是他拉死人掙的。其實拉死人晦氣是晦氣,錢卻掙得極利索,不象他媽的玩這高科技,也許南方手機廠家的老板,還不知道自己的網站被顛覆了。新產品還在試銷做廣告宣傳階段,這贗品已經先期登陸了。 夕陽的最后一抹光芒就要消逝時,許俊嶺決定去府右街張家胡同,說不定杜雨霏還能出點好主意。 “舅舅——。”剛踏進四合院的門坎,紫藤蘿架下跳繩的娜娜,仿佛受了委屈似地跑過來,伸開雙臂要許俊嶺抱。他把她抱起來問,“媽媽呢” “她不跟我玩兒。”娜娜的嘴噘得能拴一頭驢。許俊嶺徑直進了北屋,杜雨霏熬了綠豆粥剛端到老太太房里。她已不顯得十分憔悴,身上還灑了蘭寇香水,香氣淡雅、高貴,很適合她的身份和心境。 “好些了吧姨。”許俊嶺是他們家常客,很隨便地坐在旁邊的一張小圓凳上。 “好多啦!”老太太滿懷感激地說,“多虧你的錢,救了姨一命。” “吃過飯沒有”杜雨霏很有味道的飛了許俊嶺一眼,卻往老太太碗里挾了青菜。 “我也要吃。”娜娜的嘴搭在了奶奶碗沿,老太太給孫女喂了口綠豆粥,回頭問許俊嶺,“俊嶺,聽雨霏說四川妹把你的咖啡店給端了。唉,都是我惹的禍啊!” “其實,壞事可以變好事。”許俊嶺不自覺間學起了張建明說話的口吻,“我現在的公司,比咖啡店要好多了。” “你不是說這陣子忙嘛,咋有時間過來哩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杜雨霏是火眼金睛,她肯定從他的眉宇間和閃爍其詞的話語里,知道了發生的一切。 “娃,北京沒親人,有事就給姨說。”老太太也緊緊盯著他問,“出啥事了” “嗨,也沒啥大不了的。”許俊嶺掏出香煙要抽,看到病榻上的老人卻又作罷,強裝著笑臉說,“就是資金周轉不開,貸款人家要抵押。” “房子行不”老太太問。 “不動產、有價證券都行。”杜雨霏在旁邊替許俊嶺說了。 “這樣。雨霏,給媽把朝陽叫來。” 杜雨霏照著做了。不到一頓飯功夫,劉朝陽就趕到了。人沒進屋,聲音便傳了進來,“姑——,叫我有事吧!”劉朝陽滿臉堆笑,手里提著時鮮水果和老年滋補品,笑嘻嘻地遞到杜雨霏手里。那天目睹了杜雨霏撲進許俊嶺懷里的一幕,可他仍不死心,轉而把注押在了姑母的身上。 “你是大忙人,姑沒事敢叫你。”老夫人問,“個人的事咋樣了,有合適的沒有” “唉,看的不少,就是沒有一個合適的。”劉朝陽看一眼杜雨霏說。 “多高的條件,沒合適的”老太太端過茶杯呷了口。 “跟我雨霏妹妹一樣的。” 老夫人聽后卻突然轉了話題,“心誠則靈。姑老了,上回看病用了俊嶺的錢,還害得連咖啡店都搭進去了。這會兒人家等錢用,你能不能貸些款”老太太說著回頭問許俊嶺,“得多少” “五十萬。就轉個手,保證一個月連本帶息一路還。”許俊嶺忙不迭地給劉朝陽發煙。 “好辦。”劉朝陽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呵呵地說,“明天來銀行。我替我姑還你個人情。”接著又十分刻薄地說,“誰讓你是我們娜娜的舅舅呢!”正說著,腰間的手機響了。劉朝陽對著手機“嗯。啊。研究研究再說”后,陪著笑給老夫人說,“姑,你老還有吩咐沒有” “沒有啦。去吧!” “妹子。我走了。”劉朝陽向杜雨霏打了招呼,又摸了下娜娜的頭,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許俊嶺看了杜雨霏一眼,忽然想起商州花鼓戲《屠夫狀元》里的一句臺詞,“苦命人互幫襯,患難相依。”一籌莫展之際,老太太傾力幫助,使他感動不已。他的膝前一軟,“噗嗵”一聲給老太太跪下道,“阿姨在上,往后如若不嫌棄我俊嶺,我就是您的兒子了。不管今后發生了什么事,我都會照顧您老人家一輩子。” “我老婆子活六十多了,有你這么個兒子是我的福氣。”老太太回頭看看杜雨霏和娜娜哭著說,“我那建明兒去了,老天又給了我個俊嶺兒。依我說,你就跟雨霏成親了,往后就搬回來住。啊!娜娜往后不要叫舅舅了,就叫爸爸吧!” 娜娜咧開正在換牙的嘴,笑嘻嘻地喊聲,“爸爸——。” 許俊嶺剛要答應,“哎——”字沒出口,杜雨霏卻又跪了下來,不知是悲哀還是激動,雨打梨花似地說,“媽,你的好心,兒媳心領了。可建明剛剛走了,就招婿養家。這事慢說我接受不了,周圍的人又會咋議論呢。” “想咋議論就咋議論去。”一場病把老太太變了個人似的,“你呀,雨霏,嫁給我那書呆子沒出息的兒,就沒享過一天福。人心都是肉長的,當媽的只能說聲對不起!俊嶺多好的娃啊,你上哪兒找去你們的事,媽做主了。誰愛議論,讓他們議論我好啦!”老太太的一番話不是沒有道理,“娃呀,我老太婆沒文化,是舊社會過來的人。死了就再也活不過來了,四合院里不能沒有男人啊,咱祖孫三代三個女人,老宅子陰氣重。陰盛陽衰,不出事故,那才叫怪呢。”她好像已經發現許俊嶺跟杜雨霏偷過情似的。不管怎么說,許俊嶺是達到目的了。 “媽說啦,就按媽說的辦吧。”許俊嶺泡了熱毛巾遞給老太太說,“往后啊,咱快快樂樂過日子。回頭,咱辦了生育證,再給娜娜生個弟弟。”許俊嶺盡揀老太太愛聽的說,“到時,兒子的姓就跟娜娜叫,暑假了,咱們一家五口到大洛山里去避暑。對,馬上就買輛私家車。” “我就等著抱孫子哩!”老太太把擦過臉的熱毛巾遞給許俊嶺。 “媽——,”杜雨霏臉飛桃花地看許俊嶺一眼,過去替婆婆捻緊被頭說,“不管怎么說,成親也得等到建明百日后。” “這個媽依你。” “爸——。”娜娜笑嘻嘻一跺腳,跑到廚房找保姆玩去了。 老太太對他們倆打開了話匣子,說起北京八大胡同的陳谷子爛芝麻。張建明祖上好生了得,清兵入關時戰績顯赫,差點沒被封王,卻得了府右街張家胡同為官邸。后來家勢敗落,到張建明父親手里,就只剩一桿煙槍和這僅有的四合院了。她從煙花巷嫁過張家是解放后的事。張建明小時就是個病怏快,十二歲上又死了父親,她便學戲文里的三娘教子,整天看著兒子讀書,讀著讀著,讀成了書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練出了一張嘴皮子。“唉,人的命,天注定。去了就去了。我就喜歡俊嶺敢說敢干的樣兒。” 杜雨霏情感世界的悲痛,被許俊嶺帶來的燦爛陽光所化解,張母的開通,使四合院里又有了笑聲。從劉朝陽處貸了五十萬元的款,提回三千個小白羊a8手機,放進了四合院的客房里。接著,許俊嶺打一炮,換一個窩似地注銷了中關村公司的牌子,還銷毀了所有小白羊a8的資料。貨款回籠中,范凌云可真幫了大忙。在她要去芬蘭的前一個星期,順利結清了他所有的貨款。 買靚車定嬌妻 57.買靚車定嬌妻 范凌云去芬蘭中國使館工作的前一天晚上,許俊嶺買了黑玫瑰,是那種紅到極致的黑和黑到極致的紅。(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黑,黑得透亮、溫潤;紅,紅得驚艷、柔軟。花工細心地用康乃馨、百合和滿天星圍了三圈,使烘云托月的黑玫瑰越發高貴、艷麗而氣度不凡。黑玫瑰送過去時,小妮子亮得清澈的眸子里打起了淚花。 “謝謝,老同學。”范凌云把花插進瓶中后,調了兩杯咖啡說,“我喝得你咖啡店倒閉了,錢讓四川妹卷走了。嘻嘻,沒了咖啡店,自己就在家里調制,你嘗,蠻不錯的。” “明天就要出國了,一去就是三年,你爸媽也不送送你”許俊嶺喝了口咖啡問。 “爸去美國考察了。媽的單位有個飯局。”范凌云一聳肩說,“吃飯沒有要不要我給你做” “吃過了。吃過了。”許俊嶺見家里沒人,就從包里掏出兩千美元說,“小學妹,出遠門了,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給,這是我特意換的美元,國外肯定用得著。” “不不不,你關閉了咖啡店,在替人打工。我怎么能要你的錢呢。”范凌云臉都急紅了,“都是愚人節惹的禍,沒想到川妹子那么在乎。” “不說啦,這兩千元是老同學的一點心意。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哇,美元啊!”范凌云笑得更燦爛。她甚至打探起許俊嶺的動機,“該不是向我求婚吧” “哎呀,你真是火眼金睛!”許俊嶺有意十分夸張地說,“對小學妹仰慕已久,只是年齡懸殊,地位差異,暗想關山路遠,豈是常人所能及的。” 范凌云好象當真了,“年齡不成問題。只是我芬蘭一去三年,你的青春不多,只恐浪費不起呢。” “是啊,等你回國,可不眼看就要三十的人了。”許俊嶺有意將玩笑進行到底,“不過,只要能追上小學妹,我就無怨無悔。” “追不到呢” “只有交學費了。” “好吧,錢我先替你收下。”范凌云見許俊嶺誠心誠意地給她送行,就不再駁回他的情面,笑吟吟地說,“老同學,到時連利息一并還你。” “祝小學妹一路順風。”許俊嶺見范凌云有些沖動,豐盈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唯恐玩笑開過了頭,開出了格,便慌慌地起身告辭了。 范凌云出國后,許俊嶺長長地出了口氣,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哈哈。除他自己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是百萬富翁了。從中央電視一臺的黃金廣告里,看到小白羊a8手機生產廠家請國際影星作廣告的陣勢,真想再玩回空手道,白賺他幾千萬。蠢蠢欲動了好幾天,最后還是農民那種小富即安思想,打消了鋌而走險的念頭,許俊嶺一門心思用在了跟杜雨霏成親的事情上。 去石景山建行劉朝陽那里歸還貸款的當天,許俊嶺從王府井買回一臺三十七英寸背投式電視機,十分氣派地裝在北屋的正廳里,高興得娜娜“噢、噢”地在屋里撒歡。老太太一掃滿臉晦氣地說:“許娃子,過日子要算計著過哩。” “媽,我這是特意孝敬你的。”說著,許俊嶺就把商洛進京匯報演出的花鼓《屠夫狀元》光碟放給她看。老太太看罷,呷了口北京的大碗茶道,“媽看懂了,我娃就是那獻寶的胡山,雨霏就是你鳳英妹妹……。” “媽,你就會胡拉八扯。”杜雨霏臉飛紅霞,眼噴欲火地看許俊嶺一眼,喊女兒道,“娜娜,休息了,明天還要上學哩。” “娜娜晚上跟奶奶睡。”老太太高興,坐在客廳,還要聽她的京劇京腔,許俊嶺忙用遙控器換到了北京的戲曲臺上。陪老太太看完京劇《花木蘭》,娜娜早就瞌睡了。 “媽,早點休息。”許俊嶺抱著娜娜放到老太太床上,又替老太太拿回尿盆,才帶上北屋的鏤花門,哼著《屠夫狀元》中的唱段進了東廂。不知怎么搞的,西廂的杜雨霏燈還亮著。許俊嶺故意唱了句“妹妹你再不要過意不去,苦命人互幫襯患難相依。” 聽到歌聲,她反而拉滅了燈。中學時文藝匯演,她扮鳳英,許俊嶺扮胡山,臺上演得燃情四季,臺下掌聲鼓得雷鳴一般。也正是一曲《屠夫狀元》催發了他們的愛情!越想越睡不著覺,拉滅燈,許俊嶺眼前浮現的是匯演結束后,她要他送她回家的情形。多好的機會,他們盡管情意綿綿,卻連手都不敢拉……。 想得實在沒睡意了,許俊嶺便蹬了拖鞋,輕手輕腳地繞過紫藤蘿架,偷偷地去推西廂的門。門虛掩著,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久違了的幸福。屋里沒燈,他們彼此看得都很真切。她只穿著寬松的睡袍,慵倦地側身躺著。 “忘掉過去吧!”許俊嶺摟住她,吻了額頭。她仿佛很受感動,黯然的生活正在被許俊嶺翻過去,繼之而來的是新生的喜悅。 “叫哥哥你莫要如此介意,妹妹的手藝拙你不要嫌棄。我母女得重生多虧了你呀,一輩子報不完哥的情誼。”杜雨霏躺在許俊嶺懷里,低聲吟哦起當年跟他同臺演出《屠夫狀元》中的唱詞。 許俊嶺早就激情萬分了,摟住她唱道,“妹妹你再不要過意不去呀,苦命人互幫襯患難相依。哥是個粗笨的人,不識大禮呀,窮日子妹和媽多受委屈呀。” 一段對唱喚回了他們的初戀。他們擁抱、接吻、彼此撫摸,而且極自然地做愛了,也大膽體會了兩情相悅的美好和快樂。他們像一對不知疲倦的海豚,在無邊無際的性愛的海洋里遨游,直到精疲力竭。 杜雨霏調動工作的事,社科院領導多次出面,通過教育部做工作,北京市西城區已答應接收杜雨霏,可要等到暑假才能辦調動手續。有一天發閑,為訂正梁啟超等戊戌變法領袖被斬處所,許俊嶺去菜市口轉悠,被一家汽車超市所吸引。 美女加靚車,還有強勁的宣傳攻勢,場面新潮迷人,看得許俊嶺心里直癢癢。經不住售車小姐的死纏活磨,他買了輛墨綠色時代超人回府右街。全家人吃驚不小,左鄰右舍也羨慕不已,他只是淡淡一句,“就為接送雨霏方便。” 當天,許俊嶺拉著全家包括保姆去前門吃了頓慈禧太后宴。老太太吃得眉開眼笑間,許俊嶺趁機開了口,“媽,我看,跟雨霏把結婚證領了算啦。你們娘家不在三河縣嗎,吃完飯,我拉著全家走回親戚,咱這事就算到頭了。” “媽依你!” 從三河縣回來,許俊嶺跟杜雨霏的婚事基本上塵埃落定了。有了私家車,他就想著炫耀,也殺殺那個升官發財死老婆的劉朝陽的威風,便在清漪園開了飯局,請了何許、張娟夫婦和劉朝陽聚餐。何許夫婦是在給他辦理居住戶口中結交的,出席飯局很隨便。劉朝陽對杜雨霏心存希望,赴宴時便十分擺譜。他和女兒姍姍讓單位司機送來時,老太太讓一路吃飯,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司機怎么能跟領導一桌吃飯呢。”他讓司機回去,用車時再打手機聯系。 姍姍和娜娜兩個表姐妹在一塊,變著法子逗老太太樂。許俊嶺便跟何許、劉朝陽劃拳喝起了酒,剩下杜雨霏和張娟在說女人間的事情。 酒喝多了,話便沒了遮攔,五大三粗的何許一抹嘴說,“老同學去了,剩下雨霏母女,有朋友互相幫助自然是件好事,可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啊!” “這事嘛,我一直有那個意思,雨霏也沒意見,就是沒人提呀!”劉朝陽說,“我表兄生前是個書呆子,一直在哲學的海洋里浮著。要是憑我目前這狀況,肯定不會讓她再受二茬苦。”說著回頭便喊,“雨霏,過來給我幾個倒酒。”那架式,就仿佛在指揮著自己的妻子。 “我來。”許俊嶺拿過酒壺,往門盅里倒了酒說,“以往啊,你們知道娜娜喊我舅舅,其實這是我們那里的一種習俗,不一定就非得跟她母親是兄妹,或者必須姑表、姨表那種關系。”許俊嶺有意賣關子,把宣布他跟杜雨霏的事留給老太太。 “是啊,我說怎么你姓許,她姓杜呢。”何許好象這才清醒了過來,“其實,你倆是老鄉而已。” “我決定娶雨霏為妻。”劉朝陽故意把話說得很響,端起門盅酒站著喝了說,“諸位親朋好友,今天當著大伙的面,我鄭重地向雨霏妹妹求婚了。” “快別。”驚得杜雨霏忙不迭地擺手,“你是不是醉了”她求援似地拿眼看許俊嶺,他卻笑嘻嘻地要看劉朝陽如何出丑。倒是老太太開了口,“朝陽,別胡來,雨霏答應嫁給小許了。” 朝陽領了個大姑娘 58.朝陽領了個大姑娘 鬧了個大紅臉的劉朝陽,十分沮喪而惱怒地說,“姑,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哩呢眼看侄兒拉了個娃苦度歲月,不就是對雨霏妹妹一往情深嘛。放著親上加親的事不干,怎么就成全人家呢。” “誰叫你放不下架子不說哩。你是銀行行長嘛,黃花閨女整天尋你哩。”老太太有自己的理論,“你表兄把人家娃撂半路上啦,要是你再做了對不住人的事,我的老臉就沒地方放了。再說啦,我那四合院里需兒男哩。你帶著個娃,政策不許再生了,可俊嶺是未婚青年。” “你怎么知道,俊嶺就一定能生個兒子” “我會看相。” “你們把我當啥啦”劉朝陽跟姑母正說間,杜雨霏傷心地流著眼淚開了口,“你們把我沒當人嘛,知道我心里咋想啊” “來來來。祝賀俊嶺喜結良緣,祝賀雨霏終有歸宿。”何許倒了酒打圓場,劉朝陽端起酒盅喝了,往桌上一趴便一聲不響。 許俊嶺跟何許碰了杯說,“歡迎大家下回喝我的結婚喜酒。” 清漪園的飯局后,劉朝陽便不似以前那樣,整天往四合院里跑了。老太太說,“我這個侄子是實用主義者,他其實更看重的是四合院,我老婆子心知肚明哩。” 杜雨霏心情一直很憂郁,也不贊同婚事鋪張,怕老太太觸景生情又傷心,堅持一切從簡,低調處理。打敗了不可一世的劉朝陽,已是最大的勝利,細枝末節的事兒,全由老太太和杜雨霏張羅著去辦了。 從簡就從簡吧,領回結婚證就算結了婚。許俊嶺把四合院重新修整后,老太太還住北屋,保姆隨老太太。把東廂重新修繕、裝修成他跟杜雨霏的新房。西廂修繕改造成一間貯藏室,一間廚房和飯廳,緊靠北屋的一間做了娜娜的繡閣。把南屋的一半劈成了車庫,另一半暫時閑置著。干完這一切,已經是暑假了。 中國有句古話叫成家立業,跟杜雨霏真正結合成婚姻后,許俊嶺就著手真正干點腳踏實地的事。辦個飯店吧,糟蹋了北京大學學的知識;要不還開咖啡店,那檔次也太低,提起咖啡就想到白爽趁火打劫的晦氣。醞釀和考察了近半個月,忽然發現中關村全是技術精英,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商人。 許俊嶺覺著電腦在中國剛進入普及階段,尤其是全球經濟一體化,打造了這一行業賺錢的黃金口岸。 “霏霏——,”這是婚后許俊嶺對杜雨霏的呢稱,不想順著老太太喊“雨霏”是因為死去的張建明。婚后,許俊嶺才覺著男人骨子里的排他性多么可怕。他在喊叫時,她正忙于西城教育局的暑假培訓總結,聽到叫聲,她放下手里的筆,笑盈盈地回頭看他。那神情就像當年城中討論考題的樣兒。 “我想開一家電腦公司,這東西在本世紀都不會衰竭的。我今生要做個職業商人!” “我覺著,做個職業商人,尤其是在中國,目光絕不能只停留在生意上。”她不愧是教書匠,一張嘴開講,就仿佛站在了講臺上,滿眼滿腦全都是嗷嗷待哺的小學生。“你還應該更多地關注社會的、政治的、人際關系和科學技術的狀態,并從這些狀態里分析,梳理出該做什么,如何做,怎樣才能獲得最大的效益。只有這樣,才具有前瞻性和對這種前瞻性的把握。” “我的夫人,佩服,佩服。”許俊嶺告訴說,去年他到大興學校找她時,在黃村教育部的培訓基地,見到了城中時班里考上上海教育學院的閔鵬。老同學見面真是千載難逢。許俊嶺到他下榻的校長樓里,海闊天空地神侃了好幾次,又專門跟他到陜西人開辦的蘭花花飯館吃洋芋叉叉、羊肉泡饃,又分著喝了瓶北京二鍋頭酒。他大學畢業后分在省教育廳教學設施供應處工作。到北京培訓結束回去后,就提了副處長。這會兒,保不準都當上處長了。 “辦公司就想著賺錢。夫人的理論太好了。” “你是夸我,還是損我”杜雨霏的一雙大眼笑得像兩彎新月,搖著頭說,“不管你咋認為,我還要叮嚀你。一個商人,要真正把生意做大,就得有理論!即便是你從黑客手里買的那個商機,也體現了富從險中取的理論。不過,這個理論很不適合時下的國情。” “那,你說怎么辦”許俊嶺糊里糊涂當上了她的學生。 “在京城做買做賣,得有全國意識。這樣說吧,職業商人,既要懂得資本運營,更要懂政治運營。在中國,更應懂得人際關系的運營。上回沒有那個范凌云幫忙,靠你兩眼墨黑地去推銷啊,假李魁撞上真李魁了還在其次,恐怕你連門都進不去呢。所以說,咱要真正意義上干回實事,就得正二八經地從頭做起。上回投機大撈一把,可我總覺著不踏實。想起來就睡不著覺。有得就有失,說不準啥時栽個大跟頭呢。話又說回來,現在如果辦了公司當老板,就既要決策,又要做好運營,而且更要著眼世界市場。搞不好,今天的朝陽產業,明天就成了夕陽產業。” “好,這回就看我許俊嶺的真本事了。”有杜雨霏一顆智慧的頭腦時時提醒,許俊嶺的信心更足了。中關村招牌最亮的一棟寫字樓上,他租了兩間房,把辦好的營業執照、工商執照都上了墻。招收了四個業務經理和一位十分能干的小伙子當秘書,經營起北大方正、四通等五家公司的電腦銷售和技術培訓。 其實,電腦營銷很簡單,買進與賣出,賺取中間利潤,但關鍵有客戶才行。四個業務經理挺賣力,整天泡在商務洽談會、經貿洽談會和大專院校、國家機關。數月下來,各人都有業績,公司財務還出現赤字。許俊嶺覺著跟教育行政部門合作,應該是本公司發展業務的一個契機。在市場經濟法則還沒有健全的情況下,這條路子非常實際。如果合作成功,就等于固定了市場,甚至壟斷了市場。于是,他召開經理會議,議定了產品服務的若干條款,以及送貨上門技術服務和培訓的具體措施。最后送到印刷廠,印制了十幾萬產品推銷卡和本公司實力如何雄厚的廣告,向全國教育系統郵發了出去。 郵發的加盟訂貨單,就像進入天體黑洞似地沒有了影蹤。杜雨霏的話不幸而言中了現實,許俊嶺的空想被現實擊碎后,中止了非專業的兩個業務經理。留下的兩個繼續在北京推銷電腦,他回陜西開拓市場。 到省教育廳教學設施供應處找老同學閔鵬,他答應引見處長,并一再叮嚀,“見了面,你喊他魏處長就行了。” “這樣吧,找個瀟灑去處。讓處長大人桑拿一下,再請個按摩師松松筋骨。”跟老同學在一塊,就少了隔膜。閔鵬性格沒變,聲音軟軟的、綿綿的,說話時總帶著笑。許俊嶺的提議他未置可否,卻笑嘻嘻地說,“你俊嶺真行,追到北京都要得到咱們的校花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們處長你了解,我的提議合不合胃口”許俊嶺著急地問。 “到了西安,又不是在你北京,咋能讓你掏錢呢。”閔鵬笑嘻嘻不緊不慢地說,“是不是笑話老同學沒出息要依我,今天我作東設個飯局,先鋪墊一下,介紹你倆認識。下個星期他要去北京輪訓,那時咋擺置,拿不拿得下他,就都是你的事了。” “到了北京,我肯定會拿下來的。”許俊嶺說,“只是老同學要極力促成,并幫我開拓陜西市場哩,有機會好好謝你!” “這你就見外了。”閔鵬笑著說,“咱誰跟誰。” “也行,反正往后有的是機會。”許俊嶺跟著閔鵬到皇城姥姆大酒店時,魏處長穿件夾克衫,留著中分頭,矮矮胖胖卻和藹可親。見面后,他拉著許俊嶺的手說,“鄉黨,一切小閔都給我介紹了。聽說你在中關村辦了公司,咱陜西人的驕傲啊!到了北京,可別躲著不見鄉黨噢。” “哪里,哪里。”許俊嶺也表現出空前的熱情道,“你處長大人到了北京,我開車去接你。” “處長,您點菜吧!”閔鵬拿著菜譜,很謙恭地說。 “免啦。免啦。你看啥好上啥。”魏處長受到許俊嶺情緒的感染,十分慷慨地說,“小閔,記到處里的帳上。” 一頓飯吃得熱熱火火,氣氛十分融洽。許俊嶺雖然箭在弦上,終于引而沒發。閔鵬也在有意強化鋪墊,營造氣氛,只字未提電腦的事。吃完飯,許俊嶺問了處長行期,并知道了坐火車的班次后,嘴上說回商州老家轉轉,實際上一轉身他就乘飛機回了北京。 公司的業績不盡人意,許俊嶺卻故意給三名雇員每人發了一千元紅包。回北京第三天,劉朝陽來四合院串門,領了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說是他的未婚妻。姑娘算不上絕頂漂亮,倒也討人歡喜。她說杜雨霏是自己的偶像,執意要給老太太捶背,嘴里“姑姑”,“嫂嫂”地叫個不停。劉朝陽祝賀許俊嶺開了公司,往后需要周轉資金什么的,張口說一聲就行了。那姑娘也自報家門,“我在天魔電腦公司技術部工作,英漢通譯的天魔電腦,目前應該是電腦市場的霸主。” 許俊嶺就問,“天魔電腦的報價還有沒有降的可能,下線會是多少”他經營著他們的產品,客戶反映價位偏高。 鄉黨開洋葷 59.鄉黨開洋葷 “我們是做大不做小。如果大批量購進,而且資金能一次到位的話,就可以在七折到六折之間,甚至還會更低。”姑娘說話時,多次拿眼睛瞄劉朝陽。 “我看,俊嶺。都一家人了,依我,要做就做大做強。”劉朝陽點了煙說。 “電腦產品壽命短,技術性能也脆弱,一個程序就是一次革命。”杜雨霏插了話,“劉行長,你不會設了陷阱,讓我們俊嶺往里跳吧” “你看,你看,我說什么了呀你總不能因為拒絕了我的求婚,就否定了我這個人吧!”劉朝陽滿臉委屈地說,“我姑前場生病,我又死了老婆,手頭確實拮據,一時沒有轉開資金。俊嶺前世里不知積了什么陰德,救了我姑一命。我這不報答還來不及嘛,怎么會設陷阱呢!” “快別,劉行長。不瞞你說,我也有心開拓西部市場。國家不在開發西部嘛,青、甘、寧、新、藏,潛力很大。尤其是教育部作出中學加設電腦課程后,我有心建立連鎖店,沒有八、九百萬,或者上千萬的資金,是根本運轉不開的事啊!”許俊嶺把多日的思考和盤端出后,劉朝陽一拍腔子道,“有我呀!” 姑娘談興很濃,剛要開口手機響了,通完話,十分抱歉地一彎腰說,“公司有事,先走了我。”劉朝陽見姑娘要走,也忙起身告辭了。 第二天十一點,劉朝陽來了電話,說是德勝漁莊有個飯局,要許俊嶺無論如何不要推辭,“搞不好,你明早起來就成億萬富翁了呢!” “太夸張了吧”許俊嶺有過一夜暴富的經歷,眼下正欲建立他的電腦銷售帝國,“不會是印鈔機,我想。” “哪兒跟哪兒呀,你來了德勝就知道了。”劉朝陽把電話掛了。 十二點準時到德勝漁莊,劉朝陽、天魔電腦技術部那姑娘,還有天魔的老總已等候多時了。[]原來,天魔貸了劉朝陽行里的款,一時資金無法回籠,正遇上許俊嶺經營電腦,對方便有現款交割的意圖。劉朝陽暗示資金不成問題,許俊嶺便將價位一壓再壓,最后,以倒四五將上千萬元的天魔電腦全給了他。劉朝陽很賣力,幾乎是兩肋插刀。許俊嶺呢,就只押了府右街四合院的地契,便貸出了七百萬元的款。事實上,劉朝陽只在銀行的計算機里倒了個戶主而已。剩余的幾百萬元,天魔同意半年付清。按時下行情,天魔全部出手,凈賺三分之一都不止呢。 成了天魔獨家銷售商后,許俊嶺便馬不停蹄地在西部省會城市建起連鎖店技術服務部,而且把還清天魔欠款,維護信譽度的棋壓在陜西的銷售上。他甚至扳著指頭算魏處長到北京的日期。 魏處長到達北京西站的那天,天高云淡,風和日麗。許俊嶺開著自己的時代超人,把魏處長送到大興縣黃村教育廳的培訓基地。男人的性周期是一個禮拜,女人則在半個月左右,許俊嶺選了魏處長進京后的第八天晚上,到六和橋海軍招待所請洗桑拿浴。這里的建筑是休閑、淡雅的風格,大廳里用塑料制成一個巨大的榕樹,樹梢穿透樓層仿佛長上樓去了,其實只是一種視角效果,留在本樓大廳的樹枝維妙維肖,使人想到南國的風味。桑拿浴室的外間裝修得自然、古樸,一點也不張揚,皮色麻礪石料的地板上,擺放著肥大的真皮沙發。每只沙發前放著真皮做成的圓鼓墊凳,是專門供桑拿過后放腿用的。 人少,是高級場所的標志。許俊嶺領魏處長進去時,里面還沒有人。幾個服務人員調試好機關后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一個圓形的泡澡池在浴室的中央,旁邊眾星伴月似的有好幾個蝸牛居,有沖浪孔,水像沸騰了那樣翻滾,它們依次叫珍珠浴、香草浴、蘆薈浴、牛奶浴和美酒浴。靠墻處用白瓷片隔起來的淋浴間,則是用來凈身的。 “喲嗬,好氣勢啊!”魏處長這會其實跟鄉下人進城的感覺差不多,卻裝作見多識廣的樣子。嘴上是這么喊著,人卻乖順得小學生似的。許俊嶺脫衣,他脫衣,許俊嶺到淋浴下有意沖涼,他也傻乎乎地站到另一格里。 “請吧,魏處長。”許俊嶺把他往泡澡池里讓。 “你請!”他不敢踏上矮木梯。許俊嶺笑著上了木梯,又下到泡澡池里后,他才笑嘻嘻地跟著下來。沖浪孔里沖出的浪,像青春妙曼的姑娘手撫摸著身體的各個部位,新鮮、舒適、滿足和陶醉。瞇著眼看屋頂,頂面是同澡池一樣大的一個圓形玻璃鋼裝飾圖案,以琥珀色為主,花心和邊緣分別用橙色與血色勾勒。再向外,便是一圈獅面獸,放射似地張著大口。許俊嶺見魏處長不言不語地樣兒,就無話找話地說,“海軍戰士夠辛苦了,整天在北回歸線站崗放哨,這么個享受,應該。” “鄉黨,咋沒見人來洗呢”魏處長終于問到點子上了。 “我包了。” “包得花多少錢”魏處長吃驚不小。 “嘿,為了招呼鄉黨,包咋,不包咋不就五、六千元嘛!”說著,許俊嶺一指北邊的兩間屋道,“魏處長,那前面鐵門里是芬蘭的蒸氣浴,后面木門里是法國的干蒸室。”說到芬蘭浴,眼前就奇怪地出現一絲不掛,峰壑畢顯的范凌云來。許俊嶺正為莫名的幻影生疑,就聽魏處長的陜西腔說,“錢咱都掏了,就一個一個過吧!” 木條做的法國干蒸室里,四角的木壁上貼掛著櫻桃狀的白熾燈,光線昏沌,像半下午的太陽,用木條雕鏤的圖案。使人聯想到雕刻藝術家的匠心獨運。室內的溫度相當高,躺到熱烘烘的木臺上,很快骨頭開始松動,汗被一層一層逼出又旋即蒸發。我見魏處長躺上去不大一會兒,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似地不安走來,便拎起小木桶,出去從淋浴器下的噴水頭上接了水,用木勺舀了往燒得黑黢黢的石頭上潑。 “哧——”地一聲,水就變成白霧,潮濕還未跟皮膚真正貼緊,便很快蒸發了。見到水的石頭,立馬變得火紅,屋內的溫度就又提高了一倍。許俊嶺“咝、咝、咝”地連潑四、五勺水,魏處長便呆不下去了,連毛巾被都沒顧上帶,赤條條跑出外間去透氣。就在冷水變成一縷白煙,又化作滾滾熱浪的那一刻,許俊嶺愜意地躺在木臺上,任身體和小木屋融為一體。 “鄉黨——,小心,溫度太高呢!” “……。” 就在許俊嶺山緲水淼,美人伴我上云霄的妙曼中,魏處長回來拿毛巾被了。心里笑他老土,嘴上卻“好,好。”地應酬著,直感到骨頭軟綿綿仿佛消融了似的,才起身領他進了芬蘭的蒸氣浴。浴室仿佛脹滿得要爆炸似的,能見度幾乎為零。許俊嶺告訴他,“魏處長,用手摸摸,躺著舒服。”靠墻有像條椅卻間隙極大的蒸床,潮膩、溫潤的蒸氣從間隙里往出噴,剛進去不很習慣,有嗆水的感覺。 許俊嶺躺上去閉目養神,享受著異域同類的所謂養生。芬蘭浴總是讓他想起幫他一夜暴富卻渾然不知的范凌云。她笑瞇瞇地穿一件黑色晚禮服,神秘而誘人。禮服前看無袖,后看則露出半個玉背。一對修長透亮的珍珠耳環。全沒了國內時的青春氣息,倒是西洋氣十足的妖嬈、耀眼。分明是幻覺,卻硬把幻覺中范凌云的變異往芬蘭浴上扯。蒸氣間歇地往出噴涌,兩頰晃動的珍珠耳環,仿佛小錘兒輕擊著范凌云的玉面……。 “鄉黨,聽說北京八大胡同要作為民俗開放,你知道不”聲音從芬蘭浴的中國紅瓷磚面傳來。 “魏處長,躺在地上干嗎”許俊嶺止不住笑出了聲,“快,躺在靠墻的蒸架上,你就不怕著涼啊。” 魏處長坐起身,摸到蒸架爬上去喊,“嗨,原來還有蒸架啊!我以為反正躺在蒸氣里就行呢,喲嗬,到底感覺不一樣嘛。哎呀,像啥,像女子娃的手在撫摸哩。” “魏處長好幽默。”許俊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就是引而不發,“剛才你說的八大胡同,不就是明清兩朝的花柳巷,民國手里的妓院嘛。我想,堂而皇之地開放八大胡同是不可能的。不過,娛樂場所還是有的嘛!”許俊嶺早就偵察過,大興縣黃村立交橋一帶,全是從南國北征的娘子軍。 “我覺著很煽情。” “天下都一樣。” “下次到西安,哥們兒一定招呼好你。” “其實我都安排過了。” “那邊把進包廂叫瀟灑。” “這邊叫休息。” “其實都一樣,不就他媽的那么回事嘛!”魏處長進一步地說,“真是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錢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體好哇。” “嘿,可見人都有七情六欲啊!”許俊嶺進一步告訴他,“這招待所晚上不行。” “算啦,算啦。我回賓館去吧!” “這不是你笑話我嘛。”許俊嶺告訴他,“今晚出來就給老婆打過招呼了,要跟你魏處長交朋友哩!” “客氣啦,攪擾你跟弟妹,實在過意不去啦。” “快別。咱誰跟誰呀!” 國外歸來嬌俏女 60.國外歸來嬌俏女 許俊嶺翻身下架說,“蒸好了沒有”出了門。看浴室就像屠宰場。身輕氣爽地剛坐到休息室,服務生推開玻璃門,先躬身行了禮,接著問道,“要不要按摩” 一身贅肉的魏處長出了浴室,仿佛相撲運動員似的,聽說按摩二字后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兒。他用毛巾被的角掏著耳朵說,“不啦。不啦!” 許俊嶺低頭正在點煙,等煙點好,服務生已經出了門。他發現魏處長的臉繃著,很有些掛不住地樣兒,便轉身打開冰柜問,“喝啤酒,還是飲料” “啤酒。啤酒降火。”他把蘿卜腿往圓鼓墊凳上一放,臉上的笑意明顯是擠出來的。 “處長老兄,晚上下榻安排在陜西巷友誼賓館,哪里的按摩全是泰式的,還可以進房間服務。” “哈哈哈,你夠義氣!”魏處長笑得十分開心。 住進友誼賓館,給他安排了陪房,第二天趕在八點前又把他送到黃村培訓中心。前后鋪陳十多天后,眼看著瓜熟蒂落了,許俊嶺跟老同學閔鵬通了電話。 “俊嶺,你長了前后眼咋的”閔鵬在另一頭連喊帶笑地說,“你真是大福之人啊。福相,福相。”他的話把許俊嶺聽懵了,“閔鵬,別賣關子了,快給老同學說了吧!” “省上要把計算機教學納入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中呀。想想看,在校生一千多萬,要用多少電腦啊。”閔鵬的話聽得許俊嶺激動不已,他卻仍然一副不緊不慢地腔調,“廳長說了,具體方案讓我們處里負責。” “是吧!天助我也。”許俊嶺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倍,“老同學,這筆生意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哩。” “老魏跟前你得加把勁。(ianuaang.cc)”閔鵬說,“如果全省統一進貨,肯定是要考察論證的。弄不好的話,還要競標。這事啊,你還得提前有個好的應變對策哩!” “是是是。”放下電話,許俊嶺連夜晚召集兩位業務經理和秘書,讓他們在市場調查的基礎上,本著微利多銷原則作一套計劃。 星期日很快就到了,許俊嶺帶著杜雨霏和娜娜,趕到魏處長住地,請他登慕田峪長城,又去承德避暑山莊住了一宿,也自然給他安排了陪床的暗娼。培訓結束后,許俊嶺請他到公司玩,其實有意識地在展示實力。他看了產品后說,“不錯,不錯。你經銷的這些電腦是普及型的,很適合教學。” “也有最先進的呢!”許俊嶺的秘書不失時機地拿出一臺手寫電腦說:“魏處長無妨試一試。挺好用的!” 魏處長笑嘻嘻接過筆,在字盤上寫了,“人生得一知己,吾心足矣!”看得許俊嶺和秘書面面相覷,不知那一知己是許俊嶺呢,還是婷婷玉立的公司公關小姐。正不知如何對答問,一聲“許總——”,攪了難堪的僵局。 “什么事” “石景山中學,要一百臺電腦。”一位業務經理的話沒落音,魏處長自作聰明地抬起頭問,“是不是咱們的總設計師鄧小平題詞‘三個面向’的石景山中學。” “對!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 “不錯。不錯。就是這三句!”魏處長連連點頭。 秘書在一旁撥啦一陣電腦,忽然驚喜地喊,“許總,獎項出來啦!” “拿來我看。”許俊嶺故意嘟囔著問,“沒搞錯吧!” 兩位業務經理,還有四、五個用戶都圍了上來。秘書一按鍵盤,電腦上出現當日營業額累計五百萬元的數字。公關小姐轉身拿過《北京晨報》,上面有公司的促銷廣告。 “遇上本月營業額累計五百萬元的消費者,將獲得一臺天啟漢王手提電腦。哎呀呀,北京的消費者沒得上,倒讓西安的這位老板獲得了。”話語剛落,音響驟起,許俊嶺把魏處長往門前請,業務經理就將一朵大紅花戴在他的胸前。公關小姐呢,輕移貓步,將手提電腦捧過去,另一位業務經理手里的相機鎂光一閃,魏處長不意獲獎的照片便留下來了。 “緣份,緣份。”許俊嶺又過去拉住他的手說,“魏處長,午飯在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的北小廳安排著,請你不要推辭。” “真的嗎”他有點不相信。人民大會堂豈是常人隨便能去的,何況還要吃飯呢。 “鄉黨能騙你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許俊嶺一拍腔子說,“飛機票都給你買好了。后天的。明天我陪你去世紀壇和奧運會主會場玩一玩。” “往后有用到老哥的地方,要說個不字,天打五雷轟。”魏處長被許俊嶺拿下來了,雙手遞過了自己的名片。 魏處長回省里不久,就敲定了六百萬元一筆買賣。這下子,許俊嶺和杜雨霏都放松了對劉朝陽的警惕,在還抵押貸款時,還甩給他一筆不菲的酬金。劉朝陽油腔滑調地夸了一番功勞,拍著許俊嶺的肩道,“從我姑,也算老表。商戰中,你我聯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許俊嶺跟杜雨霏婚后,很快就有了兒子許揚,四合院里平添了許多笑聲。老太太快活得也仿佛年輕了許多,整天跟孫子許揚繞著那架紫藤蘿玩。娜娜像母親,出落得清水芙蓉似的。調回西城區工作的杜雨霏,除了教學工作,就一門心思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日子過得讓胡同里的左鄰右舍眼饞,他的公司效益也眼看著往上竄。雜七雜八的雇員,一時遍布西北五省區,業務也仿佛紅遍了半邊天。 婚姻這東西有點像許俊嶺的私家車,發動時馬達轟隆隆亂叫,開起來以后會自然而然地產生慣性,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似乎也不會再有什么問題了。就在他讓閔鵬跟母校聯系,以他跟杜雨霏名義,在大洛山中建立第一個電教館時,范凌云的回國引爆了沉睡已久的火山,整個地打亂了情感世界的格局。 那天,許俊嶺開車去國際機場,迎接從芬蘭赫爾辛基歸來的范凌云。她在走下舷梯的那一刻,許俊嶺被她的艷美驚呆了。那種美,是波羅的海潤膩的空氣雕琢出來的洋氣的美,而不是身邊周圍那種憋憋屈屈或裝模做樣的美。她沒化妝,眼光里流露出沒被污染的純真和專注。嘴唇是那種潤潤的玫瑰紅,披著直發,身材已相當地西化、搶眼。長長的細腿裹著牛仔,深紅色的羊毛無袖衫,圍著玉頸翻出一個沒開叉的尖領,底沿一只玉蝴蝶翩翩欲飛,外面是件齊了肚臍的瘦小便裝,沒有扣扣,風一吹,紅毛衫就畢現無遺,鼓鼓的胸脯仿佛要噴薄而出。三年來,他們倆都是在互聯網上交談,通過電子信件進行交流和溝通的。許俊嶺視她為紅顏知己,他們彼此無話不說。她曾在一封郵件上寫道,“不是因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為想你才寂寞。孤獨的感覺之所以如此之重,只是因為想得太深。” “凌云——。”捧一束玫瑰花,跨出他的時代超人那一刻,許俊嶺忽然想起三年前去她家里的情形。要不是他躲避,她早就撲進懷里來了。看著她像一只玉蝴蝶飛來,許俊嶺不知怎么就情不自已的伸開了臂膀。他們的擁抱,機場的人會怎么認為呢跟杜雨霏婚后,許俊嶺像蒸饅頭似地迅速膨脹起來,庸態日漸凸現。他們一定以為是老情人兒相逢,可他手里還明顯拿著玫瑰呢。玫瑰代表愛情,一定是老板跟女秘書之間那種情人關系了。重要嗎,管他呢。 “上車吧!”許俊嶺轉身拉開車門,范凌云喜滋滋地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將頭斜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副陶醉與滿足的樣子。 你是樹,我是藤。你是燈,我是油。你是餅,我是鍋。你是菜,我是水。俊嶺,我纏你耗你烙你泡你! 范凌云的電子郵件,常是這類調侃,使人讀了欲笑不得,欲罷不能,生活因而也多彩起來。這會兒,靚車美女,許俊嶺得意地把車往前開著,競忘了所要去的地方。 “俊嶺,別停。一直往前走,開到四環上去,”范凌云終于開口了。“讓我好好看看北京。三年了,三年對一個人來說,是多么寶貴啊!”說著回頭道,“連你的兒子都兩歲多了!” 許俊嶺笑而不語,一任范凌云使著小性兒,四環上車輛比城里少得多,方向盤在他手里微微地顫抖,麻麻地癢著手心,給人一種激蕩生命的感覺。許俊嶺真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情愿做她的車夫,情愿這樣不著邊際地開下去。車快路平,唰地過去,又唰地過去,路旁的隔離欄桿和路標牌飛快地甩到后面去了。頭上是藍天白云,座下是寬闊的道路,車箱里是柔迷的音樂。 愛一個人好難!愛兩個人好玩!愛三個人討煩!愛四個人扯蛋!愛五個人翻船!愛六個人徹底完蛋……。 伴隨著音樂,不知怎么平日里范凌云的電子郵件,涌泉似地往出冒。她的眼睛一直注視著窗外,仿佛還在飛機上似地往外看著。 衣錦還鄉 61.衣錦還鄉 “凌云,這次回來有何打算”許俊嶺在一曲結束,另一曲還沒播出時問她。(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回外交部,看人家怎么著安排吧!”她仿佛成熟了,穩重了,也沒有剛畢業那陣子的反叛情緒,雙眼柔曼地看著他,里面充滿了愛意完全是那種柔柔弱弱,情意綿綿的樣兒。 “芬蘭一去三年,你完完全全變了個人。” “丑了嗎”她狡黠地側過頭,一雙角線很長的大眼看著許俊嶺。 “變成大美人了。圓溜溜的屁股,比蜜蜂的還漂亮呢!”許俊嶺是過來人,來了句反傳統的溢美之詞,“我懷疑,是不是芬蘭浴的效果。”許俊嶺又想起請魏處長去海軍招待所桑拿那回事。 “搞錯沒搞錯。有你這樣夸人的嗎”范凌云的手過來了,做出要掮耳光的架勢,卻劃向一邊,滑膩膩地捏了下他的耳朵。 “給你開車,我有開飛機那種感覺。” “太夸張啦吧,有那種感覺嗎” “凌云,我現在追你,你不以為可笑吧” “不可笑,追吧!”她的笑很迷離,也很溫柔,似云似雨又似霧。他們完全沉浸和迷失在高速中了。就連車也仿佛發泄著一種胸臆,釋放著一種靈氣,噴射著一種意念。車外的景物嘩、嘩地急著往后藏蹤。 兜車回來的路上,范凌云笑聲不斷,歌聲不斷。而且全用的是英語,唱到動情處就飛給許俊嶺一個吻。進城時,已是黃昏。 “想吃點什么” “喝咖啡吧!我想起三年前的愚人節。”范凌云已經在電子郵件中知道了,她幫我賺的錢,超過了白爽幫許俊嶺開咖啡店十年、二十年、幾十年所能賺的錢。她一份王公貴族家公主似地道。 “許總統,以你時下的進項,比做總統還富有吧” “我請你吃乾隆爺吃過的涮羊肉。” “行哇,那我可得好好吃上一頓,讓它激蕩激蕩我的心。” 范凌云旅歐回國,調侃也不似以前那么無所顧忌。她笑嘻嘻地說, “哎喲,肚子確實餓了。口水都流出來了呢!” 他們走進涮肉館時,食客們的眼“唰——”地都望了過來,被范凌云的美統統地吸引住了。找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她嘻嘻地笑著問“怎么樣,注目禮夠多的吧” “他們大概在想,這么高貴、漂亮的人,應該吃西餐,而不應到這等地方來吧。” “on。”她笑著說了句芬蘭人應酬場上的調皮話。 吃是一種文化,涮肉館的照壁上就畫著乾隆皇帝當年進食的隆盛場面,背景是車水馬龍的街景和熙攘的酒肆。窗外街上的各色行人,仿佛電影里不斷置換的鏡頭。他們剛坐下,就有白衣白帽的服務生把菜譜遞了過來。 “不是說好吃涮羊肉的嘛!”三年間,北京的吃食變化不小,已經不是過去單一經營的方式了。比如喝咖啡就有各種搭配的點心。單這涮肉就有羊肉、牛肉、駱駝肉等,帶有海鮮、山珍和各種時鮮蔬菜。 “中國入世了嘛。”許俊嶺把點好的菜單給了服務生后笑著說, “我的小公主,涮羊肉只是個招牌,吃好才是全部內容。三年前還可以喊你小姐,現在大庭廣眾喊一聲小姐,你可能無所謂,其他人不笑我老土,就一定認為我是嫖客!來什么飲料” “照你說的,我被首都拋棄了。你看著辦吧!” 許俊嶺要了鮮葡萄汁,是家鄉大洛山里產的那種。涮鍋很科學,陰陽魚似的鍋里,湯料一邊是三鮮,一邊是麻辣,而且料理都放在場里。范凌云見眨眼間上了十幾個葷素菜盤,開口笑道,“行啊你,俊嶺,你這么好擺譜,是不是有意向國家公職人員挑戰哩” “告訴你,我的小學妹。”許俊嶺往湯鍋下著菜說,“如果你要競選總理,我不敢夸海口提供全部經費,可你要是結婚,北京的飯店、酒樓隨你挑,所有花銷我全包了。” “毛病,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怎么,白馬王子沒出現” “他有負于我。”范凌云笑著說,“我本來跟他約三年為限。可我前腳走,他后腳就結了婚,而且孩子都有了……。” 許俊嶺知道,她在說他。可她的話,許俊嶺只當開玩笑,從來沒當真過。部長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不說,年齡小了一輪多,又何況他來自落后封閉的泥崗溝。能在北京的皇城跟下追到杜雨霏,也實在是他的造化。她明澈的眸子看過來時,許俊嶺笑著挾過一個猴頭菌,打著馬虎眼說,“凌云,我給你講個一條褲帶上百個結的故事吧!”不等她開口,許俊嶺就把翠翠的兩個男人先后死在紅魚嶺礦洞里。為了查明真相,替夫報仇,翠翠領著“哥哥大”,裝神弄鬼,賣引魂雞謀生,卻用結繩記事的辦法,在褲帶上打結記錄紅魚嶺死人數目的事講了一遍。 “想想看,一個疙瘩接著一個疙瘩,上了三位數呢。”許俊嶺見她認真地傾聽著,士氣受到了鼓舞,“一晃幾年了,我是答應翠翠嬸上北京伸冤報仇的。可一忙公司的事,竟給忘了個一干二凈呢!” “完啦”范凌云瓷白的臉龐,受熱后泛起微微的紅暈,粉嘟嘟孩兒面似地十分招人喜愛。 “我想找《中國法制報》的記者,這次跟我一路回大洛山采訪,使黑心的暴發戶受到應有的懲罰。” “你想過沒有你的一條褲帶百多個結,會不會涉及人權問題。如果這件事揭露出來,正好給國際反華分子以口實。那么,敏銳的報人,會不會讓它與讀者見面”范凌云分析著說,“再者,新聞是講求時效性的,塵封幾年了的故事,他們會發嗎是記者不要飯碗,還是媒體的總編不要烏紗了。” “那,你說沒辦法了” “辦法還有,就是你說的紅魚嶺,死人的事是不是還在發生。或者某一個患了塵肺病的人被發現了,證實了,或者洞主用塌方的辦法害死民工的真相被戳穿了。如果這幾個新聞中的任何一個新近發生了,你的一條褲帶百個結,也就作為背景材料帶出來了。所以,你得有紅魚嶺的最新材料,也就是新聞由頭啊!” “這個我清楚了。”是他人為地又誤了一樁遏制濫殺無辜的命案存在必然是合理的,就像韓軍偉讓他“塌方”浩奇一樣,如果真正由一條褲帶,引發對整個洞主們的刑事追究,說不定連許俊嶺也會被以殺人定罪的。 跟范凌云的熱乎勁還沒降溫,由閔鵬牽頭捐建電教館的儀式已經定了下來。杜雨霏請了一個禮拜假,娜娜上學跟奶奶留在京城,許俊嶺開著自己的小轎車,拉著他們母子一天半時間就回到了商州。 城中要建電教館,這在商州各縣市里是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尤其聽說是許俊嶺夫婦花了近二百萬元建的消息后,震撼了商州的上上下下。電教館奠基儀式,是由他們夫婦跟省教育廳廳長和商州的兩個黨政一把手動土的,他們縣上的父母官都沒資格站在嘉賓的前排來。 隨后的答謝宴上,許俊嶺一家三口被省、州、縣上的政要們陪著。州長三盅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說了不怕各位笑話,咱商中搞了個百年校慶,才收了三十萬元捐款。為了答謝你們一家對老區教育事業的支持,授予你們商州榮譽市民稱號。”許俊嶺嘴上連連道謝,心里卻在想,好不容易才沖出了商洛山,取得了北京市戶口,誰還想當商州市民。 州長的話剛結束,縣長就敬起了酒,“許總,我代表全縣四十六萬人民,感謝你們夫婦的慷慨資助。” “謝謝。”許俊嶺喝了他敬的酒說,“縣長啊,我們泥崗溝是個苦焦地方,交通不便,文化教育落后……。” “鄉級公路都通進溝了。你這回要回去的話,小車就能開到家。”縣長說的是實話,許俊嶺前次回家就聽說路基都確定了。 “我有一個小小的希望。”許俊嶺說,“縣上能不能幫這樣一個忙,從我們泥崗溝選五名小學生,送到城關小學上學,費用由我來掏。他們只要學習好,我供他們直到上完大學。” “這個辦法好!”閔鵬在一旁幫起了腔。 “沒問題,這事包在教育局了。”桌上的縣教育局長也發了話,“有你許總一句話,咱一定把這事辦成了。”晚上,他們就住在杜雨霏的父母家里。三室兩廳的新家在開發區,是許俊嶺花了十幾萬元買的。許揚第一次回商州,喜得兩位老人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領著去超市要什么買什么,就差沒去摘月亮。第二天,一家人又歡歡喜喜進了泥崗溝。杜雨霏站在山神廟旁的銀杏樹下哭了。哭完后又笑了,嬌嗔地說,“俊嶺,你這人真小氣,這么大的銀杏樹,這么多的銀杏葉,可誰要你一個銀杏葉,就金貴得跟要你的心一樣,想給不給的。” “不是我不給,就恐怕你不高興哩!”那會兒,她在追許俊嶺。 “胡說。我才不跟你一樣小家子氣哩!” “還說哩,我給程敏一個做書簽,你一個星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喲嗬,你真沒良心。” 許揚被他表哥領著玩去了,許俊嶺正跟杜雨霏在銀杏樹下回憶著城中初戀的甜蜜,翠翠提著一個籃子迎面走了過來,老遠就喊,“俊嶺,我叫你辦的恁事咋著哩” “啥事你沒叫我辦什么事啊。” “啥事一條褲帶一百零三個結的事。”翠翠看到銀杏樹后走出的杜雨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便不言語了。 “映,對了。對了。”許俊嶺笑著說,“嬸子交辦的事,我怎么敢忘呢。我一到北京,就去了《中國法制報》,還到律師事務所咨詢了。人家說,咱那證據不足,何況死了的人,就死無對質了哩。” “我的天,一百多條人命,一百多個家庭哩。”翠翠道,“那倒也是,死無對質了。”說著也不搭理杜雨霏,只管下嶺走了。 和美女游泳 62.和美女游泳 泥崗溝住了三天,許俊嶺這回不怕被警察當人販子逮了。跟村上有頭有臉的人都見了面。最后拿出五萬元,叫給村上打幾眼水窖。解決泥崗溝的吃水問題,又給村上五萬元,叫把出溝的路面拓寬了,再罩上柏油面。而且把翠翠家的“哥哥大”、花小苗家的頭生子和其他三個孩子,都一一做了登記,準備讓縣教育局給他們泥崗溝培養人才。母親見他領回了媳婦孩子一家人,樂得整天咧嘴笑個不停。 “媽,跟我到北京住一段時間。”許俊嶺知道她舍不得離開泥崗溝,就沒說去北京長住。 “看看我娃就行了。”母親抱過孫子,樂顛顛地說,“我若走了,屋里豬呀牛呀,還有雞都沒人管了。” “把它們全賣了。”杜雨霏說。 “可不敢這樣說。”母親道,“咱農民嘛,哪有不喂豬、牛,不喂雞的。再說,你妹子那邊還有個老人哩,我得空還要幫忙照看娃哩。媽到了有今沒明的年齡了。說不定那一天就到你大那里去了。” “我妹這么多年了,也二十好幾了。”許俊嶺提起妹妹心里就酸溜溜的,總覺著對不住她,“都二十一世紀了,咋還要從一而終哩。如果有合適的,找一個算了。” “我知道到新社會了。咱這是山里,我娃甭管這事了。你妹子命苦,再說,你外甥都十歲了。再過幾年,就得找媳婦了。”母親封建而守舊,父親去世后,她連泥崗溝都沒出過。有了閑時間,便上嶺去跟父親說話。她說,對著父親的墓說了話,心里就十分地暢快。山里空氣好,翠翠引進的很多青菜,吃了身體不生毛病。在她眼里,泥崗溝是塊樂土。 回北京的當天,泥崗溝的老老少少都來送行了,連縣上鄉上的領導也趕來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花小苗遠遠地站在老柿樹下,懷里還抱著大概是黑熊的真正骨肉,急切而又膽怯的看著許俊嶺全家,欣賞著杜雨霏錦衣綽約的風姿。當年她的身材相貌,幾乎跟杜雨霏到了亂真的程度。如今歲月老人已把她雕鑿得卑俗、猥瑣,連到公眾場合的勇氣也沒有了。 “俊嶺——,”在許俊嶺彎腰鉆進駕駛室的那一刻,翠翠忽然擠出人群,響亮亮地對他說,“紅魚嶺那邊的事,我會找到證據的。” “好。有了證據,你就立即告訴我,紅魚嶺的黑幕肯定會大白于天下。”許俊嶺給了她一張名片說,“電話、通訊地址,什么東西都有。”接著,許俊嶺又像國家元首似地振臂致意,對著泥崗溝的父老鄉親喊,“回去吧。啊!大家回去吧!” 縣政府外事辦的車在前開道,許俊嶺的時代超人像只鳥兒低飛似地跟在后面,一路歡歌地出了泥崗溝。 洛陽牡丹甲天下。車到洛陽時,雖已不是牡丹花開的盛期,觀賞的游人扔絡繹不絕。杜雨霏買了門票,正欲跟兒子許揚進去,手機卻大呼小叫起來。 打開手機的短消息功能鍵,出現一組信號——from:8888。然后的正文是,“您在新浪短信的手機登錄密碼是123456,請隨時登錄sms,使用豐富多彩的短信息服務。”正納悶消息來源時,手機又響了,而且是以往范凌云電腦中的電子快件—— 在繁忙的工作中,請您接受我最真摯的誠意和祝福!愿我的祝福消除您長途奔波的疲勞,愿幸福和快樂伴隨著您生活的每一天。 落款是凌云 “討厭,誰的電話”杜雨霏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對許俊嶺說話仿佛教導學生似的。(ianuaang.cc) “好好好。”許俊嶺正要回電話,見她打問便打消了念頭,卻又十分調皮地說,“隔壁小妹。” “見鬼,隔壁哪來的小妹。”她仍是那種口吻,一點情調也沒有。 “好漂亮啊!來,我給你們母子留個影。”牡丹園里雍容華貴的芳姿,把杜雨霏那種童年夢幻呼喚回來了。她五元錢買了一朵牡丹,接連換了好幾種姿勢,讓許俊嶺給她留下紀念。小許揚見媽媽搔首弄姿,便也學著舞臺模特們的樣子纏著許俊嶺要拍照。 杜雨霏只請一個禮拜的假,許俊嶺借此沿途沒帶他們去三門峽、鄭州、保定、石家莊玩游。范凌云勾魂兒似的新浪短消息,更使他歸心似箭,心緒難寧。 回到北京,許俊嶺就迫不及待地給范凌云打了電話,問她新浪的登記密碼是怎么回事,為什么她的信息能傳過來,而他卻打不出去呢。她在電話里說,“你搞沒搞錯不請求網絡商幫忙,不問我的密碼,你能行嗎” “那,你教我吧!” “行啊。”她答應后接著又道,“你不來學,我怎么教你。” “你在哪” “外交部啊。” “我進不去啊!” “說了嗎我讓你進來嗎”范凌云笑著說,“這樣吧,你把車開過來,下班后去亞運村玩。” 下班前,許俊嶺開車準時趕到外交部正門前,車在樹蔭下泊位后,打通范凌云手機。她說,“我在你后面,轉過頭來。” 車調了個頭回來,范凌云坐進車時,一股淡淡的暗香氤氳了整個車子。 “啊——。”許俊嶺夸張地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說,“跟你在一塊,總是讓人心旌搖動!” “是嗎”她把一個圣女果喂到了他嘴里,酸中帶甜的味兒。回頭,她把手里的吃食往起一揚說,“還有美國提子吶。” “去博熬酒樓吃海鮮吧!” “隨你。” 吃罷飯,范凌云興致極高地說,“許老板,游泳去吧!芬蘭三年,別的沒學會,幾天不游泳渾身都癢癢。” “走吧。” 亞運村的游泳池,是那一年亞運會的游泳跳水主會館。對外開放變成營業性的運動場所后,經營者大膽創意,把里面裝修得既有古埃及文明的那種失落已久的淳樸,又有西方現代文明的那種前衛得有點迷離的寫意。再看,還有東亞文化天人合一的深層內涵。 “嗨哎——。”許俊嶺還在欣賞里面的裝修,范凌云已換上了一身泳裝。順著她悅耳中聽的一聲喊望去,她的身材是那樣的美,美得成熟、性感,美得誘人和充滿活力,美得具有一種穿透力、殺傷力和征服力。許俊嶺為她的美侖美奐所陶醉,進而產生一種強烈的想擁抱的愿望和渴求。 “……。”許俊嶺呆呆地望著她,一時不知所措。 “咯咯咯……。”范凌云見他一副傻乎乎的樣子,一個魚躍,跳進游泳池里,美人魚似地向對岸游去。那投手舉足既像宮女舞蹈,又似仙女沐浴,許俊嶺脫口而出,“真是賞心悅目啊!” 范凌云悠閑地游到對岸,又搖頭擺尾地游了回來。游到中間時,她競跳起了水中芭蕾。岸上的泳者,不知誰最先拍起了手。一人拍手,全都跟著拍起來。范凌云受到鼓舞,花樣游泳運動員似地做著蝶泳、蛙泳和仰泳。游了半個多小時后,她一個猛子扎下去不見了。許俊嶺正東張西望地找她時,猛發現腳下伸出一雙濕漉漉的手。不等他反應過來,她已把他拖下了水。 “瞧好了。”許俊嶺猛吸一口氣,就手腳并用著往前追去。不想范凌云的水性確實了得,他們在泳池中嬉戲追逐,實在太累了,就爬上岸,躺到椅子上喘粗氣。 “你的技術不賴啊,俊嶺!”范凌云眉飛色舞地笑著說。那完美誘人的身軀,宛若可心的水果。許俊嶺的心一陣急跳,下身覺著要勃起,便趕緊裹上浴巾,用意念制止著沖動。轉身,從售貨亭拿回兩桶椰汁。她在接飲料的時候,用腳尖在地上轉了三百六十度的圈,轉得許俊嶺又是一陣心跳。 慌亂間,許俊嶺發現有三、四個碩壯的男子,望著他倆嘰嘰咕咕,一副不懷好意地樣子。 “凌云,好了吧咱們回去。”許俊嶺擔心發生不愉快的事,掃了今天的興致。 “我再游一圈。”范凌云說著又一個魚躍跳了進去。回頭,許俊嶺發現剛才那幾個男子,抬起其中一個像扔沙袋似地投進池水里。 那家伙水性極佳,就像《西游記》里豬八戒鉆進蜘蛛精們的澡池一樣,總是不離范凌云前后左右地竄著。 “凌云——,上來吧!”許俊嶺在岸上喊的時候,那家伙的頭,不知怎么搞的,從范凌云浮著的腿中間鉆了出來,還用腳褻瀆了范凌云的處女地。岸上的同伙一片歡叫,氣得許俊嶺掄起椅子撲下池內。那色狼見他氣勢洶洶,便一個猛子鉆進水里,椅子砸了個空,又惹得岸上一片笑聲。就在許俊嶺尋找戰機時,對方又從他身下鉆出來,摁住他的脖子往水里壓。范凌云亮起嗓子喊,“耍流氓了。耍流氓了。” 和女同學 63.和女同學 一陣急促的哨音,引來兩名救生員,他們跳進水里游過來阻止斗毆,岸上很快來了拿橡皮棒的保安。那色狼自恃水性好,猛地一竄上了岸,許俊嶺反被救生員繳了械。 很沒趣地出了亞運村,坐進車里的范凌云抱起了怨,“國人的素質太差。在芬蘭,好多人都是裸游,可誰也不騷擾誰。” “你畢竟已經回國,不是在芬蘭大使館呢。” “不管怎么說,我很欣賞你今天的英雄救美。”范凌云說,“網上整天聽你說,你的公司怎么怎么的,今天看看去。” “好哇!”許俊嶺預感到會有故事發生,便有意打開音響。小唱碟是他特意在中關村小販手里買的,內容大都是煽情的h色小段。 “真沒想到,你還有這等唱碟。”范凌云臉飛紅霞地看他一眼。許俊嶺覺著有些不對路數,正要關機換碟,她卻頭一歪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地閉上眼睛,沉浸在一種不知是排斥還是接納的氣氛中。那些段子,像一劑椿藥,逗挑得他下面憋脹難忍。回頭看她,目光漸漸迷離,像煙波浩渺的海面,渾身仿佛都在蠕動,臉上的表情十分復雜,卻又說不出,道不明。 進許俊嶺公司時門面營業大廳還沒有下班,他跟范凌云徑直進了辦公室。他倒了熱水,又泡了毛巾,轉身剛要她擦把臉。她像一只燕子似地撞進懷里,抱住許俊嶺就親吻起來。受到鼓舞的許俊嶺,抱起她放進長條沙發里,更加瘋狂地吻起來。吻了一氣后,他笑吟吟地反鎖了門,就又摟住她邊吻邊解起她的衣扣。上衣解開了,……此處作者刪去20字接著下裝解開了,……此處刪去30字任憑許俊嶺姿情享用。 “我要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我怕。” “不會有事的。”說話間,許俊嶺已脫了。 “我從來沒做過。” “反正是要做的。” “我怕。” “我會慢慢來的,放心吧!”說話間,許俊嶺早火急火燎地開進了。杜雨霏、婚姻、家庭,一切都置之腦后了。 “哎喲。”她像挨了一刀似地喊了一聲,雙手便使勁地抓許俊嶺的頭發,他的脖子。頭發落了,脖子爛了,可許俊嶺……此處作者刪去70字 三峽云濃,巫山雨猛。一番征戰下來,醉和尚嘔吐狼藉,垂頭又喪氣;紅娘子淋漓漿水,打包起皮口袋。回頭再看,沙發上殺豬宰羊般地血跡斑斑。 “你,你還是……” “怎么你改變了我的身份。還要作賤我嗎”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我……。”萬萬沒想到她還是第一次呢。 “拿些紙來。”她的聲音綿軟甘甜,許俊嶺過去抱住又是一陣雨滴似地親吻。好興奮啊,山溝溝的農民,竟把京城里部長家的千金給破了。 占有了范凌云后許俊嶺才發現,自己骨子里仍有自輕自賤的成份,而且對京城的達官貴人成見很深。睡了部長家的千金,仿佛自己的身份也陡地提高了不少。把鶯囀燕宛的范凌云送回信息產業部家屬區a門外,車停下了,她卻抓住許俊嶺的手,又說不出一句話。看看天黑沒人,他便抱住她,摩挲著,親吻著。范凌云圓潤的肩膀不停地顫抖,他愛撫地撫摸她的肩,撫摸她的頭,忽然摸到一張濕漉漉的淚臉兒。“怎么啦”許俊嶺吃驚地問。 “回吧!沒事。”她推開車門,回家去了,頭都沒回一下。 回到家里,杜雨霏已經睡下,兒子許揚跟奶奶睡,娜娜已經有自己的閨閣。許俊嶺去衛生間洗了,見妻子面朝里躺著,就背靠著她鉆進自己被窩。不知怎么搞的,眼睛光光潤潤地就沒有一點睡意。范凌云赤裸裸誘人的胴體不停地在眼前晃動。想起范凌云,卻又覺到了妻子的體溫。這是一種實在家常的體溫,普通得像吃飯的筷子。人性的弱點,就在于得到的不知道珍惜,得不到的才想入非非。可不知怎么搞的,一想起范凌云身上就有一種過電的感覺。嘖嘖,泰山歸來不看岳。妙不可言的光身范凌云,誘人的大米米和漂亮的臉蛋自然無可挑剔,可天然的風味,全在小柳腰上。 “咋還不睡啊”杜雨霏翻過身,不解地看著許俊嶺問。 “嘿嘿。”許俊嶺唯恐她發現破綻,便爬上身去。 “累死啦!”杜雨霏閉上了眼睛。人上去了,就只有履行義務地打撈起來。兩個孩子生得她整個兒變了個人似的。松沓的胸,像兩灘肉皮丟在胸脯,被孩子吮吸變大的米米頭,仿佛自行車上的氣門嘴。下腹稀軟的肚皮,妊娠紋亂七八糟地點綴著仿佛麻子的臉龐。躺在身上做,就像在飛機場上做俯臥撐。 “好了吧”過了四五分鐘,杜雨霏閉著眼問了聲。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對夫妻生活沒有了向往。調回西城區后,割了次闌尾,活動量變少,身體發福起來,過去漂亮的蜂腰不見了,臉上的皮膚日漸變得粗糙,甚至眼睛也失了上翹的形態,眼光已不再顧盼流彩,嬌嗔嫵媚。盆腔炎和胃病使她整日與藥為伍,失去做人的自信,脾氣變得煩燥,語言像刀子似地尖刻鋒厲。 “唉,多沒情趣!”許俊嶺終于表達出心中的不滿。 “怎么啦為給你生孩子,落下這一身病。你煩啦得是”杜雨霏不依不饒地嘮叨著翻身坐起,“你知道我受啥罪,醫生說啦,盆腔炎又多了陰x炎。你鬧一次,就出好幾天血。這一切都是你帶給我的。”說著,氣咻咻地下榻,趿著鞋去拿金剛藤糖漿喝,臃腫的背影纖毫畢現,尤其下墜的pp及胯部的多余懸肉,仿佛拖得腰桿都挺不直了。轉過身,干癟的米米和凸起的肚子,真是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了。 許俊嶺不禁又想起了范凌云綢錦似的皮膚,峰壑有致的美體,還有活潑可愛富有情趣的談吐。 “睡吧。”喝了藥的杜雨霏,拉了燈,鉆進被筒,不大一會兒就打起了鼾聲。老實說,婚后的杜雨霏,一門心思地操持著這個五口之家,許俊嶺除了掙錢外,家里幾乎連碗都沒洗過。有時候討論某一當紅明星,許俊嶺流露出溢美之詞時,她便不屑地甚至氣咻咻地說,“誰都年輕過,到我這年齡,她還不如我。” 說不清從什么時候起,他們夫婦間勾通越來越困難。范凌云從北歐回國后,許俊嶺的生活似乎正在發生著變化。手機入了xx網,每天收不到她的消息,心里就覺著缺了什么似的。 正想著心思,手機像報警似地響了一聲。許俊嶺知道,范凌云的消息過來了,她每次發的信件都不長,近似于名言錄卻不乏機智幽默和調皮,讀后就像喝了杯咖啡那么爽神。許俊嶺在打開手機功能鍵前,心里很犯了陣嘀咕。這次不比往常,是在他們發生那種關系之后。她會說什么呢嫁給他,做他的晴人!或者要討罰他 “愛你一萬年,夸張!愛你五千年,無望!愛你一千年,荒唐!愛你一百年,太長!接連愛你七十年,只要身體健康,就是我的強項。” 范凌云的郵件,什么都告訴了許俊嶺,卻什么都沒有告訴。從愚人節說要嫁給他,到給他完完整整女兒身,前后經歷了三年多時間。這個郵件所傳遞的信息,使許俊嶺激動而不安。 不知怎么搞的,許俊嶺開著小車拉著范凌云,分明要去承德的避暑山莊,卻莫名其妙地走進了雍和宮。雍和宮里的和尚整齊地坐在大殿里誦經,旁邊還有穿黃袍的和尚,鼓著嘴努力地吹著三四米長的喇叭。他倆買了香表燒了,就隨著香客從和尚們的條幾前往里匍匐而進,每到一個和尚前,對方便用敲木魚的小棒在頭上輕敲一下,據說被和尚們敲后能夠心想事成。穿過和尚們的誦經堂,一尊巨型無量佛默默地享受著人間香火。 許俊嶺向功德箱里投了一千元人民幣,雙手合十,二目微閉,心里念念有詞,“保佑我娶范凌云為妻。”范凌云也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把他的胳臂挽得更緊。雍和宮據說是清朝雍正大帝當親王時的行宮,后來不知怎么就成了佛殿。不過,佛挺靈的。眨眼間范凌云已是一襲婚紗,他們牽手踏上了紅地氈。站在教堂里的神甫面前。 神甫灑了圣水后問,“你愿娶她為妻嗎不管是生老病死。”許俊嶺剛要回答“愿意。”猛地晴天一聲霹靂,一切化為烏有。他可憐巴巴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孤獨、恐怖、無助、饑餓和寒冷困擾著他,運尸車翻在懸崖絕壁下面。一群餓狼撕扯著從棺材里甩出的民工尸體,兩只小狼拽著死者的腸子在雪地里玩。突然,一只狼眼里射著綠光向他撲來,許俊嶺拼命地逃跑,卻怎么也跑不動。就在餓狼咬住喉嚨的那一刻,許俊嶺大叫一聲,醒了。 事業、美女如日中天 64.事業、美女如日中天 個性消費在中國一教相承的民眾中很難成為主流,而時尚常是消費的先導。(wwW.廣告)許俊嶺所經營的電腦在陜西打開缺口后,整個西北的省區業務開展得很快。他以連鎖店的形式,先后在蘭州、西寧、銀川、拉薩和烏魯木齊派住代表,建立分店,事業也如日中天。 有錢耍派,似乎是人類共有的天性。許俊嶺在決定更換小轎車時,有意考察國務院總理的坐騎,最后買了輛剛上市的新款大奔。 杜雨霏坐車頭暈,工作之余都呆在四合院里。家中的一切從來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干干凈凈。一雙兒女的家庭作業全部由她督促完成,婆婆也被她侍候得滋滋潤潤。老實說,她實在是當今難得找到的好女人,除卻她對許俊嶺的開誠布公,坦白得讓人心酸——她太沒有心計了,缺乏自我保護的屏障,她的情感和內心都是裸露的,你什么都能看見,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夫妻生活危機的存在——她卻渾然不覺。 剛跟范凌云發生那種事后,許俊嶺暗自發誓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老婆。妻子是妻子,情人是情人。娶一個愛我的人做妻子,找一個我愛的人做情人,這似乎是時下很流行的一種活法。許俊嶺內心其實也很討厭這種生活態度, 事實上許俊嶺也想處理好自己和兩個女人的關系,可她的直白、做愛時嫌這樣不對,嫌那樣放的不是地方,喋喋不休而使他失去激情。慢慢的,夫妻做愛像上殺場,而且常常是初始討價還價,行中吵吵鬧鬧,末了不歡而散。 明天是星期六,說好跟范凌云去豐臺遛車——更主要是教她學車,今晚趕著回家應卯。 杜雨霏沒睡,坐在客廳看電視,見許俊嶺回來,她粲然一笑,“當你又不回來了呢。(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說著倒了水讓他洗臉洗腳,又拿出一雙襪子給他道,“小妹來信了,說是那個翠翠,還有花小苗幾個,要到紅魚嶺尋證據去。什么黑熊在紅魚嶺叫人捂死了。”許俊嶺很不以為然,紅魚嶺死個人跟踩死一只螞蟻沒有多大區別。黑熊那只笨佬死了,三個女人去有什么用啊。 “紅魚嶺出金子哩,他們去賺錢,比守在泥崗溝里有出息。”許俊嶺其實成了商人,就跟錢親。 “信里反復叮嚀,叫你在京城幫忙哩!”杜雨霏把小妹歪歪扭扭的信遞過來,許俊嶺連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垃圾筒。 “許揚呢” “喊著腿疼哩,這會兒跟奶奶睡了。你總是早出晚歸的,恐怕兒子都不認識你了。” “他媽認識就行。娜娜呢” “貧嘴。去同學家玩了,你還有心思問哩。” 許俊嶺知道,杜雨霏表面是責怪,其實心里是疼他太辛苦。他想到明天要跟范凌云出去,就故意打個呵欠,捶著脊背說,“還不是為了養家糊口,為娜娜和許揚到時出國留學攢兩個錢嘛。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關了公司,整天回家陪你。”說罷,鉆進自己被筒。 “哎喲,你今天是吃錯藥咋的我又沒說你啥。老太太要我勸你,這是紫禁城,不是你家泥崗溝,得好好當個良民。”杜雨霏似乎知道了他跟范凌云的事,“多行不義必自斃。說句不該說的話。咱們都是四合院的客人。”言下之意,他得悠著點,老太太才是四合院的主人。 “你提醒了我。明天就搬出去住。”許俊嶺覺著入贅四合院,在老太太面前仿佛低人一等似的。(ianuaang.cc)稍不小心,老太太就拿臉給人看。嘻,不就是一個四合院嘛,他有的是錢。 “你——呢,不就有兩個臭錢嘛。”夫妻反目,尤其在氣頭上,什么話都說得出來,“你不是發死人財,能來北京沒有那次空手道,賺了人家手機錢,你怕連回大洛山的路費都沒有呢。” “好好好,是我生命里遇到你這么個大貴人,才逢兇化吉,遇難呈祥,行了吧”許俊嶺拉滅了燈。 “……。” 杜雨霏心里有氣,背著許俊嶺睡下。嘻,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呢。可躺著躺著,又覺對不住她,今晚拌嘴,還不都是自己挑起來的嗎。夫妻就像狗皮帽子一樣沒反正,他用手去扳她的肩頭,她牛勁十足地一擺,他只有作罷了。反正他主動了,她耍脾氣就是自己不識抬舉。 犟了一會兒,她轉過了身,頭卻埋在被筒里,許俊嶺便履行義務似地摟著她,滿腦子卻想著范凌云小女人撒嬌般可愛的姿容。 屋子里黑咕隆咚,許揚在北屋里說著夢話。許俊嶺分明看見院子里那架紫藤蘿下藏了許多的精怪。百忍叔、浩奇、黑熊,還有他妹夫,他們不知怎么來到了北京,張建明坐在紫藤蘿架下,手舞足蹈,夸夸其談,給他們講著塵肺病和塌方的辯證關系。說是通過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認為許俊嶺是紅魚嶺謀財害命的洞主們的幫兇。 在北京不替死在紅魚嶺的民工鳴冤叫屈,許俊嶺本身就不是個好東西。許俊嶺要上去掌張建明那張利嘴,范凌云一聲甜脆地“嗨——”,改變了他的主意。他開著大奔,拉著漂亮溫柔、善解人意的范凌云,去了小湯山,又去了十三陵。就在他們飄飄欲仙、玩得十分開心的時候,一張公告被風吹進車里。 范凌云拿起公告,臉色大變。原來是南方那家開發小白羊a8手機的廠家,抓住了中關村那位黑客,知道了許俊嶺投機倒把牟取暴利的勾當,一紙訴狀上了公堂,許俊嶺成了被通緝的逃犯。說話間,警車追了上來,他駕起大奔飛也似地往前逃竄。逃著、逃著,前面路上的摩托車、警車呼嘯著向他沖來,眨眼間前后左右全是荷槍實彈的警察,許俊嶺被他們團團地圍住……。 “你咋啦你咋啦”杜雨霏搖醒了許俊嶺。 “我,我……。”睜開眼,許俊嶺的心口還在騰騰直跳。 “做惡夢了吧又是喊,又是叫的。看,被子都蹬下床了。”杜雨霏說著,把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上,忘記了昨晚吵架,溫柔地鉆進許俊嶺的懷里。有錢難買黎明覺,可他已經絲毫沒有了睡意。夢做得有些蹊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夢里的一切又似乎不全是他的所想。杜雨霏睡在懷里很恬靜,她的臉除了皮膚變黃變粗外,幾乎沒有多大變化。彎彎的秀眉女人味很足,睫毛依舊修長,鼻子挺而靈巧,嘴唇有了褶皺卻也不失性感。要是身體跟臉龐一樣地不是變化很大,她仍稱得上漂亮。 許俊嶺剛要閉上眼睛,打算躺一會兒,手機的來件提示音響了。打開收件鍵,范凌云的美學愛情箴言又到了—— 夜里孤獨得睡不著覺,我就用空洞的眼睛盯著黑暗,望著根本沒有的幻影問,“生活啊,你在賜福給我,還是降禍于我”有種無聲的聲音回答說,“痛,并快樂著。” “哎喲,差點忘記了。今天跟蘭州客人要談一筆業務哩!”許俊嶺翻身坐起,忙著穿衣服。心想,學車的范凌云,恐怕早就準備了吃喝,等著去豐臺一所軍營了。 “溫差大,多帶件衣裳。”杜雨霏右手一撥被頭,露出臉龐叮嚀許俊嶺,“別跟娃一樣,酒桌上少喝些。身體是自己的。中國多的是人呢,自己不自愛,就休想別人關心你。” “記住了。”許俊嶺洗漱畢,開車徑往信息產業部家屬區趕。 秋高氣爽。太陽明晃晃的,稱得上是麗日了。范凌云穿了件齊腰的黑紅色雙層衣,一條洗得泛白的牛仔褲,蔥蘢而俊秀。一雙膠底米黃色意大利羊皮鞋,是許俊嶺特意叮嚀換上的。披肩的睡發剪成中分的男式頭,耳朵掏剪著露在外邊。乍地看去,仿佛跟滄桑的許俊嶺,就是兩代人。 “走哇。”范凌云笑嘻嘻地看著他。 “學車,關鍵要感覺好。”許俊嶺打響馬達說,“如果心浮氣躁,干脆就別學,免得出事。知道我為什么不騎摩托車嗎還是上中學時,同學開了他爸單位的偏三輪,跟我到操場上去學車。膽顫心驚地騎上去吧,車速一直起不來。慢悠悠轉了一圈下來,膽兒有些大了。后座的同學一聲加油,我的右手一擰,摩托猛地像脫韁的野馬般朝前竄去。我們都六神無主了。眼看就要翻進前面的水池里去了,我把車頭一轉,只聽‘咚——’地一聲,摩托的偏斗撞歪了籃球桿,——偏斗也廢了。此后哇,我就再也不動摩托了。” “這么說,是我心浮氣躁了”范凌云把小挎包往中間煙灰盒上一放,包口敞開著,里面有新洗的照片。 “裝的什么寶貝” “想看嗎” “你說哪”許俊嶺用左手穩著方向盤,右手掏出照片,厚厚的一疊,全是他們倆出去玩時的合影。她的臉側過來看許俊嶺,嘴角掛著微笑。他忍不住心血來潮,放下包,伸手拉住她的左手。她就勢倒過來,看他腳下怎樣踩油門,踏離合和剎車。 新房耍嬌 65.新房耍嬌 豐臺軍營有許俊嶺認識的一位副政委。車停到訓練場時,他已等許俊嶺多時。 “你當教練,還是要戰士來”他接許俊嶺遞過的煙時問。 “還是讓戰士來吧。”許俊嶺只會開車,車上的零部件叫不上名字。副政委用對講機叫來一位小戰士,下了命令,回了軍禮,就跟許俊嶺到軍營里喝茶、下棋。 范凌云很有悟性,三天后就能開車上路了。四環路上車少,許俊嶺帶著她每天下班后去遛車。完了又去亞運村游泳。有一天,聽朋友說亞運村有樓房出售,他就動了買樓的念頭。自從跟范凌云有了那種關系后,除了在賓館包房,提心吊膽外,就是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府右街張家胡同的四合院,住著歸住著,要是老太太遺囑把房產給了娜娜,自己還不是空忙一場。老太太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勢利人。在她患心臟病要一大筆錢時,就因她的侄子劉朝陽沒有借給救命錢,就因為許俊嶺出手闊綽,才在許俊嶺跟劉朝陽角逐杜雨霏中,成為許俊嶺的支持者。自己現在有錢供養著全家上下,老太太不愿時都給臉看。要是那一天公司砸了,一文不名了,被趕出四合院都未可知。 主意拿定后,許俊嶺花了三百多萬元,在亞運村買了套豪宅。鑰匙交給范凌云時,她孩子似地沖上來,雨點似的吻,吻得許俊嶺喘不過氣來。為了布置他們的香巢,王府井、燕莎、三里河、前門等超級市場,前后跑了一個禮拜。連續不斷地刷卡購物,累得范凌云快要趴下了。 一切布置停當,范凌云請了一個禮拜的病假,許俊嶺也慌稱要去新疆出趟差,便開著大奔把她接了過來。到停車場放了車,蹦蹦跳跳的范凌云挽了他的胳臂,又“叭——”地朝許俊嶺臉上吻了。公共場合,他畢竟沒有親熱的習慣,便小聲道,“回去吧。回去吧。” 上樓進屋,范凌云又撲進許俊嶺的懷里。許俊嶺便去吻她,她卻笑著一側頭問,“知道剛才為什么吻你嗎” “想我啊!” “好意思。”范凌云刮了許俊嶺的鼻子說,“誰想你啦!我想試試你的膽量。”她把臉貼過來道,“敢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大膽示愛” 許俊嶺抱起她坐進沙發說,“傻孩子,我恨不能天天跟你相擁在一塊呢。” 范凌云更加溫柔起來,“俊嶺,我喜歡你叫我傻孩子。” “一個成功的丈夫,在自己的女人面前,不僅僅是個丈夫。”許俊嶺喜滋滋地說,“他同時應該是父親、情人、哥哥和孩子。” “我愿意你把我當孩子。”女人就像草原上的一匹馬,在沒有套住以前,她調皮、不安、暴烈、狂躁,甚至桀驁不馴。一旦被套住了,就會變得馴服、柔順、聽話,使人憐愛不已。 “好吧。往后,我把你當女兒來養。”許俊嶺把室燈擰到十分柔和的程度,捏著她的臉蛋說,“凌云,你發現沒有,你的臉色比剛回國時潤朗起來了,皮膚也更加嬌嫩了。” 范凌云憨態十足,眼神迷離地望著許俊嶺,柔聲柔氣地說,“還不都是你滋潤的!” 她的話,聽得許俊嶺心頭猛然一震,身體便顫抖不已,“去放水吧!洗后我滋潤你。” 范凌云進了浴室,一邊放水一邊笑嘻嘻地喊,“這浴缸好大啊,都能在里面游泳呢。” “……。” 許俊嶺由于太激動早謝了,拿衛生紙擦凈后,心里空落落的,覺著自己頗像一只空了心的大蘿卜。聽她在里間喊,便躺到榻上懶得動彈。那是從法國進口的沖浪式浴缸,設計十分關愛和體貼人。沖出的浪,能夠撫摸到人的各個部位,使人舒適、滿足,真是一種現代人的享受。 “來呀,俊嶺。”范凌云放好水喊他。 “來啦!”脫得只剩褲衩后猶豫一下沒有脫,他不能讓她看到水蛇似地蔫巴巴樣兒。浴缸是他特意要求的,它同時可供四個人洗澡,要是一個人在里面,是可以湊和著游泳的。 他們倆下到水里,感到新鮮、舒服而刺激。受許俊嶺影響,范凌云也沒脫貼身的衣服。紅色的x罩和桔紅與藍相間的內褲,加上沖浪,很快使許俊嶺充滿了激情和騷動。 “俊嶺——。”范凌云經不住沖浪,撲過來,此處作者刪去100字花落云行,蜂游蝶舞中,浴缸里的水猛烈地搖蕩起來…… 辦完事,許俊嶺覺得實在太累,就蹲在水里讓水浪撫摩身體。范凌云過來替他搓澡,搓著,搓著便吭吭嘰嘰著,“我,還要!”她的果體冰肌如雪,柔滑如脂。 “不行啦。”許俊嶺咽下口水,渾身軟綿綿地打不起精神。 “行的。”范凌云學著家庭生活片里的樣兒,手和嘴并用著玩耍起來。 翻云覆雨,終使范凌云心滿意足后,他們換水凈身,就雙雙上榻,蒙頭大睡。 一覺起來,已是第二天十點多鐘。許俊嶺從冰箱里取了兩包酸牛奶和一包成品五顆茶葉蛋,還有一包丁香魚干。返身上榻,他們相擁著吃了喝了,又互相抱著進入了夢鄉。第二覺醒來時,太陽穿過窗子正好斜射在榻沿上。 “我去運動運動。”范凌云跳下榻,從衣柜里拿出一套緊身健美衣穿上,把她的曲線勾勒得凹凸有致,仿佛雕塑大師的一件得意之作。 健身房本因范凌云的游泳而起,是許俊嶺為自己鍛練而看重的,也是亞運村房地產商緣于那盛大的亞運會而匠心獨運的。不想范凌云看后大加夸獎,“俊嶺,你怕是孫悟空吧。你怎么知道我愛運動,愛鍛練呢。這身材呀,就是在芬蘭為你鍛練出來的呢。”她認為,一個女人沒有嬌好的身材,就等于沒有一切。 范凌云一陣健美運動做得大汗淋漓,又一尾魚似地去浴缸洗了澡。出浴室,見許俊嶺仍懶洋洋躺在榻上,就拿了日本富士蘋果,坐在榻頭削了皮喂他。 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蘋果,許俊嶺忽然興趣盎然地哼起了家鄉的民歌,“花喜鵲,叫喳喳,公公犁地媳婦耙。過路人,別笑話,不種莊稼吃啥呀!” “好聽,俊嶺。”范凌云喜笑顏開地問,“你這是從哪里學的怪有意思的呢。” “喜歡聽吧我再來一段。”許俊嶺坐起身,把范凌云摟到懷里搖著唱著,“世上人,多愛酒,飲之適量爽身口。有種人,太貪酒,見了酒壺不丟手。醉如泥,瘋如狗,又吐又鬧又斗毆。花了錢,吃了苦,勸君莫飲過量酒。” “你往后,少喝酒哦!”范凌云吻起了許俊嶺。她的吻很有章法,先是十分含蓄地從嘴唇起,此處刪去70字……地吻了一遍,然后躺在他身上,抖動脖子,激情四射。那舌頭,先似蛇信子似地叫人捉摸不透,此處作者刪去150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屋子光線變得暗淡了。范凌云拉亮燈道,“親愛的,你辛苦了,躺著吧。我去上街,到夜市采購去。” 范凌云走后,許俊嶺跟公司的業務經理通了話,他說競爭激烈,他們總代理的幾家電腦產品,已經有兩家中止了合同,直接跟下面的省區建立了直銷關系。他在西北五省(區)的連鎖店,生意普遍低迷,希望他跟廠家洽談讓利,能夠達到一級批發的待遇。 “情報不一定準。我已經到了西安,出席一個訂貨會。等我回來咱們研究后,再考慮對策不遲。”許俊嶺掛了電話,要給家里報個平安,想想算了。杜雨霏畢竟來自商洛,還沒有電話聊天的習慣,只要許俊嶺不往家里打電話,她絕不會給他打電話的。這么著一折騰,睡意頓消,身體也不疲乏了。 許俊嶺穿衣起榻,打開音響,挑了張《漢宮秋月》的古箏獨奏欣賞起來。這張碟都是古典名曲,像《高山流水》、《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蕉窗夜雨》、《漁舟唱晚》、《梁山伯與祝英臺》等,有的高昂、有的激越,有的古樸、有的纏綿、有的喜慶、有的冷峻。古箏聲回蕩在豪華別墅里,許俊嶺一時競覺著自己可有可無了。 范凌云進門,古箏的調有些悲涼,《禪院鐘聲》的曲兒,使他不知怎么想起《紅夢夢》里的妙玉、惜春、芳官、蕊官們來了,心里總有些忐忑。 “看我買什么了,親愛的。”范凌云抱著一只玻璃魚缸,喜不自禁地說,“我買了兩條一模一樣的金魚,只是一個大一個小而已。你知道什么意思” “讓我看看。”許俊嶺過去欣賞起搖頭擺尾、水中游弋的小東西,趁范凌云不注意刮了她的鼻子說,“這還不簡單,大的是我,小的是你嘛。” “就看我養得活不。”她忽然話音里帶了悲觀情緒,跟正在彈奏的《禪院鐘聲》有些共鳴。 小別歸家有歡愉 66.小別歸家有歡愉 七天很快就過去了。回到家里,老太太通悟透徹地看許俊嶺大半天才說,“俊嶺,出門應跟家里常通氣才是。民娃那年去美國、德國考察,說是研究馬克思的革命歷程哩,都三天兩頭往屋里寫信呢。那時還沒興起電話,你這會兒連手機都有了。”言語之間,表現出對他的譴責和挑剔。 老太太每次開口說話,許俊嶺都會生出寄人籬下的那種感覺。心里不服,還得陪著笑臉。這回見她又在叨嘮,他的臉擠了好幾次,也沒擠出笑意來,便極力使語言和軟地說,“今后就按您老說的做吧。” 杜雨霏知道許俊嶺心里在想什么,她倒了水說,“在外邊跑哩,注意休息。許揚,把香皂和手巾拿出來。”說話間,人已到了院子。走出北屋,臉盆放在紫藤蘿根部旁的架子上,一輪皓月,掛在湛藍湛藍的天空。 “洗完了早點休息。”杜雨霏在東廂鋪榻了。許揚跟奶奶在看兒童電視劇。娜娜大了,學習任務很重,眼看十點多鐘了,還趴在她屋子的燈下傷神傷腦地跟作業混戰。她長得像母親,卻沒有了大洛山的土氣,頗有《還珠格格》中睛格格的風致韻味,端莊中透著一股睿智。 洗把臉,許俊嶺去西廂拍拍娜娜嬌削的肩膀,叮嚀她早點休息,又去北屋抱了調皮的兒子,跟老太太有話沒話地聊了聊,才回東廂準備歇息。往榻上一坐,杜雨霏就過來解他的扣子,嘴里已無平日里的爭執之詞和訓話的口吻。“公司里幫不上你的啥忙,家里我盡量多干。你要調節好哩,別累垮了身子。” 聽了杜雨霏知疼知熱的話語,許俊嶺心里愧疚,就過去吻她。她便伸出舌頭響應,越吻越激情,手也上來在身上撫摸。許俊嶺領會她的意思,身子卻軟稀稀的起不來。她已有些喘息地說,“俊嶺,十幾天沒來了,你想不” 為了不使她失望,許俊嶺強打精神說了句,“想。”她便飛快地脫光了自己,又用腳蹬掉他的內褲。許俊嶺立即摟住她說,“來點前奏吧!”她便極投入地吻他。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額頭,吻他的脖子。 許俊嶺想方設法調動情緒,急沖沖地吻她,閉著眼睛想范凌云。她在身下啊啊著又猛地鉆進被筒,十分愛憐地吻著那里,許俊嶺便覺著心口猛跳起來,像潮汐似地撞擊著。她閉著眼睛出了被筒說,“讓我上面先來……。”說著一臉醉意,如風擺柳地搖曳起來。一雙手不知放在那里,一會兒摟住他,一會兒又在自己身上胡亂撫摸起來…… 一夜夫妻生活,卻使杜雨霏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天亮時,她喊肚子痛。起榻上班,還沒走出樓門,就癱在了院子。許俊嶺忙向學校請了假,送她住進了醫院。掛了三天吊針,又帶回了許多藥,有口服的,有沖洗的。 醫生鄭重地叮嚀,“最好在病沒好以前,禁房事。如果違規的話,病灶已經水腫,發展下去就是癌變。”再下去,醫生沒說。 信息社會講求商機,許俊嶺所營銷的幾個電腦生產廠家,抵不住一時的銷售低迷,跳糟去找其他銷售商,轉而成了他的競爭對手。劉朝陽好象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在許俊嶺為無序競爭而苦惱時,他象神兵天降,一杯清茶,縱論天下電腦市場的成敗,教導他說,“電腦市場要做大做強哩。你成了龍頭老大,就可以左右形勢。他們呢,也會一個個唯你馬首是瞻了。” “可是,這談何容易啊。沒有資金拿什么做大做強呢。”上回天魔的買賣,許俊嶺聽了劉朝陽的話,還真賺了一筆,不但還清了銀行貸款,還如期付清了天魔的貨款。而且,公司里上千萬的電腦就是他的資本。 “我以金融家的眼光,認定你許俊嶺是個人才。你想想,中關村里營銷商不少,可在電腦這一行里,你是最具潛力的。”劉朝陽說著接了個電話,回頭又道,“現在銀行也改制成了商業銀行,而且都在摸索銀企結合的路子。打虎離不開親兄弟嘛。如果你有做大做強的雄心,電腦生產廠家的產品由我作市場調查預測,供你最后決策。至于資金嘛,你的信譽度很高。到時,你就拿四合院的地契應個卯,我這里資金就放給你了。你我聯手,實現雙贏,哈哈,哈……。” “好呀,有你這句話,我就甩開膀子干起來了。到時賺了錢,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給你分紅。”許俊嶺豪氣十足,激情萬丈地拉了劉朝陽去臥佛寺英國人開的保齡球館,來了一回全程消費。 劉朝陽的新夫人剛升任天魔公司的財務總監,有上回的商業基礎和彼此間的了解和信譽。他們夫婦又做通了天魔總裁的工作,同意由許俊嶺壟斷營銷天魔產品,條件就是現金交易。在許俊嶺把天魔產品接收入庫的當天,劉朝陽便將一千三百萬元打給了天魔公司,而許俊嶺的戶頭便多出了一千三百萬元的貸款。 看著堆積如山的天魔電腦,許俊嶺長長地出了口氣。按照上次營銷收入的狀況算下來,他將又是更大的一筆收入。他興沖沖趕到醫院接杜雨霏回家,告訴她這一重大舉措后,她的臉“唰——”地變得煞白,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這回,你終于被劉朝陽套住了。” “沒那么夸張吧”許俊嶺說,“上回的天魔電腦,不是很賺了一筆嘛!” “不給你嘗點甜頭,你會上當嗎”杜雨霏十分惱怒地看著他說,“上回你賺是倒四五分利。這回呢” “人家是新一代產品,剛投放市場的,怎么會打折啊。”許俊嶺仍沒有醒悟過來。 “電子軟件產品,上市的便是過時的。集成板上動一兩處,就成了另一個產品。而且,剛上市的產品,價位水份很高。等穩定下來時,你的這批不成熟產品不是沒有競爭力,就是價位已經沒有了下降空間。不賠你自己消費,消費得了嗎”杜雨霏恨鐵不成鋼地窩他一眼道,“劉朝陽婚姻上敗給了你,可你在生意上敗給了他。總之,你比他慘。” “我就不信這門子邪!”許俊嶺撂下話便出了門,匆匆趕往青海西寧市,那里的連鎖店是他投資二十多萬元扶持起來的。等他趕過去,經營者已攜款出逃,不知所蹤。垂頭喪氣回到北京,杜雨霏已經上班,只是還繼續服用著芬必得、金雞膠囊,以及叫不上名字的什么藥。許俊嶺把從西安買的金剛藤糖漿放在家里,給老太太說了句,“公司還有事,忙。”便出了四合院。倉里有糧,心里不慌。媽的,不就損失二十多萬元嘛,許俊嶺滿不在乎地徑往亞運村趕。 出差這些日子,大奔就由范凌云開著。下飛機跟她已通過話,說是在他們的香巢相會。上樓前眼見大奔就停在車場,可開門后卻不見小鳥來依人,就只聽浴池的水嘩嘩在響。推開浴室門,范凌云仰面浮在水里,閉著眼睛享受沖浪的刺激。許俊嶺過去刮她的鼻子,她連眼都懶得睜,他又彎腰吻她光潔的額頭,仍無反應。他正不知她怎么就耍起公主脾氣了,手機便大呼小叫起來了。 轉身出了浴室,坐在客廳跟老同學閔鵬開了一氣玩笑。他說省上機構改革,把他們處合并到后勤供給處了,魏處長改任巡視員,他調到遠程教育管理處,取掉了前面那副字。 “遠程教育,使用的是多媒體教學嘛!”許俊嶺說。 “是啊,可只管使用,不管配置啊我的老同學。” “不管怎么著,你都得給我拉關系啊!”許俊嶺有些發急了,“你不救我誰救我,你若要走我奈何”他連《三滴血》里的戲文都用上了。 “嘿嘿。天無絕人之路嘛!有時間你飛過來,我幫你引薦。”閔鵬話語總是軟綿綿的,“我知道你許老板的肉彈厲害,這又是個好色之徒呢!喂,你這會在干啥不會背著老同學瀟灑吧” “嗨,不瞞你說,我這會兒還真要打炮呀!嘿嘿嘿,你再來京城啊,我一準領你去會一會前蘇聯的雞。咋咱老同學誰跟誰,絕對不會給你找只病雞的。”正說到興頭上,范凌云像片樹葉似地飄了出來。許俊嶺對著手機道,“老同學,過兩天我得馬上飛抵西安。不然,我的公司會全軍覆沒都說不定。”后面半句話,是有意說給范凌云聽的。 范凌云聽了毫無反應,只是懶洋洋地靠在他身旁,眼睛直直地望著金魚缸里悠然的兩尾魚。 “是不是病啦”許俊嶺把她攬進懷里,她閉了眼睛,什么話都不說。 “沒病,是不是不開心”許俊嶺又吻了她的額頭。 “別問了好不好。”她快快地說著,長長的睫毛眨了下,眉宇緊蹙。 “……。”許俊嶺緊緊地摟抱著只裹了睡袍的她,用手去梳理濃密的黑發。她說過,就喜歡躺著讓他攏發,那種感覺叫她平靜,沒了胡思亂想。這會兒,她卻掙脫了許俊嶺的手,墊著自己的手枕在他大腿上,又閉上了眼睛。 浴后睡美人 67.浴后睡美人 許俊嶺只有靜靜地坐著,看浴后的睡美人了。[超多好看小說]過了很久,她仍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他怕她著涼,要抱她上榻,她卻長長地嘆了聲,睜開眼望著許俊嶺問,“你把自己的愛分作兩半,然后分給兩個女人,你認為公平嗎” 許俊嶺一時語塞,回頭看時,她已經淚流滿面。 “凌云,你哭了” “我在哭。我想要的東西,我得不到它。” “你這不是說氣話不是”許俊嶺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凌云,只要你說句愿意嫁給我,我立馬離婚。不管怎么說,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 “我不愿橫刀奪愛。我不愿傷害杜雨霏。可我這幾天感覺真不舒服,很懶,總想睡覺,腦子里盡是亂七八糟的東西,睡覺又總是睡不踏實。我有點后怕,這個月時間到了女人的那事兒都沒有來。” “這么說,你是有了”許俊嶺像著魔似地興奮,“科學證明,年齡差距能生神童,生下來咱們養著。” “我不愿自己生下的孩子沒有爸爸。”范凌云噘著嘴上榻睡去了。 “唉。還是我該死!”許俊嶺準備關機上榻去哄她,問對孩子的意見,卻見還有一條郵件沒讀。打開收件箱,大概是范凌云下班前發的—— 相愛時,男人把女人比作星辰、飛鳥、天使等與天空有關的事物。恩斷情絕時,男人們把天空據為己有,把愛過的女人放回到了地面,女人便變成了牛、馬、豬、狗。 許俊嶺苦笑著搖搖頭,掀開被子,脫衣上榻,斜靠在榻頭,像是對范凌云,又像是對他自己說,“男人到了我這個時候,愛情似乎已經不很重要。可我對你,凌云,總是牽腸掛肚,有著一種須臾不能離開的感覺。” 范凌云翻身趴在榻上,把臉伏在他的小腹處,他接著想往下說,卻又一時找不到了感覺,便用手不停地撫弄她的脊背。 范凌云躺了一會兒后開了口,“我替你說吧。你到現在這份兒上,事業成功了,又賺了大把大把的票子。過去與你共患難的妻子已經太平鋪直敘了,是吧你需要激情,需要有人分享成功與財富,需要有個人支撐妻子以外的情感世界,對不對我原來也只想做你的紅顏知己,僅此而已,可是,隨著一步一步地前行,我發現真正愛上了你,離不開你了。” “那,我跟她離了,咱們結婚吧!” “嘻,今天你對我這樣。婚后生活進入了另一個平鋪直敘階段,你同樣還會對另外一個女人說,我跟她離了,咱們結婚吧!”范凌云談鋒甚銳,“其實,我早就想過了,你的夫人很漂亮,你的婚姻也很美滿,可內心又一直逃避這個問題。前兩天路過府右街,我去見到了杜雨霏。她是那樣熱情大方,又十分好客。我們坐在紫藤蘿下談四川妹白爽一氣之下,席卷你的咖啡店忿然而去的故事。談你中關村投機取巧,我又充當你的急先鋒,結果一夜暴富的秘笈。當她望著我微笑,說著感激的話時,我心里十分地虛脫,覺著那笑是一種嘲弄。我算什么呀,什么都不是。 “她是她,你是你。我跟她歷經波折,結合是為了當上有房產的北京人。可婚后很少有激情和快樂。為了孩子,為了鍋碗盆瓢,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就大吵大鬧。(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尤其那老太太,骨子里壓根就瞧不起我們外鄉人。只是杜雨霏侍候得滋潤,我又用錢封住了嘴而已。” “說這些話損不損你”范凌云拍了一下許俊嶺說,“你知道我怎么想。十幾年前,我的爸媽離婚時,我剛十歲出頭,弟弟更小。他們都是知識分子、國家公務員。可不知中了那門子邪,死活要離婚。我們姐弟倆就像家里的某一樣東西,被兩個大人進行分配。爸媽輪換著征求我的意見。我有什么意見,有了親爸就沒了親媽,而有了親媽也就失去了親爸。我有的是哭,有的是鬧。我不要后爸、后媽,我要領著弟弟去討飯。我罵他們狗男女,讓他們都滾,由我來撫養我弟弟。孩子的意見再大,阻擋不住大人們的瀟灑。終于,他們離了,法院把我判給了爸爸。我為什么不愿帶你去我們家呀,三年前你見到的就是我的后媽,比我大不了十歲。就是她橫刀奪愛,搶了我的爸爸。我從骨子里看不起她,可我眼看著又要步她的后塵了。” 一番剖白,范凌云傷心得淚水滾滾。許俊嶺替她拭淚,卻一時很難找出安慰她的話語。 憑心而論,要不是許俊嶺對范凌云動了真感情,杜雨霏確實沒有挑剔的地方。生孩子生病改變了她的性格外,對他的衣著起居知疼知暖。為了許俊嶺和孩子,她幾乎失去了自己,每次吃飯,要先問婆婆想吃什么,許俊嶺想吃什么,女兒想吃什么,兒子想吃什么。洗漱換衣都是她提醒許俊嶺,就連理發婚后也承包了起來。她總是全心全意地侍候全家老老少少。相夫教子,侍候公婆,應該說她是最好最出色的一個。 “別看我整天一份笑吟吟的面孔,有誰知我的孤獨和痛苦。”范凌云呆呆地盯著窗外說,“我多么需要一個堅實的肩膀和寬厚的胸膛啊!遇上你后,最先也許是一種戀父情結吧。在芬蘭大使館,我總要把自己的心里話,通過電子郵件告訴給你。回國后,你早已為人夫為人父了。當時,我十分痛苦,便任著性子跟你開車兜風。我告誡自己,痛苦最好是別人的,快樂才是自己的,麻煩將是暫時的,朋友總是赤恒的,愛情是用心經營的,世界上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這一切的一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在我發現自己懷孕后,心里十分害怕,我想起了不知那位哲人說的‘只有婚姻才最安全’的話。我背著你去走訪杜雨霏,希望她能把你讓給我。通過接觸,我徹底失望了。我連你的起居生活都照顧不了呢,還談什么得到你。” “傻孩子。我告訴你,杜雨霏是那種悲劇性格的人,心高氣傲,好為人師,什么都不愿服輸,結果,怎么也走不出來。”許俊嶺整了一下她額頭上的一綹亂發。 “自從見了她后,我就估計咱們走的也許是條不歸路。”范凌云長長嘆了口氣說,“事到如今,就不能不正視現實了。其實平日里也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想掃了我們的興致,所以一直沒有流露。俊嶺,你說怎么辦” “容我再想想。”許俊嶺心里亂糟糟的,便不停地吻她用以整理思緒。范凌云打住話積極響應,他就把舌頭給她銜著。吻著吻著,她又突然流起淚來。許俊嶺的心頭一酸,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最近一段時間,他常莫名其妙地想哭,今天終于哭了。兩個淚人兒哭著,吻著,在榻上翻來覆去。范凌云突然狂野起來,爬到許俊嶺的身上,發瘋似地吻呀,又嗚嗚地哭。 “凌云,不哭,啊!我會永遠守著你。” “去,回去吧!我把你還給她。”范凌云止住了哭泣說,“到你老婆那兒去,就是你永遠離開,我也無怨無悔了。我不在乎你天天陪著我,也不在乎有無肌膚之親。只要我想著有你這么個男人愛我、疼我,我就知足了。” “這樣吧,凌云。咱們去喝咖啡,就在四環旁。那味兒特棒。”許俊嶺知道她剛學會車,心里熱著哪。 聽說去四環,范凌云一咕碌爬了起來說,“走。讓我開一次快車試試。享受一回提心吊膽兒的刺激。” 范凌云開車的技術提高很快,油門、離合、剎車,腳下的功夫也很長進,而且使用得輕松、靈活、自如。上四環一陣好跑,四十多分鐘后,停在一家名叫蒙田梅里的咖啡廳前。 走進蒙田梅里,里面的裝飾極西方化,打著領結、戴著禮帽的服務生,一身燕尾服完全遮擋了本土味,使人仿佛踏進了中世紀的歐洲。卸帽、屈膝和夸張的擺手,使人聯想起彬彬有禮的騎士。在迷幻的光燈下,小格隔成的情侶座里,一支玫瑰插在條桌上的瓷瓶里,兩把椅子相向靠在格檔上,若有若無的音樂,裊裊地在頭頂回蕩。他們找了間臨窗的小格間坐下,要了兩杯咖啡,范凌云外加一只熱狗。 “這個咖啡廳怎么樣氣派吧比我的咖啡店生意火爆多了!”許俊嶺無話找話,總想博得范凌云高興。“漂亮女人悶悶不樂,讓人看了心疼。” “哎喲,一口氣問這么多問題,考我呀別看裝修得怎么樣,這經營的模式眼熟。說不準就是那個四川妹開的呢。” “不會吧。”我想。這么大的北京城,怎么會呢。 舊情新歡兩相愉 68.舊情新歡兩相愉 范凌云十分優雅地吃著熱狗,右手像鳥兒扇翅膀似地在空中搖了搖,就有戴了火焰鳥頭飾的服務生過來聽候吩咐。 “hello!”范凌云開了口,和藹可親。 “howdoyoud0!”服務生訓練有素,笑得很燦爛,而且英語說得有些西洋味,“welet0beijing!” “咖啡廳不錯!”許俊嶺見服務生看他笑,他便問道,“你們老板是不是姓白” “老板不姓白,老板娘姓白。” “怎么樣”范凌云有些得意,許俊嶺卻仍有些不信地問服務生。“是不是叫白爽” “叫什么倒不知道,只是長得矮矮的。” “什么地方人,你知道嗎”許俊嶺仿佛成了查戶口的,服務生經驗不足,只顧回答問題,“不清楚。噢,老板是房山區的。” “還用問嗎”范凌云在笑許俊嶺,“就真是白爽,你又能怎么樣。快六七年了呢!”她對服務生說了句,“thankyou。”服務生轉身走了。 “北京還是小啊!”許俊嶺猜測,白爽一定嫁到房山區,成了北京人了。 “怎么吃醋啦。”范凌云笑著看他。 “哪里。我吃的那門子醋啊!置于死地而后生嘛!這是孫子兵法吧沒有白爽的作為,哪來我的今天。” “剛說你胖,就喘上了呀。”范凌云開車的興趣很濃,“結帳去吧。回城。” “還沒吃呢。” “你回去吃吧,我已經好了,飯吃七成飽,這叫健美!” “好吧。”他們去吧臺結帳時,還真碰上了白爽呢。不過,她正在哄襁褓中的嬰兒。人比幾年前胖了。一種復雜的情感涌上心頭,白爽是卷走了財物,摧垮了他的咖啡店;可許俊嶺生不出對她的氣憤。她那嬌小的身體畢竟曾經給了他。雖說肌膚之歡的目的,是為了換取永久的居住權,作為一個異鄉女子,又有什么可指責的呢。吧臺服務生在點錢,許俊嶺開口正要喊時,范凌云拉了一把他道,“犯得著嗎,你。”一晃就出了門。 許俊嶺見服務生帳頭不清,只是點錢不找錢,估計是白爽家孩子的保姆,便轉身出了門。 “哎,先生——,錢。”聽到喊聲許俊嶺轉過身,跟白爽迎了個正面。兩人都張了張嘴,卻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話題。她比以前福態多了,但沒有了以前的靈秀之氣。 “還好吧”許俊嶺開了口。 她沒有正面回答許俊嶺,有些氣呼呼地問,“你那位部長家的千金可好有孩子了吧”說著,范凌云已開過大奔,從玻璃窗探出頭,響亮亮地說,“你的咖啡很正點,到底是得了真傳的呢!” 白爽的臉剎地布滿彤云,“喲嗬,許夫人能開車啦!”說著一轉頭對許俊嶺道,“許老板,我的做法有些損,可你最清楚為什么。這幾年跟偷了人似地。現在剛開了咖啡廳。你的錢就算借給我的,年底還你吧。” “快別。”許俊嶺說,“小白啊,不提那陳年往事行吧,咱們畢竟合作過呀,而且合作的很愉快。只要你不見怪,我們往后還來喝咖啡!” “聯系上了就好,你的錢我一定會還的。” “客氣。拜拜。”許俊嶺鉆進車里。范凌云一踩油門,下腳過重,大奔極不情愿地吼了聲。 “到底是舊情難忘啊!”范凌云一掃陰翳,變得開朗而有攻擊性,“老實交待,跟川妹子上過榻沒有” “哪兒跟哪兒呀。你沒聽,白爽怎么稱呼你” “沒有哇。說來聽聽。”她的臉上似笑非笑。 “真沒有” “沒有。” “沒有,我告訴你。[]她喊你許夫人。” “是巴結,還是諷刺” “應該是前者。” “嘻,好一個許夫人啊!”范凌云長長地嘆息了聲。車開到亞運村樓下,她開門下車,說了聲,“你回去吧。”就頭都沒回地走了。 許俊嶺正不知是走,還是留,手機響了。杜雨霏在找他。顯示屏上還有五個未接電話。五個電話,除了老同學閔鵬從西安打的外,全是家里的電話號碼。 “喂,是閔鵬吧嗨,剛才在咖啡廳音樂聲大。不不不。咱老同學有啥話不能說呀。對,就是爬在女人肚子上,都不能不接老同學的電話呀。行。哎。哎。我明天飛過來還不行嗎直說吧,到哪兒耍都行,只要對方玩的高興,哥們有的是錢啊。對,只要能拿下那邊的市場,我就預備十萬花吧。” 老同學閔鵬在電話里說,省教育廳正在開展學教活動,新整合的后勤供給處王處長的父親死了,要我立馬趕過去。我的熱血沸騰起來, 跟天魔的一筆買賣,許俊嶺在劉朝陽處又貸了一千多萬呀。杜雨霏說這回被劉朝陽套住了,他偏不信。要是這回跟陜西的買賣做成了,他就穩操勝券了。女人嘛,毛長見識短,何況她的根基在大洛山里。 急匆匆趕回家里,杜雨霏迎頭就是一陣槍炮,而且火力十分兇猛,“要手機弄啥呀再打不回。整天在外干啥見不得人的事哩。不就是弄幾個爛爛雞嘛,不要把性病帶回家來。哼,裝啥派頭哩,黃土都埋到脖子上了,還在那里唱信天游哩。” “你覺著過不下去,咱分手得啦。分了手,咱就刀子不沾血了。”許俊嶺實在難以忍受她的大喊大叫。 “分就分。現在世上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言下之意,就只有她那個“變化兩條根,外因和內因,外因是條件,內因是根本”的張建明是好東西了。 “不就是跟妓女胡日亂弄,混到一塊了嘛。” “你,咋把山里的粗話臟話全說了呢我告訴你,我接觸的不是啥妓女,倒是個名牌大學畢業又出過國的黃花閨女。她活潑可愛,溫柔漂亮,而且比你年輕,比你大氣,特別懂得尊重人。”許俊嶺的話,也像刀似地割到了杜雨霏病處。 “她好你去呀,誰都有老的時候。老了還不如我哩。”她撒起潑來,“哼,年輕,再年輕還不是夾了個臭x。” “她反正比你強,首先是個處女。而且,等到了你這個年齡,你已經老眼昏花了。”許俊嶺山里人那種牛勁被她給逼出來了。 “你滾。”杜雨霏“啪——”地摔了熱水瓶,震得整個四合院都在響。嚇得娜娜喊了聲,“奶奶——”站在紫藤蘿下嗚嗚地哭。許揚一聲不吭地拽著老太太衣角,睜著大大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父母吵鬧。 “咋的啦這。”老太太站在門口,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好日子剛開頭,你們就吵翻了天,是不是不想讓我活了煩我,你說聲。我去了,你們就清靜了。”說著便流著眼淚進北屋去了。 黑夜的羽翼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展在四合院的上空。北屋許揚的動畫片正演到熱鬧處,娜娜西廂的窗欞上,印著伏案寫作業的剪影。杜雨霏撂下一句,“過不下去了,離吧。”一扭身子出門到廚房清洗鍋碗去了。許俊嶺沒有拉燈,一支接一支地抽了很長時間的煙,杜雨霏洗涮完灶具沒有進屋。她又去北屋扮演孝順媳婦,討張家老太太歡心去了。唉,不知范凌云在那邊睡著了沒有。 明天要飛西安,許俊嶺撥通了范凌云,想告訴眼下的狀況,她卻在另一頭懶洋洋地說了聲,“你好好在家呆著吧。”便關了機子。 屋子黑暗而死寂,像棺材又像墳墓,還有些像紅魚嶺的淘金洞。許俊嶺從榻上抱了條被子,沒脫衣服裹著倒頭睡在了沙發。躺下后總覺有一種凄涼,眼前全是裝在棺材里的民工。他依靠運送他們的尸體,賺了黑心洞主的錢,才打入北京有了今天。媽的,不知道人到底有沒有魂靈,有沒有那個陰間。照張建明的矛盾論,有陽間就應該有陰間。要是有陰間,他去了那里,一定要大擺宴席感謝他們。 百忍叔他是泥崗溝最早發跡的第一人,沒有他做榜樣,紅魚嶺沒有他暗中關照,許俊嶺可能早就被“塌方”奪走了生命。還有浩奇,要不是嘴多,要不是帶人捉他跟雪菲的奸情,說不定他還真給叫個野雞哩,說不定他不會充當韓山的打手,給他那么一石頭呢。 嗬,還真有個陰間呢。陰間跟陽間沒有很大的區別,紅魚嶺的民工,不管是死于塌方,還是死于塵肺病,全都在一個好像是鐵路隧道的工程上忙碌著。許俊嶺有錢,紅魚嶺的洞主們剝削壓榨他們,可他從洞主們手里輕而易舉地賺了大把大把的錢。其實,錢都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不知怎么到了陰間,反正許俊嶺決定設宴慰問他們。好吃的傻妹夫開了大酒店,老遠就聽到他的《小寡婦上墳》—— 正月十五二月半,三月清明到跟前,小寡婦上墳好凄慘。左手拿的香和紙,右手拿的引魂幡。大娃引上小娃玩,我給你爹把墳全。來在墳前抓把土,墳前墳后轉一轉。脫下白衫換白衫,再想我上墳難上難……。 許俊嶺走進妹夫開的酒店,妹妹正在摘洗蔬菜,黑熊挑了水倒進甕里,轉身往出走時跟許俊嶺撞了個滿懷。 “熊——。”許俊嶺喊了聲,黑熊沒聽見似地走了。嘻,許俊嶺想他肯定生他的氣,怪許俊嶺勾引了他媳婦花小苗。一轉念,百忍叔他們就嘻嘻哈哈地進了酒店,坐滿了所有的桌子。許俊嶺大聲地喊,“弟兄們,今天的酒席大家放開吃,大片吃肉,大碗喝酒,費用我全包了。”就像一枚針掉進了棉花包,許俊嶺的話一點反響都沒有。 攻關供給處 69.攻關供給處 許俊嶺很納悶,怎么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呢。猛抬頭,父親扛著雙管獵槍,懷里抱著那只野雞誘子進屋了。 “爸——。”許俊嶺喊了句迎上去,他狠狠的窩了一眼,“呸一一”地一口唾沫把他給唾醒了。 屋子空蕩蕩的,雖然很黑卻看得清東西。榻上的被子展開了,卻沒有杜雨霏的身影。她肯定跟女兒娜娜睡去了。看看表,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六點鐘。他胡亂地把被子撂到榻上,拎起體現身份的密碼經理箱,急匆匆地往飛機場趕去。 下了飛機,閔鵬已在出口外接他了。 省教育廳后勤供給處的王處長,家住關中東府。他們驅車趕到時,處長一身白孝,正跟戶下人商量老人下葬的時辰。老人壽終正寢七十有六,算是高壽。上罷香,鞠完躬。戴著眼鏡,儒雅文氣,矮矮胖胖的處長讓他們偏房用茶。老同學閔鵬為給同僚引到了財神而十分地張揚,“紅白喜事,都該慶賀。王處長,你給老人請了幾臺龜茲,幾臺戲” “閔處長啊,你們年輕。老人高壽,雖是喜事,可不正在提倡節儉嘛!咱們廳的一些處我都沒通知呢。”說話間,不斷拿眼脧許俊嶺。許俊嶺就使眼色給老同學,讓他回避。閔鵬知趣地點了煙,邊往出走邊說,“東府是糧倉啊,看這沃野千里的。” “王處長,路過西安,聽說令父仙逝,就跟閔鵬來了。這一呢,我跟咱教育廳好多人是老關系;這二呢,跟你交個朋友,往后咱常來常往。”說著,趕緊把裝了五萬元的環球快件袋遞過去,“實在不成敬意,就算行個小門戶吧!” “聽閔處長說,你是商州人”王處長接過快件笑嘻嘻地問。 “原籍商州,咱們只隔了個秦嶺啊!”許俊嶺說著話剛點了香煙,他競變戲法地不知把快件袋放哪兒去了。許俊嶺眼前出現好多集裝箱,那里面全裝著運往西北的電腦啊!只要這一筆買賣做下來,他的利潤在百萬以上。 “走,先吃飯去。”他出門一招手,便來了個人。他吩咐道,“小趙,去把閔處長和這位朋友領著吃飯去。李副處長他們還在吧叫飯店老板多炒幾個菜,好好招待北京的朋友。”聲聲不離朋友,明顯有炫耀的意思。 飯店在距王處長他們家一里外的國道邊,要不是里間斗金花、挑紅四的吆喝聲,冷清的程度就無法使人聯想到飯店上來。一路上小趙說,他們后勤供給處的五大員全來了。閔鵬就向許俊嶺擠眉瞪眼,得意洋洋地說,“老同學,怎么樣” “咱誰跟誰呀!” “你們倆在對暗號”小趙剛要推門,卻笑嘻嘻地問。 “哈哈哈。” “嘿嘿嘿。” 他們倆的笑聲,使帶路的小趙頓生疑竇。他站在門外喊,“李處長,王處長請你招呼客人哩。”話音一落,里面的吆喝聲立馬停止了。接著,里面出來一位四十歲上下,留著平頭的瘦高個兒,腰板挺得直直地打量了許俊嶺一下,就跟閔鵬搭了腔,“閔處長,今天是王處長招呼大家,得是既然吩咐叫招呼客人.小趙,給老板說,叫他拿出看家本領,得是盡快做四葷四素端上來。酒嘛,咱來給帶的啥酒” “金六福酒。” “得是金六福就金六福,招呼好客人為原則。” “啊別,別客氣你!”許俊嶺趕忙上去敬煙,并隨他進了屋子。把一鐵盒中華煙往八仙桌上一放說,“今天幸會。要是大家不見怪,今天的單我來買。” “不行。(ianuaang.cc)不行。”閔鵬說,“今天是王處長的,你許老板有心,等咱們回城了,找個地方好好把兄弟們招呼一下。” “也行。”許俊嶺知道小趙剛才一喊,他們收了撲克牌裝正經。“這樣吧,上菜還有一會兒。咱們干脆斗會兒金花怎么樣放松放松嘛,北京也這樣。” “多大的”有人發了話。 “隨便。”許俊嶺坐了下來。 “那這樣,來小點,十塊放底,百元封頂。” “行。”有人附和。 “七個人七十元底。這樣吧,第一次我下個百元公底。也算是入個伙吧!”許俊嶺的大度和豪氣,很快消除了隔膜。大約來到第七回,許俊嶺跟李副處長較上了勁。桌面已有上千元了,而且有三人跟了五把后廢了牌。百元封頂但可以漫游。他倆每人已經下了七、八百元了,卻仍僵持著。許俊嶺估計李副處長最大是個k金花,因為天牌三個a都在他手上。在游第七回時,許俊嶺發現他的手在顫抖,而且有亮牌比大小的意思。許俊嶺趕緊裝做崩潰地樣兒,嘴里告饒道,“哎呀,我堅持不住了!”三個a被埋進了亂牌里,飯店老板見當官的贏了錢,便嚷嚷著菜好了。 “得是好了就上。”李副處長把q大的金花亮了,有人惋惜地“唉”了聲。 酒桌上,氣氛十分融洽。許俊嶺氣壯如牛,挽起袖子一個關走下來,便豪氣十足而又厚顏無恥地說,“兄弟在北京開了電腦公司。你們后勤供給處,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啊,到了北京,兄弟請各位去八大胡同玩,喝蒙田梅里咖啡。特棒!” 李副處長高興,端著酒杯道,“許老板不說啦,我是軍人出身,上哪兒都是買電腦,得是只要你貨真價實,我們就跟你簽合同,得是”其他的人也就嘻嘻哈哈,說些不關疼癢稀泥摸光墻的話。 酒喝高了,話便多了。不知誰出了餿主意,要每人講個段子逗樂。一時間,上至國家元首,下到平民百姓,胡編亂謅的段子都出來了。 “喝酒不喝醉,收禮不受賄,跳舞不定位,再晚回家睡。”李副處長在大伙再三慫恿下,一抹嘴謅出五絕一首。接著又起哄許俊嶺,“許老板來段。得是” 許俊嶺聽的段子不少,連美國打擊恐怖分子拉登的也有,可考慮再三,還是來了警示小段,“中央決策,西部開發。弟兄們要乘勢而上,大膽地吃,小心地拿,謹慎地游,秘密地玩。唱兩手舊歌,摸兩個爛波,玩一個小窩。回長安兌現,買單算我許俊嶺。” “好,為許老板的精彩段子喝。”小趙不知哪里來的勁,端起一杯酒,咚——地灌了下去。接著又是一句,“你發了財,別忘弟兄們。” 閔鵬笑嘻嘻地說,“小趙呀,你們關中人發財還不容易啊!要致富,挖古墓,一夜一個萬元戶。要發財,開棺材,金銀財寶滾滾來。”他的話,卻把戰火引到了大洛山。 “嘻嘻嘻,人說愣娃在關中,我看烈、嗝,烈女在商山。”小趙未開口,先笑得打了一陣嗝,“你們商州出人才,李自成南原大戰失利,在大洛山養精蓄銳,出山后一氣打進北京城,可惜只當了三十六天皇帝。嘻嘻嘻,大家沒聽說吧,三百寡婦鬧紅魚的事這消息涉及人權問題,政府恐怕被美國等西方國家利用作文章,便被嚴密封鎖了。聽我岳父講,商州有三個女子非常了得,為了鬧清丈夫死因,孤身打進紅魚嶺,從一個金洞竄到另一個金洞,要找礦主們傷害民工的罪證。民工們見了三個女子,就像當年日本鬼子見了花姑娘一樣要‘米西’。一個在反抗中死了,另兩個用身子從民工口里掏了真言,弄清了丈夫患了塵肺的職業病后,一個個被洞主塌方死了的真相。他們氣沖沖返回大洛山,把在紅魚嶺死了丈夫的三百多寡婦,全帶到紅魚嶺鬧事了。結果,兩個領頭的被公安機關抓了,其他的被遣送回去了。” “你岳父是——”許俊嶺猜小趙說不定就是韓軍偉的女婿。小趙見問,便頗為得意地說,“嗨,我岳父就是省政協委員,紅魚嶺大名鼎鼎的韓軍偉呀!”他喝了酒,十分地興奮和張揚。 “紅魚嶺死民工,其實是一種職業病。得是”李副處長開了腔,“我在電視里看了,患了塵肺病,發病后就根本無法醫治。得是患者說,魚蹦到了干灘上——那叫生不如死呢。”許俊嶺正慶幸他那指謂不明的“得是”沒出口,他卻回頭笑嘻嘻地看著他問,“得是” 許俊嶺趕忙點頭,心里卻想,全國人大常委會剛頒發了關于職業病的法規。那找證據的會不會是翠翠呢三個女子,對,花小苗的丈夫黑熊也在紅魚嶺送了命,兩個了。那第三個女子會是誰呢。不會是那個逃學女吧,紅魚嶺的黑社會勢力輪j她,許俊嶺耳聞目睹,還替她挨了一頓狠揍呢。 后勤供給處的王處長是個孝子,說是等老人過了頭七才能回西安,委托李副處長就全省多媒體教學試點所需配備電腦,跟許俊嶺草擬一個合同意向,然后考察一下市場,等他回來簽約。許俊嶺在因人而異,各個擊破,全面拿下后勤供給處后,看看還得三四天王處長才回單位,便乘火車回了商州,看了縣上給泥崗溝培養的幾個孩子后,租車回到泥崗溝。 母親的身體大不如前。好好的眼睛,卻沒認清進了家門的許俊嶺。 “媽,我回來了!” 三百寡婦鬧事 70.三百寡婦鬧事 “是俊嶺啊,看媽這眼睛瞎的,沒認出來是我娃呢。(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母親起身取碗要給許俊嶺倒水喝,嘴里卻不停地說,“你姊妹倆一樣樣的倔脾氣。你妹子硬是要跟你嬸子到山外掙錢去哩,還有花小苗,婆孫仨兒到啥紅魚嶺淘金去啦。擋都擋不住,聽說翠翠、花小苗跟恁嗒鬧事哩,叫公家抓了。都不想,胳膊能扭過大腿雞蛋能碰過石頭山外的人歪的怕怕,你妹子一出去都不回來啦。”母親把水放到桌上,又拿了白糖往里放,“是不是跟了山外人了。就是跟了,跟了跟了罷,連一點信兒都不給。” 從母親的話里,許俊嶺知道那個被礦工輪j了的烈女子是妹妹無疑了。其實,前不久他做的那個夢,把一切都說清楚了。唉,都怪他太自私,沒有把翠翠一條褲帶的事放在心上。紅魚嶺死了那么多的人,都緣于塵肺的職業病,只是洞主們心太黑太黑了,而他名副其實成了幫兇。要是早些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就會少死多少人啊!國家已經出臺了職業病的相關政策,洞主不管簽了什么合同,不執行國家政策,他就說不過去。妹妹是無辜的,許俊嶺想他一定要替她報仇。 “不管咋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母親又在嘮叨了,“這是老祖先傳下來的。我只懂事起,你外婆就給我說,夫在從夫,夫去從子的道理。你妹子跑了。守不住了。把娃給人家撂屋里跑了。” 妹妹跑了、改嫁,母親固然生氣,可如果知道妹妹不在人世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她一定更悲傷。看著風燭殘年的母親,許俊嶺只能委屈從一而終的妹妹了。 “媽,社會都進步到啥程度了,你還是過去那一套。我妹結婚時,比舊社會的童養媳還小。你沒看,守了十幾年寡,還不到三十歲上。”許俊嶺虛張聲勢著說,“我妹可憐沒讀成書,要是我啊,要告你重男輕女哩。”他的話說得夫去從子的母親,有些惶惶然了。 “恁——,我不管了還不行” “行。”許俊嶺把水遞給母親,讓她喝,“媽呀,我妹出山,到好處去了。等日子過好了,就會回來看你老的。”許俊嶺本想接她去北京,可想到跟杜雨霏已鬧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去受氣不說,還真是個累贅。到口的話卻變成了,“等妹領著女婿認門了,我把你接到北京看天安門去。” “毛主席是咱窮人的大救星。”母親語出驚人,“他老人家還好吧”說著,母親轉身十分虔誠地向貼在墻上的毛澤東畫像,深情地一鞠躬。 “還好!”毛澤東過世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父輩們仍對其念念不忘。許俊嶺忽然覺著,也應該為其他人干點事情。許俊嶺把自己的被褥拿著搭在垌上的鐵絲上曬著,太陽亮晃晃的卻沒有暖意,被褥在初冬的山風中蕩著秋千。他回頭對母親說,“媽,晌午做糊湯面吧!”聽說要吃她做的糊湯面,母親開心地笑了。嘴里訥訥地說,“現在回來,媽還能給我娃做動,就是一碗煎水,也能燒開。媽死了,就沒有人了。” 許俊嶺知道母親年事已高,需要有人照顧。找到村長說了他的想法,村長說,“四怪屋里娃多炕少,就叫她的二女子跟你媽睡吧。” “要照看我媽哩,在城里叫家庭保姆。”許俊嶺說,“也不讓娃白干,每月二百元。等我媽過世了,想到北京的話,我也能找到工作。” “好說,好說。”村長拿許俊嶺送的酒又招呼起他來,“屋里的——,”他吩咐老婆說,“炒一盤雞蛋,再炒一盤臘肉,我跟俊嶺好好喝兩盅。”幾盅酒下肚,村長就大談退耕還林的好處,可當問到翠翠、花小苗,還有許俊嶺妹的事時,他叫苦不迭地說,“啥都問不出來。咱這三個婦女,除你妹還有你幫忙外,翠翠和花小苗,都死了男人,怕早就嫁山外了。” “這事我問過了,他們兩個在看守所里,我想辦法叫放出來。我妹沒有人了,這事只有你一人知道,千萬別告訴我媽。她受不了這打擊,我說是在山外嫁人了,怕她的家法,不敢回咱泥崗溝。” “唉——。”村長唏噓了半響才說,“俊嶺,你在北京干大事,你媽就交給我了,要是出了差錯,就割了頭叫你做球踢。” 第二天,許俊嶺匆匆趕往省城,跟閔鵬商量了半天,便找到省婦女聯合會。聽了他的申訴,辦公室主任說,“我們就是專門保護婦女權利不受侵害的。你反映的問題很重要,我們立即跟下面聯系,叫他們放人。” “別把雞毛當令箭。”出了省婦女聯合會的門,閔鵬告訴許俊嶺,“反正也閑著,省報有個哥兒們,問問內幕就知道怎么辦了。” 他們約出省報那位記者,在古城墻外的一家咖啡廳坐下聊了會兒天,話題轉到商州三百寡婦鬧紅魚嶺的事上。記者一拍胸膛說,“你們商州的女子,那叫烈呀!”他正好是一線采訪的當事人,“有兩個帶頭起事的,被抓到看守所,仍罵不絕口,喊著要還她丈夫。” “為什么消息封鎖了呢最近,連全國人大常委會都出臺了法律哩。我知道,死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塵肺病。”許俊嶺知情人似地說,“都怪我在北京沒請記者,還說缺乏證據,結果連我妹妹的命也賠上了。” “問題是,患了塵肺病本身治不好,除非換肺,可那得多少錢啊!所以,大多都被礦主變著法兒給整治得早早死了。”記者說的全是真話,“采訪到真實情況后,我們也義憤填膺。可仔細想,正在開發西部,要是兜出去,就非鬧個國際影響不可。所以,塌方而死成了最好的口實,從而使那些殺人犯逍遙法外了。信不,那些發了死人財的土老帽們,吃喝信用卡,摟著十七八。” “不瞞你說,看守所那兩個帶頭的,是孟老板老家的人。”閔鵬喝酒上臉,一高腳杯xo,他的臉及脖子全紅了,“他想請你幫忙。” “對對對。辦事花錢哩,這我知道,只要把人放了,什么條件咱都答應。”許俊嶺忙往記者杯里斟酒。 “問題是,他們倆知道民工死亡的內幕,而且人很執拗。人家要給一筆錢完事,他們不答應。說非要上告,要關了紅魚嶺的礦洞。你想,咱們是窮地方,黃金是扭轉貧窮的捷徑呢。” “這么說,沒辦法了” “除非他倆改口。” 紅魚嶺許俊嶺太熟悉了。跟省教育廳后勤供給處簽了二千四百萬元的電腦供貨合同后,許俊嶺一高興,決定到關翠翠、花小苗的看守所去探監。 閔鵬寫了封信要許俊嶺帶著,說是普九驗收時,紅魚嶺所在的函谷縣縣委書記,跟他有一段交往。許俊嶺拿了信,又租了車,趕到看守所時,所長說什么也不讓見翠翠和花小苗。無奈之際,許俊嶺想到兜里閔鵬寫的信,便又找到縣委書記。 縣委書記看罷信,讓辦公室主任叫來了公安局長。公安局長五十出頭的樣子,生得瘦弱,謝頂的頭在開著的燈下泛著亮光。聽了縣委書記的介紹,他笑笑地看著許俊嶺說,“許老板是名人,我在省報上讀了你捐建電教館的事跡。你說的那兩個婦女,現在還正在偵破。所以,許老板還是不要看了,等案子結了,就可以探監。” “其實,紅魚嶺的事我很清楚,國家剛剛出臺了關于職業病的法律。不瞞你說,我在紅魚嶺呆過三年,其所以沒跟其他人一樣地死于塵肺病,是我命大,后來上了北京大學,又成了北京人,” “閔處長的信我看了,這兩個婦女是鬧事的頭兒。”縣委書記斜著頭又打著手勢說,“當然啦,有許老板你和閔處長出面,我想這個案子應該盡快告破。農民嘛,還是婦女,失去了丈夫能平靜嗎我看呀,教育教育,讓回去算啦。” “這兩個人聚眾鬧事事小,主要涉及賣淫哩。”公安局長沒有了笑容,“還有一個跳崖了。他們說是尋找證據,可許多民工都承認和其發生過不正當男女關系。” “那他們怎么說”許俊嶺有些沉不住氣了,“我可以告訴你,紅魚嶺的金洞主人,個個有命案在身。我離開紅魚嶺進京上學前,叫翠翠的女人,就為了自己的兩個男人,要把民工們不斷死亡的黑幕弄清。后來,她跟搞地下工作一樣在一條褲帶上,記錄了二百多個命案。她要我帶進北京找媒體,揭露紅魚嶺金礦民工賣命的黑幕。我當時答應了,可轉念一想,要是事情鬧大了,縣上的領導吃罪不起,廣西的南丹礦事件知道吧縣委書記判了死刑,縣長判了二十年呢。我一直在想,這事再鬧個國際影響出去,咱中國多沒面子。所以,我搪塞說證據不足。” “許老板頭腦清醒,你經營啥電腦。我們縣上要發展多媒體教學哩。回頭,咱們簽個進購合同吧!”縣委書記越聽臉上笑意越濃,最后從他的皮椅上下來,又倒茶水又遞煙。 “嗨,誰知道,他們真跑到紅魚嶺找證據來了。而且,聚集了三百多寡婦呢!是我害了他們啊!”虛榮心沒有使許俊嶺說出妹妹的死。 “……。” 在家外那個家 71.在家外那個家 公安局長見縣委書記先倨后恭的樣兒,便往沙發上一靠沒了言語。 “這樣吧!”縣委書記指示公安局長,“那兩個婦女,就不要再上綱上線,來戴大帽子那一套了。重點是教育,轉變觀念后,給一定的慰問金送回去吧!人家的丈夫沒了,事出在咱管轄的縣域內,咱們也有責任啊!” “行。行。”公安局長點頭像雞啄米。 “這樣吧,許老板。”縣委書記又對許俊嶺道,“你從北京專程趕來,是支持我們的工作。咱們今天吃頓便飯,一來呢,是表示感謝。二來呢,咱們交個朋友吧。市場經濟、信息社會,官商、官商,官商一家嘛,哈哈哈……。” “那,那兩個人的事”許俊嶺問。 “嗨,我不說過了嘛。過去啊,咱想的簡單,這一回要徹底整治紅魚嶺礦區。”縣委書記一拍許俊嶺的肩膀:“市場經濟是法制經濟嘛,國家早已經簽發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病防治法》,對挖金礦的工人,必須有勞保措施。否則,該關閉的關閉,該整頓的整頓,觸犯了法律的,咱就把他繩之以法。”縣委書記像作工作報告似地站在辦公室搖頭晃腦。說到激動處,手掌就在空中揮來揮去。 “那里還有個礦產品收購站,是帶黑社會性質的。”許俊嶺又放了一坰。 “啊我們立即進行綜合治理,該取締就取締,該砸毀就砸毀。絕不允許有黑社會團伙的存在。”縣委書記仿佛剛知道似的對公安局長說,“你們公安局人越來越多,事也越來越多。你能干就給我干好,干不好就辭職。” “紅魚嶺的事,公安局專門拿了一個治理方案,請縣常委們定奪吧!”公安局長說著欲起身離去。 “要從速從快,切實可行,真正達到凈化環境的目的。”縣委書記仍不忘提示。 在函谷縣政要出席的招待會上,縣委書記熱情有加,一定要授予許俊嶺函谷縣榮譽市民稱號。 第二天回省城,函谷縣還派了專車。就在許俊嶺跟老同學閔鵬告別前往機場時,范凌云的電子郵件過來了——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如果真的是,我愿用一萬次去換與你的相遇,并告訴你,“好想、好好愛你!” “府右街,還是亞運村”開著大奔到機場接許俊嶺的范凌云,笑嘻嘻地問。 “亞運村。”許俊嶺不加思索地說。 “還是府右街吧,何況那里有你的老婆孩子。”范凌云回頭望了許俊嶺一眼說,“她可是你的高中同學啊!” “你還是我的大學同學呢!”許俊嶺說,“實在太累了。亞運村吧,我要洗澡。”許俊嶺知道,她在試探,想秤一秤她的份量。自從她把童貞給了他那天起,她已經沒有多大的選擇了。她和杜雨霏不一樣,閱過兩個男人的女人,基本上就有了比較,也淡化了一根繩上吊死的理念,甚至有得隴望蜀的欲望。 “這可是你要的哦!”范凌云開車拐上了往亞運村的道兒。說話間,她的臉上洇上潮紅,很動人的那種。許俊嶺忍不住捏了她的臉蛋兒。“我不開啦,行不”她把車停到半道兒,撒著嬌開了后車門,半躺著歪在坐墊上。 “好好好。我來當司機。”許俊嶺沒下車,從副手座上移到駕駛座。[]好多天沒摸大奔,放了離合,踩油門的腳重了點,大奔像短跑運動員般“嗖——”地朝前竄去。 “慢些,你。”范凌云從后坐伸出玉臂,摟了許俊嶺的下巴道,“我愛你。”一句話說得許俊嶺渾身悠地一下膨脹起來。 進亞運村停車場,上他們的香巢時,隨手撥了閔鵬的電話,“喂,老同學,我已到京。是啊,家外有個家,我正朝著外面的家走著吶!對。咱是非國有經濟嘛,對呀,不像你們當官的,還要被管到八小時以外呢。王處長跟前,還得你美言哩。哈哈,舍不得孩子攆不上狼嘛!” 閔鵬說,后勤供給處的王處長,利用老人喪事,大肆收受賄賂,全廳上下頗有微詞。許俊嶺可不管其他人,想的就是一錘子買賣。做總代理總有一種投機倒把的感覺。他思謀過了,等這筆生意成了,還了劉朝陽那筆銀行貸款。他的資金全部回籠后,在中關村去尋找個好商機,美美地大干一場。 進了屋,范凌云脫了外衣,一件緊身高領的紅色無袖毛衣,露出白生生、嫩盈盈的雙臂,右手上一塊裝飾很強的表,優美地在空中劃個弧線說,“我去放水。”說著就進了浴室,自然的磨合已不似以前那樣緊緊地擁抱,長久地深吻,他們仿佛做起了平常的夫妻。 兩人一塊洗澡,沖浪總是讓人激動,許俊嶺摟住她程式化地做了榻上的前奏后,范凌云過來趴在他身上,長長地出口氣說,“你哄哄我呀,摸摸我的脊梁和pp呀,我真想抽了筋骨,變成你的一部分。” “這不很好嘛!”許俊嶺摸她的周身,像給孩子洗澡似地撫搓著脊背、pp,脖子、頸項。范凌云翻過身仰躺著訕眉搭眼地享受著他的撫搓。自許俊嶺認識她起,仿佛她就是一尾美人魚,對水有著特別的嗜好。仰躺的她,無一絲一毫的遮掩,憨態、嬌態和媚態集于一體,許俊嶺愛憐地小心地撫摩著渾圓鼓脹的米米,凝脂般平滑誘人的小腹,以及修長得似藕般飽滿的大腿。她的肚臍,仿佛一輪柔和渾圓的月亮,明澈可人,他低頭用舌頭去撩撥,她便鰻魚似地一擺尾巴游走了。許俊嶺的胳膊搭在浴缸沿上,閉上眼睛享受起沖浪的刺激和馨香。 “去榻上吧!”范凌云出了浴缸。她說著拿過浴巾,要替許俊嶺擦拭。 “我來吧。”等許俊嶺擦了身子,范凌云已裹著毛毯躺在榻上。許俊嶺像舒展一軸書畫似地拽起一頭用力,她咯咯咯地笑著滾了幾滾,便全體橫陳了。許俊嶺極其輕柔地吻她,仿佛在上一節人體美學的功課,手又熟練而準確地撫摸。范凌云開始嘴里哼哼嘰嘰一陣后,終于喊出,“給我吧。別折磨了。啊。快!” 許俊嶺激動而不失清醒,大腦里重現出小時做飯,糊湯在鍋里翻滾了,洋芋的皮還沒有刮完的情形。一盆洋芋都刮得干干凈凈地浸泡在水里,手里最后一個只刮了半截,說什么也得刮干凈了才能下鍋。他為自己的不緊不慢頗為滿意,直到范凌云猛地張開玉臂,緊緊地摟住了,他才逐漸地給了她。 范凌云完全浸潤在無邊的幸福里……。 “最近,個人方面還有什么狀況沒有”風起云涌后,許俊嶺不想再推波助瀾,就尋找話題問她的工作。 “能有什么狀況我把一切給了你,我不打算嫁人了。”范凌云沒弄明白他的意思,“我這種狀況,還能怎么樣。” “我,我是說……。”許俊嶺也找不到了話題,“我打算回中關村,在軟件開發方面拼殺一回。” “我看不行。中關村的軟件大王比比皆是,你去是從零做起,不管怎么著,你的優勢不大。”范凌云說著起了榻,梳洗清整后說,“親愛的,好好躺著吧,飯做好了喊你。”她把一盤美國提子放在榻頭柜上,說話像一組樂章,而走路就像按鋼琴鍵般地下廚去了。 躺在榻上,許俊嶺舒坦地摸過一粒碩大的美國提子嚼著,大腦生出一種奇幻的景觀。天黑漆漆的,星星卻十分地明亮。他駕著一只快艇在波峰浪谷間穿行,就好像從香港去澳門那么長時間。忽然,天空明亮異常,到處是櫻花樹,而且蜂浪蝶狂,香氣撲鼻。范凌云說過,外交部可能派她到亞太某個國家去大使館作文秘工作,如果許俊嶺誠心,辦個護照去找她。香港、澳門是自己國家的領土,許俊嶺去過一次,可真正意義上的出國,他連想都沒想過呢。怎么,糊里糊涂就踏上了日本土地。哦,櫻花。 一群中國的小孩子在櫻花樹下繞著玩。正茫然四顧問,范凌云天使般地飛到了身邊,扛著一把鋤頭,鋤頭上掛著《紅樓夢》中林黛玉的小口袋。林黛玉葬花傷情,可范凌云葬的哪門子花呀,能葬完嗎許俊嶺笑著上前拿過鋤頭口袋一扔說,“別葬了,咱去富士山。”拉著范凌云又飛天般地朝前走了一程。哇,到處都是花,比洛陽的牡丹花會還要氣勢,萬花聚集,且有靈性。一朵花就是一個迷宮似地去處。和花比,他們比螞蟻還要小。正不知欲去何處,又是一股濃香撲鼻而來。 凌云歡喜雨霏鬧 72.凌云歡喜雨霏鬧 “親愛的,醒來了。[]吃飯啊!”范凌云把許俊嶺搖醒時,香噴噴的飯菜端上來了。 吃罷飯,公司的秘書來了電話,說是有一家電腦生產廠家的老板設了飯局,要許俊嶺無論如何出席,要討論新一代產品代理的一些細節問題。 “是不是要走”范凌云憂郁地望著,怪愛憐的。 “肯定吃了飯再走。”許俊嶺三下五除二就穿戴整齊,又跑著去了趟廁所出來,端起飯碗便吃起來。 “好吃嗎”范凌云端著小瓷白碗,卻很少動口。她把宮爆雞丁、魚香肉絲和金針木耳,不停地往許俊嶺碗里挾著。那陣勢仿佛他行刑前的一頓飯,總夾雜著一種悲愴的味兒在里頭。 跟雙魚漢化電腦生產廠家的老板談完西北總代理的事后,許俊嶺滿懷喜悅地回到家里,許揚跟奶奶出去串門,娜娜去學校上晚自習,杜雨霏和衣睡在榻上。 “咋啦”許俊嶺過去搖搖她問,“是不是病了”杜雨霏一聲沒吭,枕頭邊扔著撕碎的許俊嶺和她的合影照片。許俊嶺的頭沒有了,可花格子襯衫和剛進北京買的那件老板褲清晰可辨。那是他第一次去大興看她,在教育部培訓基地——校長大廈的造型前留下的合影。 據說,張建明生前看到這張合影后醋勁大發,說是杜雨霏的老相好從大洛山追到北京來了。虧得杜雨霏揚棄了他們間的初戀,說他們倆是姑表關系,而且堂而皇之地請許俊嶺進府右街四合院,讓娜娜喊他舅舅。也正是這張照片,使許俊嶺取得了出入他們家的合法地位,也為哲學博士英年早逝后取而代之作了厚厚的一筆鋪墊。撕了許俊嶺跟她有生第一次合影,至少是重新審視他們關系的一個信號。 喝了酒,口渴得很。許俊嶺懶得跟她計較,轉身接了純凈水,剛要一仰脖子往下倒,就聽身后“啪——”地一聲響。還沒來得及轉身,杜雨霏就十分刻薄地說,“姓許的聽著,你玩空手道出了格,連死人都不放過。張建明他表哥三天找了我兩次,說是不還錢,他就要申請法院執行啊!”她翻身坐起,聲音提高了八度。 “讓他去啊。” “去劉朝陽要這四合院哩。你不嫌造孽,啊讓老太太去哪兒我跟娃去哪” “我沒破產到這種地步哩。他劉朝陽急瘋了得是不就是貨款沒收回嘛,相煎何太急。” “嘻,還相煎何太急哩。你許俊嶺在外都干了些啥見不得人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壞事干多了,小心老天報應。”聽了杜雨霏這些話,許俊嶺有些慌張,心想一定是跟范凌云的事被她知道了。其實,他早也料到這一天肯定會來,只是遲早罷了,何況他已有離杜娶范的心思。 “你嘴不是恁能說嘛,咋連屁都不放了”杜雨霏見許俊嶺坐在沙發喝水,一份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更不打一處來,“你不就是想離婚嘛。說,說啥時辦,辦了就心安了,免得做掛名夫妻受罪。” “稍安勿躁。”許俊嶺站起身,杜雨霏縱有千般的不是,但畢竟夫妻一場,何況還是他的初戀,何況對他北京發展出了力、流了汗。離婚簡單,紅本本換成綠本本,彼此就成了自由身。年輕漂亮,柔情似水的范凌云,就在亞運村的豪宅里等著他,他怕誰。可她怎么辦許俊嶺能眼看著老鄉孤獨無依嗎。 “你別狐貍給雞拜年啦。”杜雨霏下榻,自己倒了水昂頭灌了一氣后說,“半路夫妻難長久。你現在什么辦不到啊,除了上天摘星星。我有啥,一個窮教書的。(ianuaang.cc)” “滴滴滴滴……”電話聲打斷了杜雨霏的喋喋不休。兩人同時盯著電話,可誰都沒有去接,直到鈴聲停止后,杜雨霏才說,“肯定是劉朝陽的電話。”她的話音未落,電話又驟然響起。 “你接呀”杜雨霏以與己無關的口吻命令許俊嶺。 拿起電話機,里面的話像晴天一聲霹靂,把許俊嶺整個地擊暈了,“許揚在醫院搶救,請快來五o六醫院。”打電話的是個女醫生。許俊嶺放下電話告訴杜雨霏,“揚揚病了,在五0六醫院。” 聽到兒子在醫院搶救的消息后,他們便十萬火急地往醫院趕。 進了五0六醫院急救室,就見兒子許揚躺在病榻上,臉色憋得紫紅,發青的嘴角滲著血水。炮彈似地氧氣瓶立在榻頭,醫生在緊張地搶救。氧氣通過白色膠皮管,進入兒子缺氧的胸腔。 “大夫啊,救救我娃。”張老太太渾身哆嗦,老淚縱橫地正喊著,猛見許俊嶺倆夫婦闖了進來,就忙著解釋起來,“我跟揚揚散步哩,猛不騰跌了跤,抱起來就喊不醒了。” “心律不齊,有雜音,肺里有水泡。”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說,“急性心力衰竭。” “怎么會呢他還是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許俊嶺不解地提高了聲音。話說,老婆是別人的,孩子才是自己的。許揚是他的命根子啊。 “平時,孩子喊沒喊過關節痛”主治醫生轉身問許俊嶺。 “……。” 許俊嶺張嘴結舌。平時難得回一趟家。回了家,也只把兒子當高級玩具似地逗弄,根本沒注意這些。 “有。揚揚喊過腿疼。就是沒引起注意。”杜雨霏接住醫生的話頭說。 “我的兒啊,你可千萬不能有個閃失啊。”老太太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地,“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條老命就不要活了。” “家族有沒有心臟病史”醫生忽然回頭問。 “沒有哇。”杜雨霏說話時,早已淚留滿面。許俊嶺看著她卻想起生活在家鄉縣城的岳父大人,他不就是個心臟病人。高高的個兒,不茍言笑,走不得長路。許俊嶺曾邀請他們來北京,都因病推諉了。轉念又一想,就是說出杜雨霏父親心臟病的事,那對兒子又有何益呢。 “根據癥狀,孩子心臟可能早就有問題。”醫生說。 “嚴重嗎”許俊嶺急切地問,只覺心里刀割似地一陣絞痛。 “很嚴重。”醫生說著轉身吩咐護士,“注意觀察,并作好病相記錄。” “媽媽——”兒子忽然睜開了眼,虛弱地喊了聲,就又吝嗇地閉上了眼睛。他們急忙圍上去,張口要喊可愛的揚揚,被護士的手勢止住了。 醫生轉身嚴肅地說,“孩子需要住院觀察,并作系統檢查,才能弄清心臟病嚴重到了什么程度。” 辦完住院手續下來,已是凌晨三點多鐘。急診觀察室里,躺著許俊嶺的寶貝兒子許揚。懸在屋頂上的電鍍金屬吊架上卡著鹽水瓶,藥水在觀察管里以比秒針慢得多的節奏,機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下面的膠皮管連著許揚的手掌背上的血管。他的手靜靜地放著,臉上的顏色恢復正常,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兒子許揚是府右街張家胡同里張家四合院的希望。老太太和他們夫婦三人,都一眼不眨地守在希望的身邊,誰也不肯回家去休息。 “雨霏,你送媽回去,睡上一覺來換我。”許俊嶺動員起杜雨霏,“再說,得有人給娜娜做飯哩!” “你開車送媽回去。我留在這兒。”在孩子許揚的問題上,他們彼此寧可自己掉一身膘,也不愿孩子損了一絲一毫。三人沒有一點倦意,心里就只有孩子。 天亮后,上早班的護士來了,看了許揚的小臉蛋,聽了心肺。又量了血壓。出去不到五分鐘,又跟醫生一塊進來了。 醫生重復一遍護士的舉動,然后說,“送病人去病房吧。”說罷,轉身出去了。護士引著許俊嶺全家進了屬于許揚的病房。 透視、驗血、做心電圖,拍ct。前后忙碌了兩三天,病相結果終于出來了,可像一顆重型炸彈,炸得許俊嶺半天說不出話來。 兒子許揚患的是二尖瓣狹窄和閉鎖不全。而且,右心室明顯擴大,扁桃體反復發炎,是造成病情加重的主要原因。 “我的災難深重的兒呀!”許俊嶺看著病快快的兒子萬念俱焚,要是平時拿出十分之一,哪怕一點點時間注意一下,給孩子多做幾回體檢,也不會犯這么大的錯啊!從醫生的言談中,兒子患的是不治之癥,幼小的生命處在風雨飄搖中。 許俊嶺痛不欲生地守在病榻前,反復翻看兒子病歷時,主治醫生胸前掛著聽診器巡病來了。 “大夫,我兒子的治療方案出來沒有”許俊嶺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只要能治病,花多少錢我都掏哩。” “你的心情我們理解,問題是病相復雜。”醫生高深莫測地說,“走,去辦公室說吧!” “扁桃體發炎是普通病啊!幾年前,給孩子做了冷凍,那是美國技術呢。總想著會好的,沒想到今年過完春節,扁桃體反復發作,考慮到娃小,就連續打胸腺肽,說是增強免疫力哩。結果連續打了兩個月,扁桃體發炎反復發作著不停了。”許俊嶺實在渴望傾訴,希望醫生從中能找到治療的辦法。 浴室水嘩嘩 73.浴室水嘩嘩 “扁桃體炎,是一種極為普遍的病。”醫生說,“問題是,扁桃體炎容易引起風濕熱復發,風濕熱反復發作對心臟極為不利。所以,一連串的反應,便導致了孩子目前的病情。” “扁桃體不是能摘除嘛。我當初主要考慮娃小,局部麻醉恐怕不配合。現在干脆全麻,早摘早解脫。” 醫生苦笑了下說,“局麻會給孩子造成精神創傷,而全麻是要插管的。但如果肺里有痰,或是氣管痙攣,都會引起窒息,導致死亡。就你孩子而言,眼下已不能做摘除手術了。” “為啥你可得給我說清楚了!” “心臟病,而且孩子很嚴重。”醫生嘆口氣說,“這樣,我把實情告訴你吧。不摘除扁桃體,孩子遇有風寒侵襲,或者勞累過度,造成鏈球菌感染,引起急性扁桃體炎發作,隨之而來的是風濕熱、關節炎,而且會累及心臟瓣膜……。” “我的天哪!”許俊嶺的眼前直冒金星,正要求教醫治辦法,門外走廊傳來一聲急呼,“快,有人暈倒了。”醫生跑了出去,他也恍恍惚惚地跟著出門,發現暈倒的是杜雨霏。 女人遇到事就是哭。剛才醫生在病房見杜雨霏以淚洗面的樣兒,就把許俊嶺叫到辦公室具實相告兒子的病情,不想全被門外的杜雨霏聽到了。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著進了醫生辦公室,喝了兩口水后,她“撲嗵”一聲跪在醫生面前說,“求求你啦,救救我的孩子吧!” 老太太見兒媳柔腸寸斷的樣兒,頹然坐在鐵椅上,長一行,短一行地揮起淚來,只哭得目腫喉啞,還不肯住手。 許俊嶺鼻子一酸,也潸然淚下,幾乎是絕望地問了句醫生,“難道,真沒有辦法了嗎” 醫生扶起杜雨霏說,“像你孩子的病,就只能去美國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美國哪家醫院”許俊嶺迫不及待了。 “醫療心臟病比較好的是波士頓、得克薩斯和洛克菲勒三家醫院。技術最成熟的是洛克菲勒,而研究比較頂尖的是波士頓。”醫生十分誠懇地說,“我看呀,洛克菲勒醫院比較理想,地處紐約曼哈頓,每日都有兩架次國際航班,也挺便利的。” “那就洛克菲勒吧!”許俊嶺轉身要跟杜雨霏商量,她竟然十分虔誠地還跪在地上。 決定去美國洛克菲勒醫院給兒子治病時,許俊嶺才發現丟了手機。也就是說,近半個月中沒有和外界聯系過。許揚的病情穩住了,每天輸兩次液,杜雨霏學校的教案查得緊,便爬在許揚病榻旁的柜子上加班。 “我去訂機票,還得去趟公司。”許俊嶺對大洛山里出來的杜雨霏說,“咱們一路去美國,就訂三人機票。”她一直生著許俊嶺的氣,而且沒有主動跟他說過一次話。這段時間,一直奔波在醫院和四合院間,加上老太太下廚掙扎著做飯,更使她產生了居高臨下的那種感覺,他許俊嶺仿佛寄人籬下,仰人鼻息,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即使他們的初戀,也有不對等的地方。那時她是城里工人家庭的子女,而許俊嶺是大山深處泥崗溝中農民的兒子; 就是許俊嶺腰纏萬貫打入北京,她已經是北京的居民。一句話,她打骨子里看不起他。[超多好看小說] 買好了機票,又去公司詢問了西北地區電腦供應及貨款回收的事,許俊嶺叮嚀注意西安方面的消息,就去電訊大樓買了部手機,跟范凌云聯系。她情緒寡寡的說,“我以為你失蹤了呢。” “唉,許揚的病很麻煩,后天就去美國,也不知會有什么結果。”說這番話時,許俊嶺的鼻子酸酸的,總有一種生離死別的悲愴,“還是在今天,我才發現手機丟了。你還好嗎” 杜雨霏已徹底擊碎了許俊嶺的勇氣和銳氣,跟部長家的千金說話,底氣更覺不足。他甚至覺著連泥崗溝里的翠翠、花小苗兩個寡婦都不如,病懨懨的兒子不斷在眼前晃動。要是兒子……萬一……他真不知該怎么辦了。 “能過來嗎今天是雙休日。”范凌云在亞運村。 “好吧。”許俊嶺的胸口悠了一下,好象自己又成了一個成功男人。在杜雨霏營造的那種環境氣氛中滋生的感覺,像陰云被一股春風吹得無影無蹤了。 誘惑能使人瘋狂,大奔內回蕩著《我是來自北方的狼》,眼前就出現紅魚嶺與死人為伍,在黑夜里奔馳,周圍閃爍著餓狼綠瑩瑩的眼睛。為了拼命賺錢而出人頭地,許俊嶺的雄心與野心在膨大、膨大。 停下車上樓時,許俊嶺覺得他自己已是昂昂然披堅執銳的勇士了。 開門進屋,浴室里水流嘩嘩,范凌云在洗澡。許俊嶺沒有激情萬丈地沖進去摟住她就親個夠,動手倒了她已泡好的大洛泉茗春茶,坐在紅木椅里慢慢地品起來。客廳的擺設是他倆花了一個禮拜時間布置起來的。一切都是芬蘭格調,冷峻、理性而豪華,連地毯都是灰淡的駝色。不知怎么的,許俊嶺忽然想到用瓊樓玉宇來概括形容整個房間。 在北極狐畫框的下面,騰蛟起鳳的根雕上不見了魚缸。魚缸里原來養著兩尾金魚,范凌云剛買回時指著大的說是許俊嶺,指著小的說是她自己。游魚戲水代表他們的愛情,要是某一個翻了肚,就意味著他們中間的某一個出了問題。怎么啦,這會兒連魚缸也不見了呢。 許俊嶺重復著許揚在家里常喊的“司馬光砸缸,司馬缸砸光”繞口令,起身尋找魚缸,輕輕推開虛掩的浴室的門,云霧繚繞的浴室里,范凌云朦朦朧朧地躺在碩大的浴缸,雪白粉嫩,他便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了。 輕手輕腳地過來,搓了根紙棍搔她的鼻孔,她陶醉似地閉眼享受著。搔了兩搔,見沒反應,許俊嶺又去搔她的耳孔。正搔著,她眼都沒睜地說,“別搗亂了,進來吧。” 許俊嶺也不搭話,飛快地脫了衣服,就仿佛豬八戒進了盤絲洞般鉆進水里。 “發生的事我全知道。”范凌云把頭枕在浴缸沿上說,“老太太都告訴我了,本想去看看你的寶貝兒子,又恐怕出現川妹子白爽那檔子事。” “有你這句話,就什么都有了。”許俊嶺把她摟進懷里,邊吻邊說,“我好想你!” “是身體,還是人”她掙脫許俊嶺,手臂像鳥兒的翅膀飛了兩下,便半沉半浮地漂著。 “……。” 許俊嶺沒有立即回答,鉆進水里一蹲聽憑水浪的沖擊。不知怎么搞的,近來他的情緒十分脆弱又富于變化,一個眼神可以使情緒陡地高漲起來,一句話又馬上會心灰意冷甚至產生絕望。 “例假又不正常了。”她說。 “多長時間啦”上次就讓人虛驚一場,去醫院檢查,醫生跟狼一樣地用手在里面搗了一回,讓范凌云五十天后尿檢,結果沒到五十天,遲開的玫瑰花期正常了,還十分嬌艷。這次會不會又是故伎重演,要是真懷上了的話,只要她愿意,就生下來吧,反正他養得起。萬一許揚有個三長兩短,他還……。 “都五十多天了。”范凌云望著天花板說。 “那就生吧!”許俊嶺過去摟她,兩人一動,浴缸里的水“嘩——”地溢了。 “我不想讓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爸爸。” “只要你愿意,等許揚從美國回來,我就跟她離了。” “嘻。再碰上個女人,你會不會還這樣說。” “那,你要我怎么說”許俊嶺迷迷糊糊間,依稀感到脖子溫溫柔柔的,心頭一熱,就更加摟緊了。她吻許俊嶺的脖子、額頭、臉、鼻子、嘴。兩張嘴咬在一起時,他們彼此使勁地吮著。范凌云淚流滿面,兩個肩頭都在用力,嘴恨不能全部吞下他。最后,她捧著許俊嶺的頭,咬著他的嘴使勁搖了兩下,一松臂。浮著。任憑水浪沖擊。 許俊嶺知道,這會兒任何話語都蒼白。看著她迷戀陶醉的樣兒,許俊嶺捧了水朝她露出水面的米米澆去。她沒有動,臉上卻十分地燦爛。笑著,笑著,看了許俊嶺一眼,便把嘴巴袒得老高,雙手極抒情地展開。許俊嶺彎下腰,銜住那張濕漉漉的小嘴。她十分地忘情,目光迷離,滿臉通紅。 許俊嶺出了浴缸,拿過浴巾裹了她,就攬在懷里出了浴室。 金魚翻白肚了 74.金魚翻白肚了 上了床,她先是柔情似水,繼之驚濤駭浪。弄不清楚她的床上功夫競這般飛速見長。榻上的事就像炒菜,火力越猛,翻得越快,香氣就越濃。火熄了,鏟停了,沒有溫度了,也就只剩下涼冰冰的菜了。一場暴風雨,電閃雷鳴地很快就過去了。范凌云嘆息了聲,側身朝里弓著脊背不動了。 “凌云,聽我說。這次去美國回來,我一定給你個答復。明天就得走,呶,記著我的手機新號碼。”許俊嶺剛動力十足的在她身上辦完那勞什子事兒,渾身軟軟的沒勁,心里卻十分地滿足。 “我問你,如果我千辛萬苦地離了婚,你那部長老爸不同意怎么辦”許俊嶺吻著白嫩無瑕的脊背,希望能夠得到滿意的答復。 “嘻——,”她翻轉身,微笑著說,“你這話有點像什么,像一對步入教堂舉行婚禮的新人,在神甫沒發問以前,男的卻問女的:你會不會跟我離婚” “好好好,我愚蠢行了吧”許俊嶺起身穿衣,“我得去醫院,問問醫生,飛機上要不要準備東西。” “你走吧,有消息告訴我。”范凌云翻身坐起,替他扣了下巴下的第一顆扣子,又把領帶整端拽展。 “噢。對啦,浴缸里的魚兒呢”許俊嶺要出門時問她。 “魚兒翻白肚啦!”她的話像蚊子在叫。 下樓時,許俊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眼前一會兒是兩條紅金魚在缸里搖頭擺尾的樣兒,一會兒又是范凌云跟他一塊洗澡的情形。會不會二者之間有著某種玄機呢。金魚翻肚死翹翹了,可怎么魚缸也不見了。難道,范凌云在惡作劇,有意藏了預示他們關系的魚缸。[]也許,那兩條形影不離的魚兒,這會兒正悠然自得地在水里捉著迷藏。 回到四合院,張老太太聽說小孫子要去美國治療,眼里流著渾濁的淚水道,“我娃有救了。謝天謝地啊,聽說美國連活人都能造呢,許揚的病算是找對地方了。” 娜娜不很懂事,聽到弟弟要去美國看病,反感嘆自己沒有得上去美國看的病。在許俊嶺對著鏡子刮胡須時,她側對著墻壁等了他很大時辰才說,“爸,我得了病,你會不會帶我去美國” “傻丫頭,是不是想去美國”許俊嶺疼愛地捏了下娜娜的臉蛋。 “想。” “想去不一定就非得病嘛。等你大學畢業了,爸送你去美國留學吧!”四合院里,跟許俊嶺最投緣的要算娜娜了。許俊嶺拉她坐到沙發上說,“爸跟媽去美國,給揚揚看病,娜娜一定要聽奶奶的話。回來可要檢查你的作業哩。啊!” “爸爸放心,在校我要好好學習,爭取門門考第一;回來還要幫奶奶干家務,看門守院,管好咱家。”娜娜的話,總使許俊嶺感到安慰。杜雨霏在醫院守著許揚,許俊嶺拉著娜娜去見老太太。 “媽,去美國得晚上走,到那里才是白天。”杜雨霏替老太太添了茶杯里的水。 許俊嶺對老太太說,“家里你老多操心,到了那邊讓雨霏給家里打電話。” 海關檢查后,距登機還有十幾分鐘。許揚喊了聲,“爸爸,我要酷娃。” “……。” 許俊嶺茫然地望著杜雨霏,不知道什么是酷娃。 “等著,媽給我娃買去。”杜雨霏到超市走了一遭,拿回一瓶飲料,標簽上寫著酷娃二字。 “噢。這呀!美國回來,爸買一箱子放在家里,想喝就喝。”許俊嶺摸摸兒子孱弱的頭說。 “娜娜也要。”兒子說。 “行。” “我要機器人卡不達。” “爸買。” “還要,要一個電動火車。王四海都有哩。” “行。” 他們父子正交流著,杜雨霏拎起提包喊,“快,登機了。” 兒子病得不輕,登上飛機后就一直躺在許俊嶺懷里,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孩子們的話。杜雨霏情緒十分低落,除了不時地看看孩子,幾乎不搭理許俊嶺。倒是許俊嶺對赴美抱有極大的希望,跟兒子進行著兩代人之間的交流。用餐了,兒子對所有的飲食都搖頭,酷娃飲料也只喝了兩口。在黑夜里穿行兩個多小時后,兒子在許俊嶺的懷里睡著了。他眼澀眉重地剛要打個盹,卻發現靠在窗邊的杜麗英在啜泣。 “好好的,可咋啦嘛”許俊嶺用手輕輕地拍了下,她的身子重新靠了靠,沒言語。 許俊嶺心里亂七八糟地打了個盹。睜開眼,飛機已穿過太平洋,到了美國的領空。白日的亮色,穿過舷窗,催醒了機上的乘客。廁所的使用率正到高峰處,許揚卻要小便了。杜雨霏急得唉聲嘆氣間,許俊嶺拿出喝水杯,給兒子做了尿壺。 “馬上就到了。”許俊嶺吻了兒子額頭說,“記著。長大了可別當白眼狼。” “我能長大嗎”兒子淡淡地問了句。 “能。一定能。”杜雨霏淚流滿面地說著,彎腰吻了兒子。 許俊嶺正要加入談話中,被飛機降落的失重和顛簸打斷了。他們倆口,用盡所能,不使他們的寶貝兒子因此而受影響。 飛機徐徐降落在美國紐約國際機場后,他們懷著朝圣者的心情,換乘專車趕往曼哈頓的洛克菲勒醫院,祈禱上帝顯靈救救他們的孩子。慶幸杜雨霏的英語嫻熟,很快就住進醫院的觀察室。三天后,心臟專家進行了第一次會診,他們的治療方案冒險性極大。可以說是用許揚來實踐他們的理論。 主治醫生貝奇?薩契恩跟許俊嶺和杜雨霏的談話,使人十分悲觀。因為許揚的心臟病十分離譜,風濕、扁桃體炎,這本身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漂洋過海到美國,滿指望有靈丹妙藥救許揚于萬劫不復,可許多所謂醫學領域新突破,還處在實踐階段。他們反復地幾乎是在祈求中,跟貝奇?薩切恩醫生交換了大半天的意見。最后,十分茫然地在手術合同上簽了字。 “死馬當做活馬醫。”許俊嶺這句話剛出口,立即遭到杜雨霏的白眼。她忿忿地呵斥他,“你能不能說些人話實在沒有,可以閉嘴,誰也不會把你當啞巴。” 病榻上,小許揚正被輸著液體。小家伙盡管十分虛弱,小臉仍笑著問我,“爸,手術做了就好了吧” “哎,做了,就徹底好了!”杜雨霏嫌許俊嶺不會說話,趴在兒子跟前說,“給我娃做手術的,是企世界最好的醫生。他的名字叫貝奇?薩契恩。” “白求恩。”小家伙一咧嘴,不乏幽默地說,“我知道,他救過八路軍許多傷員。毛澤東爺爺還寫過紀念他的文章哩。”兒子的幽默,使許俊嶺繃緊的神經弛緩了許多,也使他想起山村教師講授《白求恩》課文的趣事。那時,他們的班主任是位回鄉女青年,歪歪扭扭把白求恩幾個字寫上去后,就用教鞭指著教起來,“白——,白求恩的白。求——,白求恩的求。”教室里一時炸開了,頑皮的學生們,爭先恐后地喊,“白求恩的球。”鬧得女教師大哭一場,還傳得四鄉八鄰都嚷嚷。放牛娃們老遠看到女教師,就大聲地喊,“求——,白求恩的球。” “我娃真聰明。”杜雨霏拉住兒子贏弱的小手親了下,許俊嶺也往他可愛的小腦瓜上拍拍說,“沒問題,我兒子是好樣的。” 一家三口分享天倫之樂間,洋醫生推著擔架車進來了。許俊嶺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兒子許揚望著媽媽和我說,“我害怕。” 也許是一種通感,也許是一種默契,一家三口的眼淚幾乎同時流了下來。病房的空氣緊張了許多,許俊嶺心里怪怪地萌生出生離死別的悲愴。眼看兒子無助的被抱上擔架床,他像有人使了定身法似地站著,任淚水長流。杜雨霏那只跟兒子握著的手一直沒有松,母子倆眼淚汪汪地對視著,他們跟著擔架車往前走,進入電梯后糊里糊涂地往上升,也不知到了幾層.由梯門開了,兒子要進手術室了。 “don’tworry。”不要擔心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護士,在分離杜雨霏母子一直拉著的手。 “揚揚,電視里說過什么,男子漢流血不流淚。”許俊嶺彎腰鼓勵著兒子,“堅持就是勝利。” 杜雨霏早已泣不成聲。 在擔架車要進入玻璃門前,一位出來接病人的醫生說了句,“he’iberecoveredson。” 粗俗與高雅 75.粗俗與高雅 許揚進去了,一道玻璃門把許俊嶺他們父子隔開了。旁邊有個虛掩的門,里面是休息室,屏幕上正上演西部牛仔片。許俊嶺跟杜雨霏剛進門,服務生就過來了。 “sitdownplease,wantsomecoffeeortea”服務生熱情而理智地問我們。 “隨便。”許俊嶺選了個座位一屁股就坐了下來。異性相吸的物理現象,怎么在美國大行其道。被“隨便”二字難住的服務生。看了許俊嶺半天見再無第二句話,就一彎腰問杜雨霏。 “mrs,whatwouldyouliket0order” “hotcoffee。”許俊嶺知道自己“隨便”二字難住了服務生,可杜雨霏肯定知道他出了洋相。她骨子里壓根就看不起他,當單純的情愛進入生活后,碰撞幾乎無處不在,比如睡覺不洗腳,接吻不刷牙,人前說話摳鼻孔挖耳朵和搓污垢,等等的怪習慣,都是她喊許俊嶺農民的口實。剛才服務生不知許俊嶺要的“隨便”為何物,轉而問她時,許俊嶺聽出里面有咖啡一詞,便搶先作答,可服務生向許俊嶺點點頭后,又對她說了句,“mrs,whatwouldyouliket0order” 杜雨霏向服務生點點頭道,“thankyou,hotcoffee。” 服務生走了,許俊嶺和杜雨霏對視了下可誰都沒說話。杜雨霏一定在心里又喊了聲“農民”,而許俊嶺嘴里沒說心里說,“農民咋,農民娶了你做老婆,而且還不想要你了。擺什么譜,回敬句謝謝就能表明你高貴嘻,咖啡前加個熱,還不是咖啡嘛”心里正犯嘰咕,手機來了信件顯示,打開收件箱,范凌云如泣如訴地說—— 我常常感到一種難以排遣的孤獨,于是我張開嘴巴想通過語言與我的同類交流。然而,我只感到語言與語言像泡沫一樣在空氣中相撞,然后輕飄飄地死了。我知道,我的語言根本沒有達到對方的心靈。我們像履行義務一樣奉承對方,完成禮儀,那個真實的自我永遠在話語之外。 讀電子信件用情專一,服務生放咖啡全然不知,要不是杜雨霏那句“thanksalot”的感謝話,許俊嶺還回不到現實中來。 “no,”服務生熱情地朝杜雨霏笑著,回頭看許俊嶺時,臉像霜打的茄子般難看。狗眼看人低,許俊嶺總覺那家伙對杜雨霏的no,近似于“鬧”,懷有意淫的味道在里面。杜雨霏用小勺子攪著加過糖的熱咖啡,那神態高雅地道,還含有憂郁和不安。看看許俊嶺的,果真是冷的。聞聞,還有一股騷味。媽的,不會把交媾后清洗性器的污水端給我吧,許俊嶺憤憤的想,有比較撩鑒別,有我的粗俗才襯托出她的高雅。哼,就是暴殄天物又能怎么樣不也一樣穿腸過肚裝進胃囊,最后變成臭屎了嗎。 許俊嶺端起冷咖啡,一仰脖子“咚——”地一聲灌了下去。他窩了一眼十分做作的杜雨霏,許揚在手術室死活不知,哪來的閑情逸致在洋人面前擺譜。在她四處張望著有無人目睹他的粗俗齷齪時,許俊嶺把方凳移得山響,氣沖沖出了休息室。 隔著玻璃門,許俊嶺往手術室窺視著。其實什么都看不見,我的眼前卻分明出現一個場景:無影燈下,許揚被白沙沙的白布蒙著,只在要動手術的地方開了口。醫生、助手、護士,清一色的無菌藍大褂,清一色的藍口罩,一語不發,悄無聲息,手術刀割開許揚胸腔的聲音清晰地鉆入耳膜。他似乎聞到了一股血腥味,眼前全是熱乎乎能感覺到的血。一種奇妙的危險感使他整個地崩潰了,五臟六腑全在瞬間變得憔悴。他跌跌撞撞地沖回休息室,靈魂就仿佛裝在杜雨霏的咖啡杯里,被她的小勺攪得魂飛魄散……。 “不——。”許俊嶺抓過杜雨霏的咖啡杯,一仰脖子,又是一聲“咚——。” “咋啦你。”杜雨霏有些慍怒,小勺還拿在右手上。 “揚揚……。”許俊嶺依稀看見手術臺上的長方形瓷盤里,有顆血淋淋的心臟在跳舞,兒子許揚的軀體溫度在不斷地下降。剖膛開腹的劊子手們,揭了蒙在許揚身上的白布單,手伸進胸膛,像許俊嶺小時侯捉泥鰍似地在里面翻尋著值錢的器官。手術前,院方跟許俊嶺簽過一份諒解備忘錄,條款除卻國內醫院所提的幾項意外死亡可能外,多了一項器官捐獻,供他們繼續研究的條款。當時,許俊嶺就斷然拒絕了。杜雨霏父親不也是心臟病嗎,幾十歲的人了不還活得旺旺的。怎么輪到我兒子許揚,就一定要跟死神擁抱 杜雨霏見許俊嶺神思恍惚,嘴里喊了聲兒子就爬到了案幾上,便覺著情況不妙,慌慌張張地斃了出去。 休息室背投式電視的聲音嘈雜、刺耳,病人的家屬們大聲地談著送進手術室親人的某種狀況。朝墻的一對年輕人,大概正處在熱戀中,毫不遮掩地擁在一塊,手嘴并用。手走游龍,嘴吐丁香,如醉如癡。許俊嶺只覺心里難受,瓷白的墻壁像沒有了鋼筋支撐,猶如無骨人似地走了形狀,在直通許揚所在的第五手術臺的所有墻壁,眨眼間都坍塌化成空氣了。許揚躺在手術臺上僵硬著,無邪的眼睛對視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劊子手們滿身是血,肢解了的器官被裝進了盛有藥水的瓶里。他們的嘴在藍色的口罩下一張一翕地交談著,眼睛卻賊溜溜地盯著各自的戰利品,惟恐被其他人搶走。 嗡嗡嚶嚶,交頭接耳。終于,由兩個高鼻藍眼的家伙把許揚抬下手術臺,放到擔架車上,又在上面蒙了白布單,連鞋也沒穿就往手術室外推。 玻璃門開了,杜雨霏有些瘋狂地撲上去,揭開被單。許揚臉無痛苦,雙眼睜得圓鼓鼓的,蠟黃無血的臉顯出黃種人與白種人本質的區別。 “揚揚——。”杜雨霏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仿佛空襲來前尖厲的警報。聞聲沖出的許俊嶺,摸摸渾身冰涼的兒子,大腦像斷了一相電路似地沒有了分析能力。 死者已矣。 美國是法制社會,許揚手術前是經過許俊嶺和杜雨霏再三考慮,最后跟院方簽了備忘錄的。兒子死于心力衰竭,是備忘錄中諒解意外死亡的一個條款,吵鬧都不解決問題,而且與事無補。 國際心臟病研究學會會長、洛克菲勒醫院院長慰問時,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將兒子的骨灰撒向太平洋。 美國國際民航局很快給了答復,同意在飛機飛越太平洋時,進行人道主義援助,讓航班飛低、減速,滿足他們的要求。 回到北京,大片大片的雪花就像一只只白蛾子在空中亂舞。遭遇白蛾子是在紅魚嶺,就像梁山伯與祝英臺化成蝴蝶一樣,白蛾子是雪霏變的這許俊嶺知道。白蛾子冤枉啊,可這在北京呢。眼前所有的建筑物包括樹木和車輛,都跟著飄飛的雪片紊亂地搖晃。去美國時就沒帶什么身外之物,一心指望能把兒子許揚的病治好。可是,許揚被撒向太平洋了,裝骨灰的匣子在杜雨霏“你哄了我——,兒啊”的痛哭聲中,也被投向了太平洋。自那會兒以后,他們倆仿佛已沒有了任何聯系。透過弦窗,看山飛云行,無不觸目傷心。許俊嶺心灰意冷得木頭人兒一般,她也哭得力盡神疲,更像一尊冰雕。 下飛機時,許俊嶺有意攜扶她,被她斷然甩脫了。 街上華燈初上,過客行色匆匆,都是凄涼景況。他們十分別扭地朝府右街自家的四合院里走著。盡管許俊嶺的心比外面這凜冽的寒夜還要冷,盡管他的腦子怎么也形不成任何形式的思考,但他自己不會突然崩潰似地大聲吼叫著進門,也不會不成體統地大哭一場,盡管他十分地想這樣做。 距家越近,杜雨霏越情緒化,仿佛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要急于向大人傾訴一樣,她的瘦削的肩膀在大衣下抽搐著,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腳下的步子越邁越快。而我,像沒上發條的鐘表,雙腿灌鉛似地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任憑眼淚悄悄地濡濕我冰涼的臉龐。 “我爺爺小的時候,常在這里玩耍,高高的前門仿佛挨著我的家。一蓬衰草幾聲蛐蛐兒叫,伴隨他度過了那灰色年華,吃一串冰糖葫蘆就算過節,他一日那三餐窩頭咸菜么,就著一口大碗茶……。” 京韻大鼓不時從閃爍的燈光中飛出,使許俊嶺孤苦的繃得緊緊的腦筋,稍微舒緩了點。他在雪際中點了支煙,杜雨霏瘦贏的背影已完全模糊了。想象她對張家老太報告不幸的哀痛情形時,他的腿不聽使喚似地朝前機械地晃悠著。 香巢探佳人 76.香巢探佳人 胡同里沒有一個人,雪一直下著。雪片落到臉上,就跟別人吐了口痰那般惡心和難受。從胡同口到門口的距離中,許俊嶺一直體味著行尸走肉是怎么一種狀況。當他踏進三代女性嗚咽的四合院時,渾身已完全被雪浸透了。 北屋里,婆孫三代哭得死去活來。那種晦暗不明而又使人痛苦,使人不顧一切而又徒勞無益的東西,再一次向許俊嶺襲來。不過他清楚,活潑可愛而又頑皮的許揚已經消失了,一切不可逆轉了。 哭吧,哭吧,也許哭最能排遣女人心中的痛苦,正像男人們喝酒、打架一樣。許俊嶺轉身出門,進了東廂寢室,換了一身干凈的睡衣便蒙頭大睡起來。 一場大雪,使北京的氣溫驟降。在許俊嶺開著大奔去公司的路上,因雪厚路滑,已很少有騎自行車上班的人,就連汽車也不再擁擠。凄厲的風聲就像紅魚嶺的餓狼發出悲凄的嗚咽。去美國前后一個禮拜,公司里因到年底,業績平平,眼巴巴地盯著沒發出貨的陜西這唯一客戶。零售給工薪階層的電腦,利潤還不夠給職員發工資。打開辦公桌上的電腦,電子信箱沒有許俊嶺渴望得到的郵件,他也懶得跟范凌云通話,便又開著大奔朝府右街打道回府了。 張建明的表兄劉朝陽,看人的神色,不知怎么總跟皮影戲里的臉譜一樣夸張。見許俊嶺進門,陰陽怪氣地笑了下,就大不咧咧地坐在北屋跟老太太商量著什么。 “張家的祖業,不能叫一個外鄉人給敗了。”劉朝陽沒頭沒腦地說。 “來啦劉行長。”許俊嶺掏了煙遞過去。 劉朝陽的右手做了京劇里的亮掌動作說,“這兩天咽喉痛。”他沒有接香煙。 “也真怪,下了雪啦,也不知怎么弄的,鼻孔卻發干發燥呢。”許俊嶺自己已點了煙說,“你在這兒坐。”轉身就要往外走。 “俊嶺,你坐這兒。”老太太發了話,“你表哥來說,你把這四合院抵押了,貸了款了” “有這回事兒,跟前次一樣,就轉個手。”許俊嶺陪著笑坐下說,“你別管,這回西安那邊發了貨,回來就清了。” “清不了吧”劉朝陽不知葫蘆里賣什么藥,高深莫測地呷了口茶說,“據我所知,你公司西北有好幾家連鎖店已經倒了,新疆那邊連人帶貨都沒有了。這人熟理不熟,再過幾天,你的貸款不還,我可得拍賣這四合院了。” “哼,娃呀,還不讓我管。什么時候,你把我老太太賣了,我就什么也管不了啦。”老太太雙眉抽動著,除了她平時獨有的那種孤傲外,又生出一種橫了心的鋒厲。“今天把話說開了,這房產是我的,誰都沒資格動它。它是張家祖上跟大清皇帝入關后的祖業啊!” “老人家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許老板今天就得給個答復。”翻了臉的劉朝陽,步步緊逼地說,“不然,我就去起訴。你的車子,公司的電腦,還不知道值不值貸款的那個數目。”言外之意,他只要一句話,許俊嶺就會立馬變成窮光蛋了。 “太夸張了吧”面對他那種粗鄙神態,許俊嶺感到一種侮辱似地悸動,可他仍大度地笑笑,看看他們,兩人都一言不發,而且臉上都掛著一種極易破壞的表情。似乎許俊嶺一旦有半點有失分寸的舉動,或者只言碎語,都會惹來殺身之禍一樣。他現在才明白,老太太原本對許揚寄以那么高的厚望。盡管許揚跟四合院沒有一點血緣關系,可生在四合院,長在四合院,也就賦予了傳承光揚四合院的歷史使命。在老太太的腦子里,這大體相當于清朝宮廷皇帝沒有傳人,便從民間偷梁換柱是一個道理。 如今許揚沒了,許俊嶺這個人好像也完成使命了。就在他默不做聲,要弄清他們葫蘆里到底裝著什么藥時,門里進來了一位穿著夾克衫,沒有系領帶,一臉階級斗爭的漢子。他很瘦很高,說話慢騰騰的,戴一副眼鏡,一望而知是個手無縛雞之力身無寸箭之功的家伙,就全憑上衣兜插著的那只鋼筆吃飯了。 “郝大律師。”劉朝陽坐著沒起身,嘴里卻熱辣辣地喊,“你真是個紅蘿卜,誰離了也就做不成了宴席。” “拜托。要不是你大行長請啊,我還真忙得走不開呢。”郝律師坐了,端過許俊嶺倒的茶水呷了口說,“老人家立遺囑,時尚啊!”說著便打開了皮夾子。 “我苦哇。”老太太突然哭了起來,“本就開懷遲,生了兒子建明不久,丈夫就去世了。誰能想到,磨了半輩子寡,總該有好日子過了,子孝媳賢,可好景不長哇,我兒子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嗚——,嗚嗚嗚。后來有了孫子揚揚,日子也剛走上了道兒,誰能想到哇,小小的孩子,又患了心臟病。”老太太突然憤憤地提高了嗓音,“我的孫子可憐啊,叫美國人給害了啊!嗚嗚嗚。去時一家三口,回來呢,就他兩大個人,我的寶貝孫子,叫他兩口子活活給扔到海里了……。” 老太太十分悲傷,哭了一陣后,用袖頭擦了眼淚說,“你給我寫,按你們的格式,我死后,這四合院的唯一繼承人叫張娜!” 劉朝陽在郝律師寫遺囑當中,拿眼睛脧了許俊嶺兩脧,但終沒有說話。其實,許俊嶺才不在乎這皇城根兒的四合院哩。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四合院給他,他還嫌累贅呢。再說,這四合院三個女性中,目前就他跟娜娜合得來了。四合院有什么好,老古墓一個。 北京政府明文規定,不能拆除,不能改造,要保持原質舊相,原汁原味。嘻,別聽劉朝陽吹了,關上門就能與世隔絕,走出去四通八達,很適合動靜自如的居住條件。聽杜雨霏說過,張建明車禍不久,劉朝陽便迫不及待地向她求過愛,只是在老太太住院借錢的問題上走錯了一步棋,最后輸給了許俊嶺。香油調苦菜,各取心頭愛。現在看來,劉朝陽是看上這四合院了。 “老許——,”劉朝陽怪怪地喊了聲,許俊嶺怎么聽著都像“老鼠。”郝律師把寫好的遺囑給老太太看。 “是許子的許。”許俊嶺端起茶杯,舒舒坦坦地品著茶,盡管他心里極其憤怒,臉上卻掛著盈盈笑意。 “不管怎么說,總歸都是坑蒙拐騙。”劉朝陽說,“郝律師是我們行的法律顧問,下來就該幫我擬起訴書了。不過,還有十幾天時間哩,湊齊我那筆貸款,你怕是有難度的嘍。” “陽子,給姑媽看看,看還有沒有不到的地方。”老太太把遺囑遞給劉朝陽,仿佛許俊嶺這個入贅的半兒根本不存在。 “哈哈哈。”許俊嶺“嚯——”地站起身,忍耐實在到了極限,把茶杯“啪——”地摔碎在臺階上,開著大奔往亞運村趕。媽的,杜雨霏雖然沒出面,也肯定是串通好了的。就是老太太和那個陰毒的劉朝陽二人的詭計,杜雨霏又能怎么樣她是娜娜的母親,她不會扔下女兒和四合院跟他許俊嶺走的。車在氣咻咻跑了一程后,許俊嶺把車停在路邊的泊位,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收件箱,里面果真有范凌云的郵件—— 小鳥戀愛了,螞蟻同居了,蒼蠅懷孕了,蚊子流 產了……。我該怎么辦 許俊嶺我的胸口悠了一下,隨即血液直往腦門竄。他給亞運村那邊打了電話,沒人接。他點支香煙,又打了范凌云辦公室的電話和手機,不是沒人接,就是不在服務區。他十分落寞地打開收音機,播音員圓潤的聲音,像磁場似地吸引了他。說有一年輕女子,昨晚在豪宅遭強奸殺害后,被毀容肢解。案犯在毀尸滅跡中受驚逃離現場,留下裝尸的兩只蛇皮袋。目前,案件還在進一步偵破之中。 天,難道范凌云……。許俊嶺不及多想,一踩油門徑朝他們的香巢而來。 許俊嶺曾在晚報上看到過一則新聞,說是一位漂亮女士某日凌晨被殺身亡,她是在一個雙休日的早晨走下樓梯時,被迎面一個青年用槍打死的。子彈洞穿了顱骨,沒有打斗場面。過了兩天,新聞又有了后續。殺手已被擒獲,是被殺女士的男朋友。原因是女士棄他而去,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槍殺地點就在幽會的樓下。范凌云難道沒談過戀愛沒有男朋友不可能。 豪宅依舊 77.豪宅依舊 開了房門,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還灑了法國香水,首先證明被殺的女子不是范凌云。回想他們死去活來的情愛,許俊嶺的心口就悠了好幾下。環視屋子,魚缸醒目地蹲在根雕上,一缸清澈透亮的水,仿佛根本不存在似地。正想范凌云說的魚翻肚,里面卻有了兩尾金魚,大大的眼睛,搖頭擺尾,不斷翕動的嘴巴,仿佛在說著沒完沒了的情話。范凌云說過,那尾大點的是他許俊嶺,小巧的是她自己,看著那份自由自在的樣兒,多么幸福啊! 興沖沖走過去,魚缸里卻什么都沒有。仔細看,缸底淀著一層漂白粉末。除此,便是裝了八成滿的一缸水了。 “凌云——。”馨香猶在,人去樓空。許俊嶺一頭栽到床上,閉目思量,范凌云怎么就聯系不上了呢。屋里收拾得整潔、溫馨,不像負氣而走,離他而去的樣子啊。她會不會在惡作劇,甚至就泡在浴缸里過游泳的癮。許俊嶺起身,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把整個屋子,每個房間都找了一遍,確信她不會跟孫悟空那樣變成一支筆,或者一只口杯后,他再一次撥響了外交部范凌云辦公室的電話。 “請問,找哪位”接電話的是個女性,卻鼻音很重,不似范凌云清脆悅耳。 “范凌云在嗎” “不在。” “去哪兒啦”許俊嶺窮追不舍,擺開問不清楚就誓不罷休的架勢,聽對方沒立即回音,他又加了句,“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男朋友都不知道她隨外長出訪啦。”對方顯然有小瞧的意思。許俊嶺要反擊,又覺得不值得跟一位陌生人去計較,便打消了追問去哪個國家的念頭,卻又十分不忍地放下了話機。(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雪后是個響晴天。許俊嶺趴在床上腦子里卻出現了幻覺,似有若無地抱著范凌云。她的身體像雪一樣松軟冰冷。他把她壓擠在床上,透徹地感受到像跌在冰上一樣,冷意飛快地傳達到了全身。可他不忍心放開,因為體內有一種意外的、與以前經驗截然不同的激動。快感在身體打著寒噤中到來。褲頭噴濕了,許俊嶺去壁柜里找換的衣服時,突然發現范凌云的衣裙內褲胸罩什么的全沒有了。情況不妙,許俊嶺轉身地毯式地在屋里搜尋一遍,終于在茶幾上發現了房門的鑰匙。接著,又在煙灰缸下發現了紙條。上面寫著—— 俊嶺。我們倆不合適,回到你妻子兒女身邊去吧! 我這次隨外長出訪中東,回來后去澳大利亞使館工作。 也許,那里才是我托付終身的地方。 “去吧。都去吧。一切都去吧。”許俊嶺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淚水,窗外皚皚白雪折射進來的縷縷光線,仿佛千萬根針刺進來,刺進他的心臟。于是他像一臺走空了的機器,在房間轉著圈,轉呀,轉呀,最后瘋了似地嚎啕大哭起來。哭著,哭著,他沖進浴室,在哭聲中放了一缸溫水,便脫得一絲不掛地鉆了進去。 不知誰說的有這么一個定律,餐桌上的面包如果掉到地上,百分之九十是涂著果醬的那一面貼地。范凌云的離去,使許俊嶺體會到年齡差異所帶來的思維區別。范凌云的愛像雷陣雨,來得猛也去得快。可就苦了他許俊嶺一個啊! 洗罷澡,一人呆在豪宅挺沒意思。四合院老太太立遺囑要給娜娜,可娜娜還小,老太太也沒過世,何況杜雨霏是娜娜的法定監護人,他又是杜雨霏的法定丈夫,劉朝陽再耍卑鄙的手段,四合院總到不了他的名下。 許俊嶺決定回四合院去,甚至為摔茶杯而后悔。大奔穿行在雪沫冰碴里,凜冽的寒風仍在帶哨兒似地“嗚兒——,嗚兒——”地叫著。 東廂的燈亮著,窗欞上映著杜雨霏拿著課本來回走動的影子。許俊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屋,把杜雨霏買給他的駝絨圍巾掛上衣架說,“公司有應酬,又回來晚了。” “……。” 杜雨霏根本就沒聽他的,來回晃了好幾圈后,把課本裝進刨光的鱷魚皮包,又變戲法地掏出一疊照片,迎著許俊嶺摔了過來。 “瘋了,你。” “你才瘋了。”杜雨霏卸下皮包,連門都沒帶地過西廂跟女兒娜娜睡去了。 從地上一張一張撿起照片,許俊嶺才恍然大悟。是誰這么損,把他跟范凌云開車兜風,去紫竹院公園、世紀壇、日壇、月壇及天壇等幾乎所有的行蹤都拍下來了。所幸沒有一張親密接觸的片子,以及亞運村那邊的。整理好照片,許俊嶺覺著有解釋的必要。說不定還會有和好的機會。 杜雨霏在西廂給娜娜輔導作業,許俊嶺推了推門,關著。 “雨霏,你聽我說。”移步窗前,許俊嶺也顧不了孩子在面前,隔著窗子道,“那些照片,還是上學時拍的。同學嘛,再說人家范凌云,是部長家的女兒,何況人已經出國了。” “你騙鬼。”杜雨霏怒沖沖地轉身拉開房門,扯著嗓子喊,“你仔細看看,每張照片上都有年月日。要不是表哥精明,我差點就被你騙了。”她所說的表哥,是居心叵測的劉朝陽。 “哼,那個王八蛋劉朝陽啊,他恨不能把這個家給戳個底兒朝天呢。”許俊嶺真心想挽救這個家庭了,“你也不想想,他劉朝陽不就想著讓你我離婚,好來得這份遺產嘛。” “算了吧,你。難道照片有假” “照片沒假,那又能說明什么問題呢” “什么問題。你許俊嶺能耐大嘛,把兒子送到美國給害了,回來就無牽無掛了,就可以跟我離婚,跟那狐貍精結婚了。” “你。你怎么這樣糊涂。你還不知道,他劉朝陽請了律師來咱家,寫什么遺囑哩。他張羅的是那門子啊,還不都是你們軟弱可欺啊!” “深更半夜,吵什么吵不想在這兒住,走人。”老太太“哐啷——”開了北屋門,母夜叉似地呵斥許俊嶺,“原以為你姓許的老實厚道,我才收留你。沒想到你處處算計我們孤兒寡母,你這外鄉人,有沒有良心” “哼。真是戲子無情,婊子無義。”許俊嶺嘟囔著準備回屋睡覺,老太太就偏偏聽到了后半句,觸動了舊社會在八大胡同做妓的隱痛。 “給我滾出去,你。”老太太晴天一個霹靂,發瘋似地沖進東廂。“你這個冤大頭。人前裝模做樣地充老板哩,你拿陽子上千萬元貸款充大哩,你拿這四合院墊背哩。真不知你外鄉人這般歹毒。你進了我家門,不改姓也罷,可你把兒子叫了個許揚,把老張家撇得遠遠的,八桿子都打不上了。就這,我老婆子仍心啊肝啊的疼哩。到頭來,你連娃的命都要了。”她摔啊,砸啊,罵啊。許俊嶺坐在沙發一動不動地目睹了老太太的雷霆之怒。這會兒,她拿刀殺他,他連手都懶得動哩。 “消消氣啊,媽!”杜雨霏被啪啪聲引出了西廂,見屋里的水瓶被摔了,茶杯茶壺被砸了,卻滿臉陪笑地過去攙扶老太太,“身子骨要緊,何必跟鄉下人一般見識。”說著,還真騰出一只手,替老太太捶著脊背。 “英子,媽把你當閨女養哩。”老太太咳嗽了一氣后說,“這四合院里,有我就沒他姓許的,有他姓許的,我就吊死在院里的紫藤蘿樹上了。” “媽放心,你的意思我明白。”杜雨霏像哄孩子似地攙著老太太朝北屋走,“休息吧,啊!” 娜娜不知什么時候進了屋,無聲地打掃了玻璃、陶瓷碎片,又從自己屋子里倒了杯水端給許俊嶺。 “爸,消消氣。”小姑娘一副大人的口氣站在許俊嶺面前,神色專注,長長的睫毛在燈下蔭著。她長得實在像媽媽,跟十幾年前杜雨霏和許俊嶺演《屠夫狀元》時一模一樣,卷著的劉海,粗黑的辮子,水汪汪的眼睛。那時,每當演出結束了,她都有意無意地倒杯水,裝作自己要喝的樣子,趁人不注意就遞給了許俊嶺。 “謝謝!”許俊嶺接住了水杯,十分疼愛地撫摸著小腦袋說,“大人的事,孩子不要管,娜娜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哩!” “都怪奶奶糊涂,那個劉朝陽是壞蛋。”娜娜沒走,往后退了下靠在柜子上說,“他們研究很久了,說你要拿了咱們的四合院,去炒房地產,奶奶聽了,罵你是土匪坯子。” “胡說啥哩。”杜雨霏進來了,拍了女兒小肩膀說,“早些睡了。明天要考試了。” 到白爽的娛樂城 78.到白爽的娛樂城 娜娜看了許俊嶺一眼,揮手喊道,“爸爸,晚安。”就過西廂睡覺去了。臨走,還和事佬般替他們帶上了屋門。 “許俊嶺,你是我的克星。”杜雨霏拉滅了燈,屋子里像水彩畫上倒了墨汁,變得沒有層次、沒有空間,一切全模糊。許俊嶺只聽到她的聲音在黑暗里回蕩,“咱們從縣城中演戲,經歷許多波折,最后結為夫妻,一轉眼也七八年了吧我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當在北京跟你重逢后,我的災難便接二連三,先是婆婆重病,多虧你的幫忙。后是丈夫車禍,我嫁給了你。接著是兒子死亡,我的心也跟著死了。這回,老太太是鐵了心了……。” “你呢”許俊嶺趕緊接上話頭,“咱們是夫妻啊,而且還是同學呢。只要你愿意,咱明天就離開這四合院行不”許俊嶺有些動情了,“我從大洛山追你,追到了北京。天遂人愿,咱終于結成了夫妻,而且沒有導致咱們走向離婚的原因啊!” “嘻,沒有不說啦,我很不適合你。而你,給我的不是安全感,知道不是提心吊膽,知道不”說話間,她把一床被子扔給了許俊嶺,“你去找范凌云吧!我想過幾年安穩日子。”黑暗中她上床躺下了。 許揚夭折。范凌云去了澳大利亞。杜雨霏已跟許俊嶺進入冷戰期。 愛他的,他愛的,相親相愛的,一切都過去了。許俊嶺仿佛進入了世界末日,孤獨、無助,憂郁、無望。 在沙發上迷迷糊糊一夜后,許俊嶺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搬到了公司辦公室。 亞運村那傷情地,雖然豪華、舒適而安逸,可他想都沒想著要過去。深愛的人去了,空蕩蕩的豪宅會使他更加消沉。 許俊嶺不想這么快就輸了,他還要努力地搏一搏。 許俊嶺走進公司,在電腦前一屁股坐下來,就致力于他的網站,了解分撒西北各地連鎖店每況愈下的實情后,拿出當初出泥崗溝,進紅魚嶺的冷娃勁兒。餓了吃燒餅,渴了喝純凈水,許俊嶺所擁有的,只剩公司和自己了。每天看到電腦城,他陰冷的心便熱乎乎的。電腦城里的商品,價值起碼兩、三千萬呢。媽的,劉朝陽,不就連本帶息一千多萬嘛。跟西安那邊的合同已經草簽,發貨的信兒過來后,一趟也就問題解決了。 單身也不失為一種活法,從死人堆里打拼出來的許俊嶺,很快就適應了。進北京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干一番事業嘛。貨款回收后,許俊嶺想還要在中關村的軟件世界里打出一片天地來。 下午的太陽溫柔地撫摸著工作臺上的電腦,那種親熱勁兒不由使人心動,生出親近自然的心情。 許俊嶺決意開車出去,到大自然的懷抱里撒一回歡兒。 出公司一直朝昌平方向跑,上了北四環又是一氣猛跑。暮色四合時,大奔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蒙田梅里咖啡廳前。 白爽不愧是經濟管理研究生,才多長時間,蒙田梅里由咖啡廳變成了娛樂城。原先的咖啡廳改造成了美國西部的風格。草帽、煙斗、牛仔的裝飾遍布墻壁和各個角落。小舞臺上,一個穿著血色皮衣皮裙的歌女,欲死欲活地扭著腰,眼看要散架倒塌似地,肚臍上別著閃光的飾物像蝴蝶似地抖著翅膀,聲音斷線似地從喉嚨里往出擠著。 隔成包廂狀的條椅上鋪著圖案粗獷的臺布,打牌的、劃拳的、聊天的,各桌人干著各自的事兒。三個東北人圍著一張桌,邊“嘮殼”邊喝酒,桌上擺滿了雞魚蝦,卻又在不停地嗑著油松籽兒。整個大廳燈光幽幽的如夢似幻,煙霧都彌漫在半空。許俊嶺正欲選個位子坐下,歌女拿著麥克風騷首弄姿,胯擺得十分夸張地沿紅地毯唱著走到后面。又邁著貓步唱了回去。 “許老板,啥風把你吹來了”白爽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身邊,“這樣吧,到了蒙田梅里,就來個全程消費,然后給我好好提些意見。”她見許俊嶺未置可否,就又道,“我給他都說過了,這里面有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隨時可以支付。” “這怎么說呢。我不已經說過了嘛,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回想自己的窘況,許俊嶺有些動情地說,“只要你過得紅紅火火,我就放心了。”一句話說得白爽粉臉桃腮,目光瀲滟。 “走吧,我陪你。” “好的。”他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白爽領許俊嶺走進一間雅室,里面很清靜。她叫了一盤紅燒蝦,一盤過油香腸,一碗米飯和一碗酸辣肚絲湯說,“洗澡不能吃得過飽。這些菜都是你過去喜歡吃的,不知現在還對不對口味呢。” “哎呀,你饒了我吧。”還真餓了呢。肚餓吃飯香,許俊嶺狼吞虎咽起來。 “慢慢吃,吃急了傷胃。”白爽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她忙不迭地給許俊嶺盛晾著酸辣肚絲湯說,“人這一輩子很難說得清,結婚還離哩。嘻,只要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她這會兒的心理無非是為當初的出走找臺階。其實,當初的花事許俊嶺就缺乏誠意,如果要他選擇她或者咖啡店被她拿走,許俊嶺肯定選擇后者。 “真香啊!”許俊嶺由衷地說。 “滿意就好。”說話間,白爽就打起了手機,向著另一邊對暗號似地說了幾句半懂不懂的鳥語,又換一份春漾花開的眉眼道,“飯后去泡個澡,由服務生陪著。泡完澡,我請你跳舞喝咖啡!”話音剛落,一位身材極好的服務生已笑嘻嘻走了進來。 “領許老板去洗澡。”白爽說,“洗好后通知我。” 浴室有暖氣,繞墻一圈淋浴噴頭,中間是個大澡池,像電影《洗澡》里的那種,很大眾化。按說這場合不是許俊嶺這類人來消費的地方,一想白爽是要他提意見的,便釋然了。解扣脫衣間,剛才那個服務生蝴蝶般飛到身邊道,“老板,在那邊。” 許俊嶺又跟著服務生朝前走,在一間卡拉ok間的對面開了門。門里還有個掛簾的門,靠墻支著一張單人床,床頭和二門間放著兩個沙發,沙發中間是茶幾。服務生倒了茶說,“老板用茶。”便一掀簾子進去了。不大一會兒,里間的熱氣如云似霧地氤氳而出。 “進來吧!” 掀起簾子,還有一道門。簾子和門間靠墻立著銀灰色的衣帽柜,服務生的衣服已掛在柜子里。許俊嶺的胸口“咚——”地一下,對白爽精明的欣賞又升了一層。進了桑拿間,燈光在濃霧里昏黃著,服務生粉白細嫩,穿著鮮紅的三點裝,正拿木勺舀水往燒紅的石頭上潑水。許俊嶺仿佛聞到了肉香,下身“呼——”地豎挺起來,渾身一陣顫栗。 半個多月沒近女色,焦渴的心恨不能吃了那尤物。難抵誘惑的瞬間,許俊嶺想到了白爽。要是他輕易就陷入溫柔鄉里,白爽心中的塑像就會轟然倒塌,何況服務生并無輕佻引誘的舉動,連出格的話都沒說一句呢。 “好啦,我自己來吧。”許俊嶺有意背對著服務生說。 “老板娘讓我陪你哩!”服務生仿佛不解風情地說著,木勺便放在了條木搭的條椅上。服務生的反應使許俊嶺想起一個故事。當已婚男子跟純潔女孩第一次發生關系,女孩不知是疼痛還是興奮而慘烈地呻喚時,男子問,你來了嗎親愛的。女孩喘息著回答,我一直在這兒啊。就是說,她還從未被人問及過關于姓高朝來了的事。看來,服務生是白爽給許俊嶺的一個考驗。 “你去吧,我洗了澡向她解釋。” “你是好人。”服務生出去了。 電爐棒把石頭燒得像燙山芋,水潑上去就立馬蒸發。由于不知道里面的機關,渾身被蒸得像要熔化了似地,骨頭也軟稀稀的了。左看右看沒有出水的地方,而木桶里的水已經舀干,許俊嶺便披了浴衣去大堂沖澡。 洗完澡后的休息室是個大廳,燈光像沒睡醒似地訕眉搭眼著。男女澡客們一個挨一個地穿著浴衣,躺在躺椅里看電視。大家都很文雅,沒人說話,也沒人吸煙,只在服務生走過來端水沏茶時才聽到禮貌的致謝聲。 許俊嶺仰進一把躺椅,要么看兩眼電視,要么打量一下男女浴客,更多地則是調整著臥姿。左邊的男青年剪指甲間,右邊來了位香氣襲人的女子。盡管女子用塑料管吸著酷娃飲料,可許俊嶺能感到一種淫蕩的氣息在其體內如蛇一樣地盤纏著,并發出“咝咝”地響聲。她的一條腿有意幅度很大地一擺,正好撞在許俊嶺的腿根。 又溫舊鴛夢 79.又溫舊鴛夢 “按摩不”那個女人色迷迷地一咧嘴,晃動的手指上有顆碩大的金戒指,手腕上也有金燦燦的手鏈。那兩件飾物,已表明她不是俗品。要么是有錢人金屋藏嬌的尤物,要么就是床上功夫一流的妓女。 “……。” 許俊嶺裝做沒聽見似地看電視里的鏡頭,裸露的肌膚卻飽受其氣息和色澤的刺激。前排的一男二女,一個左側臥位,一個右側臥位,兩人對話的聲音很小,卻十分地那個。 “哎,我最近是不是胖了” “你本來就不瘦。” “我最討厭胖了。” “女人最好還是要點肉好。” “問題是,我這胖老往肚子上胖哩,不象甜甜都往這兒,這兒長哩。”女的說著,往胸脯和臀部比劃著。 “哎,按摩吧。”許俊嶺身邊的女人有些沖動,熱力像火似地朝許俊嶺噴過來,“保你舒服滿意。” “謝謝。我剛洗了桑拿。”許俊嶺知道了,白爽很會經營,洗過澡的男人想干什么,全被她猜度到了。身旁這位像螞蝗貼上來取不掉的賣肉者,很可能是經營中的子項目。女人見許俊嶺不為所動,卻也并不生氣,她不知從哪兒掏出塊口香糖放在嘴里嚼起來,見前面有人起身走了,便一搖一擺地過去躺下,左右看看,側向左邊,兩三句話就談成了一筆買賣。她起身朝大廳一側走去,左邊肥胖低矮、五十開外的一個澡客,離她五米遠近地跟著去了。 好你個白爽,真是云深不知處啊。許俊嶺起身回桑拿室,穿了衣服,正不知往哪兒去時,剛才的服務生笑嘻嘻進來了。 “老板,我們老板娘有請。[]” “走吧。我算是開眼界了。” 舞廳在二樓,中間舞池里人頭攢動,周圍是一圈小圓玻璃鋼桌,服務生在旋轉的燈光里像螢火蟲似地來回穿梭著。 “許老板,這兒。”白爽已在一張桌旁坐著,上面擺放著咖啡、飲料,還有打牙祭的開心果和美國提子,還有一盤圣女果。其實,后面的兩種水果,前者是葡萄味,后者是西紅柿味。所不同的,二者的形象直觀可人,葡萄有乒乓球那么大,西紅柿只有大棗那么小。 “嗨,嘖噴。你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啊!”許俊嶺由衷地贊嘆,“商海奇才,你。”他忽然想到《紅樓夢》中薛寶釵說的,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脾氣、口味都沒變啊!”白爽見許俊嶺端起咖啡就喝,生出故人相見的那種情懷。舞池中央那個地球般旋轉的射燈光線,從她五官緊湊的臉上劃了過來。 “……。” 許俊嶺回頭看舞池,那里面全是人的氣味,肉乎乎的。 “跳一曲去。”白爽說著已站起身。她刻意打扮過,高跟鞋使小巧的身材縮短了與許俊嶺的高度。 “好啊!”許俊嶺的情緒被蒙田梅里娛樂城給融化了。舞曲很緩慢,他摟抱著她,在舞曲里搓著二步舞。她完全陶醉了,噴香的臉幾乎貼在許俊嶺的胸口上。渾濁的光線里,人影似有若無,極為神秘地在射燈的光里閃爍和流失。射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掃來掃去,忽上忽下。許俊嶺多次在光線里看到一些扭動的短裙,以及俏麗的臉龐。舞曲變成了快三,白爽像喝了杯興奮劑,腰臀扭得很歡,搭在許俊嶺肩上的手一顫一顫,像什么,像踏水車。許俊嶺極力地適應舞曲,踏住節奏。鼻子里聞到的全是人的氣味,感到人的旋渦里潛藏著肉欲和淫蕩。 “只要你愿意,我隨時都給你。”白爽說話時聲音發顫,小腹緊緊地貼了過來。 “啊。啊!”許俊嶺不知怎么著,在精索這個細節上發生了難堪的緊張。 “舞曲終了,你去三樓十六號房間。”白爽把一枚鑰匙塞進了他的衣兜。接著,雙臂伸過來摟住許俊嶺的脖子瘋狂地旋轉起來。 是晚,白爽極盡溫柔地侍侯了許俊嶺一夜。她鉆在他懷里,像說故事地講了她盛怒之下,席卷咖啡店而去。回到四川老家轉了一圈,覺著自己的事業仍在北京,就又乘車北上,而且到原來的咖啡店找過許俊嶺,也想把幾萬元完壁歸趙,可那里已沒有了許俊嶺的影子。后來,結識了當高級料理的現在丈夫,兩人一合計,開了蒙田梅里咖啡廳,生意出奇地好,就是心里不寧,總有一種做賊的感覺。上回見許俊嶺跟范凌云,提出還款被許俊嶺謝絕,便注冊了蒙田梅里娛樂城。 “我上輩子一定欠你們川妹子債了。”許俊嶺給懷里躺著的白爽講了始出泥崗溝,在縣城解救四川落難女,進看守所的故事。白爽給許俊嶺連連幾個火辣辣的吻,跳下床,在地毯上跳著唱著,“辣妹子,辣妹子,辣妹子辣,辣妹子出門辣不怕……” 第二天到公司,石景山建行劉朝陽的催款單就到了。來人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劉行長說啦,要是你十日不還清貸款,咱就法庭上見。” “回去告訴你劉行長,別狗眼看人低。”許俊嶺十分不客氣地說,“就他那幾個小錢,毛毛雨啦。” 劉朝陽派來的人,聽了他不辣不咸的話語后,“噗嗤”一聲笑了。他掏出支香煙點上,笑著說,“許老板,你是不是還蒙在鼓里最近電腦大戰,已到了白熱化程度。現在三臺電腦的價錢,不敵你進貨時一臺的價位。中國入關了,外國的電腦價位還要低得多。要不了多長時間,你這電腦城,跟賣鞭炮的鋪子差不多了。” “有這么夸張”許俊嶺心里吃緊了。 “干什么就得研究什么,什么叫市場規律”對方這會兒有些感慨地說,“可怕啊,那只看不見的手。嘻,現在是買方市場!弄不好,你許老板要傾家蕩產哩。我們劉行長說啦,你這回是輸定了。” 想起劉朝陽,氣便不打一處來。當初開辦電腦公司,按許俊嶺的思路,有多大的本事,逞多大的能。電腦當時是賣方市場,就像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是劉朝陽慫恿他做大,說什么只有做強做大,才船大抗風浪。錢的事,他說拿銀行放著,并鼓動用四合院抵押。都怪他昏了頭,不研究市場,糊哩糊涂就進了一個多億的貨。這陣子,許俊嶺被家庭、情感糾纏得脫不開身,精力用不到公司上。而他又加緊挖墻角,落井下石。 只顧想心思,劉朝陽派來催款的人什么時候走的,許俊嶺都全然不知。 “小周,查一查咱們經銷的電腦市場報價。”許俊嶺吩咐秘書后,又自己打開資訊網。媽的,果然價位降了三成呢。他趕緊打電話詢問陜西那邊要不要立即發貨,對方支支吾吾說了半天,什么結果也沒有。 情況有些不妙。許俊嶺又趕緊打電話,向老同學閔鵬問訊兒,他也是一通不緊不慢,云里霧里地支吾。問急了,便說一時半晌說不清,最好過去一趟。 短短的時間,許俊嶺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心理的承受力到了極限。每一句料想不到的話語,都會使他驚嚇不已。 “難道,我真要輸嗎”許俊嶺常常自言自語,電腦城堆積如山的各種品牌的存貨,已不會再增值了。他決意立馬趕往陜西,買了機票回公司。一抬頭,公安局的何許和另外兩個同事,坐在會客室里抽煙。 “老板,公安局的人,說有事找您。”秘書小周禮節性地招呼著客人。 “好,沒你的事啦。”許俊嶺給小周耳語一番,要他去弄幾個下酒菜,轉身陪著笑問,“何警官,什么風把你吹來了”他是張建明的生前好友,也是許俊嶺落戶北京的經辦人之一。許俊嶺跟他混得較熟,也算得上臺面上的朋友。 “媽的,中關村破個案子,守侯十幾天了,實在累得不行了啦。到你許老板處轉一轉。隨便弄些吃的。”何許說著又朝兩個同事道,“許老板是個人物。商海精英呢!” “過獎,過獎。”果然,何許的到來被許俊嶺猜中了。他趕緊給各位敬茶敬煙,“知道的呢,咱們是好朋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許俊嶺犯了什么事了,讓公安局找上門了。哈哈哈。”許俊嶺笑得很開心,恨不能把滿腹的郁悶都放出去,“狗日的劉朝陽,就盡干些落井下石的事。生意紅火時,他要為企業保駕護航哩,要錦上添花哩。可這么一入世,電子行業大火拼,這電腦一夜間就不值錢了。可他倒好,一逼二逼著要還貸款哩。就非殺雞取卵,涸澤而魚不可呢。” 在大濤大浪中歷練 80.風云突變 “可惡。”何許的一位同事插了嘴,“人嘛,就應該活得有品位。像中關村的那幫年輕人,多能賺錢啊,一個個雄心勃勃,聲稱要建立全球軟件帝國,稱霸世界。可也有不正干事的,就像咱要抓的那個黑客,有知識文化,微軟行業頂尖人才。你說干什么不賺錢啊,他卻偏偏要破壞人家網站,從里面竊取不勞而獲的技術,把南方一家手機生產廠家給毀了。” “是啊,那手機剛上市時多叫賣啊。一部手機一萬多,還爭不到手呢,叫他一攪和,真假李逵同登場,市場價位便一降再降,最后假的把真的給打敗了。” “有這回事”許俊嶺心里一驚,莫不是當初幫他一夜暴富的那家手機廠家他們要抓的黑客,會不會就是賣給他許俊嶺技術的那一位要是東窗事發,就是逮不了他,光是賠償也足以摧毀他了。 “菜來了——。”秘書小周領著不知那家酒店點了絳唇,掐了腰身的小女子,拎了十幾個快餐盒進來了。許俊嶺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屜里取出兩瓶人頭馬說,“各位,簡陋了點,湊合著用吧!”許俊嶺有意在辦公室里設宴,目的是替自己壯壯膽兒,耍耍威風,也沖沖晦氣。 秘書小周支桌子擺凳子設宴席間,何許有些自得地對兩個同事喊,“怎么樣,許老板夠精英的吧瞧這巨大的辦公桌呀,大不說,還倒著拐兒,真是霸氣十足呢。”說著,又轉到另一邊,往真皮轉椅上一坐,“喲嗬,這椅子也給人一種高高在上和盛氣凌人的架勢。” “哪里。哪里。”許俊嶺過去一按機關,皮椅的靠背自然放下,變成了一張小床。其實,許俊嶺最近一段就是用它睡覺的。 “嗨呀,這才真正叫瀟灑。”其中一個警官詭譎地望著許俊嶺問,“這會不會是你的行樂床呢” “哈哈哈,我的秘書是位男士。” 話音剛落,秘書也十分機靈地喊,“各位,請。” “俊嶺,你是不是孫悟空”何許往許俊嶺肩胛給了一拳,“你怎么就知道弟兄們想什么呢。這段時間,整天方便面,一點腥也沒沾過。”說著,就撕下正在行銷的風流饞嘴鴨的一只腿大嚼大咽起來。 飛機在八千多米的高空飛著,可許俊嶺總覺它停泊在空中,頭上是藍得有點失真的天空,機翼下是白得十分耀眼的云層,而且,千山萬壑、崇山峻嶺就像云霧似地往飛機后面溜。他真擔心到不了機場,甚至、甚至連黑匣子也找不到。 何許酒喝八成后說,要逮的黑客整個地擾亂了手機市場的秩序。在偵察的幾個加工生產廠家,他們說有個操秦腔的人,最先拿了圖紙加工的就是小白羊a8。說話間,他的兩個同事就拿酒喝紅了的眼睛,熱辣辣地盯許俊嶺。仿佛審視著他會不會是那個操秦腔的人。 當時,許俊嶺盡管做賊心虛,卻仍拍著腔子說,“我是守法公民。經營電腦的本錢是開咖啡店的積累和銀行的貸款。不信,可以問劉朝陽啊!” “我,我信。”何許舌根發硬地說,“我、我最了解你啦。有誰、誰欺負你,我來、來,擺擺平。”他們倆掏心說醉話時,他的兩個同事早已醉爛如泥了。許俊嶺喊來秘書小周,就近安排了三人的住處,并吩咐他好生照料。 飛機一陣顫抖,乘客里有了騷動。空姐們便站在過道前喊,“請大家不要慌。飛機遇到了風暴,很快就會過去的。” 許俊嶺拿眼望窗外的天空,風暴像海浪似地往飛機上撞,機翼跟鳥兒翅膀似地顫抖著。這種狀況他遇到過多次,許俊嶺急于想知道的是陜西跟他簽約的這批電腦,只要不出意外,他還會保住底限的。只要保住底限,他就不會被打倒。市場如江河,后浪推前浪,會水的魚兒被浪打倒是常有的事。 想到這一層面上,許俊嶺的心那個急啊,在座位上像個烤餅似地,翻過來翻過去地折騰著。空姐們送來飲料,問他要什么,他二話沒說就取過一瓶啤酒。原本前一天晚上酒就喝過了量,舉瓶喝啤酒的那一刻,真跟喝毒藥沒有兩樣。心里煩惱著,還得喝呀。喝酒消磨時間。一瓶啤酒下了肚,膀胱又憋得受不了了。起身上廁所,廁所的門已經關閉,飛機下降的失重感,使他長長出了口氣。 往省教育廳跟誰都沒打招呼,許俊嶺要來個出其不意,像天兵天將那樣站在王處長面前,看他還能怎樣推托。令他吃驚的,每到一個辦公室,他們不是支支吾吾,就是哼哼唧唧,反正問不出個橫豎來。無奈,許俊嶺進了副處長辦公室,自稱軍人出身的副處長,這一回也不耿直了,他腰板挺得直直地說,“任何事要一把手說了算,得是電腦的事往后推一推吧。”那神情,仿佛面前就根本沒有許俊嶺這個大活人一般。 “簽的合同不能不算數啊。”許俊嶺說,“我已經按合同都把電腦裝進集裝箱了,就等著往這邊發了呢,可就是沒有這邊打過去的三分之一款。” “嘿,副職是助手,得是咱作不了主啊!”副處長端茶送客了。 “王處長呢” “只有下級向上級匯報,得是人家到哪兒去,咱就說不清了,得是” “這王處長進去了,得是” “我剛說了,咱說不清了,得是” “打擾了。”許俊嶺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媽的,得是什么。進閔鵬辦公室時,他正趴在桌上不知寫什么。 “老同學。”許俊嶺坐進桌前的椅子里。 “哎喲,是你啊!”閔鵬不知是在造勢,還是真喜出望外地問,“飛來的吧” “唉。這個王處長啊,不知葫蘆里裝的是什么藥。打手機關機,打電話不回。嘿,跑到處里,那些吃我喝我玩我的王八蛋,競一個個變得不認識我了。那個得是副處長的假面孔,就更使人惡心。”許俊嶺拿過杯子,接了純凈水就喝。 閔鵬起身,往門外轉了一圈回來,壓低聲音說,“失蹤了。” “你說什么” “老王上了肥缺,正趕上老人過世。下面的縣、市爭著行賄哩。那家伙肯定收的不在少數。跟你簽合同后的一個星期,紀檢組找他談了一次話。還沒來得及雙規,他便泥鰍似地溜了。” “我的天。他會溜到哪兒去呢” “可能去a國。但據分析,他除了a國的護照外,還有b國的。不過,a國的可能性要大。他在a國留學過。”閔鵬只顧說自己的,他那里知道許俊嶺快成窮光蛋了。 “不瞞你說,我手里電腦積壓太多。原來沒想到市場會變化得這么快,跟你們的合同,我很在乎。”許俊嶺已沒有了往日財大氣粗的傲氣,幾乎到了哀求的地步。“老同學啊,你可得幫幫忙呢。” “這還用說嘛!不過,眼下老王出了事。他們處一時半會兒很難辦到電腦這事兒上來。再早,也是過農歷年后的事了。”閔鵬說,“老同學,前邊都過來了,就忍一忍,過了年再說吧!” “那,那就過了年再說吧!”許俊嶺感到自己快要倒了,老同學閔鵬的微笑里包含了太多的內容,國家公務員那種優越感顯而易見。端泥飯碗的許俊嶺,不管一時多么有錢,悠然自得,可最終栽了,栽得一無所有。他呢,就一個小小的處長,沒有日進斗金的暴富,卻活得滋滋潤潤,無憂無慮,隔三差五有人請,出外考察旅游是公款。只要不跟王處長那樣貪,一輩子平平庸庸卻快快樂樂,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這樣吧,老同學,中午有個飯局,別人請的,又推辭不掉,咱好好聊一聊,喝會兒茶,等電話來了,一路去赴宴。怎么。跟你大老板身份不符哎呀,飯桌上給他們講講政治中心的事,也讓他們開開眼界。” “我就不攪這潭渾水啦。告辭。告辭。祝老同學步步高升。”許俊嶺努力地控制自己低落的情緒。媽的王處長。他的數萬元打水漂了。他得趕緊跟西北各省的連鎖店聯系,讓他們盡快拋出手里的電腦。要是他們虧大了,許俊嶺的本就收不回來了。連連通了七個電話,他們個個叫苦不迭,像昨夜下了一場霜,每個人都挺不起腰桿,抬不起頭了。 坐咖啡廳一隅,看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許俊嶺的心里亂得像一團爛麻,連去哪里也說不清楚了。商戰的殘酷比硝煙彌漫的真槍實彈要恐怖得多啊。不就經歷了一場感情和家庭的變故嘛,可等想到要大干一場后,才發現自己跟《唐詰?可德》里的主人公一樣可笑。 上北大學的專業是漢語言文學,就不具備商戰中的起碼要求,可自己堂而皇之投巨資經營起了電腦。像月亮有虧有盈一樣,我國任何事情,最先干的都是受益者,后面蜂擁而起的就很難預料是盈是虧了。 神仙葉涼粉滋陰壯陽 81.神仙葉涼粉滋陰壯陽 應該說,電腦公司開局確實不錯,有培訓人員、有技師,買方很樂意接受,也使許俊嶺狠賺了一筆錢。可惜自己缺乏對電腦軟件開發前景的足夠認識,缺乏整個的全局的把握,才落得今天“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慘狀。現在回想起來,杜雨霏最初的分析切中要害,而劉朝陽不遺余力地資金支持,又介紹客戶,完完全全張開了口袋,是讓許俊嶺往里面鉆。 他開始時就是有備而來,每一步卻都走得無懈可擊。要不是他沉不住氣,公開跳出來,許俊嶺人頭落地還對他心存感激呢。許俊嶺十分后悔沒有聽進去杜雨霏的市場分析,也沒有提防曾是情敵的劉朝陽。事實上,天魔一開始,那筆交易就是一個誘餌。沒有誘餌和鋪墊,許俊嶺怎么會不顧一切地“統吃”呢。 殘鱗敗甲滿天飛。獨處一隅空流淚。一種沮喪、孤獨逼壓得許俊嶺不知如何是好時,手機響了。 杜雨霏破天荒火急火燎地給他打了手機,傳遞的信息也是毀滅性的—— “商州來電話。你母親上吊了。” “我的天。”仿佛有人給了一悶錘,許俊嶺只覺胸口一悠,眼前漆黑一片。接著,什么都看不見了。 “幾位” 咖啡廳的生意十分地不錯,有大約三、四人坐在了鄰桌。許俊嶺堅信失明是因為急火攻心,是暫時的。他裝模做樣地坐在桌旁,做出許多假象迷惑屋子天南海北的食客。他把手機摸著放在右側桌面上,呷了口咖啡,就又做出沉思狀。左手促著額頭,努力地閉上眼睛,右手在桌面有節奏地敲著。 “秦始皇陵看兵馬俑吧。”早許俊嶺進來的一對年輕人,大概是旅游結婚的,男子要去看兵馬俑,女的好象有些不愿意,“天氣這么冷,還不如看唐朝的宮舞去,聽說那是剛興起來的,全是唐裝、唐樂,給人一樣強盛的感覺。(wwW.廣告)手放開,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女的一定把許俊嶺當成明眼人了。 “到了西安,不去看世界第八大奇跡,太虧啦。”男的說,“到哪兒去的話,給你買雙藏靴穿,好幾百元哩。” “喲嗬,我一個大活人,不值一雙藏靴啊!”女的嘴上說著,其實心里已經同意了。許俊嶺極力地把精力往二人談話上集中,使萬緒愁結的心舒展開來,舒展開來。他甚至想象著咖啡廳外的大街上,已經雪花飄飄了。城市的聲音,像一個巨大的胸腔,發出渾濁零亂而交織一起的聲音。他的腦海里,出現飛機在響晴的天空里翱翔時的博大,輪船在浩瀚的大海上航行的遼闊,騎馬在無際的草原上馳騁的廣袤……。 “這兒有人嗎”在他的想象力膨大到了無我境界時,一個柔美甜潤的聲音,從碧荷紅花里傳出,許俊嶺的眼皮子像恭迎圣母似地拉開了帳幕。 “請坐吧!”許俊嶺隨手端起冰冷的咖啡。 “謝謝您!”穿著紅風雪衣的姑娘,粉腮桃紅,脖頸圍了白兔毛織成的圍巾,使許俊嶺想起《紅樓夢》里那個出場不多的薛寶琴。 只有經歷黑暗的人,才真正知道光明的可貴。服務生給姑娘放了杯咖啡后,許俊嶺站起身感激地向她點點頭說,“你慢用。”到吧臺前買單時,也替姑娘結了帳。 到汽車站租了輛車回泥崗溝的途中,雪像鵝毛似地下著。過了秦嶺隧道,司機就嘟嘟嚷嚷著罵鬼天氣,山里的路犯賤,到了商州城就死活不去泥崗溝了。 “師傅,我這是急著奔喪去呢。”許俊嶺遞過一張百元面幣說,“幫忙幫到底,啊,我求你啦!” “唉——。”出租車司機把錢往儀表前一扔,一腳油門,車又出了東城門,一氣跑了七十里,從縣城擦了個邊兒,又是三十多里,到了鋪子門集上。隆冬天正是農閑時,鄉下人把趕集當散心觀景,提一吊蠟肉,逮一兩只雞,擔一擔柴禾,實在沒東西可拿,便在孩子的書包里裝了黃豆,上集換一二斤豆腐回家包餃子吃。 害怕司機再出差子,許俊嶺提前神吹一通神仙葉涼粉如何能滋陰壯陽,還能去頭火,是無污染的綠色食品。接著又講用香油炒了如何受用。聽得司機直流口水,一定要品嘗一回龍肝鳳膽般的油炒神仙葉涼粉。在講這一吃食時許俊嶺忽視了季節,神仙葉只有春天才可以在山上采到,十冬臘月哪里有呢。不過,司機顯得很高興,車在雪和泥的路面向前滑行著。道旁倒是有幾個煙熏火燎支在石頭上的豆腐攤。 “神仙葉涼粉不會沒有吧”車過了集貿市場的所謂街道,朝泥崗溝開著。 “不會。不會。”許俊嶺正在動腦筋,就見前面散落著幾柱青煙,在雪國里十分地醒目,連坐在背簍上,蹲在雪地里的吃客也十分地明了。 車打了下滑,司機有些猶豫,許俊嶺趕緊朝前一指,“快了,馬上就到了。”說話間,車便停在一個炒涼粉攤前。 “是這吧”司機問。 “是。”許俊嶺下了車,朝攤主喊,“來兩碗炒油粉。”攤主賣的炒油粉,是用紅薯的淀粉做的,不象綠豆涼粉那么有筋,炒過火就只能刨著往嘴里送了。司機從省城一氣跑了近二百里,呵著涼氣接過油粉,二話不說就朝肚里拔啦起來。吃完一碗后許俊嶺問,“怎么樣” “好哇。” “要不要再來一碗” “要。” 吃了油炒紅薯涼粉,正遇上泥崗溝的村長。他頭搖得不郎鼓似地一拍許俊嶺的肩膀說,“我沒盡責啊,俊嶺。”說話間,已淚流滿面,“都怪那兩個碎嘴子婆娘。” 許俊嶺知道了,一定是花小苗跟翠翠說了他妹子在紅魚嶺慘死的事,母親受不了打擊便生出了絕念。 村長一把清涕沒甩出去,抹在彎起的鞋掌后說,“我派了幾個小伙子,在集上買了菜,就等你回來拿主意哩。”說著,看一眼出租車道,“溝里車上不去啦,全是膝蓋深的雪。” “好啦,師傅。你順著來的路回吧!”許俊嶺過去給出租車司機發了煙,三百元租費,在省城出發時就給了。司機像獲釋的囚犯般高興,一轉身就沒了影兒。 出進泥崗溝的路上,鋪滿了雜亂的腳印。路中間由于往返行人的反復踩踏,形成見底的時斷時續的羊腸小道。許俊嶺的心冰冷透了,就像眼前山溝梁峁被凍結成白茫茫一片似地。村長無話找話地說,“這溝里出山的路,不是你出錢贊助啊,連架子車都難過哩。可現在,大卡車也暢通無阻了。” “翠翠嬸跟花小苗回來啦”許俊嶺明知故問。 “哼,這兩個婆娘不回來,老人還不會出事哩。”村長有些傷感地說,“陰陽先生說,老人只能停三天。明天就是上山的日子,全溝的人都鬧著要送老人哩。村委會開了個會,決定村上掏錢辦老人的事,也表表全村人的一點孝心。棺材和墓都是你準備好的,就剩下吃的和香、表、紙了,也花不了多少錢,跟你給咱溝里的錢比,真真九牛一毛呢。” 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著,轉過風嘴,就看到了他家獨莊子,莊子上嗩吶悠揚,人像過會似地忙碌著,而且全都戴了孝呢。許俊嶺的心里一熱,眼淚便“唰——”地流了下來。古道熱腸的山民,使他想到城市里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和爭斗的殘酷。 村長見許俊嶺傷心流淚的樣兒,關切地說,“俊嶺啊,天冷,別傷著身子。你是咱溝里人的依靠,可不敢有了一差二錯。不是我給你寬心,老人雖說一時沒想開,可人活七十古來稀啊,紅白都是喜嘛!再說啦,你積了那么多的陰德,老人到了陰間,也有享不盡的福哩。” “啊,我只覺得心里難受。”許俊嶺掏了煙遞過去說,“我沒在屋,全溝的人都替我盡孝,實在感動呢。” “感動啥哩。沒有你,全溝人就吃不上自來水;沒有你,全溝人就用不上電燈;沒有你,全溝人出山就沒有大路走。”村長說,“如今,咱溝里人比前川里人過的還滋潤哩。” 剛上到莊子塄垌邊,村長一聲高喊,“咱俊嶺回來啦!”人們都紛紛放下手里的活計圍了過來,像看一位國家元首那樣地看著他。 “我給父老鄉親磕頭了。”許俊嶺家的院場被掃得干干凈凈,連房上的雪也掃了,房山壑一溜兒擺了七、八口大鐵鍋,里面熱氣騰騰,紅案白案的師傅,正忙碌地切肉切菜,通往墓地的山路,也都掃了雪,開了道。就在許俊嶺眼淚汪汪要給鄉親們磕頭的一瞬,主事的鐵狗爺開口說,“快進屋,先給你媽磕個頭,好叫老人心放寬。” 翠翠和花小苗 82.翠翠和花小苗 “媽呀——”許俊嶺叫著一頭撞回屋里,一身重孝的外甥,還有幾個沒出五服的堂兄弟守著靈堂。(wwW.廣告)在他揭起母親臉上的黃表時,他們幾個不知出于何種目的,不約而同地圍了過來。母親的臉并不泛青,也不似吊死鬼吐舌瞪目般地可怕。大概是陰陽先生整容、修面的結果,母親很慈祥、寧靜,仿佛睡著了一樣。泥崗溝人有一套做人原則——十歲不輟學,二十不欺母,三十不傲父,四十不棄妻,五十不改行,六十不借貸,七十不制衣,八十不咒人,九十不遠行,百歲不言壽。 父親病逝后,母親就一直準備著自己的后事,而且穿梭往返于陽莊陰宅之間。家里的活干完了,就去她跟老伴的墳地忙碌。父親墳前的一根哭喪棒當初發了柳芽,溝里有人勸她拔了,她搖搖頭說,墳里都長了松樹、柏樹的話,太陰太冷,柳樹長著好看。后來,她又在墳地周圍依著自己心愿種了桃樹、杏樹、梨樹、核桃樹,還有柿子樹、櫻桃樹,每到春天還真灼灼艷艷的沒有了墳墓的陰森、冷清,倒似山民們的庭院一般。 “俊嶺,別打擾嬸子。你也坐火跟前烤烤身子。”快六十的堂兄勸許俊嶺說,“你大一輩子為人厚道,活著時常給我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媽這是去報信了。你把事給咱溝里人干大了,全溝的人都跟你沾光了。” “唉。我媽不該走這條路啊。”許俊嶺轉身坐到疙瘩火旁,給大伙發了煙,忽然覺著該跟幫忙的人去打個招呼,便又起身出了門。院場十分熱鬧,龜茲隊的嗩吶十分邁力地吹著,村長指揮幾個小伙子劈柴禾,一群婦女在水池旁洗菜。垌下歪脖子柿子樹下,屠夫正在從吊在樹上的白條豬肚子里往出拽腸子。父親過事,是賺了錢的許俊嶺講排場、擺闊氣。這回母親的事,是受到他好處的山民自發來捧場的。這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所謂人情世故了。 “狗日的翠翠、花小苗連面都不敢閃。”村長站在許俊嶺的身邊說,“叫函谷縣捉了不放了,還不會出這事哩。” “……。” 許俊嶺聽后沒有吭聲。這不明明在拐著彎罵他自己嗎,這兩個女人都跟他許俊嶺那個過,而且是他托人又親自跑到函谷縣叫放人的。這樣說,母親上吊不是他害了的嗎正在心里犯嘀咕,多少年很難見的舅父領著幾個人,跟在陰陽先生身后上垌了。 “如果沒啥的話,老人要入殮了。”村長雖沒明確,但這一切都是他替許俊嶺張羅的,應該是治喪委員會主任了。 “行。”許俊嶺趕緊過去給舅父一行發煙。陰陽先生接過煙往耳朵上一別,從懷里掏出羅盤在靈堂前繞了繞,就吩咐拿裝好的灰包。棺蓋打開了,舅父及孝子們圍在陰陽先生身邊,看著把許俊嶺母親放進棺材里。 第二天日上中天時,像舉行國葬似地,全泥崗溝的人都出動了。在凄婉、哀怨的嗩吶聲中,鞭炮震天,長長的送葬隊伍在積雪作背景的圖案上,勾勒了一個民族的民俗畫兒。 母親滿意的長眠在父親身旁后,默哀的人們“嘩——”地響動了。他們爭先恐后地圍在雪地上放著的方木板旁,盡可能地揀一雙能配合著夾菜的筷子,等著開飯了。[超多好看小說]村長把許俊嶺的新老舅家安排著坐了上席后,一聲呼哨,十三花的筵席開張了。下雪不冷消雪冷,太陽混沌地融在不白不黃似有若無的云背后,宛若燈泡般地掛在天空,冷颼颼地風不注意就灌進脖子的衣領里。菜上的很快,食客們吃的更快,大有風卷殘云那種態勢。 食客們像成災的蝗蟲般裝滿胃囊后,便踏著積雪,議論著十三花的味、量、口感回家去了。議論歸議論,他們像雜食動物,胸腔下那個袋子沉沉滿滿的,興奮都寫在臉上,大人叮嚀孩子,“黑夜看電影穿暖和些,小心凍著了,把食定到肚子里,可有你受的。” “吃些飯。”村長說話間,封墓門的匠人和龜茲隊的人都在屋里圍桌坐定了。他們變戲法似地拿出了好酒好菜,擺了滿滿兩桌子。許俊嶺忙昏了頭,實在沒有胃口,就點支煙說,“你今天是總管,陪著他們先吃吧,我送送客人。” 新老舅家人,嘴上個個油浸浸的。許俊嶺敬煙時,他們都笑瞇瞇地伸出手,有些受寵若驚還夾雜著榮耀的神氣。陰陽先生過來說,“老許,你大你媽的墳場占盡了風水,主后人大富大貴哩。”說了句吉利語后,一拉許俊嶺的舅家人道,“趁天色還早,我的出溝去了。” “俊嶺,吃些飯去。”老舅拍了下他的肩膀,就領著親戚們跟在陰陽先生屁股后下垌去了。許俊嶺站在垌上送行,心里卻總有一股悲愴在打著轉兒,可又不能表現出來。他清楚,電腦公司完了,全部被劉朝陽拿去,也抵不住從銀行貸給他的資金。弄不好,何許帶著北京的專案組來泥石溝,押解破壞經濟秩序的人犯也未可知。 “舅舅,給我外婆煨火走。”外甥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背簍麥草,他急著煨了火要看電影。 “石頭。這樣吧,你在家里招呼人。等酒喝完了,收拾好屋子。舅舅一人去就行了。”許俊嶺知道村長有心病,為沒有照顧好他的母親而內疚。泥石溝的水電路三項工程,花了許俊嶺二十多萬人民幣哩,可村上竟讓他的母親上吊了。 許俊嶺背起外甥裝好麥草的背簍上了后嶺,迎面一股冷風刮起雪沫打來,使他眼前出現一幕根本不會有的景象。父親扛著獵槍,槍上吊著兩只野兔和幾只野雞,腰里掛著個酒葫蘆進了院場。母親笑嘻嘻出了屋門,伸手接父親的收獲,而回娘家的妹妹站在門里往外看,喜滋滋地喊了聲,“大大——。” 打量整個屋場,比許俊嶺現在的漂亮氣魄,一磚到頂的房子整個是一個工藝品,就跟頤和園當年慈禧老太后的行宮差不多呢。許俊嶺福至心頭,喊了聲“大——,媽——。”眼前的一切倏忽不見了。 天黑了下來,夜幕卻不曾染黑曠野的雪白。許俊嶺家屋場的電影正在加演《一個都不能少》的故事片。放下背簍他跪在母親的墓前,點燃麥草后熊熊的火焰就歡笑起來。母親一輩子最崇拜的人就是父親,打他記事起,她除了去一升谷妹妹家和回一次娘家外,那里也沒有去過。她相信陽間外還有個陰間,哪里跟陽間一樣,還是一家一戶地過日子。 父親病逝后,她的精神就一直不大對勁兒,說她老做夢,夢里總是許俊嶺父親要她洗鍋涮碗縫補漿洗,她怕得去伺候許俊嶺父親了。有時候,正坐在垌上樹蔭里做針線,忽然急急呼呼地上了嶺,說是父親晾在樹上的被褥沒有翻。有時候,眼看著麻黑了,卻放下手里的活計,說是父親沒關雞圈門,小心遇上狐貍了。上嶺到墳里轉一圈后,好象心里就安然了。 “終于去了。”煨完一背簍麥草,許俊嶺就著未熄的火點了支香煙,剛準備往回走時,猛然發現墳后和墳側分別煨著兩堆火。透過煙火,翠翠和花小苗神色肅穆地跪著。翠翠拿根哭喪棒挑翻著冒煙的麥草,背簍后站著她的傻女。花小苗一把接一把地撒著麥草,像往鍋里下面條似地,臉被火焰映得燦然發光。 許俊嶺回泥石溝就沒見到她倆的面,這會兒卻到墳上盡孝了。想到盡孝,他便想起冷戰的杜雨霏,以及魂斷美國的兒子許揚,還有成了孤兒的他的外甥石頭。許俊嶺默不做聲地靠在一棵胳膊粗細的核桃樹上抽煙。母親不知是愚昧還是超脫,她老人家把死看得跟生一樣真誠。想著要死了,卻趕著在墳地載下生前愛吃的果樹,儼然死后仍能跟活著一樣地過日子。 “俊嶺,都是我不好。從函谷縣的監獄回來,不說你妹子沒了,你媽還不會走這條路。”煨完麥草的翠翠嬸過來說,“你從北京跑回來救了我倆,可我倆……。”她哭得說不下去了,傻女卻咬著衣袖笑嘻嘻地看許俊嶺。 花小苗也煨完了麥草,眼見翠翠在哭,就“嚯——”地站起身,朝許俊嶺這邊響亮亮地說,“俊嶺叔啊,我婆的死,跟紅魚嶺那幫王八蛋有很大關系,要是我小姑不叫他們逼死,咋會有這回事哩。咱溝里的人,恨不能拿唾沫星子淹死我倆哩。我倆長了滿身的嘴也說不過他們。可是,我倆沒有一點點瞎心啊!” 女人是很奇妙的物體 83.女人是很奇妙的物體 “這我知道。(wwW.廣告)”許俊嶺忽然整個臉和耳朵都發起了燒,燒得心里發焦。彎腰攬了把雪往臉上擦著說,“走,回吧。我媽的事,不能怪你倆。我給村主任說去。” 兩個女人嘰嘰喳喳整說著紅魚嶺的血債,義憤填膺地上了山梁,許俊嶺家院場的電影正播著趙本山主演的《男村婦女主任》。那東北人特有的幽默,不時惹得看客一片歡笑。 “到我家看電影去。”許俊嶺說。 “不啦。”她倆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絕了。翠翠拉著傻女回去了。花小苗背著背簍站在雪地里,十分山氣地問,“俊嶺叔,黑夜怕怕不” “有我外甥哩。”在許俊嶺眼里,寡婦花小苗,已沒有了做少婦時那種秀麗豐姿。 “我知道自己不好看啦,身材也變形啦。”花小苗繞過地堰回老莊子去了。 山梁上很靜,院場電影的聲響更增添了這種靜寂,許俊嶺的身體近乎崩潰似地疲憊。腳下的雪已不似剛落下時那般松棉柔軟,變得硬朗而有個性了,踩上去發出咯咯嘣嘣地聲響。漫無目的地向山神廟走著,腳下一片空虛,仿佛踏進滅亡的陰慘淵藪了。 母親墓門封閉的那一刻,許俊嶺就覺著什么也沒有了。這會兒盡管疲憊得步子都邁不動了,可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有出于種種心理的人圍上來,圍著他這個已經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大獻殷勤,那又得花費精力陪他們扯淡。山風似有若無,冷得侵膚入骨,剛才滾燙炙熱的臉龐變得冰冷麻木。(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許俊嶺看見眼前的雪在往起隆涌,往起隆涌,倏地變成一只瘦骨嶙峋的喪家犬。那狗聳拉著耳朵搖搖擺擺地在寒風里走著,孤獨、無助,時斷時續地嘰嘰嗷嗷著。 許俊嶺正為它的無家可歸的哀鳴抱憾時,它轉身向他沖來,撲進他的懷里便什么也沒有了。嗬,那不是屬狗的他自己么。就這么一激凌,許俊嶺發現不知什么時候已站在山神廟了。手握著蛇的山神像前,一盞螢火蟲般昏黃弱小的油燈,在山風里搖曳著。轉身看巨碩的鴛鴦樹,沒坐雪的一面黑黢黢地七扭八裂,看上去十分恐怖。許俊嶺過去靠在樹身上,搓手。手搓熱了,又用熱手搓臉、搓耳朵。搓熱了手臉,他又在樹下跺腳,用背簍往樹身上撞。 電影終于演完了。眼見移動的一個個黑點,都在雪地里向四周散盡了,許俊嶺才無精打采地朝家里走。乖巧的外甥拿著掃帚,一聲不響地掃著院場。許俊嶺進了屋,外甥石頭已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他的小屋生著一盆炭火,烘得里面暖洋洋的。 “石頭,回來算啦,外邊冷。”許俊嶺喊著外甥,往瓷缸泡了茶,然后放在炭火旁燒著。 “舅舅,電影好看的太,你跑阿嗒去啦”養兒像娘舅。石頭長得像許俊嶺。他從門外房街抱了柴禾放進灶火里說,“要消雪了,得多放些柴禾,免得做飯沒有干柴燒。”他不停地抱柴禾,把灶火里放得滿滿的。干柴的那種味兒,聞起來十分地可心,尤其是硬柴下面的干草味兒,甜中還帶著一股清新味兒。 “上幾年級了”許俊嶺深深地吸了一腔柴草味兒。(wwW.廣告) “五年級了。”外甥石頭圪蹴在炭火旁說,“舅舅,你可有名氣了。我們學校都有你的照片哩。老師說,要我們好好學習,長大了跟你一樣,給咱山里人爭口氣。” 爭什么氣呢,他已經窮光蛋一個了。 “石頭,好好學習,長大了還是當官好。”許俊嶺摸一把外甥的頭說,“往后有困難,就說你是我外甥,會有人幫你的。對了;快睡去,明天還要上學哩。” “噢。”外甥聽話地去連鍋炕上睡去了。許俊嶺一氣喝了燒熱晾冷的茶水,便爬在桌上給老同學閔鵬寫了一封十分懇切地長信,從他們的友誼交情,到他跟杜雨霏的婚變,從他的家庭變故,到托付照顧他的外甥,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連看都沒來得及看就瞌睡了。 睡得正香時,外甥叫醒了他,“舅舅,我上學去了。” “給,把這封信寄出去。”許俊嶺指著信封上閔鵬的名字說,“到時考大學,就找你這個叔幫忙,舅在北京離的遠。” “行。”外甥接過信,“你起來后,柜上的席簍里有雞蛋,是我外婆留給你和揚揚過年吃的。” “好啦,快上學去。”許俊嶺只想睡覺,說著就用被子蒙上了頭。 又是一覺醒來時,太陽已從窗欞射了進來。山風裹挾著融雪的清冷無孔不入地鉆了進來,緊張的身心松弛下來后,饑餓成了首先解決的問題。起床,下了碗雞蛋面吃了后,就勢將燒紅的木炭放進火盆,端進他的小房。村主任在門外轉悠了兩次,卻都沒敢喊叫他,只是自言自語地重復著說,“累了,好好休息。” 許俊嶺是浮在云頭下不來了。兒子的夭折,婚姻的失敗,公司面臨著倒閉,公安人員說不定正在往泥石溝趕哩。這一切,絕對不能讓泥石溝的人知道。可是,干些什么呢,山里人有規矩,重孝的人是不能到別人家去的。看到掛在門后墻上的雙管獵槍,他生出打獵的興致。 槍取下來了。上面的灰塵在護槍的黃油上銹了厚厚的一層,許俊嶺用破布和衛生紙反復擦拭著灰塵,直到把獵槍擦得錚光锃亮。多少年不打槍,手都有些生了。他往槍里裝了火藥,還裝了鐵屑和幾顆自行車軸里的滾珠,正準備開門上山打獵,不經意間觸到了腰里的手機。 深山野洼雖沒有信號,也無法跟外邊聯系,許俊嶺卻生出看看此前有無信息的念頭。打開手機,第一條是杜雨霏報喪的,以她的個性還不至于把即將離婚的事告訴給溝里人。第二條是可怕的,比晴天霹靂還霹靂,何許在短信息里說,逮住的黑客供出他制造手機牟取暴利的事實,而且加工的廠家已證實。擁有手機專利的廠家提出巨額索賠……絕望,剛淡忘不久,現在又回來了,更為有力地撕扯他的胸膛。他許俊嶺是無路可走了,回去的話,監獄的大門肯定朝他開著。門后站久了,腳冷得發木,從小腿直到臀部都發抖,使他翻來覆去安不下心來。 “完了。”他覺著,難以抵擋的寒冷一直透入他的骨髓,精神上也生出一種絕望的恐怖。許俊嶺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受到過生命的威脅。泥石溝他將妹夫推下山崖,紅魚嶺又替礦主韓軍偉制造塌方,用石頭活活捂死浩奇,一趟趟拉著死人翻山越嶺……他都沒有生出一點罪惡感。 即就是從黑客手里買過手機的頂尖技術,造假而大賺其錢,也是一種成功的喜悅,一絲一毫沒有想到那就是犯罪,可他這會覺著完了,真正完了。許俊嶺用盡平生力氣按下閱讀鍵,還有一條短信居然是范凌云發來的。 她說,許俊嶺在國內的一切,已經有她留下的眼線全部告訴她了。她是一直關心著他的。如今,在國內他已經是窮途末路,但對她來說,他現在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最好的消息。 首先,和杜雨霏離婚了,那么她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和許俊嶺在一起,去愛他;其次,家里老母親去世了,那許俊嶺也就沒有任何牽掛了。第三,在國內沒有了事業,還欠著劉朝陽一屁股債;制造假手機的事發了,馬上就要進入公安的視線了…… 正當許俊嶺看著這些話,以為范凌云是在報復性的嘲笑他的時候,底下的又一段文字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甚至對他來說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讓他在黑暗的絕望中看到了光明。 “為了愛你,為了給你一個嶄新的平臺,我現在已經辭去了工作,在a國讀博士。你可以直接來國外找我,我們或許可以在國外重新來過,等在國外呆上一段日子,國內的事情平息了,我們一同再回去。很多話,信息里說不方便,你要是想來找我,就和我在北京的朋友xx聯系。他會為你辦好一切的。別不多說,來了再敘!我相信你,你不會失敗的!” 她在a國已經替他安排好了一切!許俊嶺精神大振:“媽的,人的命老天是有安排得哩!原以為山窮水盡的要去坐牢了,哪想到這個時候老部長的女兒會來救我哩!” 和白爽最后的溫存 84.和白爽最后的溫存 通過這一切事情的發生,許俊嶺明白了一個道理:經商不如做官好!他暗暗打定主意,先去范凌云所在的a國混一段,待國內的事情平息了,一定會來想盡一切辦法混個官當當。(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雖然說破產了,但許俊嶺早就給自己留有后路,手里還攥著二百多萬的私人存款哩。這錢也要轉到國外去存著。 女人,真是千變萬化的玄妙物!許俊嶺美滋滋的想著,到a國去呀,眼前仿佛涌現了許多美人兒:有美國的、有芬蘭的、有俄羅斯的……等等等。 “媽的,到國外去睡洋女人,那可是美的太太哩!” “俊嶺——,”門外來了大約四、五個人。他們連喊數聲見無回音,便站在垌上說了很大一會兒話。大意都是說許俊嶺如何偉大,如何了不起,也都有要辦的事求他。有娃要出山念書的,有讓孩子到北京打工的,還有一個說是在縣里辦個拖拉機駕駛執照要他說話的……。 山民們耐性有限,也抵不住寒冷的侵蝕,見許俊嶺屋里沒有動靜,便打道回府了。 清靜了,靜得有些陰,靜得空蕩蕩陰森森的可怕,院場外垌上的樹木,像是被凍僵了似地發出怪響,沙、沙、沙,很細微很真切,很遙遠很貼近,像幽靈慢慢地卻又很堅定地向我走來,好恐怖,好恐懼。 許俊嶺關死了門閂,也放下了肩頭的獵槍,頹然坐進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清貧家中往日的歡樂便放電影似地出現在眼前。勤勞的父親,慈祥的母親,還有可愛的妹妹,他們一家人生活在泥石溝里好快活啊!可是,一切都結束了,一切緣戈而起。(ianuaang.cc)無根無莖,飄飄緲緲,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歡樂、痛苦、絕望,希望。 “我哈,我哈,我哈哈哈”許俊嶺高喊著,邁開步子走出了村子。 老子再回來的時候,要給你們帶來更大的驚喜哩! 那一年的三月八日,許俊嶺抵達a國的那一天,是一個幸運的日子。 在沉沉的睡意中許俊嶺被廣播驚醒,知道飛機馬上就要著陸。從座位旁的小圓窗往外看,天色已經大亮,遠處的云在朝陽中翻滾著一片柔和的金色,仔細看去卻又寧靜不動,使人很難想象飛機在那樣快地飛行。機翼下的云層呈現著青白色,一團團輕柔如夢向后移去。 許俊嶺看一眼手表,醒悟到今天正是三月八日,想到能在這樣一個難得的幸運之日來到北美,在迷惑中似乎又得到了一點安慰。馬上他在心中又給了自己一個冷面的嘲笑,他從來不相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今天這是怎么了呢 從泥崗溝出來回到北京,處理好私錢轉賬的事,許俊嶺找到了范凌云的那位在外交部的私交甚好的朋友,在她的秘密幫助下,幾乎沒有費什么周折,就辦好了一切探親出國的簽證手續。 范凌云的那位朋友看著頗似某位香港明星的許俊嶺的臉龐,很不理解的說:“凌云真是太喜歡你了,為了你們能在一起她把公職都辭了。還不就是怕國內的人通過她的關系找到你!這樣一來,你們算是在國外‘人間蒸發’了。好好混,等風聲過去了,三兩年的再回來!” 得是!老子還會回來的!許俊嶺發狠的發誓。 這些才多久的事呢,夢一樣的現在就身在北美了。 在這個盛夏的晴朗早晨,a國東部邊城圣約翰斯涼爽宜人。圣約翰斯,這個坐落在紐芬蘭島最東端的海濱城市,許俊嶺早就在心中把它生動地想象過無數次了,它和大西洋一起,這些日子來是他心中現代人間的童話世界。 許俊嶺在北京賓館房間里自己貼上的地圖上的那一塊由于無數次的指指點點已經變得油黑。回到北京后沒敢再去四合院,怕劉朝陽那狗日的大埋伏,所以再一家賓館開房住下了。 今天真的他就來到了這里。盡管范凌云在信中告訴了他,這里并不繁華,工作也不好找,但是他的想象中它仍是天堂般的美妙。他知道自己是瘋了,卻還是克制不住地那樣去想,這種想象之固執已經不可能被別人告知的事實扭轉。他怎么走下飛機來到了候機室我不知道,那種怦然心跳昏眩迷醉的感覺覆蓋了一切。 候機室只剩下了許俊嶺一個人,行李傳送帶空寂地轉動,有人走過來提醒他拿下自己的行李,他茫然地對他嘿嘿一笑,那人莫名其妙怔了一下,這提醒許俊嶺回到現實中來,開始理解身外的事情。 許俊嶺想給范凌云打個電話,卻沒有一枚一夸特的硬幣(夸特:加幣單位,為二十五分)。小商店要到七點鐘才開始營業,要換零錢還得等一個多小時。許俊嶺守著行李不敢走遠,就那么呆站著有十幾分鐘。一個白人警察走過來,屁股后面吊著一尺多長驢腎一樣的電棒。 他經過許俊嶺身邊的時候朝我一笑說了聲:“goodmorning.”他這一笑給了許俊嶺一點勇氣,許俊嶺馬上回了一聲,把那張十加元的鈔票攤在手中向他伸過去,用生硬的英語問:“canyouchangemoneyforme(能幫我換開錢呢)” 許俊嶺怕他不明白他的話又圈了手指做出硬幣的形狀,指指電話做出打電話的手勢。他“ok”一聲,摸出一枚硬幣給許俊嶺,許俊嶺連忙把手中的錢遞過去,不知怎么表達,含糊地發出“嗯嗯”的聲音,他搖搖手笑笑走了。因為這一個夸特,a國留給他極好的第一印象。 接電話的是個外國女人,許俊嶺反復說了“范凌云”幾個音她似乎聽不懂,許俊嶺也聽不懂她說些什么,她說得飛快似乎是對許俊嶺這么早就打擾了她不耐煩。許俊嶺沖著話筒說:“achinesegid!(中國姑娘)”她說:“itmaybemary。(哦,可能是瑪麗)”她放下話筒去口叫人,許俊嶺又掏出電話號碼來看。 瑪麗怎么回事!那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問:“誰”這是范凌云的聲音嗎許俊嶺有些陌生,沒有把握。 許俊嶺說:“我找林范凌云,我是她愛人。”那邊聲音急促起來:“許俊嶺!你現在在哪里” 許俊嶺說:“我在機場。” 她聲音更加急促:“北京機場嗎”許俊嶺知道她又進入擔心他的緊張狀態了。 許俊嶺說:“得是,我在a國,在圣約翰斯,我已經來了!” 她說:wonderful(好極了)!站著別動,我馬上就來。” 一切順利太順利了。許俊嶺這樣想著,一個姑娘的幻象在心中一閃而過,那是白爽。明眸赤頰、輕盈活潑、披發垂肩。這是許俊嶺留在中國的唯一遺憾。 一星期前許俊嶺離開賓館的前夜,她在他的房間里極盡溫柔的吻遍了他的全身,像個技法高超的小姐一樣為他做了地中海漫游、沙漠風暴、水晶之戀、毒龍鉆、冰火等等全套的那種服務。 這一套服務,在五星級賓館里一個小姐坐下來,是要收費3000的。 許俊嶺搞不清,白爽怎么會做全套服務,并且從他的切身體驗上,他感覺服務質量還很不錯。 女人永遠是個謎! 做完了全套服務,她在許俊嶺的懷里依依地哭了好久。要出國去只好分手別無選擇,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狠心,許俊嶺除了說些模棱兩可的安慰話再也說不出什么。幾天之后,他這就在地球的另一面了。 許俊嶺把行李移到候機廳門口,緩步走下臺階,下到最后一級,他停了一下,帶著一種期待,鄭重地把腿跨了下去。這就是a國的土地了,它就在他腳下。也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他在心里嘲諷地“哼”了一聲,這片土地被自己想得太神奇了。 在國內那種狂熱的氣氛中,一個人甚至不能不這樣去想。空氣純凈如水洗過一般,但許俊嶺又懷疑這種感覺是出于自他心理暗示。機場前面一片平展的開闊地,綠草如茵、生機勃勃、蒼遠平曠,一直伸展到遠處小山腳下。許多花奶牛星星點點在草地上從容徜徉。數不清的海鷗來往翔掠,在遠山的背景前點綴出些許移動的白影,有幾只停在他腳邊,我抬腳嚇一嚇,卻并不飛走,只是跳開一點。 想干你就干吧 85.想干你就干吧 天宇澄清,藍得透明,許俊嶺沒有見過這么純潔的天幕。眼前的景象與他想象的那么吻合,這使他對進一步的證實有著一種按捺不住迫不及待的沖動。正四下張望,一輛轎車在他身邊停下。他沒有去想轎車與自己會有什么聯系,卻聽見一個聲音在喊:“俊嶺!” 許俊嶺一看范凌云正從轎車里出來。她還是那個樣子,精精神神,穿著許俊嶺熟悉的小碎花連衣裙,亭亭而立。在飛機上設想好的擁抱歡樂那樣的場面忽然覺得不合適了,也許就是這輛意料不到的轎車影響了他。許俊嶺羞澀地笑了說:“范凌云,你好哇。” 說完馬上意識到不對勁,這是情人又不是朋友,卻想不起說什么才是最好,又叫了一聲:“范凌云!” 她笑笑表示了對許俊嶺窘態的理解,指著行李問:“都在這里” 許俊嶺“嗯”一聲。 車上又下來一個高大的白人,過來提了箱子往車后塞。許俊嶺想著是她的朋友,忙把手提袋提過去。車開了許俊嶺說:“紐芬蘭的風景真好,天都是透明的。” 她說:“早幾個月一個朋友來,帶了一百多公斤的東西。” 許俊嶺說:“這里的鳥也不怕人,趕它也不飛。” 她說:“少帶東西都是省了錢,到這邊來還貴幾倍。” 許俊嶺說:“那片草地看了心里就舒服,在上面翻個跟頭才好呢。” 準備了多少話一時都覺得講著不順口,搭訕著問:“近來還好吧” 她說:“昨天在北京起飛”她提示著,許俊嶺倒抓住了話頭,把旅程講了一遍。(ianuaang.cc)她邊聽邊和司機說著英語,說得很快許俊嶺聽不懂幾句。她的手就放在許俊嶺手旁邊,許俊嶺把手貼著座墊輕輕移過去想抓住她的手,一碰到又退了回來。許俊嶺覺得自己真可笑,怎么這也需要勇氣,他們之間什么事沒干過,當初要不是床結實,那床恐怕早就讓兩人在上面給干塌了,抓一下手又算什么,這個人不就是他的情人,或許還會成為他的第二任妻子的嗎可心里還是覺得她在西方呆了一年,和原來的她就有點不一樣了,高雅了太太,可不能冒昧。 下了車她付給司機二十二加元,許俊嶺心里陡然一驚,這才意識到這是出租車。車開走了她告訴許俊嶺,車費二十元小費二元。 許俊嶺說:“我還以為是你朋友幫忙呢!” 她說:“你沒看見前面的計程器” 許俊嶺說:“我哪注意什么計程器來國外第一次坐了出租車還是白人給我開的。天爺爺,美的太太了。” 她說:“要把國內錢的概念搬到這里來,人就別活了,還要按黑市價算。我剛來那幾個星期也不習慣,不過要你在心里轉這個變;要準備幾個月,你我是知道的。” 許俊嶺說:“賺了錢我也會花,想當初我是何等瀟灑,可我現在是窮光蛋,兜里還有二百萬人民幣,那是留著回頭回國買官用的,可不能亂花你也不是就富得流油了。二十多加元就沒有了,想起也心疼。”說完了又感到自己的抱怨太奇怪,不叫出租車,從機場走過來嗎想是這樣想了可心里還是惦記著那錢。 范凌云住的是學校的宿舍,一套朝南四間小房,北邊是一個廳和廚房水房。她的一間一張小床一張小桌放了就只剩下過路的地方。她說:“輕點,她們還沒起來。” 她告訴許俊嶺這一套間除她,還有一個印度人,一個巴西人和一個土耳其人。她拿來牛奶面包,許俊嶺一摸牛奶是冷的,說:“冷牛奶吃不慣,面包我在飛機上一路吃,都要吐了。” 她說:“這里牛奶很好,絕對干凈。” 許俊嶺說:“干凈也要煮開,要放糖。”突然覺得應該回到以前,又說:“去熱了來,放糖。” 她沒說什么,去了。許俊嶺發現隔了這么一年,以前的感覺還是在那里。她熱了牛奶來,許俊嶺喝一口問:“糖呢我已經說過了要放糖。” 她說:“糖吃多了不好,這里的人都不怎么吃。” 許俊嶺說:“餓得要死了你還跟我講營養學概論,a國呆一年就跟個假洋鬼子一樣。” 她笑了說:“糖就糖,一扯又扯出這么多,營養學,假洋鬼子!”還是去舀了一小勺糖來。許俊嶺大模大樣說:“不夠甜,要多。”她有點奇怪地望他一眼,還是去把裝糖的筒抱了來,說:“沒有一滿筒了,不知你夠不夠” 吃了早飯她洗了碗進來,許俊嶺把門輕輕閂了,似笑非笑地朝她笑笑。她馬上明白了那笑的意思,也有點羞羞的。許俊嶺的心情其實相當平靜,昨夜在飛機上強烈地體驗到的那種男人迫不及待的渴望,想象中那樣的見面后的瘋狂,這時卻奇怪地消退了,這使他自己也難以理解。可他還是覺得應該做點什么。 許俊嶺在她身邊坐下,右手習慣地從她肩頭挽過去,徐徐下探,左手把她的臉轉過來,舌尖在上面亂點幾下,又在她唇邊一掃。事情按照那種有些生疏了的程序徐徐展開,她平靜地順從著,并沒有許俊嶺預想中的熱情和激動。好一會兒許俊嶺覺得有了些意思,問她:“安全期嗎,今天” 她說:“最不安全的時候。要寫論文要做趙教授的工作,緊張得要死,被你搞懷孕了就真的不得了。” 許俊嶺說:“沒關系,我帶了作案的工具,在箱子里。” 她說:“你實在想做呢那也隨你,你要負責就是。” 許俊嶺泄了氣說:“我實在想,你倒越來越會說話了!還說出負責兩個字來,我是你情人呢。一年沒見面了,見了面還跟我說這些。” 她說:“不講清楚出了問題懷了孕還不是我水深火熱,你們男的縮了脖子站在干岸上。” 許俊嶺縮回手,坐在那里不再做聲。她也沉默著。過了一小會兒她說:“俊嶺別生我的氣好不一年沒見面了,好不容易見面怎么又這樣想來你就來吧,我都隨你,讓咋配合咋配合哩!” 許俊嶺心里別扭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那種想做想釋放體內雄性荷爾蒙的愿望占了上風,說:“來吧,來吧就來吧。” 事情別別扭扭不怎么對勁,沒有那時候在國內亞運村那套豪宅里干的爽,完了許俊嶺有些沮喪,在心里罵自己,想象中的威猛都怎么不見了!范凌云倒安慰他說:“你累了你太累了,休息幾天精神會好些。” 她去了學校,許俊嶺好久也擺脫不了那種別扭的感覺,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心想可能是分別一年,那種陌生感還沒有消除,又想自己以為她現在是個什么高級人,不應該這樣。裹了毯子去睡,腦海里卻如有千軍萬馬奔騰,好容易才在紛亂中理出一個頭緒,集中了精力去想今后可怎么辦。 這件事在信中和范凌云討論過多少次了,現在才感到了事情的切近。上學呢,英語水平有限,做工呢,又沒有技能。當年選來選去怎么就學了個漢語學!一踏上這塊土地那模糊的目標馬上鮮明急切起來:賺錢。呆一天就白呆了一天,就是損失。 男人呢!想到這里許俊嶺再也躺不住,一躍而起,想到外面去看看,也許就有了什么機會。范凌云說丘吉爾廣場就在附近,出了門許俊嶺不知往那個方向走。想找個人問問,又怕那些黃頭發的在心里笑他發音奇怪。 看見一個中國人走過來,許俊嶺就上去問。他給許俊嶺指了方向,問他:“剛從大陸來” 許俊嶺笑了說:“你怎么就知道了” 他說:“看得出來的。臺灣來的我也看得出。我從新加坡來。” 他走遠了許俊嶺把周身打量一番,把西裝上下拍一拍,摸摸領結,心想,怎么我穿得不好是怎么著,就看得出我是大陸來的。許俊嶺心里不快,像是受了點打擊,胡思亂想著到了丘吉爾廣場。 美女趙霞 86.美女趙霞 廣場上沒幾個人,一群命子在那里啄食,幾個印第安人推了車在那里賣龍蝦賣海豹肉。許俊嶺繞廣場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中國餐館。走到超級市場門口,摸一摸那張十元的鈔票還在,就跨進去。看看物價倒也不像原來想的那么貴。在里面他轉來轉去,心思琢磨著自己能在其中扮演一個什么角色。 當收銀員肯定不行,顧客說話飛快他聽不懂。看見幾個穿綠色馬甲的年輕人推著車往貨架上堆貨,許俊嶺裝作選商品靠近一個,瞟著眼看他怎么工作。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往這邊走來,許俊嶺在心里措著英文詞兒想說找工作的事,動了動嘴唇沒勇氣說。 他跟那年輕人說著什么,許俊嶺側了耳聽卻聽不明白,馬上在心里他給自己一個否定,經理的吩咐聽不懂還找什么工作。 許俊嶺在里面轉著,看見一輛手推車上堆了一些蔬菜,黑色粗筆標出的價格,比貨架上便宜得多。他拿起來看看,又到貨架那邊看看,也看不出質量有多少差別。他不好意思買便宜東西,在周圍轉著看有沒有別人去買。一個白人老太太推了小車過來,選了一扎生菜放在車上。許俊嶺馬上有了勇氣走過來,發現最好的一扎被拿走了,后悔剛才沒有先拿著再說,或者藏在推車下面。 選了幾種蔬菜,算算還不到五元。手拿不下,他到出口處也推了一輛小車。忽然發現有鐵盒裝的丹麥曲奇餅,三元一盒,算起來比國內便宜得多,他拿了一盒。又看見雀巢咖啡,國內幾十塊錢一瓶的這里只要兩加元,他愛喝咖啡,于是又拿了一瓶。在出口處交錢的時候他怕排在后面的人會怎么想,把粗筆標著價格的一面朝下放著,出了門他松了一口氣。 到一個加油站,許俊嶺問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哪里有中國餐館,他指了一個方向說了街名,許俊嶺聽不明白,他又告訴許俊嶺要訂餐可打電話要餐館送,電話簿上可查到電話號碼。他怕許俊嶺不懂,邊說邊做出打電話和翻查號碼的手勢。 在上樓轉彎的地方碰見了范凌云,她微嗔著說:“到處找你!坐了一天飛機昨晚還轟轟烈烈的干了那事兒,現在卻覺都不睡一個,不要命了!” 許俊嶺說:“狗日的時差還沒倒過來,干脆熬到晚上,白天睡了晚上又睡不著,睡不著就想折騰你,害得你也睡不著,你瞌睡又是最要緊的。” 聽到許俊嶺說“睡不著還要折騰你”,范凌云嬌嬌的紅了臉又問他到哪里去了,范凌云說:“到超級市場看看,想找工作沒找到,順便買點菜。” 她說:“有病吧,剛來就找什么工作。” 許俊嶺說:“這里可不是在中國,呆一天就浪費掉一天,浪費一天就是國內普通人一個月的收入,心里呆得住,怎么可能!” 她笑了說:“你倒想起找工作這么輕松,這么輕松失業的人就不會一大片了,紐芬蘭的失業率是全國最高的。” 許俊嶺心里正擔心著如果找了個不像樣的工作她會怎么看他,趁機說:“我也不想什么像樣的工作,別人都不要的給我,掃廁所我也接了。到這里這副臉就不要了,反正人都不認識。” 她“嘿”地一笑說:“睡在鼓里呢你!以為還有別人都不要的在等著你呢。上個月學校招聘一名清潔工,多少人擁上去,都搶斷手!超級市場那些姑娘漂漂亮亮你看見了吧,還不是在收錢,工資是最低的,四塊二毛五一個小時,人家還是生長在這里的。” 許俊嶺說:“照你一說我只有死路一條。” 她說:“那不至于,至少我還有獎學金,給趙教授工作還有點錢。到a國來了,活還不容易。再說,我們都還有積蓄,還不會到不能生活那一步。” 許俊嶺說:“靠你養那我還不如拽根x毛搓根繩吊死算了。管它什么事,火葬場也不怕,有四塊二毛五一個小時就心滿意足了,人民幣二十多塊呢!” 許俊嶺并不甘心他在國內的挫折,這次是發了誓的要多賺錢,回去鬧個官當當,狠狠的治治劉朝陽那狗日的小人。也要在杜雨霏面前再次顯擺顯擺。 她伸出手點著許俊嶺說:“看你看你,又拿人民幣來算,還要算黑市價。” 許俊嶺說:“那怎么算我的理想就是賺十萬加元,人民幣抵得五十萬,然后回去就可以了。” 她哈哈笑了:“你這個理想跟我說了就算了,別跟那些人說,別人在心里會笑你沒志氣沒出息。十萬加元,喲喲,好偉大的理想!早來一年的都已經有了。” 許俊嶺說:“十萬不夠多少才夠呢,未必還要五十萬” 她說:“你以為十萬元多少。幾張機票錢!我們好那干一年,爭取存到五十萬。” 許俊嶺說:“講相聲吧,有二十萬加元我就喊上帝萬歲了。”說著把胳膊伸了幾伸喊了幾遍“上帝萬歲”。她笑得捂著肚子彎了腰蹲在地上,喘著氣說:“你真的好逗,真的好幼稚好好玩。都三十多歲的人了!” 許俊嶺說:“嫌我不成熟老練是不現在才知道后悔了吧!”她蹲在那里說:“不不!這么可笑,好玩,我天天笑還多活幾年。” 吃中飯的時候范凌云的朋友趙霞來拿她家托許俊嶺帶的東西,許俊嶺開了箱把一包東西給她,她千謝萬謝去了。范凌云不高興說:“總共帶這點東西,還有那么多是她的。你給她帶兩箱東西她心里也不會謝謝你。” 許俊嶺見那趙霞長的臉盤子十分的漂亮嫵媚,身材也是前凸后撅,蜜蜂腰螞蚱肚小翹pp高聳的米米,很是誘人,心里就把她意淫了一下,心里不知怎么就想:早晚我要睡了你! 心里這么想著,許俊嶺就說:“做做好人也沒關系,別人心里會記著。” 范凌云哧地笑一聲:“你怕是看上她本人了!” 吃了中飯許俊嶺催范凌云陪他找工作,她說:“絕對不行!你這幾天休息,我們溫存溫存,賺錢也不靠這幾天。” 許俊嶺說:“那說好了明天!” 她還是搖頭。許俊嶺急了說:“心里下油鍋似的煎著,怎么睡得著呆在這房子里門口到墻就是兩步,跟個麻雀關在籠子里似的。” 她說:“這房子我呆了幾個月了呢,你就煩了下午我帶你去認識幾個朋友,小地方中國人只有這幾個,大家都熟都算是朋友。” 正睡著范凌云把許俊嶺叫醒。他坐起來說:“又要我睡,睡了又叫醒我!” 她說:“有人會來看你,這小地方來個人也算一件事。早上來的人下午看,這是規矩。” 許俊嶺說:“看人也有個規矩,到了洋人的地方規矩也是洋的。”她堵著許俊嶺耳根子神秘地說:“我有個故事。”許俊嶺一聽有了興頭,瞌睡也跑了。她告訴許俊嶺,去年化學系一個博士妻子探親來,幾個朋友上午一起去看,敲了半天門丈夫在里面氣喘噓噓的說:“休息了!” 幾個人在門口吐著舌子擠眉弄眼,出了門哈哈大笑。以后就有了這規矩,誰家女人丈夫來了,要留出時間讓他們休息休息嘿咻嘿咻。 范凌云催許俊嶺去洗臉梳頭發。許俊嶺玩笑著說:“不裝飾我也看得過去了!你老公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人。” 她不由分說把許俊嶺推到水房里。洗了臉看見她蹲在那里在他箱子里翻尋,找出一件襯衣要他換了。許俊嶺說:“上午剛換了的又要我換!” 她說:“這件好些。” 許俊嶺拗不過只好換了。剛換好就來了一群人,她輕聲對許俊嶺說:“背挺直些別駝著。” 許俊嶺過去打招呼。大家坐在客廳里,范凌云給他介紹他們的名字,他也記不清,一個個都一本正經握了手。一個女的“嗤嗤”的笑著說:“范凌云你今天好精神好爽氣,休息好了,被你老公滋潤的得是吧!”說著忍不住掩了嘴笑。 另一個說:“瞧她臉色挺滋潤的,啊” 幾個男的也抿了嘴偷笑,許俊嶺愣著眼只裝著不懂。又問許俊嶺國內的情況,許俊嶺說:“還不是那樣。”揀自己有興趣的說了些。又有人問他會不會跳舞,過幾天組織個舞會。許俊嶺說:“跳舞我可不會。” 那個人說:“你太太說你跳得好。” 許俊嶺說:“得是!信她的呢!” 范凌云說:“信他的呢,他是個舞迷,有一段都跳瘋了。” 許俊嶺說:“過去的事!如今三十歲都過了,還跳什么舞。” 那人說:“那不!三十多歲的人癮才重呢,舊房子失了火,撲都撲不滅!”說了一會兒話他們告辭,送到門口有人說:“晚上得了空到chanatown(唐人街)來玩。” 北美第一夜 87.北美第一夜 許俊嶺吃一驚問:“這地方還有chinatown” 范凌云解釋說,有一套房子住的四個都是中國人,就這樣叫了。 來訪的人走了許俊嶺又問范凌云剛才幾個人誰是誰。范凌云告訴他戴眼鏡那個又是什么博士,穿著藍襯衣的又是什么博士。說了幾個。許俊嶺說:“算了算了,反正都是博士,說多了我也還是記不住。碰見是個中國人叫博士同志準沒錯。”范凌云笑一笑,不再說下去。 晚飯后范凌云要許俊嶺到小房間里去,許俊嶺說:“看看a國的電視節目。” 她說:“你反正看不懂,有些時候我還不懂呢,說得好快!”到了房里,她說:“解完手你把水房打開一條縫,不然她們不知道里面有人沒有,又不好敲門,那個印度人在抱怨了。” 許俊嶺說:“好,反正住不了幾天要找房子了。”說著想去客廳看電視。她又拉住許俊嶺說:“急什么急!你碰了外國人要說nicetoseeyou(見到你很高興)。”許俊嶺答應了。她要他重復一遍,許俊嶺重復了。她說:“別忘記了,這是基本的禮貌,不然會以為你沒修養。” 許俊嶺說:“明白,碰上人這么來一句就證明這個人有修養了。交代完沒有我看電視去了,反正慢慢要看懂的。” 范凌云說:“你去,保證三分鐘你就看不下去了。” 許俊嶺到客廳打開電視,果然聽不懂幾句。范凌云又站在門口招手叫他去,他過去了說:“又想起什么要交代”她把他拉到鏡子面前說:“你看鏡子。”說著對著鏡子抿抿頭發。 許俊嶺看不出什么,含糊地“嗯嗯”幾聲。她說:“你看鏡子。” 許俊嶺說:“老叫我看鏡子,不就是個人嘛!” 她說:“你看鏡子,把人照得好清秀,看出來了沒有”許俊嶺連忙點頭說:“真把人照得好清秀,不過主要還是人清秀得好。” 她把許俊嶺推了一把嬌聲說:“知道別人喜歡聽好聽的話,又是事實,就是舍不得講一句。講一句幾句會累死了你嗎” 許俊嶺心里忍不住要笑,說:“我又犯錯誤了,又犯錯誤了!”說著伸手把自己臉上刮了幾下,“打這個人好不好,打!現成的漂亮話都不會講一句,又是事實!今天立下保證,以后每天講三次,每次至少五句。” 范凌云笑了說:“要實事求是!” 許俊嶺說:“得是,雖然我是學文科的,但還是擔心找不到那么豐富的詞來實事求這個是!那就定下來了可以翻來覆去地講,每天要三五一十五句呢。” 她笑著把許俊嶺推到榻上,很有味道的用芊芊手指在他胸前畫著圈圈,雙眼發光,嘻嘻嘻嘻笑的說:“跟我講講國內的新聞。” 許俊嶺說:“沒有什么新聞,新聞這邊的英文報紙上也有。” 她說:“不聽政治的,要聽人的。” 許俊嶺點了頭說:“明白了,要聽名人軼事,小道消息,小市民感興趣的東西。” 她嬌嗔著說:“嗯嗯,知道我的特點就滿足我嘛!” 許俊嶺也來了勁兒,一只手一挪,就抓住了她胸前的那只大白兔,隔著衣服就動起來。他說:“說起來你還是個留學生,還做過大使館的文化參贊,下里巴巴!” 許俊嶺開始攻打她的胸,那她就變換陣地,在他胸前劃圈圈的手迅速往下移動,直接攻進了他的要害部位,也是隔著褲子捏住了東西。她開始哼唧起來,邊享受的哼唧著邊說:“這些你要保證不告訴別人,他們會在心里笑我的。” 因為外間房子里那個巴西姑娘和印度姑娘都還在看電視,兩人還不敢正兒八經的上榻去驚天動地的干那件歡愉的男女事。所以只好這樣過干癮。 范凌云嘻嘻地笑,那樣子似乎許俊嶺隔著衣服動作的手弄的她很癢似的。她的手也加大了力度,很賣力的抓住許俊。 那勞什子興奮了,昂首挺胸大有要從褲子里鉆出來看看世界的勢頭。許俊嶺想,這個時候又不能做,索性現在把這火降下去,待晚上好好的做一回范凌云。 于是,許俊嶺牽了她的手說:“過干癮哩!晚上讓你好好摸!現在帶你出去玩一下,這個地方這么奇怪,都九點了天還不黑。”她很順從地跟了許俊嶺出去。 兩人坐在草地上說找房子找工作的事,一會兒天就黑了。風從大西洋那邊吹過來,在高空發出嗚嗚的輕微悶響。范凌云說:“我們到chjnat0wn去看看。” 許俊嶺說:“你去吧,我在這里等你。” 她說:“不要以為呢,博士在這里也沒有什么了不起。”我說:“我沒有以為什么呢,我只是今天懶得去。” 她說:“那你回去,我馬上就回。今天我們早點睡,嘻嘻!” 她去了許俊嶺還坐在那里,看著白人學生一對對的手牽手在黑暗中走過,心里琢磨著“我們早點睡”的意味。懶懶地站起來往回走,想起那些人在國內讀的大學比他差,還有本科文憑也沒有的,在這里居然都混到了博士。 許俊嶺在心里對自己說:“有什么呢,我的能力不要跑到a國來證明,我來是看世界來的,賺一把錢就跑。”這樣想著心里酸酸的意思減了些,也決定了少跟他們來往。在一言一笑中把那種優越感傳遞過來,誰愛看呢!心里盤算著誰要在我面前做出那一副不堪的嘴臉,看我不反過來噎死他我就不姓許。 范凌云回來了說:“睡吧,今天我們早點睡。嘻嘻,還讓我吃你的不?” 許俊嶺被這句話刺激的很興奮,腦子里也出現了以前范凌云在他身體某個部位含著他的畫面。只是他拍了拍榻說:“榻這么窄,怎么夠睡呢。” 她說:“要擠也能擠,嘻嘻,做事就做事,難不成你還在榻上打滾?” 范凌云鋪好毯子,挨到許俊嶺身邊坐了,不動也不做聲。許俊嶺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讓他先挑開那事兒的前戲。于是說:“先抱你一下好不” 她說:“好。” 就熄了燈躺了下去。許俊嶺也躺下去,她把毯子拉上來將兩人的頭都蓋了。許俊嶺說:“蓋什么蓋。蓋著哩施展不開手腳哩!” 她嗤嗤笑著說:“好羞的。” 許俊嶺說:“羞什么羞,你把房子都封起來別人也想得出范凌云昨晚和我干了什么勾當。這事兒,哪對兒男女上榻不做?” 她說:“其實又沒有。”她手在許俊嶺身上摸索著又說:“你瘦了,怎么自己一個人還瘦了。”說著慢慢把他的汗衫推上去,他很自然地伸出一只胳膊穿過她頸下把她摟了,她把臉埋在他頸邊。 許俊嶺色兮兮的說:“你在西方學了一年,人家的那經驗多多呀,你怎么還是這一套,你學了什么新經驗沒有” 她微嗔著說:“我學?我到哪里學”好一會兒她把身子移下去,把臉埋在許俊嶺胸前說:“好多次我夢見自己睡在你懷里,醒來又沒有了。” 許俊嶺兩只手在她身上摸索,她不時輕輕哼哼幾聲。做著這些許俊嶺心中并不激動,與他想象中的感覺都有很大的距離。 慢慢的,范凌云體內的情緒被挑動了出來。女人一熱身,那就會帶來熱情的回報。她坐起來在黑暗中把米米罩脫掉,內衣也拉下來,變成一只赤果的羔羊,展開自己。 接著,她一個低頭,像是游泳時扎猛子一樣,猛的就將頭部罩在了許俊嶺的下面…… 許俊嶺在黑暗中回憶著以前她為他做這項服務的感覺,和現在對比著。顯然,范凌云的活做得是更技術嫻熟了。在飄飄似仙中他享受了來北美的第一次愛愉。 話說,那許俊嶺也是經歷過世面和女人的。在享受范凌云這位部長的千金服務的同時,他的腦海里出現了很多個女人的樣子,這些女人包括花小苗、杜雨霏、白爽、雪霏,等等等,她們都曾經和他在榻上云雨巫山。但是,那些女人又怎么能和范凌云比呢? 窺洋妞 88.窺洋妞 完事后,范凌云坐起來在黑暗中把胸罩系好,內衣也穿上,很體貼的對剛耕完她的那片黑土地,還在像牛一樣喘氣的許俊嶺說:“你累了,你今天累了。” 男人都一個德行,做完那事兒就想好好睡一覺,于是許俊嶺連忙打著哈欠說:“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沒一點精神了。” 兩人摟抱著睡了。不再說話。 許俊嶺迷迷糊糊將要睡去,看見范凌云在黑暗中站起來。他問:“怎么了” 她說:“床太硬了我睡不著,我睡隔壁去,土耳其人旅游去了,房子退了空在那里。” 許俊嶺答應著她就去了。她去了許俊嶺心里不安,想起在國內有一次兩人到黃山去旅游,在山下那一夜兩人不愿分開,找到好晚才在一個偏遠的招待所找到一個單間,在那張窄窄的床上擠了一夜,也沒覺得有什么問題。他披了毯子起來想把她叫回來,走到門口發現自己心里并沒有這種愿望,又摸回床上躺下,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許俊嶺一驚而醒,看看天已經亮透了。第一個念頭想起昨天已經和范凌云說好,今天去職業介紹所。看看表已經七點多鐘。他打開門探頭一看,客廳里沒人。躡手躡腳走到客廳,也不知道范凌云在左邊還是右邊的隔壁。輕輕咳嗽幾聲,也沒人應。 一推水房的門,推不開。許俊嶺正猶豫是不是擰一擰把手,忽然聽見里面水沖得嘩嘩響,不知是范凌云還是別人。他連忙縮回房把門留著一條縫,往外面張望。半天又沒動靜,想起要去找工作,心中焦躁起來,打開門正想到客廳叫幾聲,聽見水房門閂“嘩啦”一響。 許俊嶺又退回去從門縫張望,只見那巴西姑娘穿著短褲裹著浴巾出來,從門邊一晃而過。許俊嶺本能地把門一推,門關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心里一急,完了完了,以為他在偷看呢。 許俊嶺似乎記起她朝門縫里望了一眼。聽聽外面沒了動靜,他出去把門留一條縫,從門邊走了一遍,瞟著門縫心里計算著她剛才是否能看清他。試了一遍還不放心,記不起門縫開始留了多寬,推開一點再試一遍,心里越發不安起來。這么寬的縫,天這么亮,看得清是個男人在張望嘛!急了一陣心里又想:“管他娘,總不會向什么人匯報說我是個流氓。” 心一寬不再想這件事,又大聲咳嗽幾聲,哼著“東方紅,太陽升”,還是沒動靜。許俊嶺在心里氣起來,都什么時候了!想到剛才那巴西姑娘往左邊去了,右邊這一間一定是范凌云在里面了。他坦然地敲了門,里邊問:“who(誰)” 許俊嶺想你還跟我吊洋腔,又用力拍幾下,里面的聲音呱呱說著聽不明白的話。他心里一驚飛快地逃回房里,輕輕關上門。他心中充滿怒氣,又不敢開門,躺到床上尖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那個聲音在客廳里抱怨著說什么,好一會兒才消失。過了好久,客廳電話鈴響了,許俊嶺跳下床,揉著眼打著哈欠開了門,看客廳沒人,就跑過去接了電話。是一個男人打給julia的。 許俊嶺高聲叫:“julia!”門閂一響,巴西姑娘從最左邊那間房出來,乳罩底褲,很坦然地走過來。許俊嶺心里有些慌,拿本畫報來看擋了自己的視線,又忍不住把畫報移開一點轉了眼珠子去看。她打完電話走了,許俊嶺就敲了左邊隔壁那一間的門,叫道:“范凌云,都八點鐘了!” 她睡眼惺松打開門說:“被你昨夜折騰的狠了,現在還沒睡飽。” 許俊嶺生氣說:“說好了去職業介紹所的。我都起來一個小時了。” 她說:“這里人九點鐘上班。昨天來的,哪里就急成這樣!我還要睡半個小時。” 說著又閉了眼倒在床上。許俊嶺看著她心里一恨一恨的,又沒有辦法,只得等著。 在去的路上,許俊嶺心里想著早上的事要不要告訴范凌云。他不說那巴西姑娘跟她描繪那一番情形,豈不被動。他自言自語罵了一句:“他媽的。”她沒注意。他又罵了一句,她說:“當著別人的面可別罵娘,這里可不是中國。我倒是聽慣你的了。” 許俊嶺說:“又抬出a國來壓我!” 她說:“看你看你,神經這么過敏。” 許俊嶺把話說回來:“今天早上……” 她馬上問:“早上什么事” 許俊嶺說:“有什么呢,好笑。” 一直往前走并不往下說。她說:“什么事好笑我偏要你說。” 許俊嶺嘿嘿笑了說:“什么呢,沒什么呢。” 她說:“你不說我就不走了。” 許俊嶺說:“下里巴巴好奇心又來了。”于是把早上的事給她說了,問她:“那巴西女人不會當我是偷看她吧,可別以為中國人就那么沒見過世面。” 她說:“嘻,有什么呢,這。你還以為他們呢,她和男朋友作愛房門都開著一條縫,后來我提醒她,她擠著眼跟我笑呢。有時候做著在里面嗷嗷地叫,滿屋子都聽到。你偷看她她心里可樂。” 許俊嶺說:“我不是想偷看。” 她說:“想也沒什么了不起,半裸的外國真人你還沒看過呢,好個奇也是應該的,下午你沒事了到處轉轉,三點式在曬太陽你看個飽,看厭了還有更開放的,在a國這有什么呢。” 我說:“你當我就那么饞呢,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走路。那年別人送我一幅三點式的掛歷,我還不敢掛出來,記得不哎,你說,那外國女人和中國女人身上是不是長的不一樣呀?我聽說,有的外國女人,那地方生著帶顏色的毛發呢!” “去去去!嘻嘻。我見過,在衛生間里見過,是有的不是黑的有顏色呢!” 走著她看看前后沒人,停下來指頭點著自己面頰說:“這里親一下。” 許俊嶺說:“說別人倒把你的情緒說上來了,不甘寂寞。” 說著摟了她的頭親了一口。她很高興說:“以后不要我再提示了是不” 許俊嶺說:“快走,那里早就開門了。” 她牽了許俊嶺的手走著又問:“你喜歡我不” 許俊嶺說:“都問過幾百幾千次了。” 她說:“這是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許俊嶺說:“已經有幾千個最后一次了。” 她笑了說:“要是可以把腦袋剖開把這句話拿走就好了。”走著又說:“你還沒回答我呢。” 許俊嶺說:“喜歡呢喜歡呢。” 她說:“一點都不認真。” 許俊嶺說:“怎樣才算認真呢你說我停下來,兩手指交叉了抱在胸前,偏了頭扭著身子說:“喜、歡、呢!這算認真不算” 她笑得直跺腳,說:“看你,看你!”又說:“反正你是不是真的我心里知道,我的第六感覺你知道是最敏感的。” 許俊嶺聽了心里一驚,拿找工作的話岔開了去。她又指著路邊的景色給他看。許俊嶺說:“快走快走,飯碗都沒端著,有心看風景!” 職業介紹所是政府辦的,工作機會的介紹都制成一張張小卡片編了號插在架子上。許俊嶺和范凌云分頭去找,能沾上一點邊的,就把號碼抄下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按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和工作時間,他一年扣了稅只能賺八千加元,范凌云的獎學金和助教工作報酬加起來比他還多。 看著介紹上有五六萬一年的,許俊嶺心里恨得癢癢。他把自己的憤怒對范凌云說了,她說:“憑什么你和別人去比,這是中國和國內比你就想通了,八千加元抵幾萬人民幣呢。要那樣去比自己先氣死算了,別活著做個人。” 許俊嶺說:“八千加元還不是用掉了,這么貴的房租。”她說:“你還想象中國房租只要幾十塊錢一個月吧。a國又沒邀請你來,都是自己削尖腦袋鉆來的。再怎么樣,也要存一二十萬人民幣一年吧。” 許俊嶺說:“找中國餐館吧,反正四塊二毛五一小時,中國餐館還可以超工時,一天讓我做十幾個小時我就高興了,做二十四小時也沒什么。” 她說:“華人老板太厲害了,他要榨干你的血,讓你做死這條命。外國老板人道些,依法辦事。” 外國也有不要臉的人 89.外國也有不要臉的人 看那些卡片眼睛都看酸疼了。抄了七八個號碼比較一下,確定了兩份工作。一份是醫院洗衣房,上通宵班,一份是郊區的中國餐館。排了隊和工作人員談了話,她查了電腦兩份工作都還在。她把電話號碼抄給他們,要他們自己去聯系。 出了門許俊嶺說:“操他娘的落到這種地步。” 范凌云說:“早就告訴你要有精神準備。看不起這樣的工作,能找到還是好事呢。” 許俊嶺說:“說著玩呢,其實我心里很高興,至少路還沒有絕。昨天我都有點絕望了。這是加國,不是中國,這點我還是懂的,你以為我那么不明白嗎” 出了門范凌云問:“搭車回去” 許俊嶺吃一驚問:“出租車” 她笑了說:“膽都被出租車嚇虛了。這里有bus(公共汽車)到丘吉爾廣場。走路要走一個小時呢。” 許俊嶺說:“多少錢一個人呢” 她說:“上車不管幾站都是一塊。” 許俊嶺說:“一塊中國錢” 她說:“神經,有病吧,這里誰跟你說中國錢。” 許俊嶺說:“我還以為你折算成人民幣呢。a國搭個車怎么這么貴反正沒事走回去算了,天氣這么好,我一路也看看風景。” 她說:“看風景!來的時候要你看你又說沒心思看。尾巴一翹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許俊嶺四下張望著說:“真的,這天氣真好。” 一路上許俊嶺心情很好,把昨天范凌云給他的幾張鈔票卷成一卷,丟向空中,掉了在地上又撿起來,嚷著:“喔,撿了錢!” 范凌云說:“許俊嶺你還小了吧。玩這種游戲?” 許俊嶺把錢又拋了幾次。走在他們前面的一個白人中年男子,回頭正看見他從地上把錢撿起來,走過來問:“haveyoupkckedupsortiemoneyilostit.(你撿到了錢是嗎我掉的)” 許俊嶺怔了一下,范凌云說:“‘(這是我們的錢,我們這是好玩)” 許俊嶺心里想著,a國怎么還有這么操蛋的人!于是說:“howmuchisit。tellme!(多少呢告訴我)”他說著把錢舉起來揮舞著胳膊。 范凌云說:“別開玩笑。”又向那人解釋。那人悻悻地轉身走了。許俊嶺在后面喊:“ipickedupsomemwantsit.(我剛才撿到了錢,沒人要就歸我了)” 那人沒聽見似的不回頭。許俊嶺問范凌云:“我罵一句somethingwrong(有病吧)犯不犯法” 她說:“別玩錢了,有事跟你講。” 許俊嶺說:“我玩我的,你講你的。” 范凌云不依,小女人姿態又出來了,說:“你答應了我我才講。” 許俊嶺不理她,說:“不講就算了,你以為我有你那樣好奇來逗我呢。答應了才講,你要是要我搶銀行呢” 她見許俊嶺不吃這一套,只好自己說:“你來了,星期天晚上要請一次客。” 許俊嶺笑著捏了她的下巴說:“張開嘴。” 她莫名其妙的張開嘴。許俊嶺說:“看看你的舌頭還是原來那一條,不知不覺著倒越耍越滑溜了!”他尖著嗓子學著她的聲調說:“‘你來了,明天晚上要請一次客。’你想請誰就請誰,把我抬到前面,我可有那么大一張臉” 她說:“別鬧,說正經的呢!趁機請一請趙教授和幾個朋友。” 許俊嶺說:“那多少錢夠呢” 范凌云猶豫一下說:“五六百塊差不多了。” 許俊嶺嚇一跳說:“這里吃的那么便宜,怎么要這么多錢” 范凌云用眼脧他一眼,說:“你以為買幾磅豬肉塞了人家的嘴就夠了兩只龍蝦二百多塊,兩箱啤酒,加起來就五百多塊了。” 許俊嶺不樂意的說:“那沒有八百——一千塊錢這個客就請不成!” 范凌云說:“也可能八九百塊就夠了。” 許俊嶺說:“龍蝦現在是我們這樣的人吃的嗎寶貝兒,你以為現在還是那時候你我在北京呀?我們是來賺錢的,不是來花錢的!我看啤酒也不用買兩箱。” 她說:“主要是請趙教授,他給我這份工作,一個星期有一千多塊錢呢。他們海洋系幾個學生都在搶,他給了我這個學民俗學的。” 許俊嶺嘻嘻哈哈的笑著說:“你長得漂亮,舌頭上又涂了蜜,哪個男人不喜歡你?要是你歪瓜裂棗的斜著眼歪著嘴塌著鼻子又一臉陰麻子,看他給不給你!” 她賭氣說:“反正跟你講了,這個客是要請的。” 許俊嶺見她要生氣,就妥協說:“一只龍蝦,一箱啤酒算了。” 她說:“知道你就講不通,太固執了。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許俊嶺說:“咦,咦,出國一年就威風多了,什么事我問都問不得。得是啥呀?到天黑還不是要被我騎!嘻嘻!” 兩人就這樣像新婚小夫妻拌嘴一樣的走回了學校。進了屋,許俊嶺淘了米放到電爐上去煮了。 到了吃飯時兩人又聚在一起嬉皮笑臉了。許俊嶺用調羹敲著飯碗說:“給你說個好笑的故事想不想聽” 她馬上抬頭問:“哪個電影明星的故事” 許俊嶺說:“古時候人的故事。” 她低頭去吃飯,說:“那你說。” 許俊嶺說:“古時候有a和b兩個人——” 她馬上打斷許俊嶺說:“一聽就是在造謠。” 許俊嶺說:“古時候有甲和乙兩個人吵起來了,甲說四七二十四,乙說四七二十八。爭不清楚爭到縣太爺那里。縣太他扔下簽來叫差人打乙三十板。乙叫屈說,我對了怎么打我縣太爺說,他說四七二十四,你還跟他爭,不打你打誰” 范凌云聽了直樂,又說:“你就是那個四七二十四。”許俊嶺說:“那縣太爺要打你三十板,要不我代替縣太爺打算了。嘻嘻,等下吃了飯,乖乖的到床邊去趴起pp等著我!”他這話,一語雙關,說完了,自己就壞壞的笑。 她一撇嘴說:“四七二十四還想打別人。你要承認四七二十八我就撅pp等你,否則,免談,嘻嘻。” 這小妮子懂他語言中的雙關意,反過來挑逗他呢! 飯后許俊嶺催范凌云打電話問工作的事,她問他先問哪一個,許俊嶺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醫院。” 她說:“上通晚的班你可想好。到時候,怕是我撅了pp你也沒有時間玩了呢!” 許俊嶺說:“通晚的班更好,我一個人把事做完就算了,不要看見誰。再說,想和你做那事兒,白天不也一樣做嗎,白天還看的清哩!” 電話打過去,那邊說要男的,范凌云說是自己丈夫找工作,他現在出去了。放下電話范凌云說:“要你去看看,去不去” 許俊嶺說:“就我一個人去” 她說:“那個人講話飛快,你聽不懂的。只好我陪你去。” 許俊嶺坐著不動。她說:“怕什么呢,你怕了不起白跑一趟。” 許俊嶺說:“白跑一趟倒沒事,不知道別人心里會怎么想,話都說不清楚聽不明白,找工作!那不是不要臉嗎” 范凌云“撲哧”一笑,說:“你要想這是尋官不到秀才在的事,又不挖你一塊肉。” 許俊嶺說:“去了去了!死就死活就活,人到了加拿大還要臉干什么。” 快走到醫院了范凌云說:“話沒聽懂你別回答,由我來說。” 許俊嶺說:“那不一下就露底了” 她說:“有什么辦法,要你練好口語,你又不聽我的。” 許俊嶺強辯說:“誰說我沒有練,到這里來的飛機上我還帶個小錄音機聽幾百句呢。這里人講話都那么奇怪,跟外國人似的。” 她在他胳膊上親昵的用力一捏說:“還說別人奇怪,不說自己只會說abc,又有道理!”站在醫院門口她又教了許俊嶺幾句口語,許俊嶺跟她念了幾遍,說:“記住了。” 開洋葷 90.開洋葷 進了醫院的辦公室,桌邊一個紅頭發,胸前大的像足球的中年女人跟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在說什么。范凌云碰碰許俊嶺的手說:“找工作的,要他回去聽消息。” 許俊嶺說:“是不是我那份工作” 范凌云說:“不知道。前面的話沒有聽到呢。” 許俊嶺拉了拉她的手指指門說:“算了,沒戲的。”說著想退出去。她一把攥緊了許俊嶺的手,站著不動,眼睛看著那個女人微笑。那年輕人離開的時候,女人站起來送了幾步,很熱情地握手說,“seeyoulater。(再見)”然后坐回到電腦旁,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問他們有什么事。 許俊嶺說:“1wanttofindajobinthelaundry.(我想找份工作,在洗衣房的)”她一指桌上一疊表格說:“fillinthistable。(填好這份表)”又低頭去打字。 許俊嶺在桌子下攤一攤手,范凌云手輕輕搖一搖,朝桌上的表格微微一努嘴。他拿一份表退到門邊沙發上去填,幾個看不懂的地方,范凌云背對著桌子,擋住了那女人的視線給他指點。交了表女人要他們回去聽消息,許俊嶺轉身就想走,范凌云對他一使眼色,又跟她描述我怎么能干,工作認真,力氣大,隨時可加班等等。那人把電腦打得飛快,不時抬頭說一兩句。后來有點不耐煩了,停下來對范凌云說:“ihatetotellyou……(我很不情愿地告訴你)” 下面的話許俊嶺聽得有點模糊,意思卻還明白。她在說很多a國人都沒有工作,這份工作是不可能給你的。最后拉長聲調說了一聲“ok” 范凌云道一聲謝和許俊嶺出來。(wwW.廣告)許俊嶺陰沉著臉,心里反復念著“ihatetotellyou”這句話。范凌云說:“這有什么呢,想一下就找到工作怎么可能” 許俊嶺說:“沒有就算了,放那些狗屁干什么!就因為我不是白人” 范凌云說:“要想得通,人家自己的國家嘛。” 范凌云牽了許俊嶺的手在街上一路指指點點看過去。我許俊嶺打趣說:“寶貝,怎么你現在變成牽手了,以前你都是挽著我胳膊走的,那樣我感覺自然一些。” 她說:“嘻嘻,老土,a國沒有挽胳膊的,你看哪里有挽男人胳膊的” 許俊嶺四下張望了說:“倒也是,這里男女平等,手牽手最公平,誰也不依附著誰,你這倒學會了,別的又學不會。a國這么多的男女情愛經驗,你怎么沒有學會一招一式?在床上還是那老一套哩!” 她把我的手一捏,紅了亮說:“流氓分子。” 走在異國八月的陽光下許俊嶺感到了舒適,風從大西洋那邊吹來,皮膚爽爽的。他抖擻著精神去看街景,覺得一切都有些怪怪的不那么自然,像走在一個虛幻的世界里。他把這種感覺對范凌云講了,她說:“剛來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許俊嶺指著來往的小車說:“說不定哪天我們也就又買了一輛。” 她定定的說:“什么說不定,這還說不定肯定的!在國內我們就有,以后我們在這里還有房子,也是肯定的。” 許俊嶺說:“你這么大的野心我壓力就大了。”她笑了說:“先不跟你講這些,現在你膽就虛著,再一嚇非破了不可。” 走著許俊嶺忽然注意到一家小小的書店,櫥窗里陳列的雜志色彩艷麗,富于刺激。他停下來指著對范凌云神秘地說:“看,看。”這時他又注意到書店門口掛著紙牌,寫著“adultonly(兒童不宜)”。 范凌云說:“想看就進去看一下,故意問什么。” 許俊嶺說:“既然到a國來了,什么都見識見識,也算增長知識。” 她說:“你們男人!想什么我不知道增長知識!還不是想看看外國女人的身體和中國女人有什么不同!” 許俊嶺嘻嘻的笑說:“走,走。” 她微嗔說:“下次又一個人來看是吧想見識就見識一下,我可沒攔著你。” 許俊嶺說:“我一個人不敢進去,你帶我進去。你自己一個人參觀過沒有” 她說“到書店我沒看過,我一個女的怎么好意思,里面都是男的。” 許俊嶺說:“你還狡辯,沒進去過怎么知道都是男的。” 她說:“有人告訴我。雜志別人拿給我看過,這我承認。” 許俊嶺說:“一起進去。”就一起進去了。里面一個女人懶洋洋守在柜臺邊,幾個男人慢吞吞地翻著雜志。沒想到里面的雜志還放浪得多,一切人間存在著的都用彩色大特寫鏡頭拍下來,男男女女的堆在一起。一些封面特別刺激而放浪的用塑料袋裝了,在畫面關鍵之處貼上一枚價格杯簽。這些畫面大大超出了許俊嶺的想象,一些可以翻閱的他也沒勇氣去翻。 許俊嶺看著那些雜志對范凌云努嘴,使眼色,她也不理我他。瀏覽一圈許俊嶺渾身開始燥熱,頭皮也一刺一刺地發炸,周身熱血涌流。他一看范凌云不見了,就走到外面。她說:“看就看飽一次,反正是撐死眼睛餓死x的,我心里不會說你,有什么呢” 許俊嶺說“你怎么不看” 她說:“沒意思。有什么好看的,男人的玩意兒還不都是一樣?” 許俊嶺牽了她的手說:“走。” 她說:“門口那些東西你看見沒有呢” 許俊嶺說:“要有的都有了,還能有什么呢” 她說:“進門柜臺對面的櫥柜里,我都嚇了一跳。” 她這一說,許俊嶺又好奇著推了門進去,先望著柜臺,再把臉慢慢轉過去,瞟一眼看見一些塑料的模擬器官,頭發“刷”的一下幾乎要立起來,心里惡心著馬上轉過臉去,不敢再看一眼,推了門出去。 許俊嶺對范凌云說:“a國怎么這么流氓呢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會流氓到這種地步。” 她說:“自己看了又說別人流氓。這還不算,還是照片,真人都有。” 許俊嶺問:“脫衣舞” 她說:“下次要他們帶你去看,一根紗都不帶的。” 許俊嶺說:“你怎么知道” 她說:“聽他們講的。” 許俊嶺警覺起來問:“他們到底是男是女男的跟你講這些,沒安好心!” 她說:“上次一起包餃子,他們說我聽到了。” 許俊嶺追問說:“上次拿雜志給你看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她說:“又多心了,女的!” 許俊嶺站著不走,指了她說:“說真的!” 她說:“是趙霞不信你去問她。” 許俊嶺說:“是男的呢肯定別有用心,拿本雜志跑來說見識見識,試探著就打開一個缺口。你沒上過他們的當吧” 她說:“你怎么會這樣想,傻瓜瓜!” 許俊嶺嘿嘿笑了說:“不這樣想才真傻瓜瓜呢!這樣的世道誰放心誰。第一個不放心的就是我,我得去考證考證。” 她說:“你還不放心我,誰放心你,你們這些男人,什么好東西呢” 我說:“人到了地球這一面,什么都翻了個跟頭。這里一個男人跟幾個女人有感情和肉體上的來往,是人性允許的。” 她說:“那你想跟幾個” 許俊嶺說:“九個就算了,相信不” 她說:“相信。那以后對我來說你就是第一個。” 許俊嶺樂得拍腿笑說:“你是女的!” 她說:“剛才還說男女平等呢。”又說:“感情上的來往,這說法倒妙得緊,還帶了幾根紗。看看你舌頭也還就是原來那一條,不知不覺著倒越耍越滑溜了。” 許俊嶺忙換了話題說:“那些人一根紗都不帶,怎么好意思呢她們出去總會碰到熟人。” 她說:“問我我問誰去下次你進去了問她們自己。你想長那個見識,要他們帶你去看。里面的姑娘個個年輕漂亮,身材好得很呢。” 許俊嶺說:“那她們怎么不嫁個有錢的人,要干這個” 她說:“下次你進去了你問她們自己。她們也是工作,自食其力,政府批準了要收稅的。” 許俊嶺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去看。” 她說:“看不看隨便你。跟別人你別說我不要你去。” 許俊嶺說:“思想很解放啊!” 她說:“別故意奉承我,奉承也沒有用。你想找別的女人我可絕對不答應。” 心情不好不想弄 91.心情不好不想弄 許俊嶺夸張地笑起來說:“我,找女人我一個落魄狗,跟個落水狗也差不多了,找女人哩!” 心里卻想:靠。來a國一趟,不品嘗一下國外女人的騷味,那我還是男人嗎? 她說:“誰跟你笑。在這里我知道你沒什么戲,我說在中國。我一年不在,誰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你以前那么多情人!” 許俊嶺心里一跳,偷眼去看她的臉色,倒也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她說:“還調查我呢,我經得起調查你經得起不”許俊嶺笑了說:“要不要組成一個調查委員會,開赴大陸”她撇一撇嘴說:“別跟我打哈哈,你有什么事遲早我會知道。” 第二次找工作又沒有成功,這時許俊嶺才真正明白了找份工作的困難性大大超出他原來的想象。 這天回到宿舍許俊嶺馬上給郊區那家餐館打電話,又看了電話號碼才知道是長途電話,心里涼了半截。抓著電話筒望著范凌云,她說:“打!不行了就住到那里去也沒什么。” 許俊嶺撥通了電話,一個女人接了。他問:“canyouspeakmandarin(你會說國語嗎)”得到肯定的答復,許俊嶺說找老板。她說自己是老板太太,什么事跟她講也一樣。許俊嶺說了想找工作,正準備詳細說明,她匆匆說,現在是餐期,verybusy(很忙),要他晚上九點鐘以后再去電話。許俊嶺還想再問一句那份工作還有沒有呢,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許俊嶺坐在沙發上半天說不出話,范凌云說:“又怎么呢” 許俊嶺說:“狗日的,想不到那么遠的餐館派頭也那么大。” 她得意的說:“才知道吧!早就告訴你你還不信。” 許俊嶺把腳往前一踢說:“什么鬼地方圣約翰斯,恨不得就踹它一腳。老子當初在京城,這樣檔次的餐館,老板娘給我舔腚溝子我都不要哩!”說著把腳又踢幾下。猶如他現在踢的正是老板娘肥碩的大pp一般。 范凌云笑了,說:“急什么呢,晚上再打過去,不行了再找,再找,二十次三十次,總有個地方就要了你了。” 許俊嶺說:“好人,求你麻煩你謝謝你喊你做奶奶姑姑姨,快點修完那幾門課,把論文寫了早點畢業,離開這個鬼地方。到多倫多去我就解放了。” 她扭著纖細的小腰,盛了飯來說:“先吃飯。” 許俊嶺看了一眼,說:“氣都氣飽了,沒心思吃。” 她說:“急什么呢,你你急得在墻上碰死這條命也沒人就送份工作來。再說,這a國咱還要呆一兩年哩!聰明人才不跟飯賭氣呢。” 許俊嶺說:“那我是蠢人,蠢豬,蠢家伙。” 她被許俊嶺的情緒感染了,輕聲說:“我這么說你了嗎” 許俊嶺扯過碗來悶悶地吃。”她說:“你剛來比我剛來好多了,至少還有了打商量的人。實在找不到工作,看能不能搞到獎學金讀書去,我已經跟歷史系主任講幾次了,彭波他妻子申請到了獎學金又跟他到渥太華去了,看能不能轉給你。” 許俊嶺說:“托福也沒考,有什么希望我英語麻袋布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讀小學呢還差不太多,讀研究生!” 她說:“事情都是人做成的,說不定就爭取到了。英文呢,逼一逼也許就逼出來了,你又不蠢。” 許俊嶺只是嘆氣,搖頭。她說:“你有決心就試一試,獎學金歸我去搞,就當是打工賺錢。” 許俊嶺說:“我還是先找工作,你那邊也聯系著,實在不行了留條后路。想起讀書我就哆嗦,我才認識幾個單詞能說幾句話呢”他說著顫抖著身體,“你看我都篩糠起來了,怕呢。” 范凌云樂得直笑說:“人家跟你說認真的!人生關鍵時候就要咬牙挺一挺,挺一挺很多時候就挺過來了,挺了也就挺過來了,不挺也就不挺,挺一挺跟不挺一挺是不同的。” 她說一句,許俊嶺就把夸張的用胯把桌子往前挺一下,她說著樂得伏下身子笑得喘氣,手直拍桌子。 離九點鐘還有兩個小時,一個人呆在小房間里實在乏味。 許俊嶺忽然想起是不是趁她沒準備搜尋搜尋,說不定從哪個角落摸出一封信一張條子一點蛛絲馬跡,這里這么多博士生都是優秀青年,這一年誰保得準她沒和別的男人上床 都是這個正樂道那事兒的年齡,男女都耐不住寂寞哩。 許俊嶺翻了抽屜沒找到什么,又揭開毯子去看那床單,仔細看了也沒有留下什么做那事的痕跡,心里想著床單也許是他來之前剛換過的,猶豫著是不是揭了床單再看。正想著忽然覺得非常慚愧,一個男子漢做這些事太委瑣了點,站在那里臉上就燒熱起來。 走到客廳里,那巴西姑娘和一個男人摟著在看電視,許俊嶺一低頭就開門走到了外面。心里想著:外國女人奶就是大,啥時候,我也能摟一下摸一把呢? 七點多鐘了外面亮亮光光的和下午三點鐘一樣,這提醒著許俊嶺,自己現在是在北方。家里那張地圖的輪廓浮現出來,那上面一條緯線從圣約翰斯拉到了哈爾濱附近。 在清風里許俊嶺漫無目的緩緩走著。他知道自己是在時間里行走,它正迅速地離他而去。它什么也不是卻又是一切。人有了這點感悟,就扼殺了自己的幸福,與痛苦結下了永恒的姻緣。 許俊嶺想象著自己正存在于一百年一萬年之前或之后,他就在那時的天地間緩緩走著。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在時間深處化為烏有。這樣想著他嚅動著嘴角給了自己一個嘲笑。 大西洋吹來的風挾著一點溫熱撫過他的面頰,一方小小的池塘上兩只鵝嫻靜地浮著,幾只野鴨在鵝的周圍轉來轉去。遠處高速公路上,無窮無盡的小轎車貼著地平線移動。許俊嶺在草坪上躺下,感到了太陽留在草中的溫暖氣息,還有難以捉摸的那一絲草的清香。 他望著天空,白云一朵朵如鑲在藍色天幕上,似乎不動,看久了又發現它們在移動,在改變著形狀,從大西洋上飄過來,緩緩地向西邊向紐芬蘭島深處飄去。他久久地望著這片天空,覺得它高得有些奇怪有些陌生。 也不知躺了有多久,周圍房子里的燈一間一間亮了起來。許俊嶺忽然一驚而起,看看表已經九點多鐘,這時候天還沒有黑透。 通電話的結果又給了許俊嶺一次打擊。老板娘說,一星期工作六天,每天上午十點到晚上十二點,周薪二百二十塊錢。許俊嶺向她指出如果這樣一小時的工資不到三塊錢,提醒她政府法定的最低工資是四塊二毛五。她說:“包吃包住呢,吃兩餐飯一天就沒有多少時間了。” 許俊嶺還想討價還價,話沒說完她就打斷他說:“那就是這樣,nobargain(沒有商量),家家中國餐館都是這樣。” 許俊嶺抓著電話筒怔了一會兒,那邊忽然又傳來一句:“想好沒有”他突然意識到這是按時間收費的長途,也沒有回答就掛上了。 “x你的老板娘!”許俊嶺回到小房間里,摸黑倒在床上,頭腦中一片麻木,又像有無數小斑點跳動著布滿了那黑暗的空間。他感到了心臟跳動的節奏,應和這節奏,心中不斷地跳動著“怎么辦”這三個字。倦意涌了上來,心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漸漸被倦意所覆蓋…… 忽然燈一亮,許俊嶺睜開眼看見范凌云站在床前。她說:“睡著了” 許俊嶺說:“不知道,幾點鐘” 她說:“十一點。” 許俊嶺說:“那可能睡了一下。” 她說:“睡了一定要蓋東西,這里晚上冷。” 許俊嶺扯過毯子蓋了。 她又問:“電話打通了” 許俊嶺這才記起打電話的事,心里覺得窩囊,說:“問是問了一下,太遠了,工資又低。” 她說:“早就跟你講,不要抱希望,碰上了就碰上了。”過了一會兒我說:“我還想睡。”她不做聲,眼睛若有所詢地望著許俊嶺。他明白那意思,她是渴望著被許俊嶺弄一回哩!女人這個年紀,騷勁兒正大著哩。可是他卻一點心情也沒有,只裝作不懂。 她無奈的說:“那我隔壁睡去了。”卻站著不動,還想著能不能出現最后的奇跡。 許俊嶺把身子往里面挪一挪說:“要不你睡這里,擠著睡。” 她見許俊嶺是在是沒有要弄那事兒的意思,就又說:“那我隔壁睡去了。” 許俊嶺迷糊著眼模模糊糊的說:“今天還是好累,沒有精神。” 她馬上說:“那你睡吧,我也去了。”說著關了燈,門一晃,客廳里一束燈光射進來,馬上又消失了。 傳說中那樣的女人 92.傳說中那樣的女人 星期天還是照著范凌云的意思請了客。許俊嶺越是找不到工作就越是想省下每一塊錢,但終于拗不過范凌云,一切按她的主意辦了。 那天下午許俊嶺提著兩箱啤酒跟在她后面,垂頭喪氣懶洋洋地打不起精神,嘴里忍不住嘀咕幾句。 兩人忙了一下午把菜一份份備好,只等人都來了就炒。范凌云又去問了同屋的兩個姑娘,請她們早點做飯。巴西姑娘出去了,印度姑娘就在廚房做起來,滿屋子都飄著咖喱味兒。 趙教授遲遲不來,范凌云打電話去他家問了,也不在家。范凌云拿了啤酒要另外幾個人先喝著。魏力過幾天就要去哈利法克斯讀博士,一個勁地鼓動范凌云和許俊嶺們搬到他那間房去住,說那里便宜。 范凌云說:“離學校太遠了點,冬天在風里雪里走半個小時才到學校,又那么大個上坡。” 魏力說:“八九年開始,到我那間房是第六代大陸留學生了,有人走了總有人接上來,可別在我手里斷了。你們去了是第七代,交了班我就安心了。” 許俊嶺聽說便宜就有了興趣,魏力說:“兩個人住才兩百二十五塊,還怎么便宜呢。”范凌云說:“貧民窟還能不便宜。” 這時一個人興沖沖進來,范凌云給許俊嶺介紹是海洋系老李。許俊嶺老朋友似的一本正經跟他握了手。他把手中的一封信搖得嘩嘩響,對范凌云說:“你看這怎么得了,這怎么得了!” 范凌云問什么事,他說:“剛從渥太華開會回來,紐約又來了信,要我去開會,又要準備大會報告,你看,你看,剛來的!” 范凌云拿了啤酒給他喝說:“好事呀!” 他喝著啤酒說:“手里的研究放不下來!” 范凌云敷衍著去了廚房,老李又挪到許俊嶺身邊坐了,告訴他自己手中那個分子工程的研究項目最近有了突破性進展,又嘆息關鍵性的突破是出自他的構想,成果卻主要歸了老板。[] 許俊嶺見他一進門就一副在范凌云面前顯擺的樣子,又見他對她似乎有點曖昧,于是就愛搭理不搭理的說:“那太不公平了!” 范凌云從廚房探出頭問:“誰來幫幫忙” 老李馬上站起來說:“我來我來!”放下啤酒瓶去了。魏力對許俊嶺眨著眼朝他的背影努嘴一笑,許俊嶺不笑也不搭話,把頭偏開了去。 趙教授來了,大家站起來表示客氣。許俊嶺注意到老李頭向另一邊偏著,坐著不動拿本雜志看著。不一會兒范凌云開始上菜,兩只龍蝦切成幾大塊,紅紅地炒了一大盤。斟啤酒的時候許俊嶺看那滿桌的菜,沒有那盤龍蝦還真撐不起場面。 范凌云舉了杯說:“許俊嶺你講一句,大家到這里都是歡迎你來。” 許俊嶺也舉了杯說:“歡迎我來,歡送魏力走,大家干了這杯。” 說說笑笑大家吃完了飯,又聽趙教授講自己征服北美的經歷。許俊嶺盡了做主人的責任伸直脖子認真去聽。他說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剛從臺灣來的時候,出海捕過龍蝦,餐館洗過盤子。又說起自己現在是個什么委員會的什么委員,經常在渥太華等地飛來飛去,東海岸每年捕殺海豹的數量都要由他批準,因此他從來不輕易說yes和no。 幾個人聽得入神,臉上生出興奮的神色,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明天。但許俊嶺的野心卻一點也沒被激發起來,這一切離他非常遙遠。只有老李在一邊看他的雜志,嘴里自言自語地滴咕著說:“都聽多少遍了。”不時輕輕抽動一下嘴角,不屑似的哼哼幾聲。 趙教授走了氣氛更加活躍,幾個人搶著說話報告最新動態。一個說,趙霞這個月打了七個長途回上海,聯系她先生來的事,電話賬單來了卻不肯認賬,氣得她同屋的a國姑娘跑到電信公司查了電話號碼是打到上海的,她這才付了錢。 又一個說:“要聽真正的最新動態啊……”說一半又不說了,說:“晚了吧,該回去了。” 范凌云把門堵了說:“你說,不說今天不能走。” 他又說:“要聽真正的最新動態啊……這才算真正的新聞呢。” 有人說:“什么神神秘秘的東西,羞羞怯怯半天也說不出來。” 范凌云說:“你今晚可喝了我兩瓶啤酒的!” 那人說:“都記著了!我剛好是喝了兩瓶。范凌云的東西可不是吃了就吃了的,都記本子上。” 范凌云說:“不講也隨你,反正講了才能回去。” 那人說:“看在兩瓶啤酒份上我這就講了,再開瓶啤酒給我,喝著講著,有情緒。這新聞不說三瓶啤酒,三十瓶也抵得。”喝口啤酒伸直了脖子“咕嚕”一聲吞了,壓低聲音說:“知道不,文靜上星期又換男朋友了。” 一圈人情緒馬上調動起來,催問那男的是誰,這消息又是怎么傳出來。那人詳細報告了。有人說:“文靜有句名言大家知道不,她說這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要孩子,瀟灑著活到四十歲就去自殺。” 別人插話說:“活到四十歲她哪里就舍得去死,”說著扮個鬼臉,“男人的味他還沒嘗夠,起碼要活到四十九。” 大家哄地笑了,都伸直了身子,頭一起向后仰去。許俊嶺笑著打跌說:“都還是留學生博士生呢。” 馬上有人說:“留學生也是人嘛,博士生也是人嘛。” 那人說:“這算什么名言,還有一句才算真正的名言呢。我這可不是聽傳說來的,是不轉彎聽她前面男朋友說來的。她說——”頓一頓說,“兩位女士到廚房里去一分鐘好不好不去反正我今天有點醉了,就著說句醉話。她說,聽著了,枕邊的話!她說,男人呢,怎么對她好愛她說好聽的話都沒有用,要把男人的本事拿出來,在床上真滿足了她才行。” 大家又哄笑起來,直了身子頭往后仰去。范凌云拉著另一個女士的手說:“看這些男人,看這些男人!”那女士說:“這男的是誰,也太缺德了,占了便宜還說這話!” 他們說他們的,許俊嶺卻在思索著叫文靜的這個女人,心想:她做那事兒的癮真就有那么大嗎?有機會能遇上她,一定和她干干,親身體會一下癮大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和范凌云天天買了報紙來看,在外面跑了三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在魏力走的那天,他們搬到鮮水街的那幢房子里去了。 學校附近實在找不到便宜點的房子范凌云才答應搬到鮮水街去的,搬去之前還抱怨許俊嶺不肯耐心點好好找。許俊嶺問她怎么學校附近房子就貴了這么多,她說:“這是夏天,到冬天你就知道了,這么深的雪,”說著在膝蓋上劃一下,“這么大的風,”說著晃一晃身子,“人都會吹跑。去年我從教室到宿舍,都是彎了腰退著走回去的。” 鮮水街到紐芬蘭大學要走半個小時,是一個叫凱塞琳的a過女人開了小車為我他們搬的家。凱塞琳是范凌云系里的助理教授,范凌云叫她小老師。許俊嶺看著她一點都不小,快四十歲了。偷偷問了范凌云才知道比許俊嶺大不了兩歲。于是許俊嶺也叫她小老師,她聽了一臉的高興。范凌云告訴許俊嶺說:“小老師最善解人意,每次來看我都戴著我送給她的景泰藍手鐲,提著蠟染的手提袋。” 許俊嶺一看果然是的,偷偷地笑。凱塞琳一邊開車一邊問:"areyoutalkingaboutme(你們在談論我,是嗎)”許俊嶺吃一驚,怎么外國人也這么善于察言觀色。他用英語說:“你聽不懂中文,怎么知道我們在談論你” 她說:“iknow.(我就知道)” 許俊嶺對范凌云說:“可見世界上人心都是相通的。”范凌云翻譯給她聽了,她連連點頭說:“ithinkso.(我想是這樣)” 搬完了范凌云留她吃晚飯,她一口應了。又問能不能把她丈夫麥克也叫來。范凌云說:“ofcoulee.(當然可以)”她馬上就打了電話。做菜的時候范凌云說:“外國人觀念和中國人不一樣凱塞琳是美國加州大學畢業的博士,麥克是餐館烤面包的,想不到吧” 許俊嶺說:“那她丈夫還不是個出氣筒,怎么活下來的”范凌云說:“我看也挺好。” 許俊嶺趁機說:“要是中國人,這做丈夫的要倒血霉了,別在陽世上做個什么人了。” 女人撒嬌真可愛 93.女人撒嬌真可愛 正說著話,麥克來了,提著一個巧克力蛋糕,凱塞琳把蛋糕提得高高地說:“mikemadeit,mikemadeit.(麥克做的,麥克做的)”吃飯的時候麥克問許俊嶺到a國這幾天什么事情最感到新奇,許俊嶺心里想:“最新奇的就是你后腦勺的那根辮子,跟中國清代男人一樣。(ianuaang.cc)”又不知說了他會不會不高興,于是說:“最奇怪的是那么大墓場就在市中心,總是給人一個提醒,不怕傷了每天來來往往的活人的心嗎”范凌云譯給他們聽,他們一齊笑了。 他們走了許俊嶺問范凌云:“這里算不算貧民窟呢,這么臟的地毯。” 她說:“也許就算,誰知道呢。” 許俊嶺說:“有電爐、暖氣、熱水和冰箱,在中國也算好的了。” 她說:“你又拿中國來打比,你現在站在a國土地上,你知道不” 許俊嶺說:“那得謝謝你,讓我跌到福窩里了。” 她說:“要換了別人的丈夫會這樣想,你心里卻無動于衷。” 許俊嶺說:“電爐呢,暖氣呢,有了也就這回事,沒有什么了不起。” 她說:“沒有也就那回事,更沒有什么了不起。當個總統皇帝,億萬富翁也就這回事,也不會長生不老,所以跟當個討飯的也一樣,埋到那墳場都是一樣,大家都公平了,對不”說著微笑著望著許俊嶺。 許俊嶺說:“咦,看不出啊,留了一年學,想得多了!進步了!” 她說:“天下事什么不是有了也就這回事,可沒有就不行!死了的皇帝和叫花子也沒有區別,活著時這點區別對一個人來說就是所有的一切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很多東西你不到a國來就不會有。” 許俊嶺說:“看你現在假洋鬼子樣的!” 她笑了說:“人家好你也不想承認,以為這就衛護了你心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是嗎我還不知道你!” 許俊嶺說:“要崇洋你去崇好了,只是別沾了個洋字屁也是香的。還起了個名字叫瑪麗呢,我知道瑪麗是誰,是《霓虹燈下的哨兵》里的那個女特務!” 她倒在床上笑得直滾,上氣不接下氣說:“許俊嶺,你真的逗死人,真的可愛真的好玩,跟了你我真的會多活幾年。”說著爬起來抱著他的頭吻了一下。許俊嶺說:“嚴肅點,什么可愛,好玩,以為你是幼兒園的阿姨吧!” 她又笑著倒在床上,雙手在空中亂抓亂舞。笑完了又喘著氣說:“你記錯了,那個女特務是曲曼莉,不是瑪麗。”許俊嶺說:“那證明你還不是女特務。”她又樂得從床上跳起來,笑著嚷著來抓許俊嶺的臉,“這一年你怎么學油了,看我不撕掉你的嘴。”兩人嬉笑打鬧在一處,那兩雙手就相互間在彼此的身上亂摸一氣。 那天晚上他們幾乎一夜沒睡。睡下去才知道那張席夢思的彈簧完全松了。睡著睡著兩個人都往中間滑。范凌云說:“也不知道魏力和他太太這兩年怎么睡的。” 許俊嶺說:“這床都睡過六代留學生了,多少對人在上面干過那事兒,壓下去彈上來的,它能不松嗎它的歷史使命早完成了,現在是超期服役。” 范凌云說:“要算也可以算文物了,和那幾張畫一樣有歷史意義。” 許俊嶺在黑暗中摟了她說:“兩個人又滾到一起來了,這是天意,不知你現在有情緒沒有” 她卻說:“嘻,你今天搬東西累了,明天好不我喜歡高質量的做。” 許俊嶺撇嘴說:“得是!好容易有了一點情緒,你還推來推去。我也不一定要,只要你以后別怪我沒有熱情。” 她變了語氣說:“今天不安全,過了這幾天就好了。你天天想做我就天天給你做。” 許俊嶺有些生氣,說:“隨你。”說著想把手抽回來,她用脖子壓住了不放。許俊嶺又說:“怎么啦我瞌睡了。” 她湊在他身邊嘴里呵著熱氣說:“小樣!抱一下也不行嗎”聲音輕柔不勝嬌羞。 許俊嶺說:“靠!光抱有什么意思,沒聽人這樣說,‘上床光摟抱,等于瞎胡鬧’。抱得我有了情緒你又不肯來,害得我自己睡不著,頂著褲衩放空炮!。” 她瞇了眼,說:“那,你要來就來吧。” 許俊嶺說:“什么叫你要來就來,算了!” 她撒著嬌說:“光是抱一抱不行嗎你總是叫我不滿足。” 許俊嶺反駁說:“你總是無法滿足。” 她說:“我不是,我不是嘛。” 許俊嶺說:“你不是不是,你是是。” 她說:“不肯抱就算了。只有我們,一年沒見面,倒好像天天在一起呆了一輩子都厭煩了。” 許俊嶺說:“這怎么怪我,我說要搞你自己不肯。” 她說:“你只知道干,干!除了這個總還有點別的內容。”許俊嶺想也是,這幾天竟沒說過幾句親熱的話,平平淡淡就過來了。他想來想去想想出一句好聽又顯得自然的話,想來想去卻想也想不出來。“我愛你”呢,太做作了,“親愛的”呢,又太肉麻了。正為嘴笨生自己的氣,情急之中突然冒上來一句就說:“其實這一年我真的很想你呢。” 這話許俊嶺自己聽去也空空洞洞,覺得言不由衷,幸虧在黑暗的掩護下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不然以她那么敏銳的觀察力,會要當場揭穿他的做作了。他正擔心著她會不會察覺他話語中的虛偽,克服著心里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的阻攔,鼓起勇氣,準備她提出疑問他就以堅定的口氣堅持下去,忽然感到她的頭往他肩頭靠攏,一只手也慢慢摸索過來,猶猶豫豫似乎在克服著心里的羞怯,終于停到了許俊嶺的胸前輕柔地觸摸。 這溫情的舉動使許俊嶺感到了慚愧,也有點難以接受。心想女人真是感情的動物,一句好聽的話就把她的判斷力瓦解掉了。他正想再補充說點什么以鞏固她的印象,聽見她在他耳邊說:“是真的天天想我啦,你沒騙我吧” 語氣中并沒有一絲懷疑,而是想催促著他把那句話再復述一次,而其中所包含的嬌羞,許俊嶺相信一個近三十歲的女人只有在黑暗的掩蓋下才有勇氣表露出來。他忽然感到,范凌云,這個女人,他的情人,雖然整天地在外面沖鋒陷陣,精明強干咄咄逼人,但內心依然非常軟弱。這種軟弱使他心里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快感。 這些天來,許俊嶺心中的自卑越來越濃厚,在她面前也越來越沒有勇氣表露出男人的自信,越來越依仗那種執拗來掩飾內心的虛弱。現在忽然覺得,生活中居然還有一個人在感情上需要他,在這天涯海角,他存在的意義還可以得到一種渺小的證實。在這一瞬間,他內心的自卑消逝了,用胳膊把她摟得更緊,直到她發出幾聲輕輕的呻喚,似乎這樣就能夠更充分地證實自己作為男人的力量。 她陶醉地把頭貼著許俊嶺的肩,呼吸有點急促,吹得他耳根子癢癢的,在黑暗中聽得清清楚楚。這時,他心里有一種自責,無論如何,范凌云對他的忠誠是無可懷疑的,他卻懷著一種陰暗的心理想探究她是否在這一年中有著什么和別的男人的隱私。 而且,她直到今天還生活在占有他全部感情的幻覺之中,她不知道在過去的一年,名義上屬于她的東西已經有別的女人在分享,甚至有了喧賓奪主的意味。在白天,她那種精干引起了他不可抗拒的反感,現在,卻又覺得她有些可憐。畢竟那種氣度,也是被沉重的外在壓力逼出來的,在這異國它鄉你不關心自己就沒有人關心你。 許俊嶺這時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出國對他們之間的關系產生了多么大的損傷。可她現在正沉醉在征服北美的夢幻之中,對這一點毫無意識。也許,他得強迫著自己調整了心理狀態,去接受這樣一個新的情人,未來的妻子的形象。 正想著范凌云的頭在許俊嶺肩頭動了一下,含含糊糊說了幾句什么,他沒聽清楚。嘿,女人撒嬌起來連話也說不利索了!許俊嶺在心里暗暗發笑,似乎在黑暗中看見了自己的笑臉。 回答了我就讓你睡 94.回答了我就讓你睡 許俊嶺忍著笑,他知道一笑她就會把羞怯全撤了回去,那就沒有下文了,那事兒就會又做不成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現在許俊嶺的激情被范凌云在他身上磨來蹭去的已經全部調動起來了,那底下已經支起了帳篷。 許俊嶺湊在她耳邊盡可能輕柔地問:“你說什么再說一遍好不好嘛。” 他在語氣中摻人了一點玩笑似的溫柔,為了給她的嬌憨一種鼓勵。她果然領悟了這種鼓勵,舌子含在口中幾乎說不清話:“問你呢,你剛才講的話是真的” 許俊嶺吃了一驚,在心里重復著:“你剛才講的話是真的嗎”他剛才一直想著自己的心事,哪里講了什么話呢。他在心里緊張地思索一遍,想不起自己講了什么話,值得她來反問,又疑心自己心里想著的什么,被她用一種難以說明的方式偷聽了去。 許俊嶺試探著說:“我剛才講了那么多話,你問的是哪一句”她把蜷縮在他懷中的身子一伸腿一蹬,又回到原來的狀態說:“這你都不知道,可見你不是認真說的。你說這一年天天想我!” 許俊嶺沒料到她這半天沒有做聲,是一直在想著這句話,而且被改造成“天天想我”了。他心里慚愧著,含糊其辭地說:“我講的話句句都是真的。” 但范凌云不放過他,說:“不說句句話,后面的話我都沒聽清楚,我只問這一句。” 許俊嶺這時很恨自己還沒有修養到睜了眼說瞎話也臉不變色心不跳的程度,被催逼著說出漂亮的話,感到非常痛苦。每逢遇到有這種必要性的時候,他心中總有一種本能的力量在抗拒,以維護內心的驕傲。他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缺陷,它除了說明自己的不成熟再也不能說明什么,但卻很難克服這種內心的反抗。 現在范凌云又在催逼著他,他如果滔滔不絕說出一大篇動聽的話,她也不會有什么懷疑,威者一邊表示著不相信一邊就全盤接受了。但這些動聽的話即使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他也不愿因為迎合別人的歡心而說出來,特別當這個人是他現實的妻子。 事情是自己辦砸了,看來想在她身上做那事兒的可能性不大了,下身的帳篷就讓它支著吧! 許俊嶺只好掩飾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說:“睡吧,我瞌睡了。” 范凌云把他一推說:“最不喜歡聽這句話!” 許俊嶺笑了說:“瞌睡了都不準,都快兩點鐘了。” 她說:“你還沒回答我呢,回答了我就讓你睡。” 許俊嶺心里暗笑女人真是奇怪,多聽一遍就過癮了還是怎么的呢。于是說:“我說的話每句都是真的,當然那句話也是真的。”為了自己內心的驕傲,他繞了個彎子回答她,又生怕她會不滿意,非要他把原話重復一遍。他在心里做好了妥協的準備,打算她再追問就放棄這種含蓄的抵抗。 不料她很滿足地說:“好,就相信你了。我最喜歡的是別人喜歡我,最不喜歡的是別人不喜歡我。別人喜歡我我才喜歡他,別人不喜歡我我就不喜歡他。我喜歡不喜歡一個人主要看他喜歡不喜歡我。” 許俊嶺忍著笑,對著黑暗伸伸舌頭做做鬼臉,說:“那你這個人沒有原則。” 她說:“我怎么就沒怎么感到你喜歡我” 許俊嶺意識到這又是個扯不清的話題,避開了說:“今天月亮好,都照到屋里來了——好啦,我睡了啊。”說著向另一側轉了身子,把毯子拉緊。她把他的身子掰過來,把他的手從她頸下拉過去繞到胸前安放好,輕輕拍一拍,似乎對那只手做了某種暗示性的交代。許俊嶺只裝作不懂,手停在那上面卻一動不動。她又按一按他的手背,讓他體會那一團柔軟。 許俊嶺的手這才盤旋起來。這時她把身子滑下去用頭抵了我的胸說:“那我再問你,你是怎么想我的” 許俊嶺暗暗叫苦,這問來問去沒個完了。他說:“怎么想你還不是放到心里想。總不能向世界宣布說,我想著林范凌云呢,那不合適吧。你問也問得太奇怪了。” 她也意識到問得沒有道理,卻仍不放過他,說:“我再問你一句,真的是最后一句了。”說完又不往下說,等許俊嶺催促她。許俊嶺偏不催,故意出幾口粗氣又打起鼾來,她一推他說:“裝什么傻,和你睡了那么長時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又不打鼾的。” 許俊嶺有些煩了,說:“那你快說,我真的眼睛也睜不開了。”說著夸張著打了個哈欠,把手從她胸前移開,想從她頸下抽出來。她壓緊了他的手,又把它放回去說:“問了這一句就讓你睡去。你說真的,不準說假的,這一年有別人到我們那房里去過沒有” 許俊嶺又在暗中一笑說:“有啊,好多人去過,胡大鵬也去過。我們打牌還打過通宵呢。一年沒去過人那怎么可能” 她說:“別拉,我是問有別的女的去過沒有” 許俊嶺說:“別的女的,讓我想想,哦,隔壁女人來借過手機,對門女人還來借過拖把。” 她在許俊嶺胳膊上一擰說:“講真的不不講真的我又用大勁了。” 許俊嶺裝作恍然大悟說:“搞半天你問的是莉妹子!”他們把第三者都叫做莉妹子,“讓我想一想——想清楚了,有莉妹子來過,這一年十多個都不止。嘻嘻。” 她把手用力一擰說:“你說真的,不說我又用大勁了。”許俊嶺“哎喲”一聲說:“輕點輕點,我說真的你又要揪疼我的肉,逼我說假的。沒有呢!” 她松了手說:“假的是沒有真的那就肯定是有了。你告訴我她是誰。其實這一年你和杜雨霏離了婚,你一個人在家里很寂寞的,有也可以理解是不你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喜歡吃醋的人。真的她是誰呢,長得漂亮不漂亮還好,不漂亮我都沒面子了。” 許俊嶺嘿嘿笑了說:“范凌云呢,你當我真的瞌睡糊涂了是不”他尖了嗓子學她的聲音:“有也是可以理解的,你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喜歡吃醋的人。”她又要擰他,嚷著:“你說真的,你說真的!”許俊嶺說:“說真的我倒要問你,你是為自己在這里有了莉伢子造輿論嗎你一個人在這里很寂寞的,有也可以理解是不真的他是誰呢,漂亮還好,不漂亮我都沒面子了。” 她說:“放不得心的只有男人!一個個都是花心花腸子花腳貓。” 許俊嶺說:“那文靜是男人還是女人她怎么就找了那么多的男人睡呢?” 她說:“好啊,你把我去比她!”伸了手又要擰許俊嶺,許俊嶺抓住了說:“再擰我的神經興奮了,這一晚又沒有了。我怎么會有莉妹子,我只有你。” 說著這話她心里想起白爽和白爽安排的那個按摩小姐,慚愧著夾在這中間,兩方面都在迫不得已地背叛。范凌云松開手說:“這還差不多,好,你睡吧。”她說著在許俊嶺肩上親出一聲脆響,轉了身過去說:“既然你現在不想和我做,那么我睡了你就別動我,別在我身上摸來摸去的,否則要是明天做事沒有精神,那我要怪你。” 得是!搞來搞去,現在成了他不想和她做了。許俊嶺無語。 在黑暗中他睜了眼,呆望著天花板的一片漆黑。偶爾有車從門前馬路上駛過,車輪擦地的沙沙聲聽得真真切切。一束街燈從窗簾的縫隙中射進來,在玻璃茶幾上幽幽地泛著淡白的光。 許俊嶺想著白爽在地球的那一面是不是睡了,馬上又省悟到現在是國內的白天。來了這么些天,他沒給她寫信,他們之間的事就這么完了,又何必再去招惹。再說他也不知道她回信寄到哪里才不至于泄露了秘密。 許俊嶺極力想回憶起她的面容,卻怎么也想不清晰。他感到有點恐懼,這么熟悉的人,這才二十多天,怎么會呢他又想著如果地球可以打個洞,是不是可以用一根繩子吊到那一面去。他在北方她在南方,而且又不是在正對面,這個洞得斜著打。 許俊嶺考慮著怎樣在頭腦中那個想象的地球上打這個洞,角度該怎么傾斜,想來想去越想越不明白,頭腦里丫丫叉叉的像架著許多樹枝。 一條生財之道 95.一條生財之道 這時突然像有一道電光掠過許俊嶺心中,一下子把白爽的面影照得如此生動如此清晰。他想象著白爽那小巧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在他房子前面那條林陰道上,手里提著那只綴著藍色小碎花的布袋,眼睛癡癡迷迷地望著前面的路口,他就在那里等她。互相看見了交換了眼神,卻又裝著不認識,她就跟在他后面走。 到了僻靜之處,他跨上單車腳點了地,也不往后看,感到她在后面坐上了,猛地蹬一下就飛駛起來,她的一只纖纖小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角。 正想著范凌云輕輕叫一聲:“許俊嶺。” 許俊嶺嚇了一跳,閉上眼不動,她又輕叫幾聲,把身體往他這邊靠一點,他還不動。她又靠近一點,貼近了輕輕碰他,見還是沒反應,坐起來把電燈打開。許俊嶺含糊地哼哼幾聲,用手遮了燈光。她說:“人總是往中間滾,這個席夢思要不得了。” 許俊嶺叫她下了床,把裝書的紙盒一掀,書都倒在地毯上,把紙盒折起來塞到席夢思中間,試一試果然好得多。他說:“下次去撿一張好的來。” 重新睡下,她推著許俊嶺撒著嬌說:“睡不著。你真的不想和我干一次嗎?” 許俊嶺襠里剛才支起的帳篷早就疲軟了下去,被范凌云糾纏的葉沒有了再做那事兒的性趣,于是說:“困了哩,明天好好和你干一次,乖,別想那么多就睡著了。” 她有些失望,說:“好,不過我還要問你最后一句話。” 許俊嶺皺眉,說:“mvcod(我的天啊)!都有十幾個最后一句了。要不明天做事沒精神,那就要怪你。” 她固執的說:“我只問你,你到底還喜不喜歡我” 許俊嶺說:“都問過多少次了。這傻問題我再不回答了。” 她說:“跟你說認真的你別繞來繞去。我剛才睡在這里想這件事,想也想不明白。” 許俊嶺說:“我是喜歡你呢,不喜歡的話天天寵著你干什么” 她馬上說:“那是以前,我問的是現在。” 許俊嶺說:“天,天!要我怎么說!” 她冷靜地說:“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說。” 許俊嶺說:“還是和以前一樣的。” 她說:“你來有這么多天了,我沒有覺得你喜歡我,我覺得你變掉了。我等待了又等待,今天實在忍不住了才來問你。你看你,連和我做那事兒都沒有性趣了呢!” 許俊嶺想,女人的直感你想騙也騙不過。他說:“凌云你抱怨我我也不為自己辯護,到了這里我心情一點都不好。在國內我過著大爺一樣的生活,可是在這里,我覺得自己一錢不值,一堆垃圾,我一個男人最起碼的自信都沒有,這叫我怎么有心情真的我沒有心情,沒有心情。”說著他鼻子一酸,聲音也顫抖了。 她一只手慢慢地摸到許俊嶺臉上,又摸他眼邊有沒有淚,說:“我理解你,俊嶺,我理解你。我實在忍不住了才問一句,你沒變心就好,就好。是我不對,我不該惹你不高興。我沒想到這一點,現在我放心了,忍耐一下,等我們再回到國內一切都會比原來更好的!睡吧,天都快要亮了。天四點鐘就會亮了。” 這天凌云去了學校,許俊嶺在房子里閑得無聊,懶洋洋地在街上走。他毫無感覺地走過了許多街道,也不知走了多久,終于想起應該回去了。對走過來的路他完全沒有印象,就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拿出地圖查看,原來已經走了這么遠,都快到港口了。 許俊嶺干脆再往前走,去看看大西洋。到了港口才知道這是一個海灣,對面的山遮擋了那一望無際的波濤。他靠在水泥欄桿上看下面的船只在卸貨,吆喝聲一陣陣傳來。北方的太陽溫和地照在他身上,有了一點醉醺醺的感覺。他解開襯衣敞著懷對著太陽,海風吹鼓著衣襟嘩嘩響。他忽然想起了阿q,靠著墻根在太陽下捉著虱子,在嘴中咬得畢剝響,身上也麻酥酥癢起來,心里知道不會有那小動物,仍在肩上背上摸索了一回。 又想起那個太陽就是這個太陽,永遠照耀人間卻永遠無動于衷,這似乎有著不可思議的可笑。他摸索著身上想著阿q如果真有其人,他再也想不到,在幾十年后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同一個太陽下,會有許俊嶺這么一個人想起他來。那年他肚子餓著在未莊看見熟識的酒店熟識的饅頭,都走過去并不想要,原來是他知道那都不屬于他,正像許俊嶺剛才走過那些掛著helpwant(需要幫工)招牌的小店,卻木然地走過并不想進去問一聲,知道那都不屬于他。 正想著忽然有人碰了許俊嶺一下,他一看是個長著雀斑的白人小孩,他伸著一只手望了許俊嶺說:“givemesomemoney.(給我一點錢)” 許俊嶺覺得可笑,他自己正恨不得跟別人討點錢呢。他搖搖頭說:“nomoney,i’mpoor.(沒有錢,我是窮人)”他仍固執地伸著手。許俊嶺呲著牙做了一副兇狠的嘴臉,又張大了嘴望空中咬一口,把他嚇得一退,飛快地轉身逃跑,逃到安全的地方又回頭來望他。 許俊嶺在心里一笑,摸一摸口袋還有一些硬幣,又招手叫他過來。他遲疑著走到離許俊嶺幾步的地方,眼睛盯緊了他隨時準備跑開。許俊嶺手伸進口袋把硬幣撈在手心,仔細摸一摸把兩個二毛五一枚的彈出去,把那些五分一分的掏出來,手掌合起來搖得嘩嘩地響,又把右手捏成一個空心拳頭,再把那些錢搖得嘩嘩響,伸向他。 他走上來在許俊嶺拳頭下伸了小手。他讓硬幣一枚一枚地從手縫中漏下去,每漏下去一枚停頓一下,去享受那一聲輕微的脆響,心里有著一種癢癢的快意。有一枚二毛五的漏到他手中許俊嶺才看見,伸了左手想抓回來,小孩把手一捏攏,捅到口袋里去了。 許俊嶺搖一搖拳頭還響著,他又伸了手。最后幾個他拖延著,他以為沒有了手想縮回去許俊嶺又漏下去一枚,最后許俊嶺手中空了仍在他手心上懸著,他等著見沒有動靜,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許俊嶺慢慢張開拳頭朝他一笑說:“nomore.(再沒有了)”她說聲"thanks”,就馬上跑開了。 往回走的時候路邊有一處超級市場,許俊嶺不想買什么卻還是漫不經心地拐了進去。在里面游蕩著忽然眼睛一亮,發現貨架上有幾包豆芽,心里怦怦直跳喘不過氣來。出國之前他特意到豆芽作坊去看過幾次,詳細地問了每一個細節,心想到加拿大萬一不行了就去發豆芽。看到丘吉爾廣場上那個超級市場沒有豆芽還很失望,以為這里的人不吃豆芽,就把這件事忘了。 這里居然還有豆芽賣。許俊嶺跨過去一看價錢,竟然要一塊二毛錢一磅,還貴過別的蔬菜。他想著豆芽四五天就長好了;為什么這么值錢他仔細研究了豆芽的質量,也很一般,包裝也簡單。想買一包回去再做研究,拿起來又放下了。出了門他差不多要飛跑起來,跑了一段路想起應該去看看綠豆的價格,又返回去一看,綠豆只要九毛九分一磅。 許俊嶺在心里盤算著一磅綠豆可發出八磅豆芽,這樣九毛九分鐘差不多就可以變成十塊錢。這樣想著他感到了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跳動,好像胸腔已經無法容納那顆激動的心,一種窒息性的興奮使他張開著嘴站在那里喘著粗氣。 買了十磅綠豆提著,快到家的時候他又犯了愁,用什么容器來發這豆芽呢在國內看別人用的是大水缸,這里不會有的。而且,每天澆那么多水,水又流到哪里去想到這些他心里又沮喪了。要是自己有一個獨立的單元,不和別人共水房,他就在浴池里發。現在是七個人共著水房呢。要是去租一個獨立單元,起碼也得四百多一個月,冒不起這個險。走到家門口他又懶洋洋的了,后悔不該一時沖動買了這一袋綠豆。 他把綠豆藏在樓下廚房的柜子里,對范凌云不敢說這件事,怕她說他亂花錢。到了晚上還是忍不住告訴了她。她說:“買了還不是算了,慢慢煮綠豆粥,總有一天會吃完。” 說著她踢一踢腳下的塑料小字紙簍說:“用這個成嗎” 偷垃圾桶 96.偷垃圾桶 許俊嶺跳起來把里面的廢紙倒在地毯上,觀察一番把字紙簍舉到空中說:“有了,有了!在底下鉆幾個孔流水,下面再用一個接水就成了。[]” 她說:“又得意忘形了,這么小的桶發了給自己吃還差不多,賣錢” 許俊嶺說:“不,不!你的發現太偉大了,我先試一下,以后用大垃圾桶,上面一個發豆芽,下面一個接水,接滿了用桶提出去倒了。” 許俊嶺當即就用溫水泡了一點綠豆,四天以后就吃上了豆芽。那天炒豆芽吃他對范凌云說:“不賣錢自己吃也好,比在外面買小菜便宜多了。” 她說:“碰鬼!幾個小時澆一次水,半夜還起來澆,水提進提出的,合算” 許俊嶺說:“發得多就合算了,半夜起來我只當是起來上廁所。” 她說:“發出來誰要呢” 許俊嶺說:“我比別人便宜點,八毛錢一磅送到超級市場,總可以了。慢慢把別人擠出去。” 她說:“你發,真的發出來了,我幫你推銷。” 許俊嶺跑過去親她一口,她說:“前世也沒看見過外匯,看見就笑!可惜現在影子毛都見不著一根呢。” 許俊嶺說:“五天之后,想象中的錢就會捏在手心了。” 天黑之后許俊嶺對范凌云說:“陪我出去走走。” 她連忙搖頭說:“你想去你去,趙教授的事我做不完。他今天催我了,叫我workhard(努力工作),這在這里就是很重的話了,我聽了難受了半天,心里貓抓似的。(ianuaang.cc)這些生物方面的文章我要看好多遍才能決定keywords(關鍵詞)。” 許俊嶺說:“晚一點就晚一點,他殺了你不成!” 她說:“你以為錢那么好賺,我都急得睡不著了。” 許俊嶺說:“其實呢,我也不是出去走走,我哪里有心思去走走!我要你幫我看著點。” 她不解地望著許俊嶺,他說:“我到外面四處去看看,人家沒收進去的垃圾桶,我撿一兩個回來。你給我張望張望。” 她睜圓了眼輕聲問:“你偷啊” 許俊嶺說:“撿一個,撿。 她說:“案板下面有雞腿撿!偷。” 許俊嶺說:“說那么難聽!買要十幾塊錢一個呢。”見她猶豫著他又說:“你不去我一個人去了。”說著作勢往外走。她攔了許俊嶺說:“陪你去我陪你去。被別人抓起來了你說也說不清。” 許俊嶺笑了說:“你真當這是做賊啊怕什么怕,誰叫他晚上不收進去的我只當是誰丟在路邊我撿著的。” 他們在黑暗中走了幾條街,沒有發現。看見人家的臺階上有,他想走上去拿,范凌云拖著他不放,說:“那就真的是偷了!” 又走了好遠發現了一個。范凌云站在對面馬路上張望,約好了有人來了她就咳嗽。許俊嶺吹著口哨走過去,手插在口袋里前后走了幾個來回,看看前后沒人沒車了,提起來就走。回到了家里洗刷干凈,用起子在桶底鉆幾個眼,可起子拔出來,眼又被擠緊了,水還是流不暢。他找到一把湯勺。把小的一端放在電爐上燒紅,再在桶底鉆眼,滿屋子都是塑料的焦味兒。三樓那個酒鬼站在樓梯轉彎處探出頭問:“what’sthemattersomethingisburning(發生了什么事有什么燒焦了)” 許俊嶺聽到腳步聲已把桶藏過一邊,笑了對他說:“nothinghappend,don’tworyy.(沒什么事,別擔心)” 他正策劃著怎么把發豆芽這件事好好做一下,這天范凌云回來興沖沖地說:“今天有好消息,真的好消息。”許俊嶺問她她不肯說,要他猜。 許俊嶺說:“會有什么好事輪到我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豆芽有人要了。” 她還要他猜。許俊嶺想著是不是獎學金有希望了,卻說:“別彎彎繞了,你!” 她說:“你只管往最好的方面去猜,膽子大一點。” 許俊嶺心想,你彎彎繞我也繞彎彎,于是說:“那一定是家里有信來了。”她搖頭得意地笑。許俊嶺猜來猜去就是不猜獎學金的事,她自己忍不住了說:“獎學金得了!” 許俊嶺問:“你見到遜克利爾啦” 她說:“見了!” 遜克利爾是歷史系主任。這些日子范凌云一直與遜克利爾聯系,總是告訴他說,許俊嶺就會來加拿大了,卻不讓他出面,怕一見面我的英語露了底就沒有希望了。 她說:“現在都定下來了,你再出面也不怕了。” 見到遜克利爾把獎學金的事最后定了下來,但見面時的尷尬許俊嶺事后還心虛了好久。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遜克利爾從安樂椅上轉過身來,他按照范凌云在門外交代的,說:“nicetomeetyou.(很高興見到你)”又上去握了握手。他也不起身,指指沙發要他們坐,范凌云坦然坐了,許俊嶺也在沙發的邊沿坐了,欠著點身子,似乎這樣就能表示一點謙卑,對自己的資格不足有點彌補。 范凌云跟他說話,說得很快聽不明白。許俊嶺竭力想去聽懂,又裝作明白了似的不斷微微點頭。遜克利爾兩個指頭不停地在桌面上敲著,目光轉向許俊嶺的時候,眍進去的雙眼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審視他,他鼓了勇氣堅持著迎了他的目光也不避開,仍然點頭微笑。 墻上那幅東方仕女圖,是去年跟范凌云在王府井買的,不知范凌云什么時候送給了他。許俊嶺裝著去看那幅圖避開遜克利爾的目光,怕點頭點不到點子上。范凌云說話時很快地夾了一句中文:“別看著別的地方。”又把英文很快地說下去,眼睛并不望許俊嶺一望。 范凌云不再提獎學金這件事,每天仍然是早出晚歸,許俊嶺決心在注冊之前再掙扎一下。每天范凌云一去了學校,他就去買份報紙,看上面的招聘廣告。看了三天有幾個稍微沾點邊的,他鼓了勇氣打電話過去,又結結巴巴講不清楚。 放下電話許俊嶺就跟自己生氣,對了鏡子呲牙咧嘴地作出種種嘲笑的表情,又指了鏡子里的影子,手指一點一點的,在心里罵那影子是豬是狗,是豆腐渣,又撮了嘴唇作勢要唾。罵了自己又傷心起來,幾乎要落淚,閉了眼強忍住了。還有兩次,通話后他說要找工作,對方說了些什么他根本聽不懂,沒等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心里像做了賊似的跳得厲害。又想象那邊的人拿了電話筒在發怔,生氣,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能夠害人。 想來想去唯一的出路還是找中國餐館,就把電話簿上中國餐館的地址抄了滿滿一張紙,標了東南西北幾個方向,騎車過去挨家去問。有時推門進去,侍應小姐以為他是食客,笑盈盈迎上來引他入座,他連忙申明是來找工作的,馬上就收了笑臉,淡淡地往里面一指。 這時許俊嶺心里像被鈍器打了沉重的一下,隱隱作痛。心想,我是來找工作的,又不是來討飯的。恨恨地想踏這些香港臺灣來的小姐一腳,罵一聲“狗”,又不漂亮,傲什么傲呢。 “靠,在以前,在國內牛b的時候,這樣姿色的小姐,給老子免費做口活,老子都還不要呢!”許俊嶺在心里憤憤的想。 那種神態一次次打擊了許俊嶺最后一點信心,明白了找工作原來是一件討人嫌的事。每次被拒絕他都羞愧得無地自容,覺得自己一錢不值,根本就不配來問什么工作,也不配在這個世界上活什么命。 有一家老板會說國語,問許俊嶺會不會炒菜,他回答說會。他見許俊嶺回答不堅決,很和氣地一笑說:“跟家里炒菜不同呢。你在餐館做過大廚沒有” 許俊嶺只好說沒有。他告訴許俊嶺,他的一個廚師下個月去多倫多,想招一個新的。許俊嶺厚了臉皮說:“讓我試行嗎,不行了你把我炒了我不說二話。”他說:“冒不起這個險呀,顧客一次沒吃好就再不回頭了,中國餐館太多了。 許俊嶺看他好說話,問他要不要豆芽。他說有人送了,要許俊嶺留了電話號碼,下次要了打電話給他。許俊嶺說聲謝謝準備走,他說:“不忙,坐會兒嘛。” 又問許俊嶺在國內干什么,許俊嶺隨便編了個行業,說:“教書的。”他說:“同行,同行!” 海邊的一對兒情人 94.海邊的一對兒情人 紐芬蘭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幾乎還沒有感覺到秋天,冬天就來了。十月,強勁的風從北方吹來,從大西洋上吹來,天氣迅速地變冷。這天許俊嶺從學校回家,在那個很陡的坡下他下了單車推著往上走,走到坡中間風吹來一片樹葉粘在他臉上,他搖一搖頭它還是被風貼在他的臉頰上。 許俊嶺伸手摸著想順手丟掉,那瞬間卻發現是一片紅透的楓葉。這才注意到馬路的另一邊是一片楓林。他天天路過,眼睛卻總是望了路那邊的那片墓地,從沒有注意這邊還有這么大一片楓林。他早已忘記在來加拿大之前,心中一個小小的愿望就是在這個楓葉之國看一看楓林。 好多次在畫冊上看到加拿大的楓林,心里就有那么一種神往。現在楓葉開始飄落,他才想起了這一點。走到坡頂他把單車立了,回頭去望那一大片楓林。看了卻有一點失望,加拿大的楓也不過如此而已。 許俊嶺把目光從坡上那一片楓林移開,抬了頭去看被風吹向天空的樹葉。他盯住了一片看它上下飛舞,越飛越高越遠,漸漸在空中消失。他想象著那片楓葉的最后歸宿,也許它還有漫長的路要走,飄啊飄啊,最后落在大西洋了,隨波,慢慢地沉入寂靜的海底漸漸腐爛,或者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悄悄化為泥土。 無論如何,他想他該去看看大西洋了。他來圣約翰斯已經這么久了,大西洋近在咫尺,卻沒有去看一看,紐芬蘭的風到了冬天可以吹倒人,趁現在那可怕的風還在北方,他得去看一看。 范凌云說,看大西洋到圣格雷峰去看最好,前面大西洋一望無際,轉過身就是圣約翰斯全城。許俊嶺說:“明天是周末,狠了心我一天不看書,去看大西洋。” 她又說:“我也要去,你帶我去。” 許俊嶺說:“你去難得爬山,你去過了。” 她說:“是不想要我去是不你只有一個人去的情緒。”許俊嶺說:“一起去一起去,不去你又要想那么多了。” 她說:“我去過是我自己去過,你又沒帶我去過,我就是想要你帶我去。” 第二天陽光很好,許俊嶺騎車搭了她到山腳下,把車在路邊樹下停了,走著上山。爬了兩個小時,路上休息了幾次,才到了頂峰,到了她坐在欄桿上說:“都爬累了,讓我喘喘氣,你先過去看。” 許俊嶺走到平臺那邊,當那波濤無際展現在他眼前,出于自己意外他沒有一點激動。山頂風很大,他的頭發被吹得豎起來。極遠處青天白浪連成一體,看不見邊界。他將視線在波濤上慢慢往前推移,想發現海天相接處地平線似的一線,卻沒有成功。 許俊嶺攀了石欄桿探了身子往下看,山體陡峭地斜插入海中,風裹著海浪一波一波沖過來,一次一次撲在巖石上摔成白色的碎沫,傳上來一種夾著清脆聲響的隆隆聲。范凌云跑過來拖了他的衣服說:“不要命了你!作死呀!” 許俊嶺說著“沒關系”身體縮了回來。風在高空嗚嗚地叫,峰頂上有數不清的海鷗飛掠,遠遠近近黑影白影舒開了翅膀在風中漂浮,不時也扇動幾下。他疑惑這些輕盈的鳥兒怎么就能夠抵抗這強勁的風,而不被吹到遙遠的南方去。他想盯緊了一只海鷗看它是不是被吹走,可怎么也盯不住,它翔掠著融入了那天邊的海鷗之陣。 旁邊有個金發的年輕姑娘,指了海鷗對一個白發的老頭興奮地大叫,那老頭就舉起長焦距鏡頭的相機昂了頭去拍攝。拍完了又用眼看那姑娘,像是問她滿意不滿意。許俊嶺看那姑娘長得性感,正猜測是不是父女倆呢,那姑娘又撲上去摟了老頭的脖了親吻,原來是一對情人。這種情景許俊嶺已經習慣了,在課間的時候他的那些同學在樓道里就是這樣干的。 外國妞都開放的很哩,只是來了這么長時間還沒有推倒一個,心里想著是一大夙愿沒有完成呢! 范凌云的眼神忽然變得含情脈脈,眼瞟著那親熱的一對示意著許俊嶺也來一點浪漫。他輕輕搖搖頭表示不好意思,手往周圍劃一圈示意著,這么多人呢。她馬上放棄了那種意愿,側過臉去不再望他。 許俊嶺轉身投了一個夸特到望遠鏡中,開關打開,他看見天海相接之處有一條隱約的弧線,又看見一個小黑點,以為是海島,看清了原來是一條船。他又撫著漆黑的鋼炮,想象著自己是一兩百年前守衛在這里的戰士,頭戴歐洲武士的盔甲,凝視著永恒的大西洋。又想象自己是一個游泳健兒,從這峰上一躍入海,一直游到歐洲,在英吉利海峽登陸,轟動世界。 海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紅衣白帽的儀仗隊奏著歌曲,一個甜甜的金發少女向許俊嶺獻花,并在他臉側親吻一下,他出乎自己的預料趁她頭一偏的時候舌尖在她臉上輕輕一觸。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怕她會叫起來,她卻還是崇拜地望了他笑。在歡呼聲中許俊嶺注意著她會不會用手在臉上那個地方擦一下,沒有,這樣他放了心。 正胡思亂想著,范凌云在那邊喊:“回去吧,風太大了。”許俊嶺說:“你還沒看海呢,走這么遠來。”她說:“我坐在這里已經看到了。” 往回走范凌云沉默不語,許俊嶺故意扯出一些事來問她,她愛理不理。他碰一碰她的手,用一個指頭去勾她的指頭,想牽了她的手,她卻輕輕避開了。許俊嶺說:“又不高興了!” 她說:“腳走疼了。” 許俊嶺說:“腳走疼了到草地上去休息一下。” 她說:“風這么大人都要吹病了。” 許俊嶺說:“要不我脫了夾克給你穿了,我不冷。” 許俊嶺要范凌云從化學系搞來一個溫度計,用桶在水房里接了冷水熱水兌在一起,測了水溫,把上次買的綠豆分一半泡了,又把房子里的電暖氣開大一些。過一天綠豆吐出一點小小的白芽,他把綠豆倒入那只塑料大桶中,用濕毛巾壓好,每天從水房提了溫水澆幾次。 水流到底下一個大桶里,快滿了就舀出來提到水房倒了,一天幾次。晚上把水準備好,半夜也起來澆一次,怕燒壞了。豆芽一天天長上來,四天后競長滿了一桶。許俊嶺抽了幾根看了,一根根長長的,白嫩嫩脆生生的惹人愛。他說:“好了。”便和范凌云把塑料桶抬到水房里,閂上門,在浴池放了半池水,把豆芽倒進去,再一把一把撈起來,這樣洗掉綠豆皮兒。洗了兩遍洗干凈了,有一大桶,稱了有四十多磅。 許俊嶺心里高興著,多搞幾桶就來錢了。他給顧老板打了電話,問他要不要。他問多少錢一斤,我說:“八毛可以嗎” 他說:“這個星期生意好,七毛五,你送點來吧。” 許俊嶺問四十磅可不可以,他要許俊嶺都送去。許俊嶺用一個紙盒裝好豆芽,綁在單車后面,騎車去了。顧老板看了說:“不錯不錯,挺能干的啊,挺能干的。”他稱了后給許俊嶺三十五塊錢,許俊嶺說:“多了點吧。” 他說:“按八毛算了。” 許俊嶺接了錢心里高興得想笑,一桶豆芽就抵中國一個多月工資了,到底天無絕人之路。 許俊嶺說:“下個星期要多少呢” 他說:“生意算不準呢,有個人會送八十磅來。” 許俊嶺說:“我比他便宜點。” 他說:“他都送幾年了,不好意思呢,不好意思。要了再打電話給你,好不好” 回去許俊嶺把錢掏出來給范凌云看,她也很高興,又擔心許俊嶺誤了學習。許俊嶺說:“學習學不學都行,錢可不是賺不賺都行。” 她又說,趙教授已經通知她,到明年一月助教工作就沒有得做了。許俊嶺說:“剛可以多賺幾塊錢,又一個洞,豆芽的錢也填不滿。不過也好,舍了那點錢你論文就快馬加鞭了。早點到多倫多去賺是一樣的。” 她說:“不做了也好,做了我心里好緊張的,生怕一點沒做好。” 許俊嶺說:“下個星期豆芽再多發一桶,什么地方有那種大桶呢” 她說:“學校教學樓有,有些都空在那里。” 許俊嶺說:“那今晚去拿一兩個來。” 她說:“還是買吧。” 我說:“拿一個算了,買一個也要到超級市場跑一趟,還遠些。今晚沒有機會拿到,買也要買一兩個。” 范凌云說她懷孕了 95.范凌云說她懷孕了 范凌云猶豫一下同意了,說:“十點鐘你到趙教授實驗室來找我,十點鐘以后教室里就沒有人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晚上許俊嶺騎了車到趙教授實驗室找她,她說:“我有點怕。” 許俊嶺說:“怕什么呢,我真的當這是偷,我就不去拿了。我只當家里沒有垃圾桶,順手拿一下。” 她說:“如果碰了人問你,你就說,ithinkituseless(我想這是沒有用的)。” 她要許俊嶺復述一遍,他復述了。她說:“有人了我就唱歌。” 許俊嶺說:“干什么呢這么緊張,自己嚇自己吧。有人來了又怎么樣,我當他的面也拿了。” 她說:“小心,去吧。” 上了樓許俊嶺看了看教室都空著,便熄了走廊里的燈,教室里的燈射到走廊來,靜靜的反而有了一種緊張氣氛。他輕聲自言自語壯膽說:“自己嚇自己呀。” 又把燈開了,心里反而坦然起來。 許俊嶺提了兩只垃圾桶,把里面的垃圾倒到另一只桶里去,又把兩只桶摞起來拎著。快走到轉彎的地方范凌云忽然站在那里唱起了歌,背對著他一只手在后面搖著。他馬上把桶靠墻放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踱著步。一對男女學生牽著手下樓,望也沒望這邊一眼。 下了樓許俊嶺拎了桶在前面走,她推著單車遠遠跟在后面。 到了馬路上她跟上來了,許俊嶺說:“進了安全地帶了。這兩只桶要三十塊錢呢。” 這一次發出來的豆芽有七十多磅。(ianuaang.cc)許俊嶺和范凌云在水房里洗了半個上午。聽見三樓有人下來,腳步聲在水房門口徘徊,知道有人等著解手,許俊嶺急得汗都出來。外面的人等不及了敲了門,他們又不敢開門怕他進來看見這種場面。匆匆洗完一遍,聽聽外面人走了,開了門趕快把豆芽抬到自己房里。 等啤酒老去解了手,再抬進去洗一遍。倆人累得直喘,怕水房占得太久,別人不高興了報告房東。洗完后范凌云翻著電話簿打了十幾個電話,有兩家超級市場要他們一袋袋裝好,拿去試試。許俊嶺又臨時去買了塑料袋,一磅一袋裝好。下午他送過去,有的說包裝還不行,有的說質量差點,總還是接受了。最后剩下十幾磅,許俊嶺說:“算了,留著自己吃,這個星期不要買小菜了。” 范凌云不肯,又抓起電話去聯系,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餐館要十磅。許俊嶺說:“我送去了,你在家做飯。” 她說:“反正今天是沒心,當它是散步。” 在地圖上找到位置,倆人一起送過去。誰知走起來比想象的遠得多,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到。拿了八塊錢又往回走,范凌云說:“腳又走疼了。” 許俊嶺說:“這八塊錢坐出租車回去不知夠不夠” 她說:“來得這么苦的錢,真的舍不得用。” 走到半路她說:“肚子餓疼了。” 許俊嶺說:“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這天范凌云告訴許俊嶺說,她大概是懷孕了。許俊嶺的心一跳,身上緊張著感到了燥熱,一時不知是驚是喜。他馬上鎮定下來說:“到醫院驗了沒呢”她說:“還沒呢,我想就是的。” 許俊嶺說:“怕又是情緒波動月經不準作怪了,要不我明天陪你去醫院。” 她說:“也可以吧。這次感覺不一樣。” 許俊嶺說:“也好,也好,既來之,則安之。” 她馬上說:“什么叫也好也好,生個加籍公民不是我們一個主要的目的嗎” 說著眼睛直望著許俊嶺。他避開她的目光說:“很好,很好。” 她說:“你心里不太高興” 許俊嶺心里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情緒體驗明白,被她這一問,倒真像心里不高興被她發現了,便昂了頭迎了她的目光說:“怎么不高興怎么會不高興怎么會呢” 她冷冷地說:“我倒真的看不出你有多么高興。”她這一說許俊嶺倒像在商店行竊被現場抓獲,已經無可抵賴非得找一個說明的借口了。 他機械地說著:“很好,很好,很好。” 許俊嶺說得很慢,拖延著時間,自己也感到很虛假在掩飾什么。當說到最后一個“很好”時,他忽然想到了便有了勇氣,說:“只是我們現在太難壓力太大了,我簡直就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再有個孩子怎么應付得過來。” 晚上許俊嶺感到心神不定,想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情的意義,又怕范凌云看出他有心事的樣子。他拿了教科下客廳里去看。”把書翻了幾下,就那樣打開了捧著下樓去了。 下了樓許俊嶺把一張沙發移動一下,背對了樓梯坐了,又把書攤了放在膝上。他坐在那里心里亂七八糟,一會兒想會有個孩子了,加拿大公民,又完成一件事;一會兒又想這一來跟范凌云的關系就板上釘釘再也無法改變,要她改變現在的性格幾乎不可能,一輩子感情生活就這樣沒希望了,怎么甘心! 許俊嶺心里還萌發著一種新的期望呢。想過來想過去總想不清楚,在心里對自己發狠說:“想什么想呢,想!想也罷不想也罷,你想他生下來他會生,不想也會生,想不想都是一樣,想也是空想了,干脆別想!”這樣想了心中一陣輕松,用力合上書站起來準備上樓去。書合上時“叭”的一響,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種沮喪,腳再不敢邁動,仿佛跨一步就是做了一個無可挽回的決定。 許俊嶺站在那里呼吸緊張,胸口感到了巨大的壓迫感,漸漸地沮喪變成了恐慌和絕望。他喉嚨里哼著“怎么得了怎么得了”,聲音含糊,只有他自己能懂得那聲音的意義。這樣哼著他又頹喪地坐下去,這時心里已經明白,這件事對自己是一個確實的打擊。 第二天許俊嶺騎單車搭了范凌云去了醫院。他對自己心中的陰冷感到害怕,可又沒有辦法很自然地做出興奮的樣子。他那愁苦的心情一定被她看出來了,她說:“難道你真的怕到這樣的程度,我一個女人還不怕呢!孕是我懷,生是我生,你實在要怕還有幾個月呢。” 許俊嶺放寬了心,像是被她說中了心事,做出愁苦的臉說:“我真的怕,真的生下來怎么辦,自己也顧不過來呢。”他不會扮演一個假面的角色,內心的高傲也使他不屑于這樣去做。現在勉強做著,自己也覺得不自然,心里也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反抗。幸好范凌云轉了身去問護士小姐什么問題,沒有注意他的表情。 在服務臺他們交了社會保險卡和醫療保險卡,領一張卡片填了。護士叫他們等著。為了掩飾自己不安的神態,許俊嶺拿了桌上的rnmes(《時代》周刊)來看。上面報道蘇聯的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發生大規模沖突。又有麥當娜在多倫多演出,全城轟動。 許俊嶺想現在要在多倫多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一睹麥當娜的風采,但還沒想得太明白又否定了,門票起碼幾百元一張,進得去嗎 正胡思亂想,護士叫她,范凌云就進去了。許俊嶺想跟進去,護士微笑著揚手擋住了他。他不斷地來回踱著,腳根本停不下來。心里祈禱著,希望此事非真,又是一場虛驚。又想著當年母親懷了他去看醫生,父親的心情不知如何這時候許俊嶺對自己的心看得特別清楚,甚至覺得,如果沒有這個事實,自己和范凌云的分手已成定局。 這樣想著許俊嶺更加感到了這個事實對他的殘酷性。在內心他并不是一個硬心腸的人,他很怕傷害了別人,哪怕無意中給了別人輕微的傷害,他會感到非常不安,這種不安可能還會持續很久,他甚至沒有力量去拒絕別人的意愿。但是這一次,天啊,他真的沒有辦法! 如果這個念頭對范凌云是殘忍的,那么也請上帝原諒他在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許俊嶺在走道里來回地走著,心被撕成了碎片。這一刻與范凌云分手的愿望是這樣強烈,簡直在這一瞬間成為了鐵一樣的決心。他這時覺得痛苦絕對不只是一種精神感受,一定也是一種肉體的感受,不然它為什么這樣具體到可以觸摸,使我的心如此沉重我不能解釋這時自己這種愿望為什么會這樣強烈,以至對于錢的愿望也變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美女文靜的回報 99.美女文靜的回報 許俊嶺感到了害怕,他想在心里向自己證明,這不過是一時的沖動,是由于要接受一個新的事實而激發出來的過分恐懼,由于人的那種越是難以實現的意愿就越強烈的可悲天性。但不幸這種證明卻是乏力的,內心的呼聲是那樣清晰強烈無可回避。 這時范凌云從診室里出來說:“醫生叫你。” 許俊嶺從她臉上看出,懷孕的事已經確證。他心往下一沉,馬上又恢復了冷靜,反而有了一種痛苦的頂點已經度過的輕松。醫生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笑容滿面向許俊嶺祝賀,他也微笑著點頭回應。 他的話許俊嶺聽不明白,知道是在吩咐做丈夫的要注意什么。出了門范凌云問:“醫生說的你都聽懂沒有” 許俊嶺說:“半懂不懂。”她又把醫生的話轉述給他聽,他都應了。單車搭了她往回走,走不多遠他停了說:“不知單車能搭不有震動。” 她說:“沒有事,醫生說該干什么干什么,和平時一樣。” 范凌云懷孕了,許峻嶺沒想到,他卻迎來了他在異國他鄉的第一次艷遇。不過有點兒可惜的是,女主不是外國妞,卻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妞——那個傳說中很是風流的文靜。 那是一個周末的中午,有兩個警察找上門來。許峻嶺正在廚房做飯,他們自己推了門進來問:“doesflivehere(范凌云是住在這里嗎)” 許峻嶺拍拍自己的胸說:“mywife,mvwife!(我妻子,我妻子)”警察詭秘地一笑,指指門外。許峻嶺跟他們說不清楚,把電爐擰關了說:“mywifeisnothome!(我妻子不在家)”警察像是吃了一驚,交換一個眼色,和許峻嶺談了一陣,許峻嶺才明白有人shopinglifting(商店行竊)被逮住了,自稱是范凌云,住在這里。(ianuaang.cc) 許峻嶺沖到樓下隔了玻璃車窗看見警車后面坐著的是一個眉眼很漂亮,身材也算是一流的女人。 警察問他可認識這個人,許峻嶺說“不認識”,哪知道那個女人卻喊叫著:“我是文靜,我是文靜!我是紐芬蘭大學的學生。和范凌云是同學的!” 文靜一邊喊著,一邊用無助的祈求的眼光看著許俊嶺。許俊嶺看著她的眼光心里猛地一動,同時想起了那些留學生里關于風流女文靜的傳說。 靠!今日一見,果然是媚眼如絲,艷若桃花,面魘中蕩漾著一股悶騷之氣!再看她美輪美奐的身材,胸聳如小山,小腹平如螞蚱肚,蜂腰纖細盈盈可握,pp渾圓飽滿上翹——好一個榻上使用絕品女人! 許峻嶺來了興致,在心里暗自思量:要是能把這小女子弄到榻上云雨一番,那該是何等的快事! 文靜說要解手了,警察只好把文靜放出來。她一路小跑著上樓去找廁所,看來真是憋的緊。許俊嶺腦中就幻化出了一幅“婦人小解圖”,幻想中文靜白嘟嘟的pp就在他眼前起伏晃悠…… 過了好一會兒文靜才下來。許俊嶺不知怎么迸出一句:“得是,我還以為你尿了個長江哩,咋這長時間?” 文靜聞聽,卻是羞紅了臉頰,那姿態更添幾分嫵媚。 警察見她下來,就嚷著還要帶她去警察局,許俊嶺聽了就上前搭訕問世怎么回事。 白人警察告訴他,文靜在商店偷了一支口紅一瓶洗發香波,被老板發現,問她三次是不是有什么東西忘記付錢了,她都否認,老板打電話叫了警察。在警察局她不肯說自己的姓名住址,最后告訴她不說就要在警察局過夜了,她才說了這里。為了這幾十塊錢的東西,文靜現在要么付十倍的罰款,要么就去警察局被拘。 許俊嶺悄悄算了一下,十倍的罰款就是八百多塊錢!!他估計文靜是肯定不舍得套的了。看那女子的神態,在對照傳說中對她風流韻事的流傳,許俊嶺想,如若今天把她這罰款交了,再運用多年練就的溝女手法,差不多就可以把她弄到榻上去一番逍遙的。 果然,文靜聽了白人警察說的解決辦法,她并不開口說愿意繳納罰款,而是用那雙能迷死人的桃花眼一個勁兒的對許俊嶺閃波! 接觸了這么長一段時間,留學生們大概都知道許俊嶺以前在國內做過大老板,估計那文靜也是聽說了的。即便留學生們不知道他現在為何淪落到了這個地步,但他們都相信一個道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就是文靜心里打的小算盤。她從許俊嶺看她的眼光中就看出,這個男人想吃她的葷食兒哩! 嘻嘻,既然想吃葷,那還不吐點兒小財? 郎有情妾有意。許俊嶺也是多年江湖的老捻子,迎接著文靜春情閃動的目光就已經讀懂了其中的含義! 許俊嶺打定主意,心一橫,靠!八百塊加元玩個如此尤物,值了! 他告訴那兩位白人警察稍等,他說他愿意替這位女士交了罰款保她出來!只是去銀行取錢需要時間。他口袋里沒有那么多現金,只好動用國內帶來的那二百萬的存款了。想想兩百萬,再想想區區八百加元,真是一百頭牛身上一根毛了。這也是促使他下了這個決心的原因。 那知那兩個白人警察并不講情面,告訴許峻嶺呆下取了錢直接去警察局辦手續好了。 文靜很不情愿的又要被帶走,臨別的那一刻,她似乎弄了幾滴淚水在眼眶眶里打轉,喊著:“俊嶺哥,你一定要去贖我喲!” 脆生生的一聲“俊嶺哥”還有那一副嬌嬌弱弱的樣子讓許俊嶺看了早就七魂跑了五竅,一顆躁動的心拴在文靜身上再也下不來。 取了錢到了警察局,許俊嶺如愿以償的救出了小佳人兒。 剛出警察局的門兒,文靜溫軟的細胳膊就胯上了許俊嶺的手臂。嬌小的一副小鳥依人狀更是讓許俊嶺的骨頭又麻軟了幾分。 正體會著這香軀帶來的愜意,思索著怎么開口對她說下面要進行的事情,沒想到她倒是先開了口:“俊嶺哥,我累了,要不咱隨便開個房休息一下,順便讓我給哥按個摩,嘻嘻,報答一下哥的救贖之恩!” 想吃空心菜,來了個買藕的——這不是正中心意嗎?范凌云今天走的時候就說了,估計和趙教授有些事情要辦,很晚才能回來。得是,送上門的女人,享用了再說! 反手一把摟進文靜嬌小的身子,緊走幾步趕到了不遠處的一處小旅館。開了一間單人間,許俊嶺擁著文靜,恨不得兩步換做一步的跨步上了樓梯,來到二樓房間前打開房門,拉了文靜就往里去。回腿一腳已經關上了房門,兩只胳膊早就把俏婦人搬了個和他面對面,一張嘴咬住了俏婦人的櫻桃檀口。 許俊嶺只覺血已涌上胸膛,顫著聲音說,“文靜——,你真漂亮。” 文靜一把反抓住他的胳臂,就勢撲進他的懷里,一面用舌頭和他玩著,那身子就顫抖不已。剛才那初次偷腥的感覺弄的他本來就暈暈乎乎的。這會兒懷里又抱了個大活人,正想著怎樣下手,文靜突然往起一躥反膠住他的嘴唇…… 許俊嶺緊緊地咂住吮吸著,直到她嗷嗷嗷呻喚起來。他覺著是時候了,便抱起她飛快地邁步道大榻邊,三下五除二就剝了本無皮帶的緊身褲……。 草草地辦完事,才躺在榻上才“哈”了一聲。開頭雖跟做賊似的,不如跟范凌云那般暢意,但接下來她在那風流俏婦的調教下就猶如萬馬奔騰,山水齊結了。當快意來臨的時候他捂在被筒激動地叫了數聲——怕聲音太大引起樓下人的注意。 文靜果然是個風流種,那在榻上展開的招式和套路她可以算是路路精通,招招熟識,只把各許俊嶺伺候的大汗淋漓,喘氣如牛,翩然若仙!心里跟自己說:“得是!這八百加元花的值哩!嘻嘻,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不是找到了一匹好母馬嗎?” 山崩海泄的做完了事兒,兩人都像多年的老情人一般了,相互約了以后見面的方式和辦法,不敢在這里久留,又抱著在一起嘴對嘴的啵了一會兒,散了。 美麗的小姨子要來鳥 100.美麗的小姨子要來鳥 饞嘴吃了風流女文靜,許俊嶺骨子里的悶騷被激發了出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他想著,怎么樣能找個機會弄個洋妞玩玩。來了一趟加拿大,并且還住了這么長時間,如果連個白人妞的臊氣都沒有聞到,那這一生豈不是憾事? 歲月悠悠,這事兒慢慢來,機會總是有的!他這樣安慰自己。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心態也是對的。想當初,在聽說了文靜這個女人的名字和她的風流韻事的時候不就是想著怎么有機會把她推倒的嗎,這如今不也是成了現實? 并且,在一個階段內,她將很乖順的被享用著! 許俊嶺想著美女美事兒,心里卻也是有些忐忑,生怕讓范凌云聞出一絲他偷情的氣息。不管怎么說,那范凌云在他最危難的時候救了他把他弄到了國外來,要不然,還真不知道在國內現在他在哪家的監獄囚籠里呆著哩! 還有范凌云懷孕這件事,也很讓他頭疼。所以那幾天許俊嶺心事重重,總想著“怎么辦”這幾個字,卻想不出一點辦法來。有時候人在某種處境中想掙扎一下,可就是用不上力,眼看了自己的余地越來越小,這時才明白了人也只能如此。 現在,他生存的空間就是那么一點,已經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規定好了,并不因為這個人是自己,老天爺就做出一種特別的安排。這樣想著許俊嶺試圖豁達起來,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內心活動,想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總是越注意就越不自然,反而顯出一副遮遮掩掩做賊心虛的神態。 范凌云顯然已經有所察覺,“處境太艱難”這樣的理由開始被她懷疑。 有時她以審視的目光望著許俊嶺,或者,在他做著什么的時候,她靜靜地坐在那里,雙手悠閑地交疊著放在小肚前,以冷冷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行動。這種沉默使他感到了沉重的壓力,他想說幾句輕松的話使氣氛不要這么凝重,可思維特別的遲鈍,勉強笑著說幾句,范凌云也不像平時那樣感興趣,只是淡淡地反問一句:“是嗎” 這簡直就是在告訴許俊嶺:你的表演蹩腳透了,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這更加強了他那種心虛的感覺。有幾次他真的差不多就下了決心要和她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免得這樣相互折磨,但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事到如今,談一次除了徹底打破幻想之外,又能有什么結果 那幾天的內心掙扎使許俊嶺簡直要發狂,他感到了神經由于過度緊張而快要崩裂。他想象著大腦中那根細細的肉質的線,漸漸地拉緊再拉緊,臨到極限,終于在一瞬間斷裂,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然后,大腦中只剩下黑洞洞的一個空間。 想到這里許俊嶺打一個冷戰,拼命搖一搖頭似乎想把煩惱甩開。就在這樣的心情下,他還要勉力做出若無其事的神態,有時候拿起的掩護下盡情地沉思默想。雖然書上寫了些什么他全然不知,但他還是過一會兒翻動一下書頁,翻得很響,似乎證明著一種事實,并不時地悄悄轉了眼去觀察范凌云,看她是否已經相信他沉浸在書中了。 終于許俊嶺徹底意識到這種掙扎毫無意義,也不會有什么結果。(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他必須面對現實,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緩和與范凌云的關系,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當“別無選擇”幾個字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感到了一陣痙攣性的痛楚,想著人生這唯一的過程竟如此可憐,在自己最關注的問題上受到如此的制約,不能按自己的意愿去選擇。 許俊嶺把“別無選擇”這幾個字含在口中嘖嘖有聲反復品味,他從沒想到這樣的處境在某一天竟會輪到了自己。既然別無選擇,那就不必多想,不必任性地放縱了內心的痛苦,徒然增添自己的煩惱。正如走向衰老走向死亡,這事實又何等殘酷,但既然別無選擇,也就不必焦慮,真的,人不能為別無選擇的事情焦慮。命運已經做了這樣的安排,他沒有力量反抗。這樣想了他在內心推卸了責任,心境也開朗了一點。 沿著這個方向想到了極限之后,他又回過頭來想。畢竟,范凌云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她變了,這不是她的錯。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什么都要自己去爭取,什么都是從零開始,要她在外面應付裕如而在家中溫柔謙順,這種要求也太不現實。她不可能隨時完成這種角色的轉換,畢竟女人不是上帝為了誰的需要造就出來的。 許俊嶺平靜下來,再也不愁眉苦臉,也能夠看一點書了。圣約翰斯,這個天涯海角的城市,曾給了他那么多美好的想象,他現在對它卻已經完全失望了。 現在許俊嶺能夠以平靜的心情對待范凌云,但要說到愛,卻再也難愛起來。他沒有辦法勉強自己的感情,仿佛那是被鬼而不是被他自己控制著,說是說不明白的。生活又回到正常的軌道,但那一層陰影卻再也難以拂去。 好幾次許俊嶺突破內心的抵抗,讓內心的驕傲在那種游戲的口吻和掩護下,對她做出親熱的舉動,玩笑似地說著親熱話:“林妹妹什么事又不高興呢《紅樓夢》里那個林妹妹是世界上第二喜歡生氣的人,第一我就不知道是誰了。其實她心里沒有生氣呢,你以為她心胸那么狹窄吧。” 說了就去拉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搔幾下。又抱了她說:“大家來看啦,許俊嶺和她太太好親熱呢,就是他太太有點不好意思。” 范凌云把其中的矯作看得透徹。她溫和地抗拒著許俊嶺,把他輕輕推開。 他說:“又不理我!又不理我!你猜是你不理我我急些還是我不理你你急些,你自己猜吧!” 她淡然說:“算了算了,又何必呢。” 許俊嶺像被扒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人面前一樣羞愧,尷尬地笑一聲說:“你這樣對我,你以為我臉皮有多厚呢只有九寸可沒有一尺那么厚,我還想給自己的自尊心留一寸余地呢。算了算了,可是你說出來的,以后別怪我。” 她說:“是我說的。說了又怎樣,可不說又怎樣我要的是真的,不摻水的。別以為自己的自尊心是西瓜,別人的是芝麻。” 在茫茫暮色中,她的表情平靜如水,讓許俊嶺感到恐懼。他猜不透究竟她已是心如死灰,還是在醞釀著一場新的爆發。 幸好他們都很忙。忙著掙錢現在是許俊嶺最大的目標!自從在吃掉文靜那件事上嘗到甜頭,許俊嶺越發的體會到了錢的重要性! 范凌云忙著寫論文,上選修課,還要幫趙教授工作。許俊嶺就弄他的豆芽,一個星期也能賺五百多塊,比他的獎學金也少不了多少。星期天他去華文學校上兩節課,教那些華人小孩“人手口,牛馬走”,也有二百塊錢。忙能夠使人暫時地忘記煩惱,痛苦也要在時間中去體驗。 有一天中午范凌云問許俊嶺:“我們現在錢有多少了” 許俊嶺說:“三萬來塊吧。” 她問:“什么時候可以到十萬塊呢” 許俊嶺說:“明年五六月吧。看起來一年十萬塊的目標可以實現。” 她說:“我想求你一件事。” 許俊嶺想,嘿,她倒學乖了!轉念又一想,她一定有什么不同尋常的事,要打這錢的主意了。想著心中警惕起來,本能地想去保護那點錢。于是他收了臉上的笑意說:“什么求不求的,錢又不是我一個人賺的。” 她說:“那也有你賺的在里面。我是這樣想,我想把這些錢拿了,再把國內帶出來的錢取出幾萬塊錢,湊齊了十萬塊,買一張啪neyorder(匯票)寄給我妹妹伶俐去,只周轉一個來回,辦了簽證馬上寄回來,她現在快申請到護照了。” 范伶俐那妮子要來? 許俊嶺說:“我倒不是舍不得錢,的確你妹妹來了毫無意義,白白地勞民傷財。” 她說:“那不關你的事,你不用著這個急。” 這件事許俊嶺本來覺得不合適,她又口口聲聲說“不關你的事”,他心中的抵觸更加強烈。許俊嶺說:“不關我的事,你倒是說得好呃!我們還是夫妻不呢” 艷遇巴西姑娘 101.艷遇巴西姑娘 范凌云煩躁起來說:“你是個什么意思呢,我說什么你也不聽,只要是我說的就一定不聽,對也不聽!” 許俊嶺說:“可惜你從來沒錯過。” 她說:“我沒有精神跟你噴口水,這樣固執的人天下少有,舌頭講枯了也沒有用。對你這樣的人只有——” 許俊嶺馬上接上說:“殺一刀。” 她說:“殺一刀也殺不出血來。我找了那么多年找一個人,到底還是誤會了,想起來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許俊嶺說:“那還來得及消除這個誤會。” 她說:“消除就消除,我舍不得!你嚇我嗎我怕以后再跟你羅嗦七八,現在道理不跟你講,就算你是積德,做一次好事好不” 許俊嶺說:“我沒有做過一次好事,是吧” 她說:“那也可以這樣說,你還以為你是謙虛吧。” 許俊嶺不做聲,想起了那天計劃好了要改變她,現在該怎么辦看起來要相安無事只有什么事都聽她的,在大事情上她一定要堅持的,不會妥協,只有許俊嶺退讓。他心中怎么也服不下去,坐在那里細瞇了眼不做聲。 她過來扯許俊嶺的手說:“別又想裝無賴裝過去,存折拿來。” 許俊嶺用力把她的手甩開。她睜大了眼說:“那天醫生跟你講了,我現在懷孕了,所以情緒不正常是正常現象,你記得不” 許俊嶺說:“知道自己不正常就是正常。你倒是想威脅我是嗎不要為自己瞎胡鬧找理由。” 她說:“我威脅你是嗎我心里其實怕是嗎” 說著靠攏一步,把拳頭虛晃一下。許俊嶺嚇得一讓,笑了說:“又來了又要來了。又想打人吧!” 她晃一晃拳說:“我是看你值得打才打的,到哪天我恐怕自己打也沒情緒打了。” 許俊嶺說:“以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吧,瞎胡鬧。” 沒料到她真的一拳打過來,落在許俊嶺肩上,說:“我瞎胡鬧了!” 說著又打過來。許俊嶺用手攔了她說:“打不得了,再打不得了,再打就會出事了!” 她哪又肯聽,邊打邊說:“打,打!就是要打!對你這樣固執的人就是要打,你不喜歡我我就是要打。對你除了打還有第二個辦法沒有你自己說!” 許俊嶺一邊攔她,一邊虛頭假腦的嚷:“打我還要我喜歡你!” 她說:“你不喜歡我就要打!” 許俊嶺說:“打一個人還要一個人喜歡她!你是女強盜呀?” 她說:“一個人不喜歡我我就是要打!” 許俊嶺開了門想跑出去,她用腳把門抵了,又打過來。他迎面抓住她兩只手,她說:“你松不松不松我數三下!一、二、三!” 許俊嶺還不松,她彎了腰一口咬住他的手背,他疼得叫一聲松了手,說:“我跟你說,再打就會出事的,到時候別怪我!” 她邊打邊說:“出事怕什么,要分手就分,以為誰稀罕你!還在想著自己是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她追得許俊嶺滿屋子跑,他東竄西竄幾次想打開門跑出去都被她堵住。這樣跑著許俊嶺感到了羞恥,一股倔勁上來站住說:“你打,你打,反正你現在打人是打慣了。” 她撲上來又打幾下,說:“我還懶得打了,今天夠了。”說著坐在椅子上喘氣。許俊嶺看著她,冷笑幾聲,冷笑著聲音漸漸增大,突然,莫名其妙地,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停住了笑許俊嶺把手拍得叭只響說:“打得好,打得好!”說著開了門說:“太好了,太好了!”慢慢走下樓去。 一出了門就被強勁的風裹住,許俊嶺哆嗦一下,想上去加件衣服,想想又算了,到廚房里把房東搞衛生穿的塑料雨衣披了。 站在門口他歪了嘴朝空中笑一聲,自己也不明白是嘲笑還是苦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過去。走了不遠忽然聽見范凌云在后面叫:“許俊嶺,許俊嶺!” 許俊嶺忙躲到人家的門邊,看見她在風中艱難地走著,一邊叫著急急地過去了,頭發在風中一飄一飄的。他又往回走,心中非常平靜,沒有激動也沒有傷痛,只是手足沉沉的有些遲鈍。 許俊嶺沿了街慢慢地走,街上沒有人,人都被大風吹到屋子里去了。陽光帶著一絲溫熱在大風中照出一個明朗的白天。走了很久他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抬起頭一看似乎又似曾相識。 正納悶的思索著,忽聽得一聲俏滴滴的女聲打招呼:“嗨!東方美男子!”因為怕讀者大大們看著麻煩,以后的章節凡是外國人說的話也直接用中文表示出來,不再用英文,然后標注漢譯 許俊嶺聽得那聲音,如天籟般入耳。扭頭一看,嘿,原來是剛來加國時和范凌云同住一屋的那個巴西姑娘!四處再一打量,這不就是以前住的地方嘛!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走回了以前剛來加國時住的那個地方了。看著如明媚春光般的那個巴西姑娘,許俊嶺心中猛地一動:這個異域情調的美人兒,早就有心思把她推倒,難道今天冥冥中安排他走到此,能有艷遇? 一邊想著,許俊嶺一邊和巴西姑娘說著回應的話語,腿腳已經不自覺的向她邁近。 巴西姑娘很熱情,見許俊嶺這個“東方帥哥”有和她搭訕的意思,更是眉開眼笑的上前邀請他到她的房間一坐。 外國女人個頭高,身材好,看著順眼。這巴西姑娘的容貌也生的好看。一雙瑪瑙般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長睫毛像個洋娃娃。鼻梁高挺,嘴巴雖有些大,但在略厚的紅唇襯托下很是性感。不由讓許俊嶺想:這樣的嘴巴,要是吹……一定是爽極了! 許俊嶺一邊貼著巴西姑娘散發著濃烈香水味兒的身體往屋內走著,一邊就眼饞的在她身體上上下劃拉…… 要是說范凌云的胸是國內女人中的佼佼者,那么跟面前這個巴西姑娘比卻還是差之甚遠。許俊嶺估量一下,這女人的罩杯估計得最大號——38e! 巴西姑娘個頭高,那身材也是相當勻稱,豐腴而不失苗條,挺拔而不失嫵媚。看著那在束腰帶下的小腰,以及小腰下外國女人特有的即上翹又豐滿渾圓的pp,許俊嶺的眼光怎么著也不想收回來…… 那樣的pp,在東方女人中也是不多見的,東方女人pp多是寬松而下墜型,只能用碩大形容,卻是一點也不美觀好看,更不實用! 許俊嶺貪婪的,如螞蝗見血的目光盯在巴西姑娘的身上。那姑娘原本就是崇尚性開放之人,見了東方帥哥如此眼饞的樣子,心里便已有幾分蕩漾。或許是心里想著什么美妙的事情,臉頰上就涌上了兩朵紅暈,卻是現出了一種嬌媚中的羞怯美來。 “東方帥哥!歡迎你來我家做客!哦,不知道你想不想喝一杯我自己調制的雞尾酒——‘暗夜狂情’。” 在如此曖昧的芳閣里,如此一個嬌滴滴的美人邀請一種一聽名字就讓人獸血沸騰的雞尾酒,相信這樣的美事天下男人十個就有九個愿意,剩下一個男人,那是“同志”! “‘暗夜狂情’?ok!我很樂意和你干杯!”許峻嶺嬉皮笑臉的說著。 巴西姑娘回應了一聲“ok!”,款款的扭著蜂腰,邁著白瓷光閃動的美腿去調制雞尾酒了。 屋子很小,這許俊嶺是知道的,住大屋這些加國以外的外來人是住不起的。第一次親身貼近一個外國性感妞的住處,許峻嶺從內心里感到好奇,他用眼光巡梭著這小小的芳閣。 突然,他的眼光讓那張大床上隨意擺放的一小堆兒色彩鮮艷的內衣給吸引住了——玫瑰紅的米米罩,純黑色絲質蕾絲邊兒帶小網眼的情趣小褻褲…… 許峻嶺只覺得熱血洶涌心跳加快——穿這種情趣小褻褲的女人,一定是很騷氣的,是為了在和男人裸對時更激起男人的興趣。 正狂亂的想著,巴西姑娘已經調配好了“暗夜狂情”,臉上帶著艷麗的笑容,用托盤端了,含情脈脈的眼睛盯著許峻嶺東方特色帥氣的臉,一步一步的靠近他。 東方帥哥你真棒 102.東方帥哥你真棒 “東方帥哥,我的內衣很好看嗎?”巴西姑娘笑吟吟的開了口,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一邊就將托盤上的一杯暗紅色雞尾酒遞到了許俊嶺手上。(ianuaang.cc) 許峻嶺內心的澎湃轉化到了手上,抖動著接過了那杯酒。他沒有料到的是外國姑娘這么膽大露骨,直接敢問出上面那句話。 國內的女人,看見一個男人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內衣看,不大罵你一聲“流氓!”那算是便宜了你! “呃……你的內衣很有特色,我……我很喜歡它們的樣式!”許峻嶺說話有些結結巴巴的。 “噢!你很喜歡它們的樣子!謝謝!難道你的女友不穿這樣的內衣給你欣賞的嗎?”巴西姑娘的話語對許俊嶺來說,又是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 國內的女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一個初次單獨接觸的男人問出這么煽情的問題的。 “欣賞?……”許峻嶺一時無語可答。這些都太突然了,打亂了他慣有的思維。為掩飾自己的窘態,他慌忙舉起酒杯,嘴里說著:“干杯!” 兩人干了就杯,許峻嶺一口酒下肚,只覺得酒味先是芬芳,然后就是火辣辣的辣,從嘴巴經過食道到胃里一趟槽的像火燒。好不容易咽下去,卻很快又從小腹升起一股無名之火,在身體里到處亂撞,卻是又尋不到出口。不得發泄很是難受! 自己正惶惑間,卻見那巴西姑娘“咯咯吱吱”的笑了:“東方帥哥,如果你感興趣我的內衣,我可以現在穿上展示給你欣賞,保證帶給你從未有過的歡愉!” 巴西姑娘說著話,又是一下舉杯和許峻嶺碰干了剩下的半杯酒。見人家一個女士都已經喝完了,許峻嶺也顧不上身體里的火熱,一仰脖,將自己杯里的半杯酒也倒進了肚子里。立時,原本身體里就有的那股火熱更是猶如潑了油一般燃燒的厲害! “暗夜狂情”,果真是暗夜狂情,要是一個男人在夜暗夜里和一個女人一起喝下這杯酒,估計接下去發生的事,不是“狂情”可以形容的了! 剛將仰起喝酒的頭低下放平,卻見那大膽的巴西姑娘已經變魔術般的脫下了原有的衣服,正在拿起床上那件玫瑰紅的米米罩往身上套…… 酒壯熊人膽。更何況,按許俊嶺在國內的思想,一個女人敢在男人面前自動脫光衣服,那她就不會拒絕那個男人推倒她到床上去做。甚至,主動脫衣服的女人還有勾引之嫌。 如此一想,許俊嶺覺得自己身體里被“暗夜狂情”催起的那股邪火是要在巴西姑娘身上找到突破口,從而竄出去了。 巴西姑娘粉面含春,一雙媚眼顧盼生輝,纖纖玉臂正在扣著那米米罩的搭扣。許俊嶺兩眼噴火,哪里還顧得讓她穿上那個黑色網眼的小褻褲玩什么欣賞?一個狼撲將她壓倒在床上,巴西姑娘即興奮又吃驚的驚叫一聲:“噢!上帝……” 兩人都受了那“暗夜狂情”酒的刺激,將一場榻上肉搏戰進行的緊張而激烈。尤其那巴西姑娘,緊要關頭時嚎叫的聲音恐怕遠在百米之外都能聽到,慌得心虛的許峻嶺在賣力運動的同時還要抽出一只手去捂她那張大嘴巴…… 山崩地裂,海嘯颶風。(wwW.廣告)當那張不堪重負而吱吱呀呀的大床歸于平靜之時,許俊嶺渾身汗濕,“咚”的一聲從巴西姑娘的肚皮上落了下去。 “噢!東方帥哥,你太勇猛了!你像一只東方雄獅!我真的很滿足……太棒了,太棒了!”巴西姑娘興奮的語無倫次,手舞足蹈,并且搬過許峻嶺疲憊的頭顱,沒頭沒臉的就用她那性感的大嘴在他臉上蓋起了肉章。 透過窗戶看著外邊天色漸漸變暗,許峻嶺一驚,這才想起了范凌云還在家里。馬上起床穿衣,身后留下巴西姑娘戀戀不舍的話語:“東方帥哥,我們,什么時候再共赴愛河?”許俊嶺關門而去。 想起來真是荒唐,愛都做完了,兩人竟還互相不知道姓名! 大戰時,從巴西姑娘斷斷續續的話語中,許峻嶺聽出,原來那巴西姑娘也是好色之女,早在他剛來加國和她共租一套房的時候就已經看上了他的帥氣,只是礙于范凌云在身邊而沒有實施勾引他的計劃罷了。今天偶遇許峻嶺她認為是天賜良機,故而在那雞尾酒里是下了藥的! 許峻嶺往回走,折回去又不知怎么走到沒有到過的街道上去了。忽然聽到肚子“咕咕”一陣響,記起還沒吃午飯,摸摸口袋有幾個硬幣,掏出來一只一只數了,有一塊多錢。在路邊的小雜貨店買了兩個面包,邊走邊咬,不知道有什么味道,真跟嚼蠟一樣。心想可以騙肚子就算了,勉強塞進去幾口。想冷靜地考慮一下與范凌云的關系,想一會兒也想不出什么名堂,又覺得毫無意義,干脆拋開了不想。他對自己這種平靜感到奇怪,想著大概是習慣了。面包還剩下一個實以難在下咽,就丟到路邊,心想過一會兒就會有路過的狗叼走了,又想加拿大的狗可能不吃面包,要吃肉,剛才只買一個就好了。忽然他抬起頭,發現自己面前是坡側的那一片墓地。 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墓地的全貌。 墓地四周被鐵絲網圈著,高高低低不同式樣不同顏色的墓碑一層一層斜斜地排下去,一直到坡底,大概有幾千個,在太陽之下顯得格外沉寂。風吹著落葉在墓碑間滾動,發出簌簌的輕響,又有幾片被卷著向空中飄去。枯草在風中搖晃。幾只白色海鷗停在碑項一動不動,又有幾只在墓地上空盤旋,漸飛漸低,發出嘶啞的叫聲停到墓碑上。許峻嶺慢慢繞了過去,往下走,他記得馬路那邊坡側有一張鐵絲網的門。 幾個月前許峻嶺第一次經過墓地,心中一動,又奇怪這么大一片墓地卻在城市中心。每天經過,好幾次想進去看看,但忙忙碌碌把這件事淡忘了。他繞到門邊,馬路對面的楓林完全落葉,黑色枝權鐵似的舉向空中。小車在馬路上來來往往。他從鐵絲網門中走進去,里面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 許峻嶺沿了一條小路往里面走,枯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斷裂之聲。這些墓碑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齊膝蓋。一個大理石的墓碑兩米多高,他伸出指頭在上面一按,馬上感到了那光滑的質感,一種冰涼的感覺傳過來。手指移開,在碑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印,一圈一圈的看得清清楚楚。 許峻嶺仔細去讀上面刻的碑文,在心里翻譯過來:這個男人1836年生于圣約翰斯。1905年死去,生前曾經做過二十多年的市政府議員。又一個墓碑只有腰那么高,石質碑的下端生著綠苔。碑前放著一束花,已經枯萎,干枯的花朵還顯出最后的殘紅。在風中顫抖。碑面沒有塵埃,顯然不久前有人擦拭過了。 許峻嶺在墓前蹲下去看碑文,這是一個女人的墓碑,她死去也已經有四十年了。他驚奇地發現碑文上記載著她生前竟是紐芬蘭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心跳起來,怕是自己看錯了,又一行一行看一遍,在心里翻譯著,的確如此。他努力去想象四十年前的歷史學系是什么樣子,不知系圖書室中可還有她的一部著作一種空漠而悵然的感覺在心中涌動。 四十年后的今天,居然還有人來掃墓獻花,難道是她女兒許峻嶺想象著四十年前的那個風華正茂的金發少女,如今已成白發老嫗。幾十年只是時間的一瞬,但把一個少女變成老婦人卻已經足夠。她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就在不久前,她顫巍巍地走過這條小路,在墓前獻上一束鮮花。也許,不久以后,她也將告別人世,這個墓碑將永遠地被人遺忘。 在這個墓碑前許峻嶺停了好久,看那凹進去的碑文輪廓依然清晰。許峻嶺似乎朦朧地意識到了一點什么,突然發出幾聲自己也不明白的“嘿嘿”冷笑,那聲音空洞洞的使偷偷自己打個冷戰。 許峻嶺默默穿過整個墓地,然后沿著盡頭的小路向上走。墓地最上端是一道石砌的矮墻,他順著矮墻往回走,一邊檢閱似的俯瞰整個墓地。他走了十幾步,忽然發現他所站的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大西洋的一角。他坐在矮墻上,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在凝神中他聽到一種沉悶的隱約聲響,這種聲音他開始也聽到了卻沒有注意,這時忽然領悟到了可能是大西洋的濤聲。他靜下心來側了耳仔細辨別,終于確認了這是真的。 想起了豆芽菜 103.想起了豆芽菜 太陽漸漸偏西,大西洋的波濤在疲憊的陽光下遠遠地閃著萬點鱗光。許峻嶺,一個孤獨的異鄉旅人,在這遙遠的地方,沉默地望著墓地、太陽、波濤。海鷗們在碑頂斷續地發出悲戚的叫聲,人死去真的還不如一只鳥呢。面對這大片墓碑,生命的有限性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它像墓碑表面一樣有著真實的質感。如果不是有這么大一片墓場作證,他很難想象在這么偏遠的世界一角,也有那么多人曾經在時間里存在,在這片土地上誕生、成長、奮斗、成功,然后,寂然而逝,在時間之流中化為烏有。 曾經存在過的全部痕跡,就是這一座墓碑,這靜穆的矗立就是生命的凝結。來了,又去了,如此而已。沒有人去追問他們曾經是怎樣存在,他們的存在又有怎樣的意義。時間什么也不是卻又是一切,它以無聲的虛空殘酷掩蓋著抹殺著一切,使偉大的奮斗目標和劇烈的人生創痛,最后都歸于虛無。一個人一旦理解了時間,他就與痛苦結下了不解之緣。 時間使偉大變成渺小,驕傲變成悲哀,使少年的意氣風發變成老年的沉默不語,使一切變得意義模糊,唯有它永恒存在。它以寂然的平和把許多趾高飛揚的人都打敗了,想到這一點許峻嶺感到了一種公平,一點安慰。 從小他就在內心強烈地感到歷史深處有一雙無所不在的眼睛在注視著,這使他有一種模糊的使命感,覺得自己這生命存在的重要。在這一片墓碑面前,生命的短暫渺小無可掩飾地顯示著本來面目,許峻嶺感到了那些幻想的虛妄。一個人當他成熟到能夠明白自己在時空坐標中的人生定位,他就再也沒有勇氣驕傲。 這時許峻嶺覺得自己與這些長眠于地下的異國人有了一種精神感應,他們并不像他以前設想的那樣,在對生命的遲鈍麻木中混混沌沌度過一生。他們與還生活在這個世上的人唯一區別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時間之中,他們已經被歲月漫不經心地輕輕掩蓋。 眼前的歲月顯得重要,這只是現在還存在著的生命的感受,時間在均勻地冷漠地移動,它并不理會這些。歷史以不動聲色的沉默,掩蓋了這些逝者的奮斗足跡,他們的偉大和榮光。只有回到歷史的情境中才能體會到歷史的無奈,前人其實已經做了他們能夠做的一切。哪怕是自己吧,就這么回到歷史中去,其實并不能真的就做點什么,真的不能。 一切尖銳的呼喚和強悍的突入,都將幻化到那漫無邊際的廣闊和不動聲色的綿長之中去。許峻嶺想象著幾十年一百年之后,他早已長眠在地下,和這些墓中人呆在一起。也還會有人來這里作哀傷的憑吊,并驚異地發現一塊刻有中國人名字的墓碑。 就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洞悉了一切世事的秘密,參透了生死。生與死、痛苦與歡樂、偉大與渺小、成功與失敗、希望與絕望、愛與恨……扭結著,滲透著,匯聚攙揉,相互激蕩,直至最后的界限漸漸消失。 許峻嶺忽然有了一種滑稽感,為什么名和利會像木偶后面的提線人,用蒼白的雙手操縱了人世間的一切。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就在歷史這一瞬間,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在沸騰著,喧囂著,北京街頭人頭涌動,華爾街笑語喧嘩。 同時,非洲叢林大象在安詳地散步,暗處的獵人已經悄悄伸出槍口;北京機場飛機正在升空,送別的親人向一閃而過的飛機招手;克里姆林宮正在敲定決定世界面貌的最后計劃;好萊塢一座豪華住宅中曾紅極一時的明星正與愛滋病做最后的搏斗。 就在這一瞬間,在圣約翰斯這偏遠的人間一角,人們生活著,為了生活忙碌著,這些與世界都沒有關系。世界已將這人間一角忘記。生活著,為了更好地生活忙碌著,過去如此,永遠如此,這就是生命,這就是被重重蒿草掩蓋著的簡單事實。 如此透徹地意識到真象許峻嶺感到沮喪,心中充滿悲涼。這一切正在成為不可逆轉的過去……而他,一個異鄉的旅人,在這偏遠的人間一角,正默然凝視著這一片墓地。沒有什么景觀能夠更強有力地啟發人們的心靈,在它面前你的心無法回避。 這時,許峻嶺體驗到了一種不清晰的感悟,一種強烈而意義暖昧的沖動,艚蕩邃遠,洶涌澎湃,深不可測,它像一條大魚在水中游動,他屏心靜氣想抓住它。許峻嶺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大魚的脊背和鰭翅,看到了它在陽光下閃爍的鱗光,在水中游動卷起的漩渦。可是,當他快要抓住它的那一刻,它又倏然而逝。生命的感覺千聚萬匯激越奔涌卻無法表達,使人痛切地感到了人類語言的蒼白。一遍又一遍,許峻嶺竭力在心中挖掘,卻是徒勞無益,徒勞無益。 許峻嶺在冥想中忘記了時間。似乎在一剎那間,太陽已經西沉,遙遙地透著殷紅,大西洋的一角在夕陽中一片金光閃動,北風在高空嗚咽,海鷗低翔,衰草顫動,墓碑排列著整齊的方陣,在金色陽光的點染下,莊嚴肅穆,雄偉悲涼。歷史上一定曾有過無數像這樣在北風夕陽中佇立的瞬間,在那些瞬間先人們也曾無限悲涼地感受到了這所有的一切。 在這一瞬間,歲月如雪山般紛然崩塌,千萬年歷史像幾頁書一樣被輕輕翻過。就這么簡單地,歷史在許峻嶺眼中裸呈著,一片寧靜的慘烈。他感到了一種神圣的召喚,想象著自己迎著夕陽飄過去,在大海上飄逸如飛,履水無痕,前面是陡悄的島嶼,晶瑩的冰山。他在島嶼冰山之間飛馳,刀光一閃,劍影一飛,刀光劍影中開拓出一片純凈的天地。 那里沒有憂慮沒有煩惱直至永恒。于是在凜冽的北風中仗劍立于天地之間,凝視著夕陽中浩渺的一片金光閃動,嘴角浮出沉靜的微笑。這樣想著許峻嶺緩緩站起來,以一種壓抑的平靜凝望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在等待著一個最后的宣判。人生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這生命像無盡時間之流中的電光一閃,無法也沒有必要去追尋最后的意義,那電光一閃的瞬間就是終極的意義。人不是為了承受苦難而來到這個世界的,苦難沒有絕對的價值,苦難使苦難的意義化為烏有。 在時間之流中每一個生命都那么微不足道,卻又是生命者意義的全部。時間的偉大和冷漠無情使人只有站在個體生命的基點上去體驗世界,他別無選擇。時間像太陽的黑子,把一切都吸攝了去,而不留下一點痕跡。站在那里許峻嶺感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從容地、沉靜而執著地向他逼近。隔著茫遠的空間和悠遠的歲月,他似乎聽到了宇宙間那個蒼老的聲音。 許峻嶺迎著夕陽走過去,許多逝去的圣人的身影浮在夕陽那端,孔子、屈原、曹雪芹……峨冠博帶,面孔模糊,一個一個向他飄來。他想象著圣人們的步態,把手操在背后,挺直了身子,從容地一步一步地走著,塑料雨衣擦得嚓嚓地響,他心里滿意著自己的姿勢。 走到鐵絲網門邊許峻嶺忽地打了一個冷戰,他突然意識到在風中已經呆得太久,渾身冰涼。這種冷的感覺使他回到了現實,剛才的萬端思緒像一個飄忽的夢倏然逝去。他心情沉重起來,想到了范凌云,想到了中午那一幕。 北風呼嘯,野曠天低,夕陽寧靜地在地平線上射出最后的光,在天邊點染出一片絢麗。許峻嶺沉默地走著,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回家。他的心猛地一緊,想起了出來已經有幾個小時,不知范凌云可給豆芽澆了水心中焦急著加快了腳步,恐怕會燒壞,這個星期的幾百塊錢又沒有了。 走著許峻嶺想象著那些圣人們是否也曾面臨只屬于他自己的平凡瑣細的苦惱,如此卑微卻無法超脫路邊那遠遠近近的一幢幢別墅式的房子與他都沒有關系,屬于他的只有鮮水街的那一間。他實在太冷也太餓了,無論如何,那是他目前在這大千世界的唯一歸宿。他要趕快回到那里,給豆芽澆水。 凜冽的風從更遙遠的北方帶來了雪,一夜之間世界變成了一片純白。早上許峻嶺下樓去開門,門已經被雪堵住,推了半天又踢了幾腳,還是打不開。安妮從樓上下來,站在他身后“咯咯”地笑。他說:“我在家停一整天都沒關系。”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104.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許峻嶺就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雪景。(wwW.廣告)安妮燒了一壺開水,從門縫中倒下去,一推,門開了。她站在門口笑,顯出少女天真的神態,又上樓去換了雪靴,出門去了。許峻嶺站到門口看雪,雪又下起來了,越下越緊,被風扯著在空中橫飛,連街對面的房子也看不分明。鏟雪車在門口馬路上隆隆開過,車后就撒下一些大顆粒的鹽來。范凌云從樓上下來說:“又呆了,又在心里抒情吧,可早飯還沒吃呢。” 那天回家以后,范凌云問他到哪里去了,到處找也找不到。他說:“看墳去了。” 她沒聽明白也不追問,說:“俊嶺,是我錯了,是我不對——” 許俊嶺打斷她說:“是我不對,下次我再也不這樣了。”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真的我心里好后悔,我總是管不住自己。” 許俊嶺說:“管不住自己也要看情況的,在國內你一定就管住自己了,現實得很。” 她說:“你想得太多了,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許俊嶺說:“你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你從來就是那樣做的。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男人爭不來那口氣就該打!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打廢了也就打廢了,誰叫他自己沒出息呢” 她說:“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反正我沒這樣想,騙你是狗。” 許俊嶺笑一聲說:“我也不指望你承認,你心里明白。” 她說:“你就原諒了我最后一次,你考驗我再給我一次機會。不過真的你太固執了,我沒有辦法。(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許俊嶺說:“沒辦法就用老辦法,那也是辦法。” 她說:“那我倒不會了。不過醫生說,我情緒不正常是正常的,我懷的是誰的孩子呢我脾氣不好你就體諒一點好不” 也許,他是應該體諒一點,可他沒這份心情。他也再懶得去裝出熱情的神態,他覺得自己現在有資格有理由不去盡這一份責任。于是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著,范凌云對他也不提更高的要求。 許俊嶺希望心中的冷淡會漸漸消失,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中卻毫無變化。他對自己感到絕望,在恐懼中等待著現實的臨近,這使他對生存的殘酷性有了更深的體會,人必須去接受自己不愿接受的東西,無可逃脫。 許俊嶺咬緊牙關硬撐了去面對現實,而且,他更加執拗起來。他已經把自己的堅持當做對范凌云的一種考驗,在這個世界上他現在能堅持的也只有這一點點了。 范凌云說:“許俊嶺你越來越固執了,真的叫人沒有辦法沒有耐心。” 許俊嶺說:“那你把慣用的伎倆又展現出來。” 她說:“你心里對我有什么就明掏出來,也用不著轉了彎這樣表示。” 許俊嶺說:“你真要我說呢還是假要我說我真說了你別又罵我打我。” 她認真嚴肅起來,說:“那你說,說真的。” 許俊嶺也認了真說:“說了也好,不說透事情也還是那么呆著。” 許俊嶺看她的臉色還平靜,說:“我這個人呢,有些怪毛病,我自己也挺恨的可就是改不了,我拿自己也沒辦法。我心里吧,就是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精神上壓倒我的女性。真實壓倒我又怎么樣呢,人家比你強嘛,一個人總得實事求是!可明白了還是沒有辦法,你說這有什么辦法要不我到醫院里去動了手術把心換一個算了。” 她輕輕冷笑一聲說:“你以為這就是男子漢了你有本事把一切都操心完了,我多操心一件事我還算個人!我還愿意在家里做太太呢,和趙教授太太一樣,看看電視、錄像,開了車去超級市場,到健身俱樂部去呆半天,回來做做飯。我不愿意嗎可是行嗎行嗎你英語又不好,我不去活動靠你你行嗎” 許俊嶺說:“你講的都對,因為我無能,所以我就該挨打挨罵。” 她說:“跟你講話好難,越講越講不清了。我也懶得講了。”說著扭了頭過去不再理他。 在旁人看來,夫妻之間為了那么一點說不上口的小事發生了激烈的難以調和的矛盾,是很可笑很難理解的,他們不了解這種沖突的心理背景。許俊嶺和范凌云也是這樣。 許俊嶺和她之間有著一種隱約的對立,這種對立很容易地就引發一些毫無理由的沖突,這簡直成為一種慣例了。沖突有時就在他自己也難以預料的地方爆發出來,真叫人防不勝防。固執己見已經成為他一種習慣性的本能的反應,而范凌云,她的習慣性反應就是動手。醫生的話使她放棄了任何克制情緒的努力,在這種理由下,她在事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過來請許俊嶺原諒。 許俊嶺簡直連想下臺也下不去了,挨了打倒還要他去賠不是,那怎么可能 有一次,發出的豆芽還剩下幾十磅怎么也推銷不出去。 范凌云說:“浪費了也是浪費了,你都送到前面那個超級市場去,便宜點。” 許俊嶺說:“不行,這個超級市場一個星期只能賣掉十幾包,你把這幾十包送去,也是賣不完,還把印象搞壞了,下次他們也不稀罕你的了。” 她說:“那你說怎么辦,辛辛苦苦發出來都包好了,又去丟掉” 許俊嶺說:“下個星期我少發點。” 她說:“送呢還是不送,你一句話!” 許俊嶺說:“送去也是白送,送給朋友也好。” 她說:“送給朋友你等于是去告訴每一個人,我們在這里發豆芽賺錢,你不要臉了,我還要臉見人呢。睡覺的房子里擺幾只垃圾桶,多好的風景!讓人背地里笑得打滾!” 許俊嶺說:“丟掉算了。” 她不再說話,把豆芽一包包放到紙箱里,吃力地想抬到單車后座上去。太重了放不上去又放下來。許俊嶺說:“你懷孕了你不要忘記了,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她也不做聲,把豆芽一包包拿出來放在地上,把紙箱放上去,學了許俊嶺平時的樣子用彈力繩扎好,再把豆芽一包包塞進去,推了車子就要出門。 許俊嶺抓住單車龍頭說:“范凌云,你別感情用事,說了送去沒用就沒用,我送了這么久了我不知道不信你試試!” 她說:“讓我試試!” 許俊嶺說:“試也是白試,讓他們說我們的東西不值錢,以后就當我們的豆芽是草了!” 她說:“你松不松手” 許俊嶺說:“我求你了。” 她一拳就朝許俊嶺抓著龍頭的手打來,他手一縮,她自己的手打在龍頭上,疼得皺眉,卻也不吭聲。她推了單車就走,出門下臺階時踉蹌了一下,差一點摔倒。 許俊嶺跑過去扶她,她已經上了馬路。他追上去說:“我去送,我去送。地上這么厚的雪。” 她說:“不要你去,你轉個彎就丟掉了。” 許俊嶺拉了扎紙箱的彈力繩說:“范凌云告訴你送去沒有用的。” 她說:“松開了手!”對面有小車開過來,他們讓到路邊一點。 許俊嶺說:“告訴你……” 她說:“還不松是不是”她一只手扶穩了車,騰出一只手舉上空中說:“松!” 許俊嶺相信她會打下來,卻還是拉了繩子不動。她一拳打在他手背上,他說:“你打吧,反正你自己的是一樣疼,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我還是男的,沒有那么怕疼。” 她說:“那是你要我打的,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 又是幾拳打下來。許俊嶺松了手說:“你這個人大沒有修養了。” 她氣洶洶說:“修養跟你這樣的人講修養兩個字,那是白講了。修養哈哈,我早就說了,除了打沒有第二個辦法。”說著推單車走了。 許俊嶺站在那里看著她漸漸遠去,來往的小車將殘雪濺在他的褲腿上。 還有好幾次這樣的事情許俊嶺現在都記不起來了。但是那一次因為后來經常想起,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也不知為什么,許俊嶺心里有鬼在催似的,競主動對范凌云說起小姨子伶俐的事,想說服她晚一點再去辦這件事,許俊嶺剛說了幾句,意思還沒有說明白呢,她就把手中正拿的一卷透明膠帶朝他臉上扔來。 和最好的情人鬧心 105.和最好的情人鬧心 許俊嶺沒有一點防備,膠帶正打在他鼻子上。許俊嶺對她動手已經有點習慣,沒有太強烈的反應了,可今天他本來還是想告訴她他同意這件事了呢,心里一委屈火氣沖上來,罵道:“神經病!瘋子!” 她撲過來朝許俊嶺身上亂打,嘴里說:“神經病就神經病,神經病打死人正好不犯法。” 許俊嶺一邊讓,抓住她兩只手說:“你有勁是吧”一直推把她推到墻上。她掙扎著,用腳來踢他。他用膝蓋頂住她的腿。她用力掙扎,許俊嶺只是使勁按住她,也不做聲。她喘著說:“好,我看你一輩子不松手。”不再用力掙扎。 許俊嶺說:“你太過分了,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就動手,你打我真的打慣了,我媽媽生了我是給你打的嗎她自己還舍不得打呢。” 她說:“你這樣的人不打還有辦法沒有,你自己說!誰有那么多空閑跟你羅嗦。你這樣的人又是能夠說得服的人不世界上還沒有那樣一張巧嘴。” 僵了幾分鐘,許俊嶺看她情緒平穩了一點,就放開了她,坐到椅子上去。她不聲不響,操起一把鋼絲發梳用反面照許俊嶺腿上就是一下。許俊嶺一跳說:“好啊,開始用東西打人了,明天還會備刀子吧!” 她說:“有這種可能!”說著又是一下。許俊嶺坐著不動,罵道:“混蛋,你自己說你有多混蛋,你自己說,跟個潑婦一樣!” 她聽見“潑婦”兩個字,把發梳轉過來,用裝有鋼針的那一面打在許俊嶺腿上。他疼得一彈,橫了一條心嚷道:“你打,你打,你這個潑婦!” 她又打許俊嶺幾下,嚷著:“你罵,你罵,你罵得我就打得!”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有人在問:“出什么事了?” 又是一陣議論聲,是樓上那一對小情人。(wwW.廣告)范凌云把發梳丟在地上,兩個人相視喘氣。停了一會兒外面的人走了,許俊嶺說:“你下毒手,你別怪我,分手!” 她輕蔑地一笑說:“總算這句話你今天甩出來了,你憋了好久了。我怕分手,你這樣的情人我還舍不得,是吧還以為自己是什么寶貝疙瘩呢!” 許俊嶺說:“好,你別改口,改口你是豬!”那把扔在地毯上的發梳,他呆呆地望著半天,突然意識到那帶鋼針的橡皮翻出來是打他打的,眼盯了發梳“嘿嘿”笑幾聲,又笑幾聲,心里一酸,失聲痛哭起來。 許俊嶺用衣袖去抹眼淚,抹了又涌出來。他還想克制,越克制越覺得委屈淚越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張了嘴大口喘氣,他一生都沒有這樣失態地傷心痛哭過。哭了好久,聲音漸小,變成了抽泣,可眼淚還是不斷。 范凌云嚇呆了,癡癡地微張了嘴望著他,毫無表情。他哭得有些疲倦了也麻木了,頭腦中像有許多大樹支撐著,又像鋪了幾根筆直的軌道,就摸到床上去,倒下去昏昏欲睡。 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許俊嶺清醒過來時天色已晚,范凌云也不知哪里去了,她在他身上蓋了毯子。房子里亮著燈,安靜得出奇,小鬧鐘一聲聲的響聽得真切。他支著身子坐起來,看著房子里的一切,都覺得很奇怪,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許俊嶺隱隱約約記起了下午的事情,腦袋沉沉的,又倒下昏昏睡去。迷糊中有人推他幾下,他勉強睜開眼看見范凌云站在床前。 他說:“有什么事” 她冷冷地說:“吃飯吧。” 許俊嶺說:“我肚子不餓。” 她說:“不餓也吃一口。” 許俊嶺做夢似的爬起來,機械地摸到桌子邊坐下,在神智不清中吃完一碗飯,又摸到水房撒了一泡尿,和衣倒在床上沉甸甸地睡去。 天亮時許俊嶺醒來了,他馬上記起了昨天的事情,又嗚嗚地哭起來。淚眼蒙眈中看見范凌云和衣睡在身邊。聽見他的哭聲,她坐了起來,靠了墻望著他,也不做聲。許俊嶺哭了一會兒,坐起來說:“范凌云,我們分手可以嗎” 她說:“隨你,你想分我也沒辦法。只有結不成的婚,沒有分不成的手,不是嗎今天輪到我了。” 許俊嶺慢慢鎮靜下來,說:“這樣下去,我們的關系也沒有辦法挽救,還等什么呢要試什么都試過了。既然沒有希望,早分手對兩個人都好,特別是對你好。” 她不做聲,眼睜睜地望著許俊嶺。他說:“你也不要怪我,我傷心是傷透了,昨天的事我很難忘記。” 她說:“要分我也隨你,我沒有話說。不過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可以保證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許俊嶺說:“保證也沒有用,你保證過很多次了,我沒有辦法相信你的保證。難道你自己還相信” 她說:“我這次保證了就一定做得到,不過你不信也有你的道理,我沒有辦法。” 許俊嶺說:“現在保證是不是晚了點,回到昨天的現在事情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她說:“你已經這樣說了我就沒有可說的了。” 許俊嶺說:“分手了我想回國去算了,加拿大雖好不是我呆的地方,我在這里是個窩囊廢,你心里看小了我也是應該的,我不怪你。我這副嘴臉不被別人小看,那也是不合邏輯的。壓力太大了你心里煩,沒有耐心,這我也理解。只是我受不了,再也受不了了。這錯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不知是誰的錯反正錯是錯定了。一件事弄壞了也不一定就是誰錯了,就算是錯事情它自己的錯吧,錯還是錯了。我并不恨你,但我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下去,我會瘋了的。我今天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對你沒有那份心思了,被你打掉了。所以我對你就毫無意義了,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就是什么意義也沒有。” 許俊嶺的聲音非常平靜,一點怒氣也沒有,甚至有點懶洋洋漫不經心的味道。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沒有這個命我也只有認了。我實在想不起除了脾氣克制不住還有什么不好,我又不是真的心里壞,毒。我怪來怪去只怪自己命不好,我不信命,但不怪命又怪誰” 她說著嗚咽起來,捂了鼻子拼命想忍住哭,但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許俊嶺說:“你也不要哭,我也不要哭,在這個天涯海角,沒有父母親人,哭也沒有人聽見,哭也是白哭了。” 聽了許俊嶺的話她倒在床上痛哭失聲。許俊嶺看她肩一聳一聳抖動,心軟下來,又想起昨天的事,硬了心坐在那里,咬緊了牙沉默不語。范凌云哭了一會兒,全身大動幾下,直起身子,理一理頭發,平靜地說:“你說,把要說的話這一次說完了。” 許俊嶺說不出話,眼睛盯了墻角不開口。她說:“你有什么話趁現在都說了,現在不說,以后沒有機會說了。” 許俊嶺一狠心說:“別說我狠心,人的心有時走投無路了也非得狠一狠。我不想在紐芬蘭呆了,我要走。我本來想回國去,但想起到北美來一趟,目前還沒有賺到幾十萬塊錢,太不甘心了。錢這個東西真厲害真太厲害了,到了這里才有這樣痛心的體會。” 她說:“你就這樣回去了,別人會笑你。” 許俊嶺說:“事到如今我還怕別人笑我讓他們笑去,有時候想起來死都不怕了還怕笑笑話!” 她說:“那你真要回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許俊嶺說:“圣約翰斯賺不到錢,我想到紐約去找胡大鵬,打黑工就打黑工,拼出命來干半年,再回國去。” 她說:“美國你去不了,你簽不到證。” 許俊嶺說:“辦旅游簽證試一試。”一提到這些具體問題,他又灰了心,他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生死置之度外獨自面對一個未知的世界。 許俊嶺又說:“國回不了,美國去不了,紐芬蘭又呆不下去,那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你實在不愿在這里你回國去。”停一停她又說:“你回國去倒什么事也沒有了,我留在這里,比你要苦得多,要工作,要寫論文,還要準備生孩子,以后會怎么樣,我想都不敢去想。” 天啊,說了這么多話,許俊嶺倒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給忘了,孩子!他垂了頭,反復在心里問自己“怎么辦”。讓她一個人帶了孩子在這里還是這樣維持下去許俊嶺面臨的現實是多么殘酷!他的心疼得都麻木了,壓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一會兒緩過來他說:“孩子不能要,到醫院去做了,他生下來沒有父親,那他太慘了,那等于是害了他。趁他現在還不是一個人,他還不是一個人。” 舊情燃新火 106.舊情又燃新火焰 范凌云身子往后一縮說:“不行,我要把他生下來,我一個人在這里太孤獨了,讓我也有一點希望。他生下來就是加拿大公民,政府會出錢養他。反正你的兒子種還可以,不丑也不蠢。你心里再怎么恨我,有了他我將來也會在心里感謝你。” 許俊嶺說:“范凌云,你不要感情用事,生下來他苦你更苦。以后你還要結婚的,帶了孩子你怎么辦你要為自己著想為自己留條路。你想孩子了以后還可以生。” 她被許俊嶺說動了心,雙手捧了頭不做聲。過了好久抬起頭說:“那就聽你的,到醫院去好了。” 許俊嶺說:“走。” 她說:“走。” 兩個人都站起來,走到門邊。她又回過頭去,在地上把那把鋼絲發梳撿了,扔進垃圾袋,把袋口扎了。許俊嶺意識到現在已經到了人生的關鍵時刻,任何一個想法,都會影響他和她的一生。他心里突突地跳著,下了樓,許俊嶺說:“搭單車去” 她說:“外面有雪。” 許俊嶺說:“攔部出租車” 她說:“隨你吧!。” 許俊嶺使勁地拍著頭說:“這么沉,這么沉。” 她說:“怎么辦,你說。” 許俊嶺說:“讓我再想想。”雙手叉在頸后蹲了下去。她坐在沙發上說:“想吧想吧,你想吧。想好了不想了再把你想的告訴我。” 蹲在那里許俊嶺心中像踏過千軍萬馬。半天他長嘆一聲說:“走投無路,真的走投無路。” 范凌云說:“許俊嶺你這么苦那還是去醫院算了。你回國去,我一個人在這里慢慢混下去,天也不會把人的路絕了。” 許俊嶺說:“你也想分手” 她說:“我倒是不想,你要分我也沒有辦法。” 許俊嶺連連嘆氣說:“家破人亡,吃虧太大了。想起來都怪我那時候上了劉朝陽那個狗日的當了,不然現在在國內過的是人上人的日子,怎么會變成這樣子。想一想人又何必呢!” 她說:“那不分手可以不呢” 許俊嶺說:“不分手不知道明天你又拿什么打我,皮肉疼我沒什么,心里疼得受不了!” 他用一根指頭戳著胸前說:“這里,這里!” 她說:“我絕對錯了,絕對是我錯了,我心里清清楚楚是自己錯了。但是你可不可以給我最后一次機會只要你固執改百分之五十,我保證改百分之百。我結了婚的理想就是做一個賢妻良母,可就是被事情逼成這樣!我能不能有最后一次機會這一次是真的最后一次了。你不信我,我寫個保證放到你那里,我沒做到以后你拿出來,要怎么樣我不說一句話。” 許俊嶺說:“機會你已經有過好多次了,早跟你說再動手會出事的。到現在我怎么相信你,你自己說!老實說我心里最后一點感情被你昨天一打都打跑了。” 她嘆氣說:“我現在也不是求你,只是心里還是舍不得你。”又低了頭半天不做聲,眼淚直往下滴,落在地毯上。突然她使勁把腳一跺,雙手握拳用力打自己身上說:“只怪我自己,只怪我自己!” 許俊嶺連忙跑過去抓她的手說:“不要這樣,范凌云,不要這樣!”她發瘋的地掙開他的手,往身上打得更重,哭嚷著:“打,打!都只怪我!讓我打,讓我打!我心里好恨我自己啊!”又抬起一只腳使勁踩另一只腳,疼得咧著嘴倒在地上,伏在骯臟的地毯上嚎啕痛哭。 許俊嶺一把抱住她,說:“范凌云,你別這樣,我們不分手好嗎以后我們不吵架,在這里苦幾年,等我的事情真的風聲過去了,然后回去,鬧騰個官兒當當,好好過日子。” 許俊嶺說著也流出淚來。安妮和酒鬼在樓梯上探了頭往下看,見許俊嶺望著他們,馬上又縮回去。他沖著他們拼命叫一聲:“滾!”也嚎啕痛哭起來。兩人痛哭著站起來,攙扶著上樓回到房中。 漸漸地兩個人都哭累了,聲音微弱下來,最后只剩下相呼應著的一吸一呼的聲音。兩人相望著,都不說話。許俊嶺看她臉上點點淚痕,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種突如其來的欲望涌上來,在他血管中游走,模糊的一片終于凝聚成一種明確的指令。 許俊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她一下,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詢問似的“嗯”一聲,見了他的眼神,馬上又明白了,臉上浮出一絲羞怯。許俊嶺撫摸她的頭,她像羊羔一樣軟倒在他懷中。他樓了她撫著,有一種新奇的感受。 許俊嶺一只手用力掐她的胳膊,她忍著疼輕輕呻喚幾聲,卻一點也不抗拒。這種順從使他更加激動,便去解她的衣扣,她軟手軟腳地用細微的動作配合著他,鉆到毯子底下。他問:“行嗎能做嗎?醫生怎么說” 她說:“沒關系吧。”把頭就靠在許俊嶺的胸前 許俊嶺心里經常疑惑著,紅塵俗世中有著某種難以理解的神秘力量早已做了既定的安排,不然事情為什么會是這樣而不是那樣他從來不信上帝神仙之類的話,可有時還是忍不住這樣想。有時候一念之差對一個人命運的意義,要大于他多少年改變命運的艱苦努力。那種超然的力量有時真的使人們感到了生命掙扎的徒勞無益。 圣誕節前的一個星期天,許俊嶺清早起來去華語學校給那些小孩上課。走的時候范凌云還睡著。他怕澆豆芽有淋水的響聲驚醒了她,就給她留了一張條子,寫了“澆豆芽”三個字。 上完課聯誼會主席老宋開了車來接他的女兒,跟許俊嶺講起圣誕節準備組織一次活動,問他愿不愿參加籌備。他毫無興趣,為了禮貌許俊嶺跟他討論了一個小時,最后又告訴他自己想退學了。 他見許俊嶺不斷看表,說:“你該回去了,范凌云等你呢。那天一定來啊。” 回到家里范凌云喜氣洋洋地說:“豆芽已經洗了。”還表功地伸了漂得紅紅的手指給許俊嶺看。 許俊嶺說:“怎么就洗了,到晚上明天早上才發好呢!” 她說:“你自己留條子要我洗的!” 許俊嶺說:“我要你澆豆芽。”她從垃圾袋中把那張條子翻找出來,說:“哦,真的是個‘澆’字。” 許俊嶺說:“本來要到晚上,你提前了質量會受影響。”她不高興說:“我剛洗的,你自己又不早點回來。我還累得腰酸背疼呢。” 許俊嶺說:“你現在是孕婦呢,也不小心一點。”她笑笑說:“沒事,醫生說了要多活動,該做什么就做什么,和平時一樣。”既然洋醫生都說了,那一定是對的,反正許俊嶺也不懂。 第二天早上,范凌云一起來就說肚子疼,去了水房,回來神色大變,說:“下面有血。” 許俊嶺大吃一驚問:“多不” 她臉色蒼白,說:“好多。” 許俊嶺從床上跳起來抓過電話想打給醫院,又不知道號碼。他急急地翻著電話號碼簿,想叫一輛出租車。范凌云伏在桌子上捂了肚子臉色煞白冒著汗珠說:“我來。” 許俊嶺在一旁說:“救護車!”這提醒了她,她指指床上的外衣,說:“號碼本!” 許俊嶺從衣服里摸出電話號碼本給她。她伏在桌子上給醫生打了電話,說:“救護車就來。” 許俊嶺扶了她到樓下去等,心里想著:“小產了。”不敢說出來。 外面很快響起喇叭,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門口。許俊嶺扶著范凌云到門口。車上跳下幾個穿白衣的人,迅速從車中拉出一副擔架放在雪地上,扶著范凌云躺下去。擔架把許俊嶺嚇壞了,腿子直發抖。她躺下去的時候許俊嶺發現她褲子上有血浸出來。在車上許俊嶺拉著她的手,冰冷冰冷的。 范凌云被推進手術室去,許俊嶺在外面坐著,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想。他的腦海像一片遼闊蒼白的天空,各種念頭像一只只大翅膀的鳥飛越而過。當他想盯住一只鳥仔細觀察,它卻振翅遙遙遠去。 終于許俊嶺在心中確定了流產是已經無可挽回,可不知會有什么后遺癥沒有接受了這一事實之后,許俊嶺想到了它的意義。把他和范凌云連在一起的鏈條,現在已經斷了。 這種陰暗的想法使許俊嶺全身發冷,那念頭卻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潛藏在心底的思想又開始活動,他竭力想避開不去細想,但越是想避開就越是被自我提醒著避不開。 放兩個女人在面前比較 107.放兩個女人在面前比較 許俊嶺想象著許多神色陰沉的人在微雨的街道上走著,一張張蒼白潮濕的面孔高低起伏,忽隱忽現,其中一個似乎就是自己,想看清楚時忽又閃到人群中不見了。坐在他對面的兩個人神色凝重,沉默不語。 墻上的掛鐘在他們頭頂滴答響著,越過沉默的時光,那均勻的不動聲色的聲音應合著許俊嶺心跳的節奏,把時間切成細碎的殘片。他忽然想著人是一種很不安全的動物,不然自己并不是個狠心的人,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產生這樣的念頭。這時他對世界產生了異樣的感覺,覺得對世人世事要重新理解,強烈的懷疑和灰心情緒在心中彌散開來。 正默想著,有一個聲音在他旁邊說什么,他聽不懂也沒有注意。有人輕輕觸他一下,他一看是個女護士,他呆望著她,她把手中一張表格放在矮桌上要他簽字,并做了一個簽字的手勢,許俊嶺才明白她是找他。 許俊嶺很快地在她手指著的地方簽了名,她面無表情說聲“thailkyou”,就走了進去。他呆站著感到一陣窒息,難道問題很嚴重他想追上去問一聲,跨出幾步,聲音滾在喉嚨里,又停下來,看著女護士走了進去。 范凌云終于被推出來了,眼睛睜大著毫無表情。許俊嶺跟了擔架車走,一邊問她“怎么樣”,她眼睛眨一下算是回答了他。許俊嶺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卻說不出,沉默著隨推車進了電梯到三樓病房。醫生吩咐幾句,又拿來一些藥和手紙離去了。 許俊嶺坐在床邊望著她,她也望著他,都沒有話。他想著實在應該說幾句什么了,卻說不出,也不知說什么好。她一只手露在毯子外面,許俊嶺抓住了說:“冰涼的。” 她輕輕掙開縮了進去,雙眼毫無表情地望著他,像要把他的臉看穿似的,他沒有勇氣迎接她的凝視,把目光轉向鄰床,那個女人正在看床頭小電視,對著電視自己嘻嘻地笑。范凌云的目光追隨著許俊嶺,他倒覺得自己心里有什么鬼被她看透了,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不自然起來,好像都是故意做出來給她看的。 許俊嶺問:“身子還疼不疼” 她輕輕搖頭。在難堪中,護士送來了三明治和牛奶,許俊嶺接了盤子說:“吃點東西。” 她又搖搖頭。許俊嶺得救似的問:“我回去給你做點中國飯菜來好不” 她點點頭。許俊嶺馬上跑下樓,踩在雪地里深腳淺一腳往家里跑,一路上張開嘴喘著,在冷空氣中吐著白氣。 范凌云在醫院只住了一晚就被催著出了院。許俊嶺只簽了個字就算結了賬。簽完字他問那個人,如果要自己出錢得付多少錢,他說:“可能三千塊吧!” 許俊嶺嚇了一跳。范凌云出院這天他給威爾遜教授打了電話,告訴他家中有了麻煩,問考試能不能推遲幾天,到圣誕節前兩天再考。他說圣誕節要回紐約,機票已經訂好,能不能推遲到下個學期,還要請示一下遜克利爾。 不知為什么,許俊嶺沒有經過細想,心里一沖動,就告訴教授說,他想放棄學習去找工作了。他問許俊嶺是不是最后的決定,他說是的。 范凌云在床上聽了,急得直搖手掀開毯子就下床來阻止,想搶許俊嶺手中的話筒。他用嚴厲的眼神止住了她,又匆匆和教授說了幾句,道了歉也致了謝,放下話筒。范凌云臉上陰沉沉的,許俊嶺只裝作不懂。 她終于忍不住說:“這么呵一口氣就決定了,也不商量一下!” 許俊嶺說:“心里早就決定了,就憑我讀這個書還不是坐精神監獄” 她說:“你逃避困難,你沒有勇氣接受挑戰。” 許俊嶺說:“謝謝你理解了我,好同志,能不能握一握你的手表示感謝” 說著強拉了她的手握了。她甩開說:“這樣難得的機會,你就這樣放棄了。我真的為你著急。” 許俊嶺說:“對不起了,你老公沒法給你掙臉。退學的事,借你一句話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不要商量了。” 她躺在那里噘嘴冷笑一聲,說:“隨你!莫把你自己氣病了,我的病還沒好呢。” 許俊嶺說:“還是要謝謝你讓我過了一回留學生的癮。” 她說:“早知道呢,又何必呢。” 許俊嶺說:“早知道他這么沒出息沒志氣呢,又何必嫁給他呢。” 她賭了氣說:“那也可以是這個意思,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吃。” 許俊嶺沒想到范凌云這么重視這件事。女人有虛榮心,希望丈夫強大,這不奇怪,沒有才怪呢。這個他懂,可是懂也沒有用,越是懂了他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心中好像有鬼一般。 許俊嶺在心里反復體會自己的感情,有時在寂靜中閉了眼潛心去思索,覺得對范凌云也難得再有那種熱情,他現在是機械地扮演著準老公的角色。他說不出更多的理由,但心中就是被什么追著纏著似的丟不開那種念頭。圣誕節前最后一次去學校,他收到了白爽的回信,她的熱情大大出乎許俊嶺的意料,說她等他到明年十月一日。 許俊嶺竭力回想自己當初離開北京的時候并沒有什么特別暗示,值得她給他這樣一個承諾。他心中突突跳著,把信疊好了放在襯衣口袋里。他擔心自己對范凌云的感覺是一種自我誤導,悄悄在心里將她和白爽做了比較。 有一天范凌云不在家,許俊嶺拿信紙列了表,把兩人去做對比。范凌云雖然更聰明更能干有更高的學歷,甚至身材更好更漂亮,而白爽唯一的好處便是性格溫和,他的感情本能地傾向于這一邊。 連許俊嶺自己也不理解,一個好處便壓倒了那么多好處么但他還是不能用范凌云的優勢從理論上說服自己。他疑神疑鬼地懷疑自己有點心理變態,不然怎么會呢他記得朋友曾說過,一個男人心中有兩個女人,他想念的肯定是不在眼前的那一個,恐怕這就是最后的解釋。 沉思之間,范凌云開了門進來,許俊嶺竟沒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急切之間他把那疊信紙翻個過,在上面亂涂亂畫。范凌云湊過來看一眼說:“寫什么” 許俊嶺一邊畫個人頭像淡然說:“鬼畫符呢。”顯然她對他在信紙的反面畫寫有一點疑心,以為他是在給家里什么人寫信,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疊信紙翻過來,看見有兩行字,卻不是信,沒有細看也就算了。 許俊嶺緊張得心直跳,幸而她并沒在意。又一想自己是用a和b代替的名字,她看了也看不出什么。趁她去了水房,他把那張信紙撕下來,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冷空氣進來吹得信紙嘩嘩地響,他把信紙從縫中塞出去,看它飄啊飄,飄過屋后的小坪院,掛到街道對面冰裹著的無葉的樹枝上。 那一年的圣誕節許俊嶺已經沒有一點印象了,但前一天的事還記得很清楚。中午,大學的中國學生聯誼會在學校國際學生中心舉行圣誕聯歡,早上許俊嶺問范凌云能不能去,她說:“去,怎么不能去,我還能老病著嗎” 聯誼會通知每家帶一樣菜去聚餐,許俊嶺說:“搞個土豆絲炒肉可以了,你的拿手戲。” 她說:“土豆絲炒肉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想省錢。要省也不省這幾塊錢,丟不起這個臉。我又不是文靜,只要有利可圖不要臉也可以。帶去的菜要編號比賽的,你摳了,別人在心里還不嘲罵你笑你。我也不搞龍蝦,不想得獎。只要別人心里不罵不笑就好。” 她和許俊嶺一起到超級市場買了一只宰好的大雞,抹上醬油和鹽,塞到烤箱里烤了。許俊嶺說:“雞有什么好吃,大家都吃膩了。土豆絲炒肉其實還受歡迎些。” 她說:“又講實在了!也不看場合,自己吃講實在,這種場合講臉面子。我跟你講,太實在的人就實在太蠢。”她的理論他很難反駁,也很難接受。 國際學生中心建在一個山坡上,是一幢兩層樓的白房子,許俊嶺剛來的時候去過一次。那天有人指著窗外大西洋渺遠處一彎小島告訴他,那就是北美最東端。許俊嶺一直想到那個小島去玩一次,沒去成。 愛個女人有風情 108.愛個女人有風情 許俊嶺和范凌云上了樓,會場已經布置好了,老宋領導似的站在門口和每個人打招呼。(wwW.廣告)里面一個大廳,桌子拼成長長兩條,一條放著蘋果、香蕉、腰果、松子、飲料等,他們帶去的雞就放在另一條拼桌上。馬上有人把編了號的條子放在那只裝雞的盤子里。老宋又跑過來跟范凌云說話,告訴她買水果飲料的錢是大使館寄來的,還不夠,趙教授出了兩百元。許俊嶺看見趙教授被一群人圍著說話,容光煥發。 還安排了幾個人講話,說“遠在他鄉,懷念祖國親人”之類,大家都不聽,就吃起來。廳里擠著一百多人,熱烘烘的。許俊嶺把羽絨衣脫了,把菜挨個吃過去,都不好吃。有人在叫,把暖氣調小點!過一會兒果然沒那么熱了,學校國際學生聯誼會主席也來了,是個胖胖的加拿大姑娘。她很熱情地和每一個人講話,走到許俊嶺身邊時他踱開去,怕自己英語結結巴巴難堪。 有人指著她的背影告訴許俊嶺,她在這所大學已經讀了八年,太喜歡社會活動,到現在還沒有畢業。看見趙教授走過來,許俊嶺迎上去說:“趙教授,今天這么豐富,要謝謝你的捐助。”他卻像沒聽見似的跟許俊嶺說起別的。 許俊嶺以為他沒聽清想再說一遍,范凌云站在他后面擠眼,伸了一個指頭輕搖。趙教授離開后許俊嶺說:“又怎么啦”她說:“說話也不看看場合,沒看見他太太在旁邊” 許俊嶺恍然說:“又錯了我又錯了,拍馬屁也沒有拍到馬屁股上,倒拍到馬蹄上去了,沒有被甩一蹄算是我走運。” 吃得差不多了,許俊嶺看桌上十幾只雞都沒怎么動,他們那只還是整的。[]范凌云過去撕一條腿下來,放在嘴邊啃,他也撕一大塊拿在手里,做著吃的樣子。退出一個角落,范凌云把雞腿丟到垃圾桶中,他也丟了。 老宋發給每人一張紙條開始評獎。老杜的太太用紅白蘿卜、牛肉和青菜拼出一只鳳凰,引人注目,大家也懶得寫編號,都把紙條放在鳳凰的綠尾巴上。老宋也沒數紙條幾張。宣布老杜獲獎,獎品是一只不銹鋼的平底鍋。老杜說:“啊呀呀,我家都五六只了。” 馬上有一個人說:“我前天才來的,還沒有鍋呢,不要我就要了。” 老杜說:“拿去拿去,謝謝了。”對那人鞠了一躬,大家都笑起來。 物理系的訪問學者劉曉冬坐在許俊嶺旁邊嘆氣,許俊嶺說:“什么事不開心,過節了還嘆氣。” 他告訴許俊嶺說,女朋友在北京,怎么也來不了。他正在聯系轉讀博士學位,也回不去。都分手快一年了,怕會出問題。 許俊嶺說:“老劉這你就嘆氣了你把每個細胞的勁兒都使上聯系你的學位,聯系上了她保證不會跑。我都不要問她是誰就敢給你打保票,靠!要是跑了我照著賠你一個。” 他說:“是怕出問題,怕她和別的男人上床,完事兒了人還是我的!。” 許俊嶺笑說:“女孩挺風流的是吧”他直笑。 許俊嶺說:“她找不找個臨時情人我就不敢保證了,風情女孩寂寞了免不了要動心思。周圍的悶騷男人也一誘一誘的,誘誘就誘上了。” 他說:“就是,就是!”又嘆氣。 許俊嶺覺得找到了樂子,就故意刺他說:“你又愛個女人有風情,有了這一壺才可你的心,又想那女人的風情只對你一個人,對別人都橫眉冷對,可能嗎這你就要想得通了,男男女女的!好在也不失去什么,拔了蘿卜眼還在。” 一句話他神色都變了。 許俊嶺連忙說:“開玩笑開玩笑,其實那女孩心里只有你。” 這時有人跑來遞封信給他,說是昨天從系里給他帶的,放在口袋里忘記了。他接了信馬上去拆,手輕輕顫抖。許俊嶺望著那人的背影說:“真的不是東西,害我們老劉多淌了一晚的淚。” 他看完信一拍大腿,高興得直跳,跑到窗邊對著外面曲了手臂反復抖動,嘴里壓抑著興奮喊:“嘿嘿嘿嘿!”又告訴許俊嶺,信是美國一個遠親來的,愿為他女朋友來讀語言學校作經濟擔保。他反復說了幾遍,讓人分享他的幸福,又對著窗外抖著手嘴喊:“嘿嘿,嘿嘿!” 老宋宣布開始跳舞。音樂剛響起來,有人說:“先唱個歌。” 跑去把音響關了。又起了個音“一條大河”,幾十個聲音唱起來,那個加拿大胖姑娘不會唱,嘴巴也跟著大家一張一合。剛唱完,一個女聲又搶著起了“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大家又都跟了唱,記不起歌詞的也跟了吼,氣氛很熱烈。 大家唱得來勁,差不多有一個小時,難得有這樣一次機會,有的人喉嚨都唱啞了。記得還唱了“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和“我愛北京天安門”,其它都記不清了。 唱完歌開始跳舞,音樂一起漂亮的范凌云就被人邀去了。許俊嶺拍拍肚子提醒她注意,她又伸一個指頭輕輕搖一搖。 許俊嶺最喜歡跳舞,但只有幾個漂亮點的姑娘,他也不好意思和別人搶,再說他也怕跳舞時姑娘問起“哪個系讀博士”之類的話,就站在旁邊看。音樂又響起來,有人邀范凌云,她謝絕了,過去請趙教授跳了一曲。跳完又問許俊嶺怎么不跳。 許俊嶺說:“懶得跳。” 她說:“我們跳一個。” 許俊嶺和她跳了一支慢四。老宋過來要許俊嶺去打雙百分,許俊嶺說:“雙百分我是專家,絕對的贏。” 他馬上表示和許俊嶺打一對。第一輪他們很快就贏了,許俊嶺洗牌說:“滄海橫流,方顯示英雄本色。” 對手說:“抓到那樣的牌,小學水平也會贏。” 許俊嶺說:“水平倒也只有小學水平,敗在小學水平手下的是幼兒園的。” 對手說:“笑也笑得太早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誰知對手精得很,接下來他們連輸兩盤。老宋抱怨許俊嶺出錯牌,提出要重新摸對,許俊嶺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 正好有人跑來在許俊嶺肩上一拍說:“你是歷史系的”他一看是那個要了平底鍋的人,便說:“我已經退學了!”他說:“我們那邊去說說話。”老宋馬上叫另一個過來打。許俊嶺丟下牌就過去了。 他們在窗邊坐下,看著窗外的雪景和遠處的大西洋。他自我介紹說:“周毅龍、周恩來的周、陳毅的毅,賀龍的龍。” 許俊嶺說:“這名字很熟。”他望著許俊嶺不做聲,等他回憶起來。 許俊嶺說:“記不清了,反正見到過這個名字。” 他說:“我也是當初在國內搞電腦的。” 許俊嶺一下記起來說:“前兩年在《電腦研究》上發了文章引起一場爭論的,那個周毅龍就是你” 他點點頭,對許俊嶺記起來表示滿意。許俊嶺說:“博士畢業啦” 他說:“還差一年,急著出來就放棄了。” 許俊嶺說:“太可惜了。” 他說:“有國出不出更可惜。” 許俊嶺以為他過來讀博士,誰知他是探親過來的。他摸出一包中華煙彈出一支叼了,又彈一支讓許俊嶺拿了,又詳細問他進歷史系怎么申請,獎學金怎么弄。 許俊嶺說:“在國內你應該再堅持一年,太可惜了。”他哧地一笑說:“可什么惜,國內有什么搞頭一輩子,不說一輛車一幢房子,就是一套電器都搞不到。不出國這一輩子要窮到頭了,想起心里發冷。有些東西騙別人可以,騙自己就太沒意思了。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中國的文化人看不穿,一個虛名哄他吊著他一輩子,可憐呢。” 許俊嶺說:“找點心理安慰吧,在人世上過一遭也留了點東西在人間。” 他噴一口煙不屑地說:“連你也這樣想,中國文化真他媽厲害,說得不好聽點是殺人不見血。說句不謙虛的話,我也寫過一本書呢,送了十本給圖書館,過了一年我到書庫里去看,倒有九本沒有人動過。我當時中了電似的呆在那里木了,一輩子干什么,制造歷史垃圾嗎到這份上自己騙自己也編不過去了,還不覺悟再覺悟也沒有意義了,這就下了決心出國來了。” 許俊嶺說:“你什么都看透了,錢總還沒看透。” 他說:“那是那是。有時我窮急了也在心里操錢他娘幾句,罵一聲錢是狗屎,是臭大糞,但人沒有這臭大糞還真就寸步難行。狗屎臭大糞是有錢人罵的,我今天還沒這個資格。想到底,人除了及時行樂還有什么,年輕人說這個話是淺薄,我說這個話是深刻。到如今三十多歲真是緊迫感了。萬古千秋,倒是哄誰呢” 老周這貨動機不存 109.老周這貨動機不存 許俊嶺抽了煙說:“老周你怎么變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他問:“來有多久了?” 許俊嶺說:“快半年了。” 他湊近許俊嶺詭秘地眨著眼說:“老實說,吃過洋女人肉沒有” 許俊嶺嚇一跳,心想,難道他知道他睡過那個巴西姑娘的事兒?嘴里卻說:“活這么累;還有那份心思!自家的土雞肉都還伺候不過來哩!老周你狗日的出國動機不純。” 他淡然一笑說:“嘻嘻,你沒吃過洋肉,那不白出來一趟” 許俊嶺想借著這個話題和他侃侃,就笑了說:“老周你語出驚人,不同凡響,把我都嚇著了。” 他說:“你這人到底沒想通,中國傳統好厲害啊,把外在的壓力轉化為內心的自律。人只能活一世,壓抑自己又有什么正面的意義” 許俊嶺說:“怪不得你博士都不要了跑出來。不想回去了想移民了想吃洋女人肉了?” 他說:“那是當然的,不然誰出來呢你不想” 許俊嶺假裝說:“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你以為這地方是我們呆的嗎” 他一笑,像是原諒了許俊嶺的平庸,說:“那看你怎么混了。我想讀個博士,在北美總能找到立足之地。” 看他讀個博士說得這么輕松,許俊嶺懷疑自己是不是特別的蠢。他說:“你倒有雄心壯志!到頭來還不是苦一輩子!” 他說:“那也看為什么,我可不是為了什么虛的東西,什么學問,什么推動歷史。[超多好看小說]以為自己是什么東西!倒推得動歷史那些人在想象中把自己看得跟上帝一樣!說好聽點是天真,是愚蠢,說得不好聽是不要臉。” 這時有個女人叫:“毅龍,毅龍!” 許俊嶺一看是文靜。原來他是文靜的先生,這使許俊嶺對他的一點敬畏蕩然無存。文靜見了許峻嶺臉色先自紅了,大概她想起了上次兩人在旅館的那次激情。她挽了他的胳膊催他回去,說話也嗲聲嗲氣,表演似的夸張著他們的親熱。老周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太過分了,她卻受到了鼓勵似的更加嗲起來。老周擠著眼對許俊嶺一笑,兩人相挽著去了。 許俊嶺心里嘟囔了一句:“還吃洋肉哩!嘻嘻,自個老婆的土雞肉都被我吃過了哩!” 心里嘟囔著,就又想,哪一天再把文靜約出來弄一次。嘻嘻,男人就是賤人,總是想干別人的老婆。他又想起來和文靜激情時的滋味:“媽的,那娘們干起來味道真不錯,很會騷哩!” 舞會音樂戛然而止,天色也昏暗下來。范凌云過來叫許俊嶺回去,走到門口老宋說:“到我家包餃子去,吃了餃子去教堂看看。” 范凌云說:“要不就去我們那里,我們家離教堂近。” 宋太太說:“我家面都和好了。還有小袁一對也去。” 上了老宋的車許俊嶺想著豆芽還沒澆水,說:“能不能經過我家一下,去拿點東西。” 范凌云問:“你拿什么” 許俊嶺偷偷做了個澆水的動作。范凌云問宋太太:“三十八碼的鞋能不能穿” 宋太太說:“能穿。” 范凌云說:“許峻嶺從上海帶了一雙羊皮鞋給我,我穿大了,拿給你別浪費了。” 宋太太客氣一番接受了。老宋說:“只是去拿鞋就別去了。” 許俊嶺說:“還有別的事呢。” 到了鮮水街,他們都坐在車里,許俊嶺跑上樓去把鞋找了,又從水房接桶水澆了豆芽,沖下樓來。老宋說:“鞋找半天啊” 到老宋家包著餃子大家又議論文靜,說她這樣的人在北美倒是能生存,將來她開了餐館大家都幫她洗盤子去。又說她先生來了,看起來不是只好鳥。許俊嶺說:“人家剛來也不好說。” 小袁太太說:“看他跟文靜那麻兮兮的樣子就夠了,一窯子貨!” 晚上開車去了莫爾教堂,這是圣約翰斯最大的教堂。去的時候連走道里也站滿了人。他們學了洋人的樣子,在門口一個餒在石柱上的小池中點了圣水,在胸前劃了十字,從人叢中往前面擠。許俊嶺驚異著平時街上總見不著人,今天從什么地方冒了這么多人出來 他們一行人一邊說“excuseme(對不起請讓一下)”一邊往前面擠。那些人都很客氣,盡量側了身子讓他們過去。前面的圣殿跟個舞臺差不多,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年輕牧師在布道,后面是耶穌受難雕像,幾個牧師在一旁敲著法器。 人叢中許俊嶺看見周毅龍在那一邊過道上,他也看見了許俊嶺,互相做了個手勢。幾個穿紅色制服的人在人叢中穿梭來往,手中持著一根桿子,前面裝了個布袋,伸過來伸過去募捐。伸到許俊嶺面前的時候,他假意在羽絨衣口袋里摸了一下,捏了空拳塞進去,感到里面滿滿的都是鈔票。范凌云也跟著把手伸進去一下。他用眼神去問范凌云真放了錢進去沒有,她詭笑著搖頭。許俊嶺湊在她耳邊輕聲說:“狗膽包天,上帝也叫你騙了!”兩人相視一笑。 幾個月前找工作的經歷給許俊嶺留下了可怕的記憶。新年過后,退學帶來的如釋重負之感一天天消逝,找工作的心理壓力一天天沉重起來。在這種沉重中又反過去想,恐怕拼了命去讀書還好些。反正躲過來躲過去,難堪的事躲也躲不開。這次還沒開始找呢,就心虛起來。 買了報紙從頭看到尾,很難找到一份他能做的。報上登出來紐芬蘭的失業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十三,他怎么想也覺得不會有份工作碰到他手里來。要去找工作了他心里跟要去討飯做賊一樣發虛,他總想象著老板會在心里笑:“憑你這樣就想找工作” 許俊嶺覺得自己不配,做一份最下等的工作也不配。有一家清潔公司登報招聘,他去了。幾個白人青年也在那兒填表。他連表也沒填一張,就掉頭而去。 那天下著漫天的大雪,狂風把雪花卷得亂飛,已是零下二十多度。快到中午雪小了,許俊嶺說要找工作去。范凌云說:“今天就算了。” 許俊嶺說:“呆在家里這么干呆著有什么意思明天后天還是要刮風要下雪,還是這么冷。我只當著去散步,去看雪景,這么好的雪景。” 范凌云說:“那我陪你去吧。開學之前這幾天把你安頓下來我就放心了。”許俊嶺穿上兩塊錢在yardsale(庭院拍賣)買來的雪靴,開了門風直灌進來,卷進些許雪花。他倆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往靠海灣的商業區走,一路上她抵不住風,幾次差點摔倒,就挽了他的胳膊。許俊嶺在風雪里說:“要是個加拿大人就好了,再怎么找不到工作還有救濟金呢。拿了救濟金在家里坐得住,不至于就被逼得這么狼狽。” 走不多遠他們就停下來,把落在身上的雪花拍掉,又轉了身互相拍去背上的雪去,手套拍著羽絨衣在冷空氣里發出尖細的沙沙的響聲。吐出的白氣在唇邊就被風刮跑了。 到了商業區走到一家餐館門口,許俊嶺從窗外看見里面清清冷冷。只有一個穿紅色工作服裝的年輕人在削土豆,就失去了走過去的勇氣,說:“到另一家去看看,這家太清冷了,不會要人。” 范凌云說:“你那一套又來了,過去問工作是很正常的,老板心里不會想你怎么樣。” 許俊嶺說:“知道,知道。” 她說:“想要別人跑到家里來求你,那不可能,這本來是你求人家的事。你以為還是在國內你牛叉的時候呀?” 許俊嶺說:“要知道他們確實要人就好了。”還猶豫著,范凌云推他一把說:“進去。” 許俊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進去了。他便硬了心腸走過去問那年輕人:“老板在嗎?” 他告訴許俊嶺老板不在。又問偷偷有什么事。許俊嶺聽說老板不在,心中頓時輕松,懸著的心倒放下來了。他說想找工作,那年輕人拿一張表要他填了,又告訴他生意不好,老板心情惡劣,要他們到別的地方試試。談起來知道他是紐芬蘭大學學生,放假臨時在這里做幾天。 賺錢賺錢賺錢! 110.賺錢,賺錢,賺錢! 出了門許俊嶺懶得說話,用硬頭雪靴狠命地把那些冰塊踢到馬路上去。范凌云說:“還是有收獲。” 許俊嶺說:“屁個收獲,收獲個屁。” 她說:“過幾天開學了那個人回學校去,位子就出來了。” 許俊嶺說:“四塊二毛五一小時,還要討飯一樣去討,他娘娘的!” 她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難,匆匆忙忙把學退了!” 許俊嶺連連唉聲嘆氣,范凌云說:“在這個世界里,嘆氣有什么用哭也沒有用。唯一的路就是牙咬緊了,對自己殘酷一些往前走。” 許俊嶺說:“殘酷些是該殘酷些,你對自己不殘酷生活就對你殘酷。老是在心里同情自己,這個人就完蛋了。可是自己也是個人呀!風里雪里這么絕望地跑,別人這樣我還同情呢,就是自己不能同情!” 范凌云說:“文人的毛病你都兼備了,這怎么得了!想那么多干嗎呢你去問問別人剛來的時候!趙教授剛從臺灣來還洗盤子呢!” 許俊嶺說:“對,想那么多干嗎呢,臉皮厚點!可也得有盤子給我洗!誰給我洗呢,誰” 她說:“咬緊了牙自己去找啊,誰會送工作給你呢”許俊嶺說:“咬緊了牙,意志堅強!偏我這人心又是內長的,不是鐵淬出來的。” 她說:“你還承認自己有問題,這可是第一次,聽著就有新鮮感。” 左邊走過去,右邊走過去,在風里雪里走了一中午,幾條街都走遍了,問了十幾家餐館,還有加油站,一無所獲,靴子里已經進了水,濕濕的,腳趾一動更覺著黏乎乎的。一只靴子又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磨腳,走一步都疼。 許俊嶺說:“怪不得這么大一雙靴子只要兩塊錢,我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呢。” 到了下午兩個人又餓又累,也舍不得買點東西吃。 范凌云說:“今天天氣不好,老板生意清淡,找不到是自然的。” 許俊嶺說:“要等它天氣好了還有幾個月呢!紐芬蘭冬天又這么長,越過越長!” 問到最后幾家許俊嶺已經不抱一星點希望,進去問一下,也算盡了對自己的責任。最后只好往回走。范凌云說:“許峻嶺你別灰心,總會有個結果。” 許俊嶺說不出話,“嗯嗯”地應著,裝著咳嗽,把臉側過一邊,覺得心里好委屈。 范凌云說:“明天我們到那邊商業區去找,那邊還繁華些。” 許俊嶺說:“以后也懶得填表了,填表都是沒有用的。加拿大老板講商業藝術,狗日的拒絕你也拒得軟和。” 許俊嶺縮了脖子在大風里走,想起那些老板抬眼打量他時的心理,恐怕和以前自己打量敲門討錢的叫花子差不多吧他把這感想對范凌云說了。她說:“神經過敏!西方人才不是這樣看人。” 許俊嶺說:“管他西方人東方人,都是狗眼睛。真的,都是狗眼睛。”說了后面半句時,我發現自己模模糊糊有一半是說給她聽的,生怕她意識到,偷眼去看她,也并沒有什么反應。 風刮得更大,雪飛得更緊,幾米之外就看不清人。范凌云挽了許俊嶺的胳膊才能行走,兩人幾乎要被吹倒。他們彎了腰半蹲著走,躲在雪影中他有一種安全感,沒人能看清他。于是他開始罵“這王八蛋的風”,罵了幾句覺得暢快,干脆扯了喉嚨昂了頭對著天罵:“這挨刀子殺的風!” 范凌云拉他的胳膊說:“別人以為你神經病,別丟我的臉。(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許俊嶺說:“誰看見你了他也聽不懂!”又大吼一聲:“這狗大糞的風!” 范凌云猛地拉他一下說:“別人看你呢!” 許俊嶺四顧茫然說:“哪里有人,這天除了要撈口食的人還有誰會走在街上。” 她指了路邊一幢房子說:“剛才一個人掀開窗簾看,是個老太婆。” 許俊嶺一看,果然玻璃后的窗簾還在微微擺動。 許俊嶺說:“管他三七二十一,娘娘的奶奶的!反正我不認識她。” 她說:“你罵也白罵了,都吹到大西洋去了。” 許俊嶺說:“我不罵也白不罵。風從大西洋吹過來的,城那邊的人都聽見了。” 她說:“你別做這下作的派頭。” 許俊嶺哼地一笑說:“那你還以為我是什么雅人呢,在國內沒看穿被蒙蔽了,在這里總看穿了。” 兩人躲到一個屋檐下互相拍打身上的雪,忽然相視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帶了一點哭聲。那家門開了,一個中年的白人男子探了頭驚異地看他們,又要他們進屋暖和一下,他們謝了他,又走到風雪中去。許俊嶺說:“我臉凍麻木了,會不會出事呢別凍出一張花臉子!” 她說:“我都快凍僵了。” 翻過一個山坡風更大起來,人凍得已經不太靈活,行動遲緩,兩人挽緊了還是走不穩。范凌云說:“退著走吧,去年我走不動了就退著走。” 于是轉了身相挽著退著走,果然走得穩些。他們一邊退著走,一邊拍打對方身上的雪。看著到家了,許俊嶺說:“趁機再吼幾聲。”又對天怪吼了幾句:“哈哈哈,哈哈哈哈!”眼中潮起來。范凌云說:“好怕人的,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到了家許俊嶺把濕透的雪靴踢下來,腳趾都泡白了,一只腳背上磨破了皮,青腫一塊。他咬牙說:“今天是氣爆了,真的恨不得到哪里找個人來殺一殺!” 手中像虛執了一把刀,向前捅幾下,“殺——一——殺。” 到晚上風雪停了,許俊嶺對范凌云說出去走一走。范凌云說:“外面干冷干冷的,去什么!” 許俊嶺說:“在屋子里憋得難受。” 她說:“我跟你去吧” 許俊嶺說:“你有事做你的事,我沒事去玩玩。” 許俊嶺說“玩玩”她倒嚇著了,說:“你要想得通啊!” 許俊嶺笑了說:“說到哪里去了!我還沒想到那里去,你倒是來提醒我!” 她還要跟他去,他一定不肯,她只好算了。出了門許俊嶺揀靜僻的地方走,走到一片大草坪邊,微光中一片白雪,沒有足跡。他踩了很深的雪走進去,那兒有幾張椅子。他用手套把椅子上的雪拂去,就在那里坐了。 天色昏暗,寂靜無人。坐在那里他心中自由地和天地對話,想著這樣坐到明天早上就凍得僵硬了,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許俊嶺對自己笑一聲,在心里說:“至于嗎”忽然地體會到了死神的擁抱也有一種溫暖,一種柔情。想到那些輕生的人,也并不是不可理解,他們的選擇有自己的道理,他們在追求一種理想,一種解脫,一種溫暖和柔情。又在心里想,如果現在表決是不是把地球炸掉算了,自己會投贊成票呢還是反對票 那邊樹林子邊上一個黑影在雪地上一閃,倏而消失,不知是狗是貓。許俊嶺望了望天,天邊有幾顆冷冷的星。他想象著自己是一只饑餓的狼,在一個無月的星夜,在樹林子里踩著雪輕捷地走發,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腳掌的肉蹼感到了雪地的涼意。 不時地停下來,把身子在粗糙的樹皮上蹭著,感到癢癢的快意。鼻子貼了雪地嗅著,嗅著,尋找著可能出現的一點食物。忽然停下來,用爪子在雪地里挖掘,緊張地豎起耳朵聽聽四周動靜,又掘又掘,雪下的腐葉發出一種腥味。終于失望了,昂了頭對著天邊的冷星,發出一聲殘忍的長嘯。這樣想著我似乎就聽見了那一聲長嘯,心中一冷,本能地站起來,毛骨悚然。許俊嶺縮緊了身子,快步往回走。 越是覺得自己在北美不能久呆,趕快賺點錢回國鼓搗個官位坐坐,享受享受的愿望越是強烈。許俊嶺在心里反復對自己說:“總不能白來一趟,總不能白來一趟。”這樣想著心里越發焦急,他覺得自己差不多都快要瘋狂了。 接下來幾天許俊嶺騎了車滿城跑,只要是挨點邊的地方他就過去問一聲。老板拿了表格要他填,他道聲謝就走,經驗告訴了他不必多此一舉。在這種天氣里,整個城市只有他一個人在騎車。 許俊嶺騎著車總是四下張望著還有沒有第二個騎車人,但從沒發現。這使他想到,整個城市他是最辛勞的一個人了。同時他又有一點驕傲,這天氣又是風又是雪誰敢騎單車呢,全城只有我許俊嶺一個人呢。 在北美的新工作 111.在北美的新工作 范凌云每天都說騎車太危險,雪地滑,要許俊嶺搭車。他說:“一天跑幾個地方,搭車準備花多少錢呢沒有賺錢還敢亂花錢!” 范凌云說:“你真正是要錢不要命了!” 許俊嶺心里想:“錢果然有那么重要嗎”可還是說不服自己。范凌云的助教工作停了,許俊嶺的獎學金也沒了,收入大減,幾乎就存不下錢。想到這些他有一種使命感。 這樣跑了幾天,毫無希望。許俊嶺臉上凍破了皮,紅一塊白一塊的。范凌云說:“停一天吧,再凍就會破相了。” 許俊嶺對了鏡子照著臉說:“沒事沒事!花臉還好看些。明天我出去最后一天,還不行我也認了。” 她說:“你搭車吧,也不靠這幾塊錢。” 許俊嶺說:“錢省一塊就是一塊。我也知道錢要賺才有,省是省不出來,可沒得賺的時候只能省了。” 她說:“騎車真的太危險了,每天你一去我就把心懸起,等你回了才落下來。這么滑的雪。” 許俊嶺不敢告訴她,自己都被風吹倒摔在雪地上好幾次了。他坦然笑了說:“哪里就至于要你操心到這個分上。” 她說:“我拿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么固執的人,怎么也說不進油鹽。我只提醒你一句,自己的生命是自己的,自己對自己的生命負貴。” 許俊嶺嬉笑說:“人生最寶貴的是生命,這生命于我只有一次而已。這話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她嘆了氣說:“由你去吧。” 這天太陽出來了,明晃晃地照出地上的人影。風還是一樣地刮得猛,比前幾天更冷。許俊嶺頂著風騎車到最遠的一個商業小區去,風在臉上刀子似的刮,刺刺的扎著疼。騎一段手冷得抓不穩車把,他就停了到路邊的小雜貨店里去,裝著想買東西暖和一會兒。小店老板以為有了生意,在柜臺那邊說:“mayihelpyou(我能幫你的忙嗎)” 許俊嶺就伸出了凍僵的手指指商品表示自己看,心里覺得挺抱歉的。出門的時候也不看他,一溜就出去了。這樣停了兩次才到了,到了他又灰了心,這么遠怎么過來上班搭車還得轉車。 許俊嶺又一家一家餐館去問,問了十多家都沒有希望。他已經麻木了,反正也沒抱希望,完成任務似的問下去。問到一家香港人辦的中國餐館,老板用蹩腳的國語和他說話。他什么都問,先問許俊嶺在餐館做過沒有,工資要求多高。 許俊嶺以為有點希望了,心想,給他三塊錢一個小時他也干了,暗自盤算著怎么口開大點,一步步放讓,守住三塊錢的底錢。誰知他話一轉又問他來多久了,在國內干什么,怎么過來的。 許俊嶺幾次把話題拉回來,他又扯開。最后許俊嶺忍不住說:“老板,到底有沒有工作呢,沒有我還到別處問呢。” 他說:“要不你填張表吧。” 許俊嶺一聽心想,沒戲了。他掙扎說:“老板你看去是個好人,你做個好事,我太太上學還要我供呢,我代替她也感謝您了,實在沒辦法。”說著抱拳拱一拱手。說了這些話他心里發疼,求人的人真說不得志氣兩個字,太奢侈了。 他說:“好事我也想做,可是顧客不做好事進來吃,我也沒辦法做,是不是” 許俊嶺火氣往上一躥,半天干什么呢,拿他解悶兒嗎他呆站在那里,想象著自己撲上去,掐著他的脖子,掐得他翻了白眼,喉嚨中滾出幾個字來,答應給他一份工作。[超多好看小說]想著他的神態許俊嶺自己笑了,心里罵一聲:“fuckyou!(操你媽的)”轉身而去。 騎了車往回走,風在后面推著許俊嶺跑。頭腦中嗡嗡的,不急,不惱,只是嗡嗡的響。在半路手快凍木了,在一家小雜貨店門口停了車,把手套脫下來夾在腋下,把手塞到羽絨衣里去。突然他右手觸到了羽絨衣口袋外面的那顆金屬的紐扣,一種特異的涼意傳到心里。 許俊嶺在門口站住,用食指摸著那顆金屬紐扣,光滑、細膩、冰冷,圓圓的一顆。他忽然想象著這就是控制著全球核裝置的總按鈕,核裝置的引爆器就在他腦袋里,只要他這么用力一按,蘑菇云頃刻就會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升起,眼前的一切,遙遠的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許俊嶺輕輕撫著那光滑的表面不敢用力,似乎在猶豫著。他想象著自己的腦袋在那一瞬間迸裂,隨之一朵朵蘑菇云升起,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驚天動地,從天邊滾滾而來。這樣想著,他看見小店的老板娘,一個三十來歲的白人婦女,坐在柜臺上無聊地望著窗外,心想,她也沒有惹誰,要她也化為一陣煙,那太不公平了。許俊嶺又一次輕摸著那光滑的表面,猶豫著、遲疑著,把食指從上面移開。 一旦對自己做出了找工作絕無希望的結論,許俊嶺心里反而輕松了些。范凌云開學了,他整天閑在家沒事,就好好侍弄那點豆芽。除了星期天教課能賺二百塊錢,他就指望這兩桶豆芽了。他瞧著每一根豆芽,都覺得那么珍貴。他想把銷路再擴大一點,這好像是目前能賺錢的唯一途徑,但總是不行。范凌云已經宣布不再幫他的忙,她說到做到。 一星期幾次,許俊嶺在大風大雪中騎了車到各處去送豆芽。外面是零下二十度,他怕豆芽在路上凍壞了,把豆芽裝在紙箱中,再用布蓋好,一出了門就拼命騎,盡量縮短在外面的時間。 那些小車在許俊嶺后面超過他的時候,都小心地放慢了車速,這使他覺得非常可笑也非常痛快。有一天他頂風冒雪去送豆芽,大風吹過來他拼命地踩,不時騰一只手把落在眼鏡上的雪花抹去。正在抹的那一剎那,他連人帶車被風吹倒,往馬路中間摔下。后面一輛紅色的轎車緊急剎車,發出“吱吱”的尖叫,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許俊嶺對司機抱歉地一笑,他驚恐地睜大眼睛,搖搖頭,把車往后退一點,從許俊嶺身邊繞了過去。許俊嶺拍去膝上的雪,扶起單車,把裝豆芽的盒子重新捆扎好,騎上又走。這時想起剛才的事,身子軟了一下,后怕起來。撞著了也就撞著了,完了也就完了,真的就是這么脆弱,這么輕易。 生是很偶然的,死也是很偶然的,生死之間只隔了一層紙。想到這里許俊嶺在心里問自己:“命都看小了,還笑呢,到底為了什么呢我就只能有這樣的命運嗎” 許俊嶺感到一陣委屈,一滴淚沁出來,冰冷的眼瞼感到了一點溫熱,流到了唇邊已經是涼涼的一星星,停在那里。他用舌頭舔了,咸咸的帶點澀。在寂靜的天地之間,他放縱自己輕輕地哭了幾聲。 那天上午正在房子里枯坐,范凌云從學校里打電話回來說:“趕快來,有希望了,趕快來。”許俊嶺看她興奮得都有點語無倫次了,莫名其妙,問:“什么事有希望了,說清楚點。” 她連聲說:“工作工作,工作。學校里剛出了一張招人的廣告,是一家有名的餐館,parttime(兼職)和fulltime(全職)的都要。” 許俊嶺一聽就冷了半截說:“很有名的餐館怎么會要我” 她放低聲音說:“剛才我看見沒有人,把廣告撕下來了。” 許俊嶺騎了車到學校,她已經站在教學大樓門口等他。她說:“我陪你去。” 許俊嶺說:“地址給我,我自己去,你去了別人以為我這么沒有用,反而對我沒了興趣。” 她說:“總有幾句話你會聽不明白,我站在旁邊不做聲,這可以吧” 許俊嶺要她搭在單車后面,她說:“一地的雪,危險吧” 許俊嶺說:“你的命那么要緊,要死也有人陪著你。” 她說:“有雪車剎不住,一下就撞到你身上來了。” 許俊嶺說:“不怕。我不怕車,車怕我。” 她同意了說:“那命就交給你處理了。” 這次的順利大出許俊嶺的意外。和老板威廉談了幾句,填張表,馬上就決定了。這是遍布北美的一家很有名的快餐聯鎖店wendy’s的一家分店,起薪每個鐘點四塊二毛五,全職,第二天就上班,工作證以后再去移民局補辦。老板放了操作程序的錄像給他們幾個人看,許俊嶺聽不太明白也大致看懂了,不難。 出來了范凌云在餐廳坐著,許俊嶺告訴她明天上班。她說:“好,這下我的任務完成了。” 收錢的白人妞很有味 112.收錢的白人妞很有味 許俊嶺的工作很簡單,把一塊塊的牛肉餅在平板電爐上煎好,遞給前面的人夾在熱面包中,他們再放上西紅柿、酸黃瓜、生菜等等,配上炸土豆條和一杯飲料,就是一份快餐了。工作時幾個人排成一線,流水作業,他在最后面。 威廉五十多歲,他這一天站在許俊嶺身邊在另一個平板電爐上煎牛肉餅,一邊告訴許俊嶺動作要領,什么時候翻邊,烤好了怎樣把油滴了再遞上去。牛肉餅一放上去就是幾十塊,不停地翻動才能兩面火候一樣,慢了就有一面焦了。午餐高峰期有一兩個小時,柜臺前面排隊的顧客很多,每次幾十塊肉餅放上去,揮動小鏟不停翻動,剛工作了半個小時,許俊嶺的胳膊就酸疼得抬不起來,翻動速度不自覺慢了。 靠!在國內,從泥崗溝走出來,后來到了北京,過著爺一樣的生活,什么時候受過這個罪? 威廉在一旁催促:“turnfast(快點翻動)” 許俊嶺頭上冒著汗,抬了酸疼的胳膊堅持著。威廉不時把小鏟伸到他這邊來幫他翻動。有一次他聽錯了擴音器的指令,兩塊肉餅只放了一塊,傳上去被顧客退回來。威廉馬上放下小鏟到前面去道歉,回來指著擴音器說:“listen!(聽著)” 許俊嶺本來就熱,心里一緊張,背上的汗癢癢的往下淌,工作服都浸出一大片汗漬,粘在背上濕乎乎一片。好不容易挺到午餐期過去,他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威廉卻若無其事,放下小鏟算賬去了。 許俊嶺對面是一個紐芬蘭大學兼職打工的學生,在炸土豆條,他也是今天剛上班的。這時他累得直喘,搖著頭說:“terrible,veryterrible!(真可怕,太可怕了)”看他那樣子許俊嶺只想笑,他還以為自己是最累的呢。想到白人大學生也來賺這點錢,比他還狼狽,他心里有一種說不明白的安慰。 中間休息半小時,是吃飯時間,職員半價優待。多數人都端了一盤食物坐餐廳里去吃,許俊嶺到休息室按老板的交代,在自動計時器上打了工時卡,把帶來的一小瓶牛奶,幾片面包和一個蘋果幾口吞了。那個出飲料的白人女孩很漂亮,看的許俊嶺胃口大開。 她問他為什么不到前面去吃,好心地告訴他只要半價,許俊嶺也不說舍不得錢,只說吃不慣。大家回到休息室休息,許俊嶺也不去聽他們談些什么,靠了墻休息。 收錢的那個女孩子長得是有些白種女人的韻味,許俊嶺對她印象念念不忘,這時她進來,偏走到許俊嶺面前,指了電子計時器問他打了卡沒有。許俊嶺說打了,謝謝你提醒我。又開玩笑說,不打這半個小時老板也會扣除,心里卻罵著:“狗腿子,我打沒打關你的事你打工的要你替老板操這個心!” 許俊嶺原來看她長得甜甜美美,這一下心里卻記恨著她了。暗道:“騷女人!看待老子得勢有一天干了你!” 這樣平平淡淡過了幾天,發生了一件小事。晚上用餐的人不多,威廉吩咐許俊嶺和那個炸土豆條的學生,誰得空了就附帶照看一下廚房另一邊的封閉式電油爐,按照前面交代下來的數量把雞或者魚炸了送上去。電油爐是自動計時的,到時候就會發出“嘟嘟”的聲音。 這樣過了幾天,倒也沒事。這天晚上許俊嶺正在煎餅,有人在電油爐那邊喊:“ifsburning!(焦了,焦了)”許俊嶺跑過去一看,七八塊魚已經撈起來,炸過了頭變得焦黑。(wwW.廣告)他指了那個學生說:“他放進去的!” 這時威廉來了,問:“誰放進去的?” 許俊嶺又指了那人說:“他放進去的!。” 那學生走過來說:“不是我,不是我!” 許俊嶺一怔,難道自己記錯了他揚起眉一想,肯定不是自己。他看見威廉注意了自己的神態,心里一慌,還想解釋。威廉看了看他說:“算了,下次小心點!” 那收錢的白人美女也在一旁說:“下次注意!” 許俊嶺還想解釋,看了威廉不必再說的神態,只好住了口,心里有氣也說不出,憑什么斷定就是他!他不是白人,說話不能信!許俊嶺委屈著又在心里罵自己:“那么快跑過來干什么!想就想又皺什么眉!沉不住氣吃了啞巴虧,你自己太活該了!你怎么這么活該呢你活該得再不能活該了!豬呀,你真蠢得叫做豬呀!” 這樣過了兩個星期,支票發下來只有二百七十多塊錢,算下來每天只有二十七塊錢,比獎學金多不了多少!許俊嶺在心里算了,每天七個小時,再扣了稅,倒也沒少他的。好不容易謀來一份工作,累得跟牛一樣喘,就這點錢! 許俊嶺開始懷疑“外國老板寬厚些”這種說法。中國老板再厲害,還能厲害到什么地方去!他把這種想法跟范凌云說了。她說:“你要想辦法偷懶,老板管你死活呢。” 許俊嶺說:“你比資本家還聰明些,偷懶你以為這是在中國吧。” 她說:“你不怕,下次葛老板來拿豆芽,我問他一聲。” 葛老板是新發展的豆芽主顧,在郊區開了一家餐館。沒有辦法,郊區許俊嶺也得去了。 這個星期威廉安排許俊嶺做早班,六點半上班。早班只有一個人做,在九點鐘其他人來上班之前要做完十七件事,這些事都按順序寫在一張紙條上在墻上貼著。威廉指了那紙條問許俊嶺看不看得懂,他說看得懂,心里想著明天早上帶本詞典來。 許俊嶺很高興,不必在別人的目光下工作,這使他有一種自由的興奮。威廉把鑰匙交給他,他捏了鑰匙想,這老頭倒挺相信人,這么大個餐館他也放心。 第二天凌晨五點半許俊嶺被鬧鐘鬧醒,掙扎了爬起來,迷迷糊糊煮一杯牛奶沖蛋喝了,推著單車出了門。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滲到衣服里面,把身上的熱氣都卷走了。熹微的星光下伸展著一條白色的路,在一片寂靜中單車擦著雪地發出均勻的沙沙輕響。 騎到半路許俊嶺的手凍僵了,握不穩龍頭也捏不緊剎車。他怕遲到想堅持一下,遇到一個下坡直沖下去,手想捏剎車怎么也捏不攏去。越沖越快,風在耳邊嗡嗡地鳴響。他想今天要摔個大跟頭了,心里有一種想跳車的沖動。快到坡底他看見路邊有個大雪堆,就對著雪堆沖去。 單車插進雪堆,許俊嶺往前一沖,身子從龍頭前飛出去,撲在雪堆上,頭埋在雪堆中。他一滾,滾下雪堆,伸伸胳膊跺跺腳還沒有摔斷,他放了心。臉上濕濕的有什么流下來,他臉已經凍麻木了感覺不出什么,以為是血,脫了手套在臉上撫一把,只是一些雪水。 許俊嶺把另一只手套也脫下來,都扔在雪地上,撮了兩只手在嘴邊呵氣,氣在冷空氣中泛著白色。還是不行,他解開羽絨衣,把雙手交叉了從腰部貼了肉插到腋下,冷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他夾緊了雙手,蹲下來縮成一團。 風從衣服的縫隙中灌進來,許俊嶺又蹲著轉過去背對了風,把身子縮得更緊。一輛小車開到他前面不遠的地方猛地剎車,后車門打開,一個年輕女人抱了一條狗下來,生著氣往回走,一個男人從前門下來,追上那個女人想拖她回車上去。 倆人推搡著,大聲爭吵。男人把女人摔到地上,女人還是抱緊了那條狗。許俊嶺蹲在那里喊:“你不能這樣對待她!” 男人四下張望,看不出聲音從哪里發出來的。許俊嶺又喊了一句,他才發現雪堆邊那兒原來蹲著一個人。他對著這邊叫道:“不關你的事!”把女人拖上車開走了。 許俊嶺心里估計著時間已經來不及,怕威廉第一天會來檢查,又想起他也不用來,只看他打的卡就知道他遲到了沒有。把貼肉的手指活動一下,能夠彎曲了,抽出來,把羽絨衣拉上,套上手套,把單車從雪里拔出,心想,這堆雪今天救他命了,對著那堆雪把頭點了幾點,騎上又走。 到了餐館威廉并沒有來,許俊嶺把燈開了,打開冷藏室的門把生菜西紅柿搬出來。忽然想到老板剝削他太厲害了,撈回一點也是應該的,就摸了一個大西紅柿吃了,想著現在西紅柿三塊錢一磅,這一下吃掉老板一塊多錢。又把紙盒裝的小盒牛奶喝了一盒,把盒子丟到垃圾桶里用菜葉蓋了。兩樣東西吃下去,肚子里冰冷冰冷的。他按了規定的程序盡快地做事,用機器切了兩箱西紅柿,又配了三十多份生菜……等他把事情做完,上班的人就快來了。 美女老板娘 113.美女老板娘 這天范凌云告訴許俊嶺,葛老板今天又來拿豆芽,許俊嶺的事也講了,他還有興趣。范凌云說:“他問我你能不能做,我說豆芽都是你發的。約好明天接你去看看。” 許俊嶺說:“錢怎么付” 她說:“跟他講好了付現錢,還是四塊二毛五一小時。” 許俊嶺說:“好,想提醒你又忘記了,虧你還想到了這一點。” 第二天葛老板開車來了,他四十來歲,瘦瘦小小。許俊嶺心想:“開餐館的人還營養不良嗎” 想到自己要去他手下討生活,有點別扭,很奇怪去威廉那兒做事卻沒有這樣的感覺。車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鐘,許俊嶺還想每天騎車回來呢,看來不可能了。在車上葛老板告訴他,他來十多年了,剛開始也打工,也發過豆芽,后來自己租一家餐館做了,生意很好卻太辛苦,又把餐館生意賣了去做燈具生意,一年虧了十幾萬,還是回過頭來搞老本行,上個月才開張的,餐館取了個名叫龍一88。又說,要找加拿大人做工兩百個都有,但他們不會用中國的刀和菜勺。 到餐館看了,許俊嶺說:“我明天來。” 葛老板告訴他在哪里搭車,又告訴他在這里吃住全包,就住在樓上一人一間,人工每星期付一次。回來后許俊嶺按范凌云的主意給威廉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搭朋友的便車去多倫多玩幾天,請一星期的假。他問許俊嶺回來還去不去上班,他說還去,只請幾天假。他說等許俊嶺的電話。不知道葛老板那兒會怎樣,他不能不留條后路。 葛老板的餐館在一個叫greenwood(綠森林)的小鎮,小鎮有幾千人,就這一家中國餐館,斜對面是一家肯德基炸雞店。(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這兒是一個海灣,海灣的淺水中泊了許多私人游艇,冬天都灣在那里。沿著公路兩側各有一線房子,這就是鎮了。鎮上除了葛老板,還有一家中國人是醫生。葛老板和鎮上的人沒有什么來往,沒事了就開車去城里找人打麻將,賭錢。他說:“做個人吃了睡,睡了做,做了吃,有什么意思”原來做個人的意思就在打麻將,賭錢。 老板娘叫麗莎。葛老板給許俊嶺介紹的時候麗莎正在油爐邊炸雞球。她用英語告訴許俊嶺,她只能說粵語,不會說國語。麗莎這個名字使許俊嶺想起屠格涅夫筆下那個穿著長裙、沉靜輕盈的俄羅斯少女,真別說眼前的這個女人倒也有幾分韻味兒。 餐館只有幾個人,有個侍應小姐是從澳門來的,葛老板叫她珍妮,她瞟許俊嶺一眼他就看出了眼神中的輕蔑,想著這也是個勢利鬼,后來果然就是那樣。一個烤pizza(意大利餡餅)的叫丹尼,是希臘人,四十來歲。還有一個收錢的白人婦女叫安吉拉,胖得像只桶,她在這個小鎮上出生,快四十歲了居然從來沒離開過紐芬蘭,叫人難以相信。 許俊嶺的工作是洗碗、剖雞、包蛋卷、切菜。每天從上午十點到晚上十二點,甚至更晚。中間吃兩餐飯,也不扣除時間。他算著收入比在威廉那里多一倍了,這真使他暗自興奮。葛老板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精細到一分一毫,一箱蘋果一箱橘子,就擱在那里,誰想吃了自己拿。每天晚上收了工,自己就把工作時間寫在電話機邊一個小本子上,他也不檢查。(wwW.廣告) 過了幾天送菜公司送了幾十只冰凍雞來。雞化了冰葛老板教許俊嶺怎樣開雞,他開了一只雞給他示范,哪兒起刀,哪兒拉皮,幾分鐘就只剩一副骨架。他問:“看清楚了沒有” 許俊嶺說:“看清楚了。” 他說:“真的” 許俊嶺迅速把程序在腦中過了一遍,有了勇氣,堅定地說:“真的!” 他放下刀去了。許俊嶺想做快一點才對得起老板,也給他留個好印象,可手怎么也麻利不起來。開完一只雞看看表,用了十八分鐘。他心里一急,手上更笨,左手食指被刀拉了一道口子,血沁出來。他把手在水龍頭下沖一下,找塊膠布貼上,又低了頭去工作。 一會兒血滲透了膠布,案板上的水漬也浸在上面,他用拇指壓了壓傷口,一心一意去剖那只雞。葛老板走過來看,又不高興地說:“才開了五只” 許俊嶺不說話,低頭干活。他又用刀點了雞架上殘剩的肉說:“浪費了,浪費了。”把自己開出的雞架從水池中拉出來說:“看我開的,有肉剩下沒有” 許俊嶺說:“老板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怎么能放在一起比” 他笑了說:“做什么事不做就不做,做就做最好。” 許俊嶺結巴著說:“明天,明天。” 他說:“你洗碗去好了,我來開它。” 許俊嶺訕笑著放下刀去洗碗,將功贖罪似的動作飛快,把一只只碗放到洗碗機中,趁洗碗機工作的時候又把剩下碗中的殘剩食物清到垃圾箱中去,碰得碗“嘩啦啦”一片脆響。 葛老板說:“慢點不要緊,不要碰打了東西就好。” 許俊嶺手上動作更快,說:“老板你放心,百分之百。”洗了碗又去切菜。到晚上十二點鐘事情還沒做完,燈光下許俊嶺切著菜,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感覺。搞完衛生上樓去睡已經快一點鐘,葛老板還在開雞。 許俊嶺心中不是滋味地說:“老板明天再開它吧。” 他說:“你上去好了,我開了它,屋子里有暖氣,放在外面明天軟掉了。” 上了樓許俊嶺把濕透的膠布揭下來,傷口已經裂開,兩邊的皮都泡白了,他熄了燈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著外面公路上不時有車“嚓”地閃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晃出一道道光影。 第一個星期被老板訓了兩次。有一次是晚上收工,許俊嶺把洗碗機的水放了,卻忘了關機器。他拖著地板,葛老板發現了問題,把他叫過去看。我探頭一看,里面的電阻絲都燒紅了。葛老板說:“告訴你要先關機器后放水,你又不記得。燒壞了叫你賠,你賠得起七千塊錢,你賠得起” 許俊嶺縮了脖子聳著肩賠著笑臉,很老實似的聽著,一聲不吭。珍妮在外面餐廳里搞衛生,聽見葛老板訓他,拖著吸塵器站在門口看,臉上掛著笑。他挨了罵心中難受,倒不恨老板,換了自己當老板也要訓人的。珍妮的笑卻使他恨之入骨,心里罵著:“長的漂亮很牛叉嗎?媽的,這副嘴臉我瞧也沒有瞧一眼的興趣,倒輪到你來幸災樂禍了!”又想,天下人都這么勢利,人類真的沒什么希望。干脆地球爆炸了算了,那樣大家都公平。 還有一次葛老板要許俊嶺包蛋卷。他指揮著許俊嶺用機器把包菜切成絲,拌了雞肉,再加上五香粉、鹽、味精和香油。拌好料他包幾個給許俊嶺看,許俊嶺學著包了幾個,他說:“可以。”讓許俊嶺自己去包。 許俊嶺想挽回前幾天開雞很慢的印象,包得很快,忽然有了一點信心,覺得自己動手能力也不是那么差。這樣想著手上卷得更快。麗莎過來拿起幾個看了,也沒說什么。包好一盤麗莎端過去炸。不一會兒幾只炸黃的蛋卷從他后面丟過來,滾在案板上。他嚇一跳,回頭看見葛老板氣沖沖地站在后面,再看蛋卷破了皮,油都進去了,葛老板說:“這能賣錢嗎,你自己說!賣給你要不要” 許俊嶺本能地想申辯幾句,又找不出理由。他縮了脖子聳了肩賠著笑臉,很老實似的聽著,心想這份工怕是保不住了,幸而威廉那里還留了條后路。葛老板又示范給他看,要他兩頭捏緊的時候別往中間擠,一擠中間就開了。他示范的動作帶著點表演性,表演完了問許俊嶺:“看清楚了” 許俊嶺心中一動說:“明白了。” 他笑了說:“是真明白了” 許俊嶺說:“真的清楚了。” 他說:“清楚了你做給我看。” 許俊嶺包一個遞給他說:“老板看我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他看了說:“再不出錯才是真明白。” 許俊嶺說:“老板我也沒有那么蠢,你一講要領我就清楚了。” 他說:“真清楚了就好。可別再出破的。” 許俊嶺說:“我明白,我明白。” 他說:“明白明白就好。別看開餐館,那也要心里明白。” 情書風波 114.情書風波 在龍一88做事許俊嶺心里還惦記著豆芽,每天打電話回去問范凌云情況,指揮她去做。[]心里想著星期天晚上回去就把豆芽洗了,星期一休息還可以進幾百塊錢。只要不忙,上班打幾分鐘電話老板也不怪,想起在威廉那里做的時候,范凌云打來電話,才說了幾句話就有人催他去干活,中國老板人情味還濃點。 星期天晚上他洗著碗,準備洗了碗就回城里去。葛老板過來遞給他一疊錢說:“這是你前五天的人工,今天的下個星期再pay(付給)。” 許俊嶺接過錢往工作服口袋里一塞說:“謝謝老板。”他說:“你數一數。” 許俊嶺伸了手說:“手濕著呢。老板不會錯。” 他走了,許俊嶺用濕濕的手去捏口袋,厚厚的一疊。老板給他的時候他看見是二十塊一張的票子。一邊摸一邊想著是多少,摸了幾次他實在忍不住了,撩起工作服把手擦干,裝作去解手,跑到廁所里把門閂上。他就這么在抽水馬桶上坐了,小心地把錢掏出來,在唇邊沾了唾沫數了一遍,三百零六塊。 許俊嶺激動得血直往頭上涌,臉上都燒熱了,五天就這么多!又數一遍,沒錯。他“嘿嘿”笑幾聲,捏緊了錢揮得“嘩嘩”地響,開了門又去洗碗,邊洗碗他邊在心里想,是不是老板看他做事賣力,多給了他一點他把星期二到星期六的工作時間在心里默想一遍,五天工作了七十二小時,是該這么多錢。摸著口袋里那一疊,幾天的勞累和委屈都化解了。許俊嶺渾身舒暢,把盤子放進洗碗機的時候,帶著點夸張把手那么輕輕一抖,自己覺得這么一抖非常瀟灑、非常富于藝術意味。[超多好看小說] 收了工站在馬路邊想等夜班車回城去,丹尼開車過來,從車窗探了頭出來說:“我帶你回圣約翰斯。” 他住在城里,每天開車來上班。上了車他說起葛老板好,厚道,又說麗莎太吝嗇。許俊嶺想著丹尼這個人不錯,前幾天葛老板罵他,他只笑,背了老板還說他的好話呢。又想什么時候自己也把老板當起來,雇幾個洋人找了他的錯罵罵,挺過癮的。 到了一個加油站,他停了車自己拿著油槍往油箱加油,又到小店里買了幾張六四九彩票。回到車里,他說每天來回跑,要八塊錢的油,工資才幾十塊錢。說了兩遍許俊嶺忽然意識到他在暗示什么,在剛發的錢中摸了那張五塊的捏在手里,準備下車時給他。又跟他說。彩票是騙人的,在四十九個數號中填六個,不可能填得中。 他說,一輩子只中一次就夠了。許俊嶺說,中了就是幾十萬,你一輩子都不要做事了。 他馬上否定說,不,我要當老板,自己當老板。 到圣約翰斯下了車,許俊嶺把五塊錢遞給他,他說一聲謝謝就收了。許俊嶺還希望自己領會錯了,他會推辭呢。看起來要面子是有錢人的專利,窮人管不了這么多,這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許俊嶺每個星期回城一次,在家里呆兩晚一天。每星期天晚上從老板手里接了錢,搭丹尼的車回城去。第二天早早地到銀行把錢存了,然后坐在一邊,看存折上計算機打出來的數字,心里計算著這個月又能存多少,什么時候可以存到十萬塊。(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把存折看上半天也是很大的快慰,看完了小心收好,還暗暗在心里嘲笑自己一番,沒料到在加拿大自己變成了個錢迷。到葛老板那兒工作以后,積蓄的速度大大加快,每個月能存幾千。每次這個存折上滿了一萬,他就把這一萬轉到另外一個戶頭上去,在那兒湊成一個大數。看著那大數一級一級跳上去,許俊嶺就在心里對自己扮了鬼臉兒偷偷地笑。 教華文學校這事讓范凌云做了,她比許俊嶺教得好。知道許俊嶺去了郊區工作,幾個人都想接每星期的這兩堂課,文靜也想謀了這點事給她先生,對校長說:“周毅龍他是博士呢。”都沒有成功。 星期一許俊嶺在家就弄那點豆芽。他精心計算好時間,使豆芽在他回城的那天長好,第二天洗出來包好送出去。他一星期幾次通過電話指揮范凌云行動。前幾個星期豆芽長得很好,范凌云得意地說:“比你在家里還長得好些呢。”后來又抱怨起來,說自己到學校呆不了多久又要趕回來澆水,半夜還要起來澆水。連續兩個星期豆芽燒壞了,房子里飄著一股腥臭。 許俊嶺抱怨她澆水不經心,她說:“我沒有辦法搞了,要搞你自己搞,搞得我什么事也做不成。” 許俊嶺說:“一個星期五百塊錢,一個月二千,抵人民幣一萬塊呢。一萬塊是多少你跳回到國內想一想!” 她說:“一萬塊也沒有辦法。”豆芽終于再也做不下去,還剩幾十斤綠豆慢慢煮稀飯喝,最后兩人吃得聞到那氣味就怕,沒了食欲想嘔吐,就都送給了朋友。 和范凌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許俊嶺又寫了一封信給白爽。不敢說吵架的事,只說自己處境不好,心情也不好。她回了信到歷史系,要許俊嶺不要去賺那些“要命的錢”,盡快回去,還有一些瘋瘋癲癲的話。許俊嶺看過以后舍不得撕掉,藏到哪里也不安全,就放在襯衣口袋里。 這個星期一范凌云叫許俊嶺去學校游泳,脫衣的時候他想起那封信,一摸竟不見了,翻遍了口袋也沒有,他想可能是掉在餐館的樓上了。到了游泳池邊他還在想,范凌云穿了游泳衣過來問他想什么。他說:“沒想什么。”怕她再問,抓了她的肩往水里一推。 那天范凌云態度特別好,纏纏綿綿又有點戀愛時的意味了,這使許俊嶺心中都有點不知所措。游泳回來他把掛在壁櫥里的衣服都摸了一遍,又在床上翻找了,都沒有。他確信那信是掉在餐館了,就不再去想這件事。 中午許俊嶺在樓下廚房里淘了米準備煮飯,范凌云站在樓梯上喊他:“許俊嶺來,有一封信。”一邊向他招手,臉上神神秘秘地笑。許俊嶺心一沉,馬上想到了那封信,但看她的神態又不像。他放下鍋跑上樓去,一看她手上捏的那信的紙樣,就明白糟了。范凌云說:“有一封信,在椅子底下撿到的,可能是老宋的女朋友寫給他的,他昨天到這里來過。這上面寫的是宋志,老宋又是叫宋志明。” 宋志是許俊嶺給自己起的化名,當初在國內,白爽來找他,就在門外叫“宋志”,許俊嶺去找她,就在她家樓下叫“范娟娟”。 許俊嶺連忙說:“那肯定是的。別人的信你不要看,宋太太知道了就不得了。我下午正好去找老宋一下,帶了給他不讓他太太知道。”范凌云把信遞給許俊嶺,遞了一半又往回一縮,許俊嶺伸手一抓沒有抓到。他的動作引起了她的懷疑,她說:“那不,我還看一下。我還只看了開頭幾句。” 許俊嶺說:“要不得,別人的私信你看什么” 她說:“又不是我拆他的信,他自己掉到這里的。你知道我是最好奇的。” 她把信打開,許俊嶺突然伸了手去搶,她有準備,一縮他沒有抓到。她已經意識到了什么,把信折了放到口袋里,說:“你先出去,我自己先看。” 許俊嶺說:“一起來看一起來看。別人的私信你最好不要看。” 她說:“別人是誰我看這個別人就不是別的人。”說著使勁把許俊嶺往門外推。許俊嶺知道沒辦法了,被推到門外說:“你看吧,你看吧。” 門砰地關了,許俊嶺反而平靜了下來,下了樓去煮飯,心想,你總不會忘了打我把鋼絲發梳的橡皮都打得翻出來的事吧!許俊嶺甚至感到了一種壓抑的輕松,一種帶惡意的快感,一種把一切都豁出去的力量。 許俊嶺把飯煮上,剛準備切菜,樓梯“咚咚”一陣響。范凌云站在樓梯上,把信捏成一團向他扔來,“老宋的信,你自己看去吧!”說完又“咚咚”上樓去了。 許俊嶺把信塞到口袋里,繼續切菜,體會著這風暴到來之前的平靜。初春的陽光從窗外射到臉上,有一種柔和的溫熱,鳥兒在樹枝上歡唱,許俊嶺切著菜,刀在塑料砧板上發出空洞的聲音。他想著范凌云也許在等著他去給她一個出乎意料的說明,使這一切都得到雖然奇怪卻合情合理的解釋,他偏不去。 女人的嫉妒 115.女人的嫉妒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又一陣響聲,范凌云走下來問:“信呢” 許俊嶺很平靜地說:“你不是看過了嗎” 她提高聲音說:“信呢” 許俊嶺說:“你自己丟在哪里,我怎么知道” 她轉了身子在地上看了一圈,突然向許俊嶺撲過來,伸手去搜他的口袋。(ianuaang.cc)他用力掙開,她又撲上來說:“信呢你不給我,我今天就要你拿出來。” 她以拼命的姿態抱了許俊嶺的腰,許俊嶺掙了幾下沒掙開,只好說:“你拿去,你拿去,跟個惡婆娘一樣。” 她搜許俊嶺的褲口袋,摸出一張紙說:“不是的。”正想塞回去,又看一眼說:“咦,這又是一封。” 這話提醒了許俊嶺,可糟透了!這是他寫給白爽的回信,寫了一半塞在口袋里,他都忘了這件事了。范凌云拿了這封信,那封也不要了,又“咚咚”跑上樓去。樓上傳來門砰的一響。許俊嶺也沒心思做飯,關了電爐,坐到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不一會兒聽見房門一聲輕響,范凌云慢慢走下樓,平靜地走到許俊嶺面前,把信遞給他說:“收好了,你去寄給那個女人吧!” 許俊嶺接了信,慢慢折好塞到口袋里,也不做聲。 范凌云站在那里說:“怪不得,怪不得。”停一會兒她說:“怎么不做飯,肚子餓了。” 許俊嶺說:“我懶得吃呢。” 她說:“你不吃我還要吃,氣得飯都不吃,我沒那樣蠢,傷了身體是自己的。” 說著就去做飯,做好了端到客廳說:“吃飯。[超多好看小說]” 許俊嶺端了碗悶悶地吃完,說:“瞌睡了。”就上樓去。她跟了上來關了房門說:“許俊嶺我跟你談談。” 許俊嶺說:“談什么談,我要睡午覺了,累了一個星期盼星星盼月亮才眼來一次午覺。” 她說:“好驕傲!搞半天是我沒道理。” 許俊嶺說:“道理從來都在你手里。” 她說:“怪不得你對我這樣鐵冷冰冷的,原來你在國內還忘不了那個小情人。” 許俊嶺說:“什么情人,情人這個詞可不是隨便可以說的,我跟別人怎么樣了嗎是朋友,朋友!” 她不容反駁地說:“情人,就是情人!” 許俊嶺說:“你要說是情人我也沒有辦法。” 她輕笑一聲說:“我心里想的是你,做夢也夢見了你,這是寫給朋友的話嗎” 許俊嶺說:“我不想騙她,也不想騙你,我就是這樣的心情。我原來沒有這樣的心情,但到了這里我心情變化了,你自己知道是為什么。” 她說:“我昨天還在想,這樣下去我們的關系很危險,今天還叫你去游泳,看起來我是自作多情白費心思了。” 許俊嶺說:“既然話挑明了,我就說幾句。游泳什么的,不能解決我心里的問題,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不能接受一個壓倒我的女性。這一點我想騙自己也騙不過去。你說這是封建思想也可以,批判了也不有解決我心里的問題。沒有了感覺你有什么辦法,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 范凌云激動得有些結巴起來。“好,好,許俊嶺,好。你倒還嫌我太能干了,我……難道……我懶得講。” 許俊嶺說:“那我可就睡了。”說著躺了下去。她說:“你坐起來。” 許俊嶺故意想轉移話題,說:“我這么歪著聽也是一樣的。” 她就讓他那么躺了,說:“難道我愿意這樣我是被逼出來的,逼出來的!我還想做個賢妻良母呢,什么事你都包圓做了,我正好難得勞神,在家里坐享其成,別操心把自己操心老了。” 許俊嶺說:“那好,你真的就不勞神了,倒是你我的福氣了,只怕你舍不得放權。第一件事我就說范伶俐不要來了,來了沒有意義,你愿意不” 她說:“你又逼我!” 許俊嶺說:“說了你做不到,還要說自己不想操心,想做賢妻良母。” 她說:“形勢逼得人沒有辦法!想來想去我就是想不通自己哪里錯了!”她伏在桌上哭起來,“我好不甘心啊,心里好委屈好委屈啊!媽媽,媽媽!你女兒心里好苦命好苦啊!” 她哭得肩一起一伏,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壓下去,放松,再壓下去。許俊嶺坐起來,觀察她究竟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呢,還是感情的夸張放縱。過一會兒他嘆口氣,心中那柔軟的部分又占了上風。 他躲避著這種柔情,在心里對自己說:“人啊,有時候得狠心一點,沒有辦法!被那同情的感情支配了,到頭來害了自己也害了她!她都設計好了,去游泳制造浪漫氣氛,然后,把頭無力地靠在你胸前,然后……但是,有了那樣許多以后,這可能嗎我應該有勇氣告訴她,我已經不愛她了,自從那次挨了打以后,那樣的感情在我心中就再也沒有辦法恢復了,那是一個臨界點。人不應該回避心靈的真實,盡管這種真實那樣殘酷。”這樣想著許俊嶺幾乎有了勇氣把這種想法說了出來。他意識到了這也是一個機會,既然揭開了傷口,就不能再回避,要疼就做一次疼了。 許俊嶺站了起來,在那一瞬間似乎更有了勇氣。他深深吸一口氣給自己一種鼓勵,說:“范凌云,你聽我說。”她抬起頭,一聲不吭望著許俊嶺,目光透出一絲哀憐。許俊嶺害怕這樣的目光,面對這樣的目光他沒有勇氣說出那種殘酷的真實。在那種狂暴的對抗面前他有力量堅持到底,但在這樣的神情面前,他堅持的勇氣在迅速地瓦解。站在那里他感到了內心力量的消逝。 范凌云見他不說話,平靜地催促他:“你說,你想說什么你就都說出來,我聽著呢。” 許俊嶺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回避現實,今天回避了明天還是回避不了,說出殘酷的真相不是卑鄙,不誠實那才是卑鄙呢。” 他感到生命那沉重的帷幕又一次在拉動,展示真相的時機到了。他又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入一種勇氣,說:“范凌云,你聽我說。” 她顯然注意到了許俊嶺神態中有什么特別的東西,睜大了眼緊張地望著他的臉,像準備接受某種宣判。他的勇氣一下子又消失了,說:“范凌云,你聽我說。” 許俊嶺延宕著想重新鼓起勇氣,深吸一口氣,卻看見她眼睫毛一眨一眨地,就機械地說下去:“你聽我說,這件事是我的不對。”鬼使神差,他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了!他心中感到一陣隱痛,但還是繼續說下去:“這件事是我不對,我前一陣子心里太苦惱,沒有人說,就寫了一封信,心里有苦惱總想找個人說。” 她緊張的神情松弛了,平靜地說:“按你說你倒是對的,不對的是我。心里有苦惱,想找個人說說,誰又有說這不對呢說起來倒不是你錯了,是我錯了。” 許俊嶺說:“我又沒有說是你不對。除了動手打我,別的我都可以理解你。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自己不能干又怎么辦,有誰會來可憐你幫助你只有自己救自己。但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你說是不我理解你,誰又來理解我讓我把自己悶在心里悶死” 她說:“許俊嶺你別把話說偏了去,你跟那個白爽有不正常關系在前,我動手打你在后,是不是事實” 許俊嶺急了說:“什么不正常關系,你沒有根據不要亂猜。”她說:“我到什么地方去找根據,隔了千山萬水還有一個太平洋,誰知你們兩個一年都干了什么!信上寫的就夠了,等你一年,這是什么意思” 許俊嶺說:“那你再看我一年會回去不會回去就是真的,反正一年已經過了一大半了。” 她說:“那還可以又寫信說等兩年呢。” 許俊嶺見她步步緊逼,心中的反抗情緒又開始涌動,就想著是不是干脆倔強一下轉個彎,把對話拉回到感情已經破裂的話題上去。正想著范凌云說:“以前的事我也不計較了,哪怕你跟這個白爽有過什么——” 許俊嶺連忙說:“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她不聽他的解釋,說下去:“哪怕我離開你之后,你在國內又跟這個白爽有過——什么事,我也算了。你自己說,現在怎么辦” 許俊嶺說:“我寫封信給她,說清楚我們遠隔萬里,前途未卜,有太多的想法也不現實,就此不要再來往,這可以嗎” 她說:“可以,但是——” 來了一個競爭者 116.來了一個競爭者 許俊嶺打斷她說:“好,好。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寫封信你去發,這總可以。還要怎么樣你也說出來,總不至于逼我寫信罵她。說起來都是我不好,她小孩子不懂事,也挺可憐的。” 范凌云說:“小孩子不懂事別讓我笑了。別的也許真的不懂,挖墻腳她可懂。” 許俊嶺說:“不說了,不說。” 她說:“那你寫。” 許俊嶺說:“今天來不及了,下個星期寫。” 她說:“隨你,你不寫也隨你。” 一直到晚上范凌云再不提這件事,許俊嶺也沒料到這么輕易風暴就平息了下去。他猜想她是算計好了放我一馬,這樣就平衡了自己對他動手的事。 吃過晚飯許俊嶺說:“外面天氣好,我出去走走。” 她說:“我也去,在家里都憋一天了。” 許俊嶺說:“監視我吧,我在這里找誰去!” 她說:“在這里我倒放心,你找不了誰。” 許俊嶺說:“那你也別小瞧了我,下次放顆衛星給你看看,還不驚得你蹦跳。”心里卻想著:嘻嘻。你的女友——風流的文靜被我睡了,你知道嗎?還有,你以前的室友,那個巴西大pp姑娘也被我睡了,你又知道嗎?得是! 她卻還在笑著直搖頭。 他們信步走到一片草坪,在長凳上坐了。春風帶著潮濕的暖意在人的周身溫和地撫慰,天穹發著淡白的微光。在夜色朦朧中,有人在低語,卻看不見人影。花兒在某個隱秘的角落散發出淡淡的芳香,樹梢上泛著銀光。 沉寂中有一種隱約的細細之聲,像微雨飄灑在草地上,又像無數小蟲在草叢中跳躍穿行。[]沉默中許俊嶺感到了一種壓力,于是說:“到了春天紐芬蘭還是很舒服的,冬天真的太漫長太可怕了。” 她說:“到明年買一輛車,冬天就沒有那么怕人了。” 許俊嶺掐下一根多汁而肥大的草莖,用手揉碎了,把那汁擠下去,又把手湊到鼻子前去聞那草莖的清香。范凌云大概也感到了沉默的壓力,說:“我有點冷了,回去吧。” 許俊嶺說:“走。” 在路上許俊嶺信口提到葛老板說:“要我像葛老板那樣過一輩子,我也不愿意,在這里有錢也沒意思。” 她說:“你要怎樣才有意思,國內還有大事等著你去做呢。” 晚上睡覺的時候范凌云說:“想起前一段時間你剛來,胡大鵬的妻子對我說,許俊嶺長那么嫩相不好呢。要我有機會了尋事跟你吵,把你磨老了才能夠放心。我當時還奇怪她怎么會這樣想,誰愿自己的丈夫老呢結果真的出問題了。想起來她倒是對的。” 許俊嶺撫了自己的臉說:“這半年多我起碼老了三年。” 她說:“可惜還是不見怎么老。” 許俊嶺伸了胳膊去摟她,她一甩讓開了。 許俊嶺說:“你不喜歡老子老子自己喜歡自己。” 她說:“你講錯了,我不喜歡你還會有別的人喜歡你。”又說:“有件事我實在忍不住要問你。” 許俊嶺說:“又要問那件事了,終于忍不住了。” 她笑一笑說:“就讓我好奇一下可以不你老實告訴我,那個白爽后來長得特別漂亮還是怎么的我就不相信她能夠比我強到哪里去了,還能強到哪里去呢” 許俊嶺幾乎想說:“就是比你弱到哪里去了才有了味道呢,還敢比你強”怕又會引起不高興,忍了沒說。她催促許峻嶺說:你說真的,我不會怎么樣!” 許峻嶺想,你不會怎么樣?你真的是不吃醋的人!我可沒有那么傻!他說:“那些多余的話就不用說了吧!” 她說:“哼!我不知道?那些故事還不都在你心里!” 這天中午許峻嶺正在開雞,葛老板從外面回來,身后跟著一個人,背了一袋菜。看那袋子他知道是老板從超級市場買來的處理芽白。那人放下袋子,露出了臉,竟是周毅龍。他朝許峻嶺點頭,許峻嶺說:“來上班啊” 他說:“是你啊,我猜是誰呢。” 葛老板早就說還要請個人,他自己做膩了不想做了,沒料到來人竟是周毅龍。 葛老板帶他里外看了一圈,他跟在后面,挺謙卑的樣子。許峻嶺心里暗笑,這么狂的人,也被治住了。他的到來使許峻嶺有了一種競爭意識,老板不想上鍋炒菜了,那個位子還不知歸誰呢。 看了以后,老板又載他回了圣約翰斯。第二天上午,周毅龍自己來了,和許峻嶺一樣系上圍裙,戴了白色紙帽。葛老板叫他去洗碗,洗了碗又要許峻嶺教他包蛋卷,說:“以后有什么事你招呼他做一下,你熟悉些。” 許峻嶺說:“老板,還是要你自己安排。” 他說:“沒關系啦。” 許峻嶺有意更麻利地包得飛快,他“哦哦”地嘆著,笨拙地跟了許峻嶺包。晚上他們睡一間房,他打鼾許峻嶺睡不著,就拼命咳嗽弄醒他。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星期六晚他搭丹尼的車回圣約翰斯去了。葛老板說:“明天中午到老周家去做客。” 許峻嶺一聽急了,好快的動作,一來就盯上炒菜的位子了!想起這文靜真是了不得。” 許峻嶺說:“老板娘也去” 他說:“去就是全家去。” 許峻嶺一急就把文靜偷東西上法庭冒名頂替的事都說了,葛老板聽了直笑,又說:“沒關系啦,她上她的法庭,只要他做事好就可以。” 回去許峻嶺把這件事跟思文說了,她先說許峻嶺把文靜的事揭出來是對的,又說:“文靜在圣約翰斯就沒幾個人是她的對手,她的心思可以拐九十九道彎,你小心點。” 下一個星期葛老板說:“今天你們做吃的,一個做中午,一個做晚上。除了蝦,什么東西你們找著做。” 挑戰來了!周毅龍也意識到了這點,說:“你先來,你做中午,你做中午。” 許峻嶺說:“你別客氣,你先做。” 他說:“你先來先做。” 許峻嶺想了想,就用出餐的料做了一個宮保雞丁,一個馬蹄牛肉片。做好了,每個人盛了飯,夾了菜到餐廳去吃。葛老板用廣東話問麗莎:“怎么樣” 麗莎說:“還可以。” 周毅龍吃著,拿一張餐巾紙墊在餐桌上,把一些雞肉牛肉挑出來放在上面,用筷子敲得“答答”地響。許峻嶺突然意識到這是一種陰險的提示,心里罵著:“操你媽的,什么東西!怪不得跟文靜能縮到一個被窩筒里,原來一窯貨!” 許峻嶺滿腔憤怒仍不動聲色,斜眼去看老板的神色,也沒什么特別的反應。他自己又把菜細細品嘗了,還過得去。 晚飯是等餐期過了,到九點多鐘才做。周毅龍轉來轉去,把所有的東西都看了個遍,說:“今晚就在雞皮里打滾了。” 許峻嶺聽了好笑,平時雞皮都扔掉,他今天要用來做菜。他自作聰明,想出奇制勝,一鳴驚人。許峻嶺也不理他,心里等著看他的笑話。葛老板看他在切雞皮,也不吭聲。周毅龍做了一個雞皮咖喱土豆,一個雞皮炒三絲。珍妮吃了一口就皺了眉說:“太油了。” 拿了兩個雞蛋自己去炒。麗莎也不知從什么地方弄出點醬菜來吃。許峻嶺在心里暗喜,幾乎就要笑到臉上來。雞皮許峻嶺一塊也吃不下,本想學了他夾出來,把筷子在桌上敲得“答答”響,想想戲劇性效果已經夠了,又何必落井下石。 吃完飯葛老板對他說:“雞皮以后還是不要吃它,這里的人從小營養就好,怕油,這里不是你們國內。” 周毅龍尷尬地賠著笑。許峻嶺在一旁幾乎想說,他們上海我不知道,我們那里也沒有興專吃雞皮的。還是忍住了走到一邊去。 晚上兩個人繼續在燈下開雞,周毅龍有點神不守舍,恍惚之間切著了左手食指。他捏著手指站在那里,血直往下滴,臉色蒼白,眼睛直勾勾地呆了一般。許峻嶺問:“深不深”他直點頭。 許峻嶺趕快找了創可貼給他止血,里面白白的骨頭都看見了。葛老板走來說:“要不要載你去看醫生”語氣之間有點不耐煩。 周毅龍囁嚅著說:“不要,不要。”嘴唇直哆嗦。葛老板要他先上樓去休息,他就上去了。 看洋妞的春光 117.看洋妞的春光 十二點多鐘許峻嶺搞完了衛生上樓去,周毅龍還坐在床上發呆。 許峻嶺說:“切總是要切幾刀的,我都切過十幾刀了。” 他說:“挨了一刀在手上,就戳了一刀在心里,這個社會真他媽的殘酷。” 許峻嶺說:“你罵它你還扔了博士學位跑過來。” 他說:“真的是殘酷。” 許峻嶺說:“你有錢了它就仁慈了。老周,過幾年你就會發了,發了叫別人給你賺錢,你做場外指導,不用動手。” 他說:“怎么就說我過幾年會發” 許峻嶺說:“你和文靜配合起來,不發還有天理!這圣約翰斯也沒人能發了。” 他望著許峻嶺,掂量著他這話的真假。許峻嶺不理他,上了床去睡。 他說:“這個社會真他媽的荒謬,誰都是你的領導,黃黃臉的文盲也是你的領導,你得甜甜地笑著給他看。” 許峻嶺說:“誰叫我們自己要出國,本事又沒有,跟個文盲也差不多,憑一把子力氣生存。這里的文盲說話還滴溜溜的呢,哪像我這樣結結巴巴大舌頭” 他說:“荒誕感到這里算領會透了。” 許峻嶺說:“我來久了,也習慣了,還能在心里把自己當個人物誰管你是干什么的,博士也好,天士也好,沒人理這套。” 他說:“賺點錢還是要去讀個學位,這樣會有出頭之日” 許峻嶺說:“憑什么我們就能出頭,優勢在哪里,人家也不是傻瓜,是傻瓜能把經濟搞成這個樣子要想出頭還是回國吧!” 許峻嶺裹了毯子睡去,不再理他,蒙眈間聽他還在說什么。半夜,許峻嶺被他的鼾聲驚醒了,等了一陣,他還是鼾聲不息。許峻嶺大聲咳嗽,又晃動身子搖床,都沒有用。許峻嶺干脆起來把燈開了去解手,他才停了鼾聲。 葛老板開始要許峻嶺上灶,先學炒大鍋飯。有時生意忙起來,就叫他炒飯出餐,偶爾也要他炒菜,他在一邊指點,又要許峻嶺把菜譜都背熟。周毅龍在后面洗碗,臉色總不好看,把許峻嶺當成了對頭。 餐期過了許峻嶺到后面去做事,他嘴巴獨自嘀嘀咕咕含糊著也不知說些什么。許峻嶺心理上有了優勢,就保持著一種寬容的沉默。他做事不很利索,經常出錯,挨老板罵比許峻嶺剛來時還多。老板走了他就跟許峻嶺說:“這世界真荒誕。” 許峻嶺也不搭腔,把話岔開去。有天他們兩個包蛋卷,拿去炸裂了好幾個,葛老板用一個碟子裝了,擺到案板上說:“你們看你們自己看,是怎么做功夫的長的也是一雙手呢!” 許峻嶺心里明白老板在轉了彎罵他,因為他從那次以后再也沒出過錯。周毅龍拿了一個仔細去看,似乎在辨認是不是自己包的。許峻嶺看他又來這一套,正想申明幾句,老板對他說:“看也沒用,就是你包的。” 他又去翻看另外幾個,嘴里說:“是嗎是嗎都是我都是我!” 老板走了,他四面瞧瞧,突然摸了菜刀往案板上一砍說:“我砍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東西!”刀的一角砍入塑料案板,微微抖動。許峻嶺往旁邊一閃說:“老周,你別嚇我!”他馬上又轉了笑臉說:“你不會去匯報吧” 許峻嶺說:“你說了什么呢,我沒聽清,要不你再說一遍。”又想起他罵得怪,請老板吃了餐飯都沒抬舉他,原來這就是忘恩負義了。 又有一次葛老板在樓上沒下來,珍妮送單來了,許峻嶺就去炒菜。老周在旁邊看了單,就去炒飯,看來他平時還是留了心的。許峻嶺說:“小心老板會罵人的。” 他說:“罵什么,炒個飯誰不會炒,神秘兮兮的!” 許峻嶺只好由他去。這時老板從樓上下來,說:“老周,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可以了。” 他打下火頭的手柄,悻悻地走了。許峻嶺做完就到后面去,他慢悠悠地翻了一個白眼看著許峻嶺,許峻嶺只作不懂。他含含糊糊好像自言自語地說:“跟著老板轉啊轉,狗一樣地轉啊轉。” 許峻嶺把手中的刀往案板上一拍說:“老周你放什么陰屁!” 他說:“我罵誰我跟我自己說話。” 許峻嶺說:“跟自己說話到廁所關了門說,在我面前蒼蠅哼什么哼的!我不跟老板轉,倒跟你轉你又不pay(付錢)我!什么時候你把本事拿出來能pay我了,我跟你轉。你有了那天,也別在心里罵我勢利眼。” 他嚇著了,低頭切菜,不再做聲。看他那么老實的樣子,許峻嶺心里又不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若無其事地和許峻嶺講話,許峻嶺想:“皮倒是厚,要我怎么做得出來。” 有時候他們做事,收錢的安吉拉站在后面看,一邊抽著煙,跟他們說話。有幾次她那巨大的胸脯無所謂地蹭到了許峻嶺背上,許峻嶺就偷偷地笑著讓開。有次蹭著老周了,老周說:“別挨了我的背呀,癢呢。” 他倆都笑起來。安吉拉聽不懂,卻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話,走開去那邊打電話,背對了這邊。許峻嶺說:“老周,她愛上你了。” 他說:“別惡心我,一身肥肉,松垮垮的,都老媽媽了。”又對安吉拉屁股努一努嘴,把雙手分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說:“南瓜。” 許峻嶺笑了說:“她還不老,女兒才十六歲。” 他說:“我兒子才六歲。” 許峻嶺說:“你到加拿大不是有個理想嗎,你不是想吃洋女人肉嗎?可別白來一趟。找個時間到樓上去圓了你那個夢。” 他說:“老許你別跟我逗,你想你就哄了她上樓去吃了她,我不跟林范凌云說。” 許峻嶺說:“我又沒有這樣的理想。” 心里卻是想著,我吃的是年輕洋女人的肉哩! 哪一天不開點玩笑就難得過完這一天。記得這天大家都盛了飯坐在餐廳吃,丹尼夾了一疊紙盒皮子過來折疊,見珍妮穿了短裙,詭秘地笑著走過來,把一張紙盒皮子往地上一丟,掉在珍妮腳下,又彎了腰側了臉去撿,眼盯了珍妮的腿。珍妮夾緊了腿,嘻嘻笑著說:“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下流,太下流了!” 大家都開心地笑起來。還有一次丹尼動手動腳去招惹珍妮,珍妮跺腳笑著:“別碰我!” 許峻嶺在一邊笑道:“他每天都碰碰你!” 丹尼指了我說:“我碰碰她是每個白天,你碰碰她是每個晚上!” 老周笑得用手直拍案板。 有天晚上老板煎牛排做晚餐,許峻嶺看著牛排在平爐上煎得吱吱響,算一算人數少一塊牛排,想著該是我他和老周兩個吃一塊了,心里就緊張起來,不是滋味。盛了飯他想趕快走開,葛老板把一塊牛排切開,撥動一半,說:“這是你的。”許峻嶺馬上說:“叫老周幫我吃了,我不喜歡吃。”端了飯碗趕快到餐廳去。 這天早上,葛老板睡眼惺忪地上到三樓,叫醒了周毅龍,不高興地說:“你太太叫你接電話。”說完又下去了。 老周披上衣服說:“干什么呢,文靜!是個死腦子嗎就不想想把老板也吵醒了。” 他到二樓接了電話回來對許峻嶺說:“老板起來了,幫我請天假,我要回圣約翰斯一趟。” 許峻嶺說:“干什么呢”他支支吾吾不做聲,匆匆走了。下午他從城里趕回來,喜氣洋洋的。做著事他幾次欲言又止,又好像等著許峻嶺去求他問他。許峻嶺偏不問,他又顯出很遺憾的樣子。晚上睡覺之前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老許,你還不回城里去” 許峻嶺想著,看他喜氣洋洋的樣子,是不是回去和那個騷氣十足的女人做了愛?于是醋溜溜的說:“回去干什么,又不像你和文靜,愛得分不開,中間還要回去做一做,愛一愛。” 他說:“不跟你瞎扯,機會來了,說不定下星期又過去了。” 許峻嶺躺到床上去說:“老周別這么裝神弄鬼地繞,有什么機會順手也給我們指引一下。” 他說:“告訴你有機會你還說我弄鬼,反正你懂了就懂了。” 許峻嶺想著:“有什么好機會你還會告訴我,你是個好人!”熄了燈不去理他。 寧做中國人不做外國神 118.寧做中國人不做外國神 第二天早上,葛老板惺忪著眼又上樓來把許峻嶺叫醒了說:“你太太的電話。”一臉的不高興下樓去了。 許峻嶺想,這么奇怪!難不成是范凌云也想他了,喊他回去做一做,愛一愛? 到二樓接了電話,范凌云在那邊激動地說:“移民開放了,人人都在申請,現在可能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她要許峻嶺馬上回去,許峻嶺說:“沒興趣呢。移什么民,我還要回去弄官做,報復劉朝陽那個狗日的哩!” 她焦急說:“回國是回國,多一個外國公民身份不好嗎?還不搶時間,說關就關掉了。” 許峻嶺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于是說:“星期天回來再說。” 他把電話筒放了,又上樓去睡。這天范凌云又來了兩次電話,他說:“星期天回去再說。” 星期天回去了,范凌云說:“啊呀呀,少賺一天的錢就割了你心頭一塊肉吧!人人都申請了,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 許峻嶺說:“移民有什么了不起,請我移我還不移,別人申請別人的,別心里酸溜溜的,只有那么大的便宜。” 她說:“幾個人又像你” 許峻嶺說:“一百個人里面總有兩三個吧,真理有時候在少數人手里。” 她說:“那你說的比例還是太大了。” 許峻嶺笑了說:“那我就是百里挑一。” 范凌云說:“其他九十九個人都是傻子,只有一個聰明人,那就是你。” 許峻嶺說:“你不必再講了,你再講我也是甲耳朵進乙耳朵出。要申請你幫我去申請。” 她說:“怎么便宜總被別人占去了,誰都知道這是有便宜的地方,誰不想有個這個國家的公民身份呢。” 許峻嶺說:“中國又不是沒有飯吃,我做個加拿大人活得太苦太累也太窩囊太沒有信心了,我學文的一雙空手憑什么活得像個人” 她說:“你真的吃口飯就夠了呢,我倒又服了你的氣,錢啊什么東西你心里又癢抓抓想要。你是怕苦怕累怕難,你的自尊心有西瓜那么大地球那么大,跟個億萬富翁差不多大,又比玻璃還脆,碰一下也是不可以的。” 許峻嶺說:“你了解我還勸我,你不是想坑害我” 她說:“許俊嶺你這么固執,你不是個人了。” 許峻嶺說:“這就是我,我就是這樣的沒有辦法改變。” 她說:“那你沒有辦法變成人。” 許峻嶺笑一聲說:“如今我還像個人嗎你還當我是個人嗎我差不多都不看自己是個人。” 她說:“固執的人啊,我就恨不得咬你一口呢。這么蠢這么固執的人,打著燈籠滿世界找也找不到幾個!要是你的固執是牛角就好了,我背大刀砍了。” 許峻嶺說:“要是你的能干是鹿角就好了,我割下來泡酒喝,補一補我。” 她說:“真的不騙你,你真的就是那個四七二十四。”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問許峻嶺:“想通了沒有” 許峻嶺說:“我睡著了沒有想,要不你再寬限一年讓我好好想想。” 她說:“你就聽我這一次,以后都聽你的。” 許峻嶺說:“你自己表了態的,什么事懶得操心,都由我去辦。伶俐的事是最后一次,聽了你的,沒辦成不怪我吧這又是最后一次了,你的最后一次無窮無盡,你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其實我的發言權只能決定今天中午吃蘿卜還是吃白菜。[]” 她說:“你是想回去跟那個白爽怎么樣吧,如果這樣想的,你就說出來,我也好早打主意!” 許峻嶺沉了臉說:“你是開玩笑呢還是說真的” 她馬上笑了說:“我不勸你了,本來可以辦的事我一說一勸反而就蔫了,你就是這樣個人。我請了老宋來勸你。”說了就去打電話給老宋。 上午老宋來了,進門就說:“范凌云打電話要我來勸你,我想這樣的事老許不會還要人勸吧。不可能的!” 許峻嶺說:“老宋,我真的沒有興趣。” 他吃驚說:“還真要勸” 許峻嶺說:“老宋你不知道我到加拿大這差不多一年心里有多苦,我說不堪回首你別笑。我沒有勇氣這樣生活下去,不然將來得神經病是肯定的。” 老宋說:“那么嚴重,講相聲吧。” 范凌云說:“他苦倒是真的苦,誰剛來又不苦!” 許峻嶺說:“我一個學文的英語又不好,等于白癡。一個耍空手道的人能在這個社會活得像個人嗎” 他說:“學文的多少都申請了,文靜和她丈夫第一個申請。” 許峻嶺說:“這里朋友少,國內朋友多。再說,我回國內真的有事要做!” 想起陷害他的劉朝陽,許峻嶺就恨的牙癢癢——此仇不報非君子! 他說:“一個人要幾個朋友呢,十個二十個這里沒有” 許峻嶺說:“人家的國家,呆在這里永遠也是局外人。” 他說:“拿了綠卡,拿了護照就是自己的國家了。想過沒有,加拿大的護照是全球通行證呢。我在澳大利亞作訪問學者,申請到加拿大的獎學金,來加拿大在夏威夷轉飛機,想出去看看,機場也不讓我出!受不受刺激” 范凌云說:“別勸他了,他是愛國主義者,回去肯定配了相片登在報紙上。” 許峻嶺說:“拿我開心!不過是在中國活了幾十年,習慣些倒是真的。想著自己忽然又成了個加拿大人,好別扭的。” 范凌云說:“加拿大人,好像加拿大人還委屈了他!” 老宋說:“多少人命也不要也要漂海過來,多少人申請多少年也得不著綠卡,送給你倒不要,不合邏輯吧。” 許峻嶺說:“誰也比我有氣魄有能力。” 范凌云說:“這有可能是真的。” 老宋說:“王建學今天也去移民局了,你知道他賭了咒要回去的。昨天圣約翰斯沒申請的還有兩對,今天就只你們一對了。” 范凌云說:“要他當個加拿大人是要他下油鍋下十八層地獄!” 許峻嶺說:“加拿大是世上最好的地方,說它是天堂也可以,人均資源占有世界第一,這我不知道美國好,醫療費也還那么貴呢,加拿大免費!可這些對我這個人沒有用,我在這里臭蟲一只,孫子一個,見了誰誰也可以捏死我,誰也是祖宗爺爺天天要受刺激,那又何必” 老宋說:“有朝一日有了錢,誰小看你” 許峻嶺笑了說:“賺了這幾萬塊錢,我命也拼出去了半條!等有朝一日的那一日來到了,我命也差不多了。” 范凌云說:“老宋你別勸他了,這個人的固執你今天是領教到了,被反動派抓到牢里去可能他真的不會成叛徒。” 老宋說:“他其實沒那么固執,他會想通的。” 范凌云說:“移了民,回去就是加拿大人,別人看你眼光也不同。” 許峻嶺說:“苦多少年就為了這一份驕傲別人那樣看我,我還不好意思,做了加拿大人還不就是原來那個人。發了大財還差不多,我又不知道到哪里去發。” 范凌云來拖他說:“懶得跟你咿嗦,跟我走。今天申請了還要一年二年才拿綠卡,三年四年才拿護照。到時候你想走,加拿大警察也不會扣了你不放。” 許峻嶺笑了說:“老宋你看她真的生我的氣了。” 她說:“生你的氣也是沒有用的,就像你恨傻瓜他怎么不聰明。跟我走!” 許峻嶺說:“跟你去了,跟你去了!老宋你看我太太好厲害。到時候我不想移民,你證明我沒有答應她。” 老宋開了車把他們送到移民局,辦了申請手續,又送了他們回來。 七月初范凌云幾乎同時收到了三所大學的博士錄取通知和獎學金。趙教授說:“還是在本校讀好,老板也不用換,輕車熟路,畢業也快些。” 許峻嶺點頭說:“是的是的。”回到家許峻嶺對范凌云說:“別聽他的!你留在這里他多一個朋友。” 范凌云說:“那當然,有多倫多去還不去,留在紐芬蘭,天下哪里有這樣的道理。不過渥太華大學呢” 許峻嶺說:“也不考慮。” 她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許峻嶺于是老是催她快點完成論文。她說:“馬上就寫完了。”又擔心自己參考別人的太多。許峻嶺說:“又不是博士論文,也不要答辯,認什么真呢。天下文章一大抄,文科論文,不抄一點那怎么可能。” 她說:“那歸你負責,誰叫你天天催我。” 許峻嶺說:“歸我負責,怕真的會出鬼呢。” 欲去多倫多 119.欲去多倫多 白爽寄信到龍一88來,要許峻嶺給她打個長途電話。信上說:“如果你不打這個電話,我們的聯系就斷了,如果你舍不得那點要余的錢,我可以給你出。” 這個電話許峻嶺不能在家里打,賬單一來,范凌云就會明白一切。他跟葛老板說用他的電話往家里打個國際托途,賬單來了就從周薪里扣除。他算好星期天凌晨是國內的周末下午,星期六收工以后就沒有睡,靠著床頭等著。這件事怎么辦,他沒有最后的主意。就這樣潦倒地一事無成回國去,他不甘心。 在最后的關頭,現實的考慮終究戰勝了浪漫的懷想。從凌晨兩點到四點,他撥了二十多次,才接通到她家里。他跟她通話有十幾分鐘,放下電話他竟想不起這十幾分鐘都講了些什么。十多天后又收到她的來信說,一個人不可能作這樣希望渺茫的等待,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許峻嶺不能給她希望,就不要再去打擾她的平靜。 捏著信站在窗前,似乎失去了什么,似乎松了一口氣,似乎又是一種毫無內容的空洞的沉重。他想明白這種沉重的確定意義卻又枉然,人有時候也會對自己感到陌生。他慢慢把信撕碎攤在手心,從窗戶里伸出去,看著那碎紙一片片隨風飄逝,明白了這是一段人生之經歷的最后結局。 由于論文抄襲被發現,沒有通過,在那幾個星期范凌云的眼睛失神地深陷下去,臉色蠟黃沒有了光澤。有時她對著鏡子凝視自己的面容長久地默然無語,顯出一種哲人似的深沉悲憫的思索。嘴唇間或沉默地嚅動,像在細細咀嚼著生命的感受。這讓人想到敏感的靈魂總是被痛苦永恒地覆蓋,在苦難的煉獄中掙扎不起,至死方休。 許峻嶺在一旁看了心驚膽顫,故意弄出一些大的響動,想使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wwW.廣告)他說:“范凌云,你這個聰明人,怎么犯了傻,折磨自已!過幾天淪文就寄回來了。” 她轉臉望了許峻嶺目光呆滯毫無表情。他說:“睜了眼做夢呀!” 她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笑意。這天電話響了,許峻嶺等她去接,她木然不動。許峻嶺接了電話,聽了幾句把話筒遞給她說:“你老板打來的,他說給渥太華通了電話——”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嘴巴張開,手伸伸縮縮遲疑著不敢接話筒。許峻嶺說:“通過了!”她一下軟倒在地毯上,掙扎著抓爬過來,伸手接了電話筒。她一只手撐在地毯上打完電話,把手伸給許峻嶺說:“扯我起來。” 許峻嶺拉了她起來,她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許峻嶺怕她過分激動出什么毛病,湊在她耳邊問:“一加一等于幾呢” 她說:“我休息幾分鐘。”這樣躺了幾分鐘她突然一躍而起,滿臉興奮地說:“我得救了,我得救了!買機票去,走!” 到自動提款機前按了個人密碼,取了五百塊錢。兩人揣了錢跑了一下午,比較幾家航空公司買了最便宜的機票。范凌云反復說:“我太高興了,我心情很好。” 許峻嶺說:“你都說有幾百遍了,要不要通知全城人都知道” 她說:“人家高興就讓她說一下嘛,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我主要是太高興了,我心情真的很好。” 許峻嶺向葛老板辭工。他說:“是在這里做得不高興了” 許峻嶺說:“下星期要去多倫多。” 他說:“多倫多有什么好房租貴,每次發人工了,黑社會的人就堵在門口問你要錢。” 許峻嶺說:“葛先生謝謝你這半年多給了我機會,我真的是把老板的事當自己的事做。” 他聽了說:“我知道,這我知道,我正想給你長人工呢,你又要走了。” 許峻嶺說:“老板你待人好。” 他說:“我還罵過你呢,心里恨不恨” 許峻嶺說:“我自己當老板,打工的有了不是,我也會罵,罵了下次他就記得了。” 他說:“在別的地方做得不高興了,隨時回來。” 許峻嶺說:“那時候又有別人了。” 他說:“你來你的位子總有的。” 許峻嶺說:“謝謝老板。我去了讓老周來學炒鍋吧,他等了也快半年了。” 他說:“老周他不行,不利索,太肉了。” 最后一晚許峻嶺對葛老板說:“明天早上我就去了,你們還沒起來,門怎么關” 他說:“你從后門走,把門帶上。”說著遞給許峻嶺一個信封說:“這是你這個星期的人工。”又把一個印著財神的小紅包塞到他口袋里說:“一點意思。” 許峻嶺說:“謝謝老板,真的不好意思。”他說:“你也別嫌少。明天早上就不送你了。” 上樓去水房洗澡,打開紅包一看,是兩張一百塊的票子。許峻嶺一喜,赤了腳跳起來向空中抓了一把。洗了澡非常興奮,毫無睡意。回到房中看見周毅龍甩了拖鞋正準備睡。許峻嶺說:“老周,明天就剩你在這里了,要老板讓你上灶。” 他馬上說:“我無所謂,我無所謂,我干幾天也不干了,干一輩子這也是干不來出息的。” 許峻嶺說:“這事不能久干,站了這幾個月,每天十幾個小時,我小腿上都靜脈曲張了。”說著指了腿上鼓起的青筋讓他看,“錢是什么,是血汗,是自尊,是這條命。以前是看不起錢,現在可不敢小看了錢。”又說:“我去海邊走走,在這里做了半年多,還是剛來的時候去看過一眼。” 他說:“我也去看看。你還看了一圈,我看都沒看過。”幾個月來我們之間有著一種潛在的敵意,忽然在這一瞬間消除了,我覺得有些意外。 出了門兩個人在夜里游走,拐上一條狹窄的公路向海邊走去。道路在星空下泛著白光,蜿蜒到溶溶夜色中去。風挾著海潮聲吹過來,襯衣在風中呼呼作響。狗兒在吠,不知名的鳥正囀啼著最初的夜歌。路邊零散的房子一幢幢在沉沉的夜中顯出隱約的輪廓。幾個月來的敵意忽然消失,反而不知怎么說話才好,似乎都有著點羞怯,等著對方先開口。 夜色中一只狗沿著路邊走過來,周毅龍吹著口哨去招呼那狗,忽然抬起腳猛地一踢,狗在地上打個滾,尖叫著從他們腳邊躥了過去,毛絨絨擦著許峻嶺的小腿。他嚇得往邊上一跳,周毅龍笑了說:“狗你也怕。” 許峻嶺說:“咬一口就不得了。” 他說:“這里的狗和中國不同,一只只都挺忸怩的。” 許峻嶺說:“這里打狗是犯法的,狗受法律保護。有一次報上登出來,兩個柬埔寨人打狗吃,還被拘留了。” 他說:“我就是要踹它一腳,讓狗主人心疼一下。” 這時許峻嶺感到打破羞怯的默契已經達成。 快到海邊許峻嶺說:“這么好的景色都被浪費了,每天做了就睡,從不出來看看。” 他說:“空氣也好,這樣新鮮的空氣國內絕對沒有。” 許峻嶺說:“老周,你愛上紐芬蘭了,為了呼吸到世界上第一流的空氣,你在圣約翰斯呆一輩子算了。” 他說:“那還不要了我的命去了,這個破地方。你倒是好了,去多倫多。我還不知要折磨到幾時,文靜她還想在這里讀博士呢。” 許峻嶺說:“原來她是博士家屬,現在要輪到你了。” 他說:“不是什么好事,女人玩起來了,發了,威脅太大,男人做人就難了。尤其像我,簽證都附在她們的學生簽證上,志氣兩個字講不出口。” 許峻嶺說:“女人都說男人玩起來了發了不是好事,要作怪的。” 他說:“那倒也是,女人男人都是人,是人就要打個問號。” 看見海了,波濤一波一波涌上海灘又退下去。他們在海灘上坐了,許峻嶺又跑下幾步,趁波濤涌上來用手指點幾滴放到口中噙了,坐回來說:“這大概就是我最后一次看大西洋了,以后要到電影里去看。” 他說:“老許,你真的想回國去” 許峻嶺說:“誰知道以后。到今天我還是這樣想。” 他說:“有移民機會把它放棄了,恐怕全加拿大只有幾個。” 許峻嶺說:“誰不知道加拿大好地方可我活得痛苦!在國內好歹也是個人,現在呢,除了我自己把自己當個人就沒人把我當個人,人整個地被閹了似的。越明白煩惱越多,山溝里農民伯伯煩惱還沒你多呢。” 他說:“不怕你笑,我現在最大的煩惱就是想發點財,不發點財回去,怕別人笑你!活到三十多歲,忽然就發現時間變短了,事情變簡單了。搞幾年能變成葛老板,我就安心了,對自己有個交代。” 洋妞珍妮夜送行 120.洋妞珍妮夜送行 許峻嶺說:“老周你是博士,你的文章我也看過,不是吹捧你,有真貨。你應該堅持下去。” 他“哼”地笑一聲說:“古人從堯舜孔夫子到曹雪芹孫中山,都被搞學問的存在銀行里,一代一代永遠提取利息,這么回事吧。學問我也迷了幾年,寫那本書的時候我也心跳了幾跳,出版了又有點沮喪。圖多得跟草一樣,你的書就塞在那個角落沒人理,也好比一滴水滴到大西洋去了。干什么呢,這一輩子世界還是世界,與你無關。讀書多了最強烈的幻覺就是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把自己寫的東西看得很神圣,哄自己呢!做一輩子歷史無用功還覺得自己了不起,偉大,給世界留了點什么。這么想我想了很多年,忽然發現錯了。” 許峻嶺說:“老周你想得太多了,人間的事還經得起你這一細想!三國打了幾十年,死人無數,劉關張英雄一世,氣吞山河,到頭來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世事不可看得太清想得太透,不然這活著就沒味道了。活著就是活著。” 他說:“死了沒辦法就算了,活著不能太委屈。對不對” 許峻嶺說:“對絕對是對,可是你現在委屈不委屈” 他說:“我是一步步往好地方走,可怎么走來走去倒不如不走!出了國這不是好事嗎找到工作這不是好事嗎可就變成了癟三一個!心里不服氣吧,那還不行,得忍著。晚上躺在床上想著,睡不著,又不能往深處想,想來想去萬念俱灰,還是莊子對。” 許峻嶺說:“又哄你自己了,你那個莊子是世界上第一個想得通的,你學得到” 他說:“老許,你倒是個談話的對手,看不出。” 許峻嶺說:“你還當我脖子上是結了個南瓜吧。” 他們站起來沿著海灘走。星光下許峻嶺發現一些小魚被波濤推上來,在海灘上跳,蹲下去瞧又發現很多已經枯死,遍地都是。趁著波浪推上來,他把一條留在海灘上跳著的魚踢到水中去,說:“救它一條命。” 他說:“枯死在海灘上是它的命,是命就無可抗拒,下一波它還要被推上來,救不了的。” 兩個人站在那里,迎著海風。他說:“人呢,其實就像大西洋上偶然吹過的一陣風,刮過去就過去了,誰能告訴我這陣風有什么深遠的意義承認自己的渺小沒有意義也要有一點勇氣,人在心里總逃避這個。我想逃避又逃避不了,人總不能對自己也連哄帶騙。” 許峻嶺說:“老周你太現實了點,這樣活了也沒有味道。” 他說:“我是一個俗人,我只能去抓自己抓得到的東西,自己鼻子尖前的那一點點。”他說著身子往前一傾,雙手飛快地向前一抓又收回,做了一個捕攫的動作,“終極關懷的問題折磨了我好多年,人類精神命運問題也考慮了好多年,突然明白了最需要關懷的是自己的命運。文盲也懂的道理,我到三十多歲忽然才懂了。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個俗人。” 許峻嶺說:“又哄你自己了,今天你不得不俗了,得找點什么安慰自己。人最喜歡哄騙的正是自己,聰明人也逃不脫。”他笑了說:“那也是,那也是。” 再往前走看見一大片游艇灣在那里,有一座小木橋架在淺海中通到游艇上去。他們順著木橋走過去,兩邊系著的游艇在海水中起伏,燈光點點,又有斷續的人聲在夜里回蕩。走到木橋盡頭,他們伏在欄桿上看著海的深處,前面有一點一點燈在閃,是夜航的游艇。 許峻嶺說:“夜里冷了。” 老周說:“哪里就會吹病了。書上說海風帶著一點咸腥,你聞到了沒有。” 許峻嶺說:“怕是誰想出來的吧,水是咸的,魚是腥的,風里哪又聞得到。” 他說:“再過幾個月我也走了。” 許峻嶺覺得搞了他的女人文靜,心里總有點愧疚,就問他去哪里,他說:“誰知道,天下總有個地方容得下我。” 許峻嶺又問他這幾個月托福可有了進展,他說:“進展個屁。” 許峻嶺說:“那么多次你都捧了書睡著了。” 他說:“那又是騙自己的,好像捧了書對自己就有交代了。文靜都抱怨了,回去一次抱怨一次,我沒給她掙臉!” 許峻嶺試探著說:“到這里女人都變了。” 他說:“是呀,是呀!” 許峻嶺說:“也怨不得她們。女人誰不愛面子,誰又是超人呢。看了我們窩囊的樣子,心里有了想法也是自然的。” 他說:“我會服這個氣當年她追求我,哭了多少次我一狠心才應了,現在在我面前跟個皇后似的。” 許峻嶺說:“你靠她來的,憑這一點也把你的威風滅了。” 沉默了幾分鐘許峻嶺說:“走吧,看著別人玩游艇有什么意思。” 他說:“什么時候活到這個分上,也像個人了。有錢了,沒處花了,買游艇!錢就那么有著也沒有意思。不過我到今天也沒信心做這個夢。” 他們又往回走。快拐上那條路的時候,許峻嶺說:“這就告別大西洋了,我給它敬個禮吧。”說著彎了腰鞠了一躬。 回到龍一88,老周躺下去說:“困了,明天做事會打瞌睡,肚子也餓起來了。” 許峻嶺說:“老周,你今晚的話就數這句最深刻。” 他嘆氣說:“是的,到這個年齡,還說這些那些干什么,說什么也多余了。” 許俊嶺卻是心潮澎湃的還不想睡,于是對老周說出去去院子里透透氣。 來到院子里,夜晚的空氣涼爽干凈,呼吸在呼吸道里很愜意。許俊嶺正閉著眼睛平靜這思維,突然感覺到有聲響向他靠近,緊忙睜開了眼一看,月光下一個裊裊婷婷的女人身影,卻是那本地洋妞珍妮。 “這個時候你怎么還沒有睡呢?”許峻嶺問道。 “我是晚上聽葛老板說你就要走了,所以來和你道別的!你是一個很棒的東方男人!” 珍妮口齒不清的說著,向許峻嶺走過來,走路有點不穩。 “你好像很高興。” “嘻嘻,剛剛和朋友們一起happy過嘛。”她說先在迪斯科跳舞,然后去酒廊喝酒。 “這是給你的送別夜宵!”珍妮把抱在胸前的紙包遞過去。紙包里有漢堡和可樂。 “謝謝你。”許峻嶺比較驚訝,沒想到這個風騷漂亮、前凸后撅的白人妞還挺有人情味的。唉!唯一的遺憾,馬上就要走了,卻沒有把她搞上手。不知今晚…… 許峻嶺十分感動。 珍妮對許峻嶺做出難為情的微笑后,脫去大衣。 “你明天早上就要離開的嗎?” “大概是吧。” 倆人說著話,不知怎么就踱步到了餐館內,許峻嶺苦笑后,不知自己的眼睛該看何處。珍妮懶洋洋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從迷你的窄裙露出修長的大腿。 “和你太太一起嗎?” 忍不住凝視大腿的許峻嶺,急忙抬頭看珍妮。 “太太心情不好,一直都不大理我的。”許峻嶺隨口拈來一句,不知道這一招“孤獨求愛”是不是對外國妞也有效! “不理你”珍妮的好奇心果然被吊起來了。 “我這個人大概有沒有都無所謂。”許峻嶺繼續表演。心想,如果上天能給一次機會,那他今晚一定不放過這個白妞,再怎么說,也應該在回憶里給紐芬蘭這個地方增添一些色彩。 看到許峻嶺的苦笑,珍妮本來也想笑,但表情突然變沉悶。 “原來你這個東方男人是很寂寞的。” “我寂寞……?” “不是多余的人嗎” “噢,你是說這件事,難道你也是嗎?” “看起來不像嗎?” “不像。今天晚上不是很愉快的喝酒嗎” “我喝的是悶酒。” 珍妮看著許峻嶺反問。蒙眬的眼睛瞬時射出光芒,使許峻嶺感到慌張。可是珍妮的臉上又出現自我嘲笑的表情,恢復惺忪的醉眼。 “我說錯話了嗎” 許峻嶺心里這樣想著,開始吃珍妮送來的漢堡。一面吃,一面看面前的菜單賬冊時,珍妮轉向餐桌,背對許峻嶺。 然后有一段時間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后,珍妮拿起電話開始按鍵。 紐芬蘭最后的艷遇 121.紐芬蘭最后的艷遇 許峻嶺發覺珍妮在打電話了,但佯裝沒有看到,繼續假裝無聊的看菜單,但感覺得出珍妮把電話放在耳朵上,回頭又轉過去的動作。(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生日快樂。!” 珍妮突然向電話里的對方這樣說:“我這個時間打電話……打擾你了嗎?” 可能意識到許峻嶺的關系,珍妮壓低聲音說時,許峻嶺不由得豎起耳朵。 “你說話的口吻真客氣。嘻嘻……是太太在你的身邊吧。”珍妮的語氣帶刺。 “是啊,我喝醉了,不可以嗎?” 珍妮變成歇斯底里,說:“但你別誤會,我可不是為什么人喝醉的。嘻嘻……你好像恨不得馬上掛電話。好吧,我就給你掛斷,放心吧,不會再打電話了,膽小的……家伙,拜拜。” 珍妮像摔電話似地放下電話后,就以那種姿勢凝視電話。 許峻嶺大約能知道珍妮的電話內容。 珍妮可能和有妻室的男人發生關系,現在和那個男人的感情破裂,剛才的那個電話大概是宣告結束。 珍妮發生這種事也不足為奇,其它男職員們說她像當紅明星,不但面貌出眾,身材更是迷人,有人在背后說她交友關系復雜。 不知珍妮是否知道這種情形,只見她不曾把交友關系放在心上。對很多男人,她是不放在眼里的,因此有人認為她是自命清高。 許峻嶺不知道該不該向掛上電話的珍妮說話,而且她也不知此時該說什么話,再者,珍妮的背影好像不會接受任何的安慰。 經過一段沉醉的時間,許峻嶺也一直假裝很無聊。 不久后,珍妮趴在桌上,許峻嶺以為她哭了,但又不像。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喝醉睡著了。 “喂,珍妮小姐……” 許峻嶺搖動她的肩頭。 “唔……不要吵我。” 珍妮像在說夢話,不肯醒來。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起來吧。” “不……不要……” “真拿你沒辦法。” 許峻嶺感到困感,決定先讓她睡在經理室的沙發上,拉起珍妮的手臂放在肩上,抱起她。 所謂會客室,只不過是老板專用的小房間。在餐廳的角落隔開而已。 珍妮的身體倚在許峻嶺的身上。許峻嶺又感到困惑。不想聞也會聞到年輕女子的體香。抱起她時,又碰到隆起的胸部。 總算把珍妮帶到經理室,讓她睡在沙發上后,許峻嶺立刻離開經理室。房間有暖氣,但睡著后也可能會著涼。 拿起自己的西裝上衣和珍妮的大衣又回到會客室的許峻嶺,看到里面的情形倒吸一口氣,佇立在門口。在沙發上睡的珍妮,豎起雙膝,靠在椅背上,迷你裙幾乎向上縮到可以看到褲襪和白色三角褲。 許峻嶺的心跳加快,幾乎要爆裂。 珍妮因為醉意,呼吸時胸部起伏,從豐滿的大腿可看出她的年輕。pp有驚人的重量感。 許峻嶺受到吸引一樣蹲下去,覺得喉嚨里極度干渴,呼吸也變困難。 自己想做什么,因為興奮過度,許峻嶺已經無法判斷。就在這時,腦海里突然出現第一次發生s情狂的場面,全身為之震憾而興奮同時,聞到珍妮大腿根深處散發出來的芬芳。不由得伸手在大腿上撫摸。 許峻嶺把珍妮的雙腿分開,透過褲襪看到白色的小三角褲。眼光立刻被微微隆起的地帶吸引。 就這樣把臉靠在珍妮的大腿根上做深呼吸。甜美的芬芳流入鼻孔內,使許峻嶺的腦神經麻痹。 這時候只希望親眼看到這種香味的來源。 許峻嶺想實現此希望。可是不敢進一步動作,如果那樣做一定會吵醒珍妮,對他的淫猥行為或許一定會大聲怒罵。 如果只是這樣還好,倘若公開,那可不得了。 許峻嶺感到害怕。可是唯有胯下物,在這樣一把年紀之下,發脹得幾乎要破裂。 眼前的珍妮,仍舊熟睡。胸前的絲質襯衫隨之起伏,形成一幅惱人的景色。 許峻嶺看著這樣的珍妮,內心又有另一種想法。 這樣的,大概就是叫送上門來的肥肉,況且她也不是處女,尤其是她和有婦之夫關系破裂而喝悶酒,明知深更半夜我在這里,還毫無戒心的在這里睡覺,是不是也有這個意思呢? 明知這是自己往好處想,但這樣想過后,心情反而輕松。對許峻嶺來說,這樣的機會可能一輩子不會再有了。許峻嶺很沖動的向珍妮的大腿伸手。 首先把雙腿拉直,將身體轉向側臥,拉下裙后的拉鏈,再讓她仰臥。 珍妮可能以為還睡在沙發上,只是發出輕微的聲音,但僅僅如此,許峻嶺已緊張得額頭上冒汗。 用雙手抓住迷你裙的裙擺,一面觀察珍妮臉上的反應,慢慢向下拉,可是身體的重量和pp的突出,無法順利的褪下裙子。 許峻嶺感到焦急,開始用力拉。拉到膝蓋上時,珍妮哼一聲張開眼睛。 剎那間,緊張的許峻嶺和還不能了解狀況的珍妮之視線相遇.珍妮看到許峻嶺抓住裙子,呆在原處的樣子,在她的臉上出現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 珍妮的身體跳動一下,然后發出哼聲,并且扭動屁股。此時,許峻嶺看到綻放的珍妮,感到驚訝,他沒有想到這外國妞會如此的安靜來對待這件事,甚至于有一些配合他的味道。 看來,是老天降下了艷福,讓他在紐芬蘭的最后一夜體驗旖旎的“洋肉”風光。他不再猶豫,如狼吃羊般瘋狂享用這頓洋餐…… 和洋妞珍妮辦完事兒,那妞兒似乎對許峻嶺很滿意,一面穿衣一面幸福之色溢于緋紅的臉頰,嘟囔著:“峻嶺,你真的很棒,真的很男人!” 待她走后,許峻嶺樂滋滋的回到了房間。 到了房間,老周還沒有睡。問他怎么去透氣透了這么長時間,許峻嶺也不答他,熄了燈說:“明天早上我就不叫醒你了。” 許峻嶺想著過幾天就到了多倫多,興奮得睡不著,還想跟他說幾句話,他卻已經鼾聲如雷。 機票買得便宜,時間不好,到多倫多已是晚上九點多鐘。飛臨多倫多的時候,從空中往下看,遠遠的是一片模糊的光,漸漸明亮起來,一片燈海望不到邊。然后,一條條街道,汽車的紅色尾燈一行行緩緩移動,都看清了。范凌云指著下面說:“多倫多,你天天想都想了一年了。” 許峻嶺說:“還是被我想到了。” 她說:“你天天想都想了一年了。” 許峻嶺說:“這一年多倫多是我心中的圣地。” 她說:“你天天想都想了一年了。” 許峻嶺看她的眼睛,她轉了臉望著外面,說:“一年了。” 許峻嶺說:“那也不一定就有了造化,出息不了的人到哪里也出息不了。” 她說:“那你還逃難似的逃離紐芬蘭?” 許峻嶺說:“多倫多不圖它別的,圖它有兩張中文報紙看。在圣約翰斯再呆兩年,我都會變成真的文盲了。” 兩部小手拖車拖了皮箱旅行袋,許峻嶺和范凌云站在出口處等車。不斷有出租車開過來,問他們進不進城。在紐芬蘭有人告訴他們,出租車到城里很貴。許峻嶺隨口問了一個黑人司機,到唐人街多少錢,他說:“大概五十塊吧!” 許峻嶺嚇一跳,還是等著,專線客車只要八塊錢一個人呢。在紐芬蘭這一年多里他們存了差不多十幾萬塊錢,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想,但能省還是要省,錢來得太可憐了點。范凌云抱怨說:“來了一年多還用國內的概念來算錢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許峻嶺說:“那大概也只有我準備回去。” 機場到市中心花了半個小時,一路上巨大的廣告牌在夜中閃亮,看得許峻嶺眼都花了。到汽車總站下了車,許峻嶺說:“先找多大的學生聯誼會。” 范凌云說:“都十點了,到哪里去找。就是你要買便宜票,搞到天墨黑了才到。” 站在路邊有出租車停了問他們去哪里,他們連忙擺手。把行李拖到候車室,范凌云說:“今晚要住旅店了,省了機票錢,花得更多。這就是你許峻嶺做的事。” 你需要吱咯吱咯嗎 122.你需要吱咯吱咯嗎 許峻嶺說:“我還有那么大的派頭住店,那不殺你幾十塊錢一晚。[超多好看小說]實在沒辦法先在這里蹲一夜,還有靠背椅呢。” 范凌云說:“我去打電話。” 她拿出一張紙,上面抄了一些電話號碼,“別人給的,都是一些不太相干的人。” 他們把兩毛五一個的硬幣都收攏來,有七八個,她拿了去打電話。過一會兒她回來說:“只通了兩個,聽口氣不肯來幫忙。” 許峻嶺說:“我一點都不瞌睡,你打你的瞌睡,我守行李。”他投了硬幣到自動售貨機里,按了選擇鍵,掉下兩筒可口可樂。又把晚餐沒吃完的面包翻出來說:“湊合一餐。” 范凌云接了面包,半天吃一口。許峻嶺口里苦澀苦澀的,勉強塞進嘴里,用飲料咽了。范凌云說:“今晚怎么辦” 許峻嶺說:“在這里混一夜也好,挺刺激的,這么多空位子,隨你坐。” 她說:“錯了就錯了,還要找道理。你就沒做幾件漂亮的事讓人佩服佩服,跟了你總是受刺激,還說刺激好呢。” 她眼瞇了一會兒說:“睡不著。” 許峻嶺說:“睡不著你看著行李,我出去看看。” 從飛機上看,多倫多像一座玻璃城,現在看去卻平平淡淡。許峻嶺朝著燈亮的那邊走,怕走遠了找不著回來的路,轉一個彎就停下來記住街角建筑物的標志。在一家小店里他買了一張城市地圖,對著街口的街牌查到自己的位置,發現離著名的央街已經很近。他便橫過去,央街果然熱鬧得多,白人、黑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中國人,來來往往,是國際大都會風貌。 燈光下各種各樣的面孔閃爍起伏,如紙糊的臉飄浮在夢中一般。看著這無數的臉在眼前晃動,許峻嶺覺得很陌生,又覺得很理解他們。街道兩邊都是商店,有的還開著門。一張玻璃門上貼著一些半裸的女人像,他停下來看清楚些,明白了這是脫衣舞廳。 正想走開,一個聲音在耳邊問:“doyouwantjigejige(你需要吱咯吱咯嗎)” 許峻嶺嚇一跳,看見一個棕色皮膚的混血姑娘望了他笑,嘴唇涂得鮮紅,頭發向后梳著,在頭頂盤成一個發髻,倒也漂亮。他意識到遇上了妓女,又看見周圍還有幾個姑娘在徘徊。他沉住了氣問她:“whatdoesiigejigemean(吱咯吱咯是什么意思)” 她笑起來,立即明白許峻嶺不是一個人物,但仍不放棄,點了自己鼻子說:“me.(就是我)” 許峻嶺問:“howmuch(多少錢呢)” 她說:“onehl.(一百塊錢給我,加三十塊錢旅館費)” 許峻嶺說:“itmaybeeontagioils.(這也許會傳染病的)” 她說:“iamclean.(我很干凈)” 說著揮手要叫出租車。許峻嶺拔腿就走,走遠了她還在那里朝他笑著,招手要他回去。 回到候車室,范凌云說:“啊呀,你回來了。剛才兩個人過來問我要不要住宿,嚇得我!” 許峻嶺說:“還有這么多人啊,怕什么!”又告訴她剛才遇見妓女的事。她說:“第一天來就走桃花運了,以后日子還長呢,這么浪漫的城市。” 許峻嶺說:“一開口就是酸的,酸不溜溜醋壇子。” 她說:“我醋壇子!以為自己是個什么人呢。我倒希望自己有這種情緒。” 許峻嶺說:“我又自作多情了,好慚愧。我真是不要臉,我太不要臉了,我為什么這么不要臉呢。”他又虛張聲勢打自己的臉說:“看你還不要臉!打這張不要臉的臉!”她笑一聲,不說話。許峻嶺想:“現在有機會就來兩下子,看起來離婚真的是無所謂了。” 范凌云側了身子去打瞌睡,許峻嶺把箱子移到腳邊并排放了,腿分開用腳尖夾了,閉了眼想瞌睡一下,但總是剛一迷糊了又驚醒過來。過一會兒就有夜行客車進站出站,來往的人行色匆匆。他無聊地盯著那些出出進進的人,揣想他們在這半夜行車是怎么回事。范凌云不時地醒來換一種姿勢,又后悔沒有在附近找一家旅館住一夜。她說:“也就是跟了你,受這樣的罪,一錯再錯。” 許峻嶺笑著說:“跟個有錢的這些錯都沒有了。” 她生氣地說:“你想這樣說,也可以這樣說。” 許峻嶺不再說什么,閉了眼假裝打瞌睡。一個老年的黑人婦女來討錢,他給了她一塊錢示意她離開。她接了錢又去別人跟前去討,總沒人理她。許峻嶺擔心她又會過來碰醒范凌云,但她蹣跚著出門去了。 許峻嶺怕行李被人提了去,打著哈欠又不敢睡,就把別人丟在座位上的sun(《太陽報》)拿過來看,找到租房那一欄,看到一間房都是四五百塊錢一個月,嚇得心驚肉跳。掙扎著熬到天亮,他到門外手推車上買兩份熱狗,兩人吃了。 范凌云說:“這些東西吃了一天,胃都要翻過來了。” 許峻嶺說:“中午還吃不到飯我們去餐館吃飯,到加拿大我還沒吃過餐館。” 她說:“你天天吃餐館。” 許峻嶺一笑說:“倒也是的。”又說:“我查地圖了,這里離多大不遠,我跑過去問問聯誼會在哪里。近了拖車過去,遠了叫部車。” 她說:“慢點,趙教授給我一個牧師的電話,昨天沒打通。這個彭牧師他自己也不認識。”她到投幣電話機那邊打了電話,回來說:“到門口去等,馬上來了。” 許峻嶺說:“這教會的人真還仁仁義義的啊!” 不一會彭牧師開車來了,他太太坐在車里。彭牧師一身西裝筆挺,幫他們把東西放到車后。車開動后,彭牧師問他們什么時候到的,范凌云馬上說:“剛才到的。”牧師說:“圣約翰斯這么早就有班機過來這邊” 他太太回過頭來問:“你們加入教會沒有” 許峻嶺說:“沒有,中國教會少,圣約翰斯那邊華人少。” 她問他們有沒有興趣,范凌云馬上說:“有興趣。”彭牧師說:“有興趣過幾天接你們去參加我們教會的青年團會。” 范凌云很高興地說:“那好,我正想去。” 車轉來轉去,問了半個小時才找到聯誼會,離多大很遠,到唐人街上去了。彭牧師要幫他們提行李上樓,許峻嶺馬上攔了他,千謝萬謝說:“耽誤您太多了。” 他遞了名片給許峻嶺說:“房子找到了打個電話過來,過幾天接你們去教會看看。” 上了樓許峻嶺對范凌云說:“你說有興趣,又多出來一件事。”她說:“沒興趣你去說去,你坐在人家車上呢。” 這是多倫多大學中國學生聯誼會租的一幢房子,住的都是過客,一人一天十塊錢。上上下下一天到晚吵吵嚷嚷,各種各樣的人在交流自己的經歷。在這里實在難以住下去,便買了《星島日報》找房子。 兩天以后,他們搬到靠近唐人街中心的一條街道上去,住進二樓一間房中。房東是一對老年夫婦,很多年前從香港過來的。同樣一間房,比圣約翰斯貴了幾乎一倍,和那兩個老人討價還價半天,也沒能少一個錢。這幢房子的二樓三樓都出租了,他們的隔壁是剛從美國德克薩斯州來的一對北京人,兩個月前聽說加拿大有移民機會,博士學位也不要了,電視機也送了人,連夜飛到紐約去辦來加拿大的旅游簽證,正遇上美國國慶,加拿大駐紐約領事館不辦公,耽誤兩天。 趕到多倫多,正好移民申請在前一天對美國學生關閉。說著這件事丈夫拍著腿連連嘆息。聽說他們的移民申請已經受理了,羨慕得不得了。太太說:“你們幸福了,你們幸福了。” 經他們這么一說,許峻嶺才知道移民這事原來真有這么神圣,說:“移民的癮我還沒有那么重,要是能夠換名字,兩千加元賣給你們算了。” 那丈夫眼珠鼓出來說:“不想移民說笑話吧!兩千塊,兩萬塊也便宜得跟撿的一樣。一張綠卡值得五萬加元呢。” 道德問題 124.道德問題 中午到了翠園酒家,畫家在門口等許峻嶺,他伸過手來,他們握了握。這樣的禮節許峻嶺已經很生疏,覺得有點別扭,這一年多來總覺得自己并不配跟誰握手,也總是在回避著。 坐下來許峻嶺說:“稿子想請你送到《世界》去的怎么送到了《星島》” 他說:“《星島》發行量大,效果好些。” 許峻嶺試著說:“要是有點效果就好。” 那個畫家微微點頭不做聲。許峻嶺也不再問,想起那封信說:“《星島》你有朋友” 他說:“當然是有。” 服務員送了點心茶水來,他給許峻嶺斟了茶,筷子點著碟子說:“是個意思啊,吃。”又說:“看了報紙才知道先生姓孟。” 許峻嶺說:“那是筆名,我其實姓許。這一趟收入還可以” 他說:“自己的畫,也不存在虧本。貨都出手了,錢基本都歸孫老板賺去了。他刮精的人,針插在你身上抽血,厲害著呢。” 許峻嶺說:“老板嘛。”又問他是不是靠畫畫為生。他說:“謀生能靠這個那除非你出了大名,要有人捧,殺開一條血路占領市場。一百個里面沒有一個。這里,紐約,到處都是畫家,臺灣的大陸的,很優秀哦,可沒有出路。我是學這個出身的,還是改了行,在美國幫臺灣一家工藝品公司做事。手藝舍不得丟了,業余弄弄,弄出來總不能都掛在家里。” 許峻嶺說:“《星島》你有朋友” 他說:“有還是有。” 許峻嶺管他的硬了頭皮說:“像我這樣的人,別的事也做不來,要寫還寫得出幾句話,想在多倫多報社找一份工作,不知道有一點點希望沒有” 他說:“有了這次交道我們也算個朋友了,我說得直點,你別在心里罵我。你東西寫得好,但報社要的不是這個。《星島》也好,《世界》也好,別看一天幾十版,絕大部分版面都是香港、美國傳過來的,再加上本地廣告和本地新聞。本地文章很少。它幾十版也只有幾個記者編輯,要懂粵語,英語,特別是要拉得動廣告,老板辦報也是生意。會不會寫倒不特別要緊。” 許峻嶺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封信,覺得沒有拿出來的必要。喝完茶他從提包里抽出一個卷軸,展開來說:“這幅畫送你,交個朋友,要不昨天也賣掉了。” 許峻嶺看上面題的是《空山新雨后》,正是他那天給他建議的。下端兩百元售價的標簽還沒有扯掉,許峻嶺知道是他有意留在那里的。他接了畫道了謝,心里想著,送我錢還干脆得多,我如今也不是什么雅人,給我了又掛在那里 回去后許峻嶺還是把那封信寄到了《世界日報》,那篇短文也剪下來夾到了信中一起寄去了。反正信已經寫了,不過花幾毛錢的郵票,又沒有見面的尷尬。寄的時候他對自己說,不要抱任何希望。可那幾天電話鈴一響他又馬上想到是不是報社打來的。最后沒想到連回信也沒有一封。這樣也好,寄出去時他還擔心著,萬一要了他,他英語粵語電腦什么都不會怎么好意思。 許峻嶺盼著有消息又怕真有消息,沒有回信他倒也放寬了心。不是自己沒有爭取,不是沒有對自己負責。他對自己有了交代,將來也沒什么可后悔的。他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到多倫多十天多才在一家西餐館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多倫多的工作也這么難找,這是許峻嶺沒有想到的。這時他才感到自己對多倫多抱有太多一廂情愿的想法。這份洗碗的工作,還是他花了十天時間,打了幾十個電話,約見了十多次才找到的。 西餐館叫做紅蕃茄,在安大略湖邊的皇后大街上。餐館很大,光洗碗就有三個人。許峻嶺管樓下的餐廳,樓上是兩個黑人。一到餐期侍應小姐就源源不絕地把碗送進來堆在臺子上,要手腳特別快才干得過來。 有個廚師是從多米尼加來的,對許峻嶺很好,告訴他中間有十五分鐘吃飯的時間,到了晚上九點鐘就過來問他吃點什么。許峻嶺胳膊酸麻,坐下來喘氣。他給許峻嶺送來炸芝麻蝦卷、煎魷魚和雞腿,又說,別讓經理看見了,魷魚和蝦是不能吃的。 許峻嶺沒有食欲,這么精美的東西也咽不下去。開始幾天吃不完倒在垃圾桶里,以后又偷偷用塑料袋裝了塞在口袋里,帶回去給范凌云吃。他在心里嘆氣,要是在多倫多只有這樣的命運,那就完了。雖然有七塊錢一小時,工作時間卻短些,收入還不如龍一88呢,花費又大很多。 許峻嶺經常得在吃飯之前加快速度,把堆在臺子上的碗洗完了再去吃飯。可停下來還不到十分鐘,臺子上又堆不下了,侍應小姐就把碗碟堆在地上。許峻嶺心中好窩火,在心里痛罵老板:“操你的娘!吃飯的時間扣都扣了,怎么不讓人家吃完這口飯” 罵盡管罵了,心里又怕經理說他無能,說不定以前就是一個人做下來的,只好不到時間就強打精神去工作。他工作時盡量減小動作的幅度,節省體力。有一天洗著碗發現一只盤子底下壓了三十四塊錢,猜想是顧客給侍應小姐的小費,餐廳燈光昏暗她們沒看清。 許峻嶺把錢上的菜屑擦了,塞到口袋里,心想每天有這么一回就好了。還有幾天生意淡些,經理就叫人提了一桶新鮮魷魚來,要他一只只翻洗干凈。每天下班他都累得精疲力盡,想著自己干著這樣的活,掙這一點錢,老婆卻是個博士,男人做到這個分上,還怎么能叫人看得起。 出了餐廳許峻嶺把漬著油汗的臉貼在門前的不銹鋼的柱子上,里面幻出他變得狹長的頭影,在街對面霓虹燈的閃爍中一明一暗。一輛小車開過來,在頭影上碾過,那強烈的光一晃就消逝了。 又一輛小車開過去,尾燈在頭影上映出兩個小紅點,漸漸遠去。忽然許峻嶺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兩個小紅點灼灼地注視著他,終于消失。柱子那種堅硬而冰涼的感覺給了他一種提醒,他想到生存的現實對他,也許對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堅硬而冰涼,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殘忍,你無法回避也無法突破。 那些閃著誘惑光彩的溫情懷想,無論自己多么執著,也只能放棄。那種不動聲色不可捉摸的力量總是在迫使人們就范。 這天深夜下了班許峻嶺騎車回家,開了樓下的門,房東已經睡了,樓道的燈不知怎么也熄了,眼前黑乎乎一片。他摸到樓梯,幾乎沒有力氣上樓,就坐在樓梯上喘氣,黑暗中他憐惜地摸摸自己的臉,又捏一捏酸疼的胳膊。記著很多年前,在大學參加運動會后,胳膊也有這樣酸疼的感覺。 樓上也沒有燈光,一陣輕微的聲音傳來,知道范凌云還沒有睡。許峻嶺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樓梯上坐了喘口氣,是怕范凌云看到自己這副疲倦潦倒的模樣,他在心里害怕著女人的憐憫同情。 到了門口他舒展一下筋骨,推了門進去,步子里帶著一點矯健的彈性。范凌云坐在床上看書,說:“今天回來晚些。” 許峻嶺說:“今天事多點。你明天要上課,熄了燈睡就是,我可以摸黑。” 她說:“今天累不累” 許峻嶺說:“西方社會總不會把人累死的,以前十幾個小時做也做了。” 洗了澡許峻嶺熄燈睡下,她說:“外面貼了一張條子,不知道誰貼的,也不知道是說誰,有點像說我們。” 許峻嶺翻身起來說:“我去看看。” 她說:“明天早上看也不遲。” 許峻嶺說:“不看我睡不著。” 許峻嶺開了樓道的燈,看見一張條子貼在樓梯口墻上,寫著:中國人人窮志不窮。我們到西方已經幾年,從來沒丟過東西,這是第一次。東西雖然不值錢,是個道德問題。請不要再拿別人的東西。 沒有署名。許峻嶺看了血往腦袋上涌,回屋對范凌云說:“那錯不了是隔壁那對狗男女貼的,在說我們呢,王八蛋!” 范凌云說:“他又沒有點名,再說我們又沒拿他的東西。” 許峻嶺說:“簡體字肯定是大陸來的人寫的,也是寫給大陸人看的。這一幢除了我們就是他們。道德問題!聽這語氣也知道是自己的同志。你錯拿了他們的東西沒呢” 范凌云說:“絕對沒有。” 他鄉遇故友 125.他鄉遇故友 許峻嶺說:“冰箱里的菜拿錯過沒有” 她說:“上面兩格是他們的,下面兩格是我們的,怎么會錯。” 許峻嶺說:“這幾天你買了什么菜,吃了什么菜,仔細想想!” 她說:“絕對沒有。” 許峻嶺要拖她起來去廚房看清楚,她把手縮進毯子裹緊了身子說:“我再糊涂也不至于拿了別人的菜吃!” 許峻嶺躺下說:“好,明天找狗男女算賬。逼急了我,不是只狗我也會跳起來咬人一口!” 那天晚上許峻嶺氣得沒有睡好。第二天一早他起來,把門打開一條縫,看外面的動靜。那女的到水房走了幾個來回許峻嶺沒理她,丈夫先生出來了,許峻嶺在樓道堵住他,說:“這東西糊在這里是給誰看的呢” 他嚇得一退說:“咦,我又沒寫名字,誰拿別人的東西誰就看,他們自己心里有數。” 許峻嶺說:“我心里倒還沒數,向你請教!” 他說:“誰會貪那點點小小便宜呢,總不是樓上的香港人吧。” 許峻嶺說:“話挑明了好,痛快!你徹頭徹尾吐出來,我們拿了你什么東西”他說著逼近一步,拳頭一捏一捏的。 他又嚇得一退說:“我沒說你們的名字,我是寫給拿東西的人看的。” 許峻嶺指了那張紙說:“你自己去撕下來。”邊說邊把拳頭提到胸前一捏一捏的。 他說:“別搞錯了,這是法治社會。”他說著想閃過去。許峻嶺用身子擋了他說:“很好,法治社會,法治社會不能打人但可以污蔑人,是不上上下下來來往往都是香港人臺灣人,你臉丟給誰看” 他說:“別以為這是中國,有力氣就行。這是加拿大!都是自由的人,誰還怕著誰,誰還管得著誰!” 許峻嶺推他一把說:“老子今天就犯法了,管你娘的加拿大不加拿大!” 他叫嚷起來:“你打人,你先動手!” 他太太聽到聲音,系著褲腰帶從水房跑出來,隔在他們中間問:“什么事,什么事,不要打人!” 范凌云從房里跑出來拉著許峻嶺,把他往房里推,說:“有多大的事情呢。” 許峻嶺說:“推我干什么,我又沒要打架。看了那洋奴才狗嘴臉,拳頭就不能不發癢。拿加拿大嚇我!” 他從他太太肩上伸了手指著許峻嶺說:“你不是洋奴才你跑過來賴在這里!” 范凌云把許峻嶺倒扣在房里,從門縫中說:“你靜著,我去看看。” 丈夫先生還在門口跳腳嚷什么,被他太太推回去了。過幾分鐘范凌云回來說:“誤會了,誤會了。房東老太太把他們的牙膏牙刷肥皂杯子收到水龍頭底下的柜子里,他們以為誰拿了。他太太已經扯了那張紙,說了對不起。” 許峻嶺好氣又好笑說:“偷他的牙膏肥皂,他想得出,我還以為掉了銀子錢。他也想得出,他一分錢有天那么大。不是我罵自己的同胞,這樣的事給別人那是做不出來的。” 范凌云說:“他們心眼是小了點,你就氣量大點,好好說。” 許峻嶺說:“好好說!屎他都噴到你臉上來了。” 她說:“許峻嶺你怎么說話,到了這邊也該學學這邊的人,文文雅雅的。” 許峻嶺笑一聲說:“對,文文雅雅,好有風度!” 他模擬著文雅的口氣說:“丈夫先生,你條子貼在這里是不是有點誤會——好含蓄好溫和,我有耐心!” 她說:“這看出一個人的修養。” 許峻嶺說:“修養!這字眼不錯,你好意思跟我講修養這兩個字!屎不臭就別挑起它臭了!” 她頭擺到一邊去說:“懶得跟你吵。” 過幾天隔壁這對夫妻家遭了賊,夜里他們睡著了,賊從窗口把他們的挎包衣服鉤出去,把錢和存折拿了,把護照挎包丟在窗下。早上起來他們在樓道里跟房東講這事,許峻嶺在房里聽了抿了嘴笑。過幾天丈夫先生在廚房里做飯,許峻嶺從冰箱里拿菜出來。范凌云進來了,許峻嶺說:“范凌云,講起來也可笑,前幾天他還在海吹自己到西方幾年了沒丟過東西,昨天東西就被偷了。這不是說嘴打嘴,現世現報,現活寶現在別人眼里了!” 范凌云對許峻嶺眨眼要他別說,丈夫先生回了頭呆望著許峻嶺,許峻嶺也望了他瞇瞇地笑。 多倫多有三個唐人街,他們住在大唐人街附近,在東邊和北邊還有兩個唐人街。士巴丹拿街和登打士街交叉的地方是大唐人街的中心,這是多倫多也許還是整個加拿大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遠遠近近的華人都到這里來買東西,天天是人潮涌動。在這街上擠著許峻嶺不覺得自己在加拿大,也很難想象加拿大居然有這樣擁擠的地方。 街角有三方是幾家著名銀行占了,還有一方是華人的購物中心龍城。這天許峻嶺和范凌云上街買菜,買了菜在人叢中擠著。在街角皇家銀行門口,看見有人擺了攤子在賣手表,用廣東話大聲吆喝。 許峻嶺說:“你是不是也買塊表,你那塊表沒有修頭了。” 范凌云說:“走,走,這些廣佬最會騙人了。” 那個賣表的人忽然說:“哪個是廣佬,哪個是廣佬,不認得啦” 許峻嶺看那人面熟,正想著是誰呢,范凌云先叫起來:“趙文斌!”他是范凌云以前的一個同事,辦出國時他也在辦,經常交流經驗。 許峻嶺說:“你在散得貝,到多倫多來了!” 他說:“來有半年了,手上生個瘤子,開了刀做不了事,就賣這個。”又問他們做什么,范凌云說:“我在多大讀書,他在一個地方做事。” 許峻嶺說:“她在多大讀博士,我在湖邊上西餐廳做洗碗工。” 趙文斌說:“收入怎么樣” 許峻嶺說:“每個星期發工資那天過一次窮人節。” 他笑了說:“想辦法找好點的事做。” 許峻嶺說:“哪個不想做好點的事,哪里有!。洗碗還是找了十多天找到的。” 他說:“你也來做點小生意。” 許峻嶺說:“你賣表,我不搶你的生意。還有什么事做得的” 他說:“你來賣小菜,也可以賺幾百塊錢一天。” 許峻嶺說:“那好,反正我上午到下午四點沒事。” 他告訴許峻嶺早上在這里等,自然會有農場的車送菜來。許峻嶺說:“明天早上你來不來你來我就來試一試。” 范凌云說:“許峻嶺你小心。” 許峻嶺對趙文斌說:“她怕我碰見熟人。” 趙文斌說:“又不殺人又不放火,那怕什么!警察趕你走,你就走。” 范凌云說:“還有警察” 趙文斌說:“說你妨礙了交通。” 許峻嶺說:“不抓人吧” 他說:“沒有那么嚇人,不然我早就坐牢去了。”有人來問表的價格,他又過去招呼,對那人說:“一樣的表到依頓中心去買要六十多塊,我這里不交稅不要門面錢只要二十五,三年保修,壞了你來找我,換你新的。” 那人又說只出十八塊錢。他說:“十八塊錢,我還撈飯吃不吃”許峻嶺拿了一塊表在手里說:“二十五塊真的便宜,這么漂亮的表做一天工賺的錢能買幾塊,想都想不通。表也是人做出來的!” 那人還要堅持,趙文斌說:“二十塊錢你拿一塊去,我不賺你的錢也是假的,賺了你兩塊錢算是你看我站得辛苦,你還要少一分你就忙自己的事去。” 那人買一塊表走了。許峻嶺說:“你嘴巴好厲害!” 他說:“嘴巴兩塊皮,說話沒高低。二十塊錢的事,過了三年他來找我!” 許峻嶺問:“賺了幾塊錢” 他說:“總賺了幾塊,兩塊當然不止。” 他要送范凌云一塊表,要范凌云選一塊。許峻嶺給他二十塊錢,他推開許峻嶺的手說:“算存在你那里,下次到你家去你拿瓶啤酒來喝是一樣的。” 許峻嶺把錢往攤子上一丟就走,他叫住許峻嶺,從攤子下摸出幾把彈簧刀,“啪啪”地一把把打開試著,選了一把給他,說:“別拿它殺人。” 許峻嶺捅到褲口袋里說:“什么時候當了百萬富翁,遇上綁票的,自衛的武器也有了。”又約好明天早上見。 唐人街的黑社會 126.唐人街的黑社會 走遠了范凌云說:“許峻嶺你明天真的來賣菜跟個小販似的在街上喊,這么多人看著,怎么好意思。” 許峻嶺說:“范凌云你把我看成誰了,什么叫跟個小販樣的,本來就是那一流人物。我還跟個洗碗工樣的呢。” 她說:“會碰見熟人的。” 許峻嶺說:“多倫多熟人只有兩個,趙文斌和你。要怕就是怕碰見你,趙文斌跟我是一窯貨。” 她說:“隨你,反正我講什么也沒有用。本來可以不那樣,我一講你就偏要那樣了。” 許峻嶺說:“這你還是講出了部分的真理。” 女人更愛面子,沒有這一點理解他算不得一個男人。如果他不是處于這樣的境地,他對范凌云會有一種發自理解的寬容,服從了她。這種寬容恰恰表現了精神上的優越,妥協的胸懷是男人應該有的大度。但現在他偏不這樣。說真的,像趙文斌那樣在人叢中吆喝,許峻嶺也有著難以克服的心理障礙。 許峻嶺跟他說這種事的時候,還沒細想這一點。但現在他卻下了決心一定要去做,不能因為范凌云一句話就往后退。而且,跟自己過不去,許峻嶺也感到挑戰帶來的痛苦的快意,他克服了點什么。 許峻嶺裝著想買菜的樣子,蹲在一個賣菜的老太太跟前,拿了西紅柿在手里看質量。她用硬紙板做成小紙籃,賣的幾種菜都是一塊錢一籃,從籃子里倒進塑料袋讓顧客提走。 看了一會兒許峻嶺看出了點名堂,那小紙籃底部是夾層的,外面看不出。菜堆上來看著不少,其實要少些。發現了這個秘密他很高興,回到家也做了兩個這樣的籃子。做的時候他覺得很可笑,吹著口哨似乎想安慰自己,這也算不得卑鄙。做好了許峻嶺又覺得很正常,不這樣做那才奇怪呢。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別人做了覺得可笑可恨,有一天輪到自己也不得不做了,才明白那可笑可恨的事原來如此自然如此容易理解。 第二天清早許峻嶺去街口,趙文斌還沒有來。許峻嶺用單車占了一個位子。一會兒農場送菜的車來了,是西紅柿和扁豆兩樣。車上的人嚷著:“twelvedollarsonebasket!(十二塊錢一筐)”許峻嶺就各要了一筐。等他搬了下來,有個女的在他旁邊說:“只要十塊的,你出十二塊!”又跟車上的講價。 車上人指了許峻嶺說:“alltwelvedollars!(都是十二塊)”幾個小販圍了車講價,都不提貨,車上的人說:“we’ug0ifyoudon’twantany!(再不要就走了)”把車發動了卻不開走。最后還是以十塊成交。 許峻嶺心里好惱,還沒賺呢,就掉了四塊錢!他把西紅柿扁豆各裝了一籃放在前面,估計著一筐可以賣三十塊錢。他正鼓了勇氣想喊,一個人拍了他的肩說:“g01(讓開)”許峻嶺一看是個青年人,推了一車小商品。他說:“我先來我占了,你想占明天早點來!”他說:“don’tmaketrouble!(別找麻煩)” 又怕許峻嶺聽不懂,自己翻譯說:“別找麻煩,每天都是我在這里。” 好兇!許峻嶺說:“idon’tfeartrouble!(麻煩我怕什么)” 他說:“移不移開”說著踢許峻嶺菜筐一腳,“腳下的地我站過一站永遠都是我的!”說著一只腳用力跺一跺,“不信是不是一定要那樣了你才相信!”又跺一跺腳。 許峻嶺本能地把手插進口袋,摸了那把彈簧刀,心想:“莫非他比我還不怕死些”他從來不是玩刀的角色,但想著這些人的命總比自己的命要緊些。正猶豫著是不是把刀掏出來現現,趙文斌托著表架子來了,往欄桿上一靠,過來拖了許峻嶺說:“移到那邊去,那邊去!” 許峻嶺說:“這里位置好!”他在許峻嶺胳膊上重重捏一下,許峻嶺只好和他一人一筐移開,心里感覺著屈辱。那人在后面說:“我以為chinatown又來了厲害角色。” 重新放了菜,趙文斌說:“他們在這里搞好多年了,后面有黑社會的人。” 許峻嶺笑了說:“剛才我手摸著那把彈簧刀,還想著是不是掏出來嚇他一嚇。” 他說:“那幸虧你沒有,搞不好他叫人整你一下,鬧大了轟你一槍都不知道。” 許峻嶺說:“沒想到賣點小菜也要受刺激。” 他說:“錢是不好撈呢。” 他架好攤子用廣東話吆喝起來。 許峻嶺說:“老趙,你喊起來好麻利,我怎么就喊不出口。” 他說:“我剛開始也是的,想起一家人要吃飯,臉就放下來了,也沒什么。我老婆懷孕了,做不得事。” 許峻嶺說:“你粵語這么好!告訴我扁豆西紅柿怎么叫。” 他告訴了許峻嶺,又說:“西紅柿你叫tomato就可以了。” 許峻嶺叫了幾聲說:“好別扭。” 他說:“我剛到多倫多發現粵語很重要,到電影院去,跟電影里的人學,旁邊的人還以為我有神經病,那也不管他。后來買了錄像機,在家里放錄像帶學。你有錄像機沒有,明天帶兩盒錄像帶給你。” 許峻嶺一邊吆喝一邊計算,下午上班之前賣了這兩筐菜,也可以賺三十多塊錢,加上工資,也有八十多塊錢一天。想著心里樂了,撇了嘴笑。人漸漸多起來,可買菜的不多。許峻嶺一邊吆喝一邊把籃子再添滿點,心想早點賣完少賺點也算了。 每做成一塊錢生意,許峻嶺把菜倒進塑料袋,把小紙籃倒著放在地上,別叫顧客看出紙籃外面看來深里面卻淺,顧客走了又用菜蓋住。又后悔沒心再黑點把夾層再做厚點,可節省點菜。到中午菜還沒有賣掉四分之一,許峻嶺對趙文斌說:“生意不行呢,三點半我就得走了。” 他說:“要等到下午,人下了班都來買菜了。” 許峻嶺說:“這個錢看樣子賺不成了,還不如洗碗,一小時七塊錢是穩有的。” 一個推著小鏟車的人過來,問:“這筐扁豆都跟你要了多少錢” 許峻嶺猜是餐館里的人要貨的,說:“我早上二十塊錢一筐進的,不信你問那個老太太,她也進了。才賣掉一點,你要做十八塊錢拿去。” 他說:“你跟誰說話呢我天天在這里拿菜的。二十塊不跟你計較,十五塊。” 許峻嶺說:“成交。” 他付了錢,一鏟,連筐推了,又把小籃中的扁豆也倒進筐去。 許峻嶺說:“這么厲害,我清早站到現在,讓我賺一籃自己吃也不行。” 范凌云從多大下課回來,遠遠地看了許峻嶺,笑著。許峻嶺向她招手大聲喊道:“過來呀!”她慢慢溜過來,許峻嶺說:“腳上又沒長雞點不行!” 她走到許峻嶺面前彎了腰去看那些菜,輕聲問:“賺了吧” 許峻嶺說:“賺了。”又高聲說:“西紅柿你老摸它干什么,你又不是買菜的。” 她站起來輕聲問:“要送飯嗎” 許峻嶺說:“今天不要你送,帶了牛奶面包,水果是現成的。” 摸了一個西紅柿在衣服上擦擦咬一口。又拿一個大的遞過去說:“你也吃一個。” 她說:“現在不想吃。”卻也接在手里。許峻嶺裝一袋西紅柿給她說:“拿回去吃。”她接了,還站在那里。許峻嶺說:“你快去,等下會有熟人來了。” 她走了許峻嶺沖著她的背影高聲喊:“西紅柿回去就吃了它!”她沒聽見似的一直去了。 快到三點半,西紅柿還剩了半筐。許峻嶺對趙文斌說:“今天站了七八個小時,賺了十幾塊錢,還有這點西紅柿。明天懶得來了。你幫個忙,帶點回去吃。” 許峻嶺說著裝一袋給他。他要給許峻嶺錢,許峻嶺說:“干什么呢,嫌不好你就丟了。能吃你別丟,也是勞動人民種出來的。” 許峻嶺把筐放到單車后面,手扶了推著回去。到家里范凌云說:“賺了多少” 許峻嶺說:“有四十幾塊錢吧,還沒清。” 又指了西紅柿說:“你大量吃,營養好。”她拿起一個洗了吃,說:“賺了錢,還賺了吃,好吃!” 思念國內小白爽 127.思念國內小白爽 那幾天許峻嶺總催范凌云吃西紅柿,最后她發脾氣說:“還叫我吃,還叫我吃!我都吃得拉肚子了。今天上午課上到一半就跑去廁所,好難堪,我還沒怪你呢。”其實這幾天許峻嶺自己吃得想吐,從冰箱里拿出來用塑料袋裝了幾袋,丟到垃圾桶里,心想:“一輩子看到西紅柿都怕了。” 范凌云說想買一條金項鏈,已經和別人在街上看好了式樣,一百八十塊錢,約好了明天一起去買。還沒等許峻嶺說話她又說:“知道你會不同意,反正我決定好了要買,不用你的錢。” 許峻嶺說:“下次托人到香港去買,純金的,還不要交稅。葛老板的太太都是到香港去買的項鏈手鏈。” 她說:“我已經跟別人說好了,一人一根。這次不跟你要錢,紐芬蘭大學退了二百多塊錢的學費寄給我,我用那點錢買。” 第二天她戴了金項鏈回來,許峻嶺在她脖子上看了說:“一根這樣的東西,還不是純金的,花了兩百多塊錢,天下偏有這么傻的人,怪不得有人成了百萬富翁。你用錢真的是亂用一氣!” 她說:“錢反正是給人用的。” 許峻嶺說:“我們的錢來得容易血汗還不說,一副臉也搭進去了。趙教授叫你workhard(努力工作),你搞到半夜不敢睡覺,我在雪里騎車送豆芽,你都不記得了!為這點錢沒少苦,沒少哭,沒少鬧。再說,我們積攢點錢也都是要將來回國有大用處的!你這樣用法我心都扯扯的疼。” 她生氣起來說:“許峻嶺,你管錢我太不自由了,用一分錢你也要吵要心疼,像殺你一刀!以后還是各管各的錢,你又不肯。” 許峻嶺說:“你是想分家了,那也可以,你自己去立個戶頭。” 她說:“把錢分出來,你會舍得” 許峻嶺說:“舍不得你這樣亂用一氣,我還難得著急。” 把存折拿出來,算好了,二十一萬塊錢,也不管誰掙得多掙得少,一人一半。許峻嶺說:“你開了戶,把錢轉到你賬上去。這條金項鏈我不同意你還是買了,算你的錢。” 她說:“別人就算離了婚,買條金項鏈給他太太也不算什么,你分得好清。” 許峻嶺說:“我有言在先你還要買,那我就要這樣,我是有言在先的。我的話你當它是個屁!屁還聽到‘嘭’的那一聲響呢。”分了錢又說好房租食物每人一月輪流負擔。 這樣不自覺地他們兩人向分手的方向跨了實質性一步。范凌云很快察覺了這一點,說:“看樣子我們分手是分定了的。” 許峻嶺說:“你這么想” 她說:“做都做了,還用想” 范凌云在多大讀了兩個月,有天突然說:“許峻嶺,這個博士我不想讀了,我想退學。” 許峻嶺說:“別人會說你是瘋子呢,送獎學金給你讀博士,世界上再到哪里去找這樣的事,也就是加拿大啦。” 她說:“我也不跟你吵,你自己去想,博士要讀四五年,讀出來還找不到工作,誰會要我這個黃種人的文科博士學這門的白人博士失業的提起來都是一串,白白耽誤了幾年時間。” 許峻嶺覺得她說得也有理,但還是說:“抓摸到了個博士在手里又退掉,怎么想也想不通。” 她說:“可以移民了,不讀書也可以留在這里,放棄博士的有好多個。” 第二天她從學校回來,已經辦了退學手續,告訴許峻嶺那兩千九百塊錢獎學金要退回去。他還沒想到這件事,急了說:“這學期都過了一半多了,再堅持一個月,到了圣誕節,就不用退了。” 她說:“學都退了,我開始也沒想到。” 許峻嶺說:“已經過了一半,只退一半行不” 她說:“這我還沒想到要去問問了不行。” 許峻嶺說:“人民幣就是十萬多塊錢呢,十萬塊是多么你跳回到國內想一想!” 她說:“十萬塊也沒辦法,這是規定。” 許峻嶺說:“再想想辦法,總不能說給就給了。” 她說:“你以為這里也可以找熟人想辦法人家按規定辦事。” 許峻嶺說:“那五千塊錢學費呢,那應該退給你。” 她說:“那沒有退,學是你自己要退的。” 許峻嶺說:“太慘了太慘了!” 第二天她催許峻嶺開張一萬四千五百塊的支票給她,她再開張支票給學校去。許峻嶺說:“干脆不給他們錢,再拼命賺幾個月,回去算了。估計我在國內的事情也該平靜下去二樓!” 她輕笑一聲說:“人家是法治社會,那一套嬉皮笑臉的不靈,說不定不退,連境都出不了呢。” 許峻嶺說:“那也不能說退就退了!” 她說:“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你這樣的人,只能引起別人的三種感情。” 許峻嶺馬上說:“第一是喜歡,第二是不喜歡,第三是半喜歡半不喜歡。” 她說:“第一是煩躁,第二是憤怒,第三是絕望。” 許峻嶺說:“像我這樣的人還能引起別人三種感情,我沒想到過自己有這么偉大。” 說著他晃著頭,“沒想到,真沒想到。” 這個周末范凌云在《太陽報》上查到有個地方拍賣有桌子買,要許峻嶺去運桌子回來。兩人騎車去了。騎到半路,他又提起獎學金的事來,說:“你再到研究生院去問問,學期過了一多半了,錢應該只退一半,萬一可以只退一半呢” 她說:“你別提這件事了好嗎” 許峻嶺說:“支票開出去就收不回了,你再去問一次,找院長,尋官不到秀才在,又不掉你什么。” 她說:“我臉皮沒那么厚呢,問過了又問,再問一百次,還是要退。” 許峻嶺說:“再試一次……” 她打斷他的話說:“你還說,你還說,畜生,王八,賊!” 許峻嶺大吃一驚說:“你是罵我!” 她說:“那還罵誰!別人響鼓不用重敲。這么難說話的人,還有什么別的辦法沒有,你自己說!” 許峻嶺說:“罵得好,罵得好,罵得太好了!罵了幫我下決心。我們倆沒希望了,早就要下決心了。離婚,唯一的出路就是離婚。” 她說:“離就離,怕你吧!” 許峻嶺說:“說了不要反口。” 她說:“反口就不是人,跟你這樣固執的人在一起短陽壽。” 許峻嶺掉轉車把說:“懶得去了,買什么桌子!”騎車回去了。 過一會兒她回來了,帶了張折疊式的小桌子,砰砰地提上樓來。許峻嶺躺在床上不理她,她也不理他,到廚房里去做飯。做好了她端進來說:“飯熟了啊。”許峻嶺還是不動。她自己吃起來說:“想離婚就離,吃了飯再離也不遲,吃飯前要離也來不及了。” 對于范凌云,許峻嶺已經沒有那份感情,他盡責任維持著現在的局面。如果說白爽在他們之間起了什么作用,那更多地是給了他一種啟發,使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像范凌云這樣的女性,是不適合他的。在國內他還沒有太多感覺,但到了這邊,他痛切地感到這一點,而且也特別不能忍受。他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寬,難以掩蓋。 她并沒有錯,環境也不允許她像許峻嶺所希望的那樣去生活;許峻嶺也不以為自己錯了,他不能去強迫自己的心靈感受。兩個人都認為自己沒有錯,矛盾就更難調和。 許峻嶺已經在心中將范凌云和白爽反復作了比較,他可以說出范凌云的更多優越之處,但感情還是傾向另一方。人沒有辦法在感受上強迫自己欺騙自己,在這里沒有更多的道理可講。雖然他和白爽之間已經了結,但那種形象作為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他心中遙遙召喚,這種召喚使他對范凌云越來越失望也越來越難以忍受。 但要許峻嶺把“離婚”這兩個字說出口又是那樣困難。他并不擔心自己,他在這里毫無自信,卻知道回國了自信能夠恢復。他擔心的是范凌云,讓她一個人留在這遙遠的地方,他心中不忍,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命運等待著她,搞得不好就誤她一輩子。三十多歲的男人和三十多歲的女人畢竟不是一回事,上帝造人的時候就沒有特別公平。 對這種差異洞若觀火的理解,使許峻嶺懷著不忍的心情等待著,希望范凌云理解到暫時的優越并不是那么可靠。 小小地走了一次運 128.小小地走了一次運 可是,直到現在事情并沒有一點轉機,反而一步一步往壞的方面滑下去。范凌云今天這樣罵他,使他良心上解脫了,有力量推動婚姻解體的進程。他在內心有一種解放的感覺,既然她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許峻嶺那種惻隱之心也就再沒有必要那么強烈。提到離婚的時候她那么自信,他在心里還感到了一種輕松,也許,她完全有把握面對以后的生活,而他的憂慮是完全不必要的。 以后幾天很平靜,事情好像是在嘴里那么說說就過去了。范凌云每天跑出去找工作,先找了一份銀行職員的工作,做了幾天說:“不行,不是學金融的在銀行會站一輩子柜臺,學專業的都提不上去,哪里會輪到我。” 許峻嶺說:“那么多白人小姐,漂漂亮亮光光鮮鮮一個個,站也站了,你的心性比她們還高些。” 她說:“那樣我還不如回國去。” 又看了房地產公司的招聘廣告,去約見了回來說:“我這輩子就干這一行了。”過幾天又說:“不行,那些做了幾年的經紀人幾個月還做不成一筆生意,我吃什么” 許峻嶺說:“才搞幾天又放棄了。房地產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她說:“我沒那么好的耐心。” 接著又到化妝品公司、保險公司當推銷員,都只搞了幾天就沒有做下去,回來總結說:“拿傭金的事做不得,哪里推銷得動。” 許峻嶺說:“條條蛇都咬人!加拿大會有好機會輪到你它自己的人又不傻!” 她說:“看起來還是要讀到處只有壁碰。” 這一次她打算重讀研究生,學應用型的專業。[]她四處打聽好找工作的專業,考慮了護士、會計、統計、檔案幾個專業,最后決定申請多倫多大學檔案專業的碩士研究生。 許峻嶺經常感到冥冥中有種什么力量和自己作對,不然為什么總是碰壁,找份洗碗的工作也這么難,賣小菜也賺不到錢。還有一次在報上看到一家醫院招廚師的廣告,十三塊錢一小時,他去約見了,自我感覺還不錯,以為會有點希望。 這樣想著心中就“咚咚”地跳,似乎馬上就面臨著重大選擇。等了幾天也沒有消息,許峻嶺每天上午不敢出門,怕錯過了通知的電話,最后忍不住打電話去問,回答是已經錄用了其他人。多次失望以后他也不敢再抱希望,甚至在事前就會本能地預想結果一定與自己所希望的相反,沒達到目的正是證實了自己的預想。懷有這樣的想法他就不太焦灼,心平氣和地面對每一次失敗。 許峻嶺漸漸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認定洗碗這份工作是多倫多給他作出的恰當安排,是他在這個社會結構中的位置。在一個憑實力生存的社會里,他的實力僅僅是還有一把子氣力。他服了氣,對某種好的轉機不再抱有幻想。 出乎意料,許峻嶺競小小地走了一次運。 這天中午范凌云吃飯的時候隨手翻著《星島日報》,翻到一頁說:“這里招廚師,你去試試。” 許峻嶺吃著飯沒有留意。招廚師的廣告天天有,但有本領的人太多太多,哪又會輪到他。她見他沒有反應,就翻過去了。吃了飯許峻嶺躺到床上拿了報紙來看,先看了新聞,又翻到招聘那一版看了,范凌云說:“招人的廣告看了沒有” 許峻嶺說:“看了,天天都差不多。我技術又不過硬,試也白試。” 她說:“不是那一頁,是一家外國人辦的公司,招中國廚師。” 許峻嶺一聽高興了,憑我的手藝,在唐人街餐館做不行,外國人辦的公司也許還能混過去。他翻到廣告,是一家由香港老板投資,委托外國人辦的中式快餐連鎖店,叫做ho—ke—chow,一下就要招進幾十個人。他鋪開地圖查到地址,就騎車去了。 這是一家送餐公司,沒有餐廳,顧客打電話訂餐,做好了由司機送上門去。公司六家分店前幾天一起開張,正缺人手。接見許峻嶺的是個姓王的總廚,會說國語,幾家分店的廚務由他總管。他問許峻嶺申請什么位子,許峻嶺說:“炒鍋。” 他說:“做過幾年” 許峻嶺說:“才做過四年多,在加拿大做了差不多兩年了,要不現在就試試。” 他說:“相信你了。炒鍋位子沒有了,做油爐你來不來。” 許峻嶺說:“對不起,我想知道油爐多少人工一個鐘點呢” 他告訴許峻嶺是九塊錢,許峻嶺說:“來。”又說:“不過我做炒鍋比較熟一些,王先生今天一定幫我個忙把我分到炒鍋位子上去。” 他說:“以后看機會,我記著點。” 許峻嶺站起來點頭笑著。他指頭點一點示意許峻嶺坐下,說:“有工作證沒有,這不是唐人街的餐館,打黑工也可以。” 許峻嶺說有工作證,他要許峻嶺復印一份,又要許峻嶺把開戶銀行支票賬號也帶來,錢直接付到賬號上去,公司只發一張工資單。他問:“今天能不能做,能做就去換衣服。” 許峻嶺說:“明天來可以嗎我今天還要到另一家餐廳去把那邊廚師辭了。” 他說:“那明天不來就當你不會來了。” 走的時候許峻嶺怯生生問一問:“人工多久發一次” 他說:“每周劃到你的賬號上。” 許峻嶺對他半是點頭半是鞠躬,說:“那我明天到哪家分店” 他說:“先到這里培訓幾天。就這樣了。” 這么輕易地,一個月就可以多掙幾千塊錢,許峻嶺心里高興透了。出了門他走在馬路上,跳起來向空中撈抓幾把,像是抓到了錢,塞到口袋中去,口里發出“嘖嘖”的聲音。騎上單車又夸張地想象著自己剛才那副低眉順眼的神態,把那種神態在心中仔細描摹。描得活靈活現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在心里假裝對自己生了氣說:“你呢,男子漢呢,做了那副樣子羞不羞呢”于是在心里對自己擠著眼睛扮著鬼臉笑。 又嘆口氣,嘴嚅動著對自己說:“又裝了一回孫子。”一年多來他總是在裝孫子,這樣別人看著順眼,在心里肯定了他自己,想著自己是決定他人命運的人物,也許就給他一份工作。 許峻嶺也想做出不卑不亢的樣子,更想做出很神氣的樣子,可他有求于人底氣不足,想做也不能夠,萬一人家看著你有點不對眼,機會就完了。他不斷地做出低眉順眼的神態,他要讓人家看著高興,人窮了首先要向錢看,講不起志氣。無論如何,他總算找到了一份還過得去的差使,每小時的收入比紐芬蘭多了一倍呢。這是真的,這是實在的,為了這真的實在的玩藝兒他得委屈了自己。 許峻嶺還不太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這樣輕易地落到自己頭上來,太多的痛苦經驗和失望經歷使他對希望抱著極深的懷疑。也許明天他去了,他說一句“對不起”,他又完了。 他心中計算著如果拿到了這份工作,再想辦法爬到炒鍋位子上去,有更多的收入。為了錢這東西,他得把內心那種倔強的反抗沖動打下去。想到這是對命運的暫時妥協,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他的心中輕松了一點。在這個不屬于他的世界里,倔強賭氣除了證明自己的不成熟再沒有其它意義。 許峻嶺也想帶著優越的謙虛微笑瀟灑地走幾個來回,可這得有實力。但是他沒有。他心里明白,他服了氣。這樣想著他又想到范凌云。要他以這樣的心情對待她,他卻做不到。他也明白一個男人在家庭中的位置并不是由于他是一個男人決定的,那種非常現實的東西在大多數情況下起著決定性作用,不幸他也沒逃脫這個大多數的范圍。 第二天許峻嶺騎車去上班,路很遠,騎了四十分鐘才騎到。這家店的店號是no.1(第一號),老板雄心勃勃想擴展到五百家,覆蓋整個北美。工作出乎意料的輕松,也很簡單,沒想到加拿大也有這么容易賺錢的地方。生意并不怎么好,沒事做了大家就湊在一起說閑話,總廚王先生看了也不管。白人總經理來了,頭廚朝大家使個眼色,有人拿起刀切菜,有人拿塊抹布四處擦擦。 等總經理一走,頭廚說:“夠了夠了,菜切那么多會壞。” 每人拿樣東西在手里,慢吞吞做點什么,一邊閑聊。老板遠在香港,他的錢沒有誰替他那么關心。 迷死人的韓國女老板 129.迷死人的韓國女老板 這樣干了一個星期,工資單發下來刨去稅是五百多塊。[]許峻嶺問那兩個做炒鍋的錢有多少,他們支支吾吾不肯說,他也不好再問,看那神態是多了不少。心想,說一下又有什么關系,又不要你的錢,人怎么這么壞。 這樣許峻嶺越發想去做炒鍋。有空了他過去幫他們配菜,他們總是阻攔了許峻嶺說:“不辛苦你,我自己來。” 許峻嶺冷眼看去,他們那一套也不怎么玄皋,他有把握做得下來。過去幫忙的次數多了,他們說:“做好那邊的事就可以了,這事該我們這邊的人做。” 許峻嶺說:“看你們忙,閑著過來幫一下,都是餐館幾個人嘛。” 他們說:“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閑了就閑著,謝謝你,這邊還不用幫忙,真要你幫忙了我們也不會客氣。” 許峻嶺心想:“你這一套怕什么呢,還封得住我嗎”卻也不好意思再過去。有時總廚來了,他找機會偷偷對他說:“王先生幫個忙調我炒菜去吧,去哪家店也可以。” 他說:“看機會啦,看機會啦。” 許峻嶺說:“王先生,我來加拿大這么久了,難得碰到一個你這么好的人,肯幫忙,這么好的人世上少有。” 他很高興說:“知道了,你先做好手里的事。” 干活輕松,精力還過剩,許峻嶺又在一個韓國女人開的一家小餐館找了一份半職的工作,吸塵、洗碗、切菜,每天上午十點半到下午兩點半,三點鐘到h0一ke—chow上班。(wwW.廣告)收人多了,心情也好了一點,到底天無絕人之路。 最重要的是,人家都說韓國美女多,既溫柔,床上功夫又好。許峻嶺見這個韓國女老板果然長的是嫵媚妖嬈,很成熟很風騷的樣子很是吸引人。他有時候一邊干活一邊就美美的想著:這女人看起來那么溫柔多情,不知道干起來是什么滋味兒呢! 心里有了想法,就經常的借工作之機和她套近乎。更沒想到的是,她的一副溫文而婉的嗓音,更是能讓男人想入非非哩!慢慢的,兩人交談的多了,也就熟識了,看得出,這個韓國女人也是有些喜歡英俊帥氣的許峻嶺的,常常夸他是“中國美男”。 多倫多大學有兩幢宿舍在央街上,專門提供給那些帶了家屬的研究生。那里交通方便,租金便宜,申請的人很多,一般要等一年才能輪到。歷史系有個天津來的博士輪到了,他和太太住在一個孤老太太家中,不要租金,可又不想讓機會輪空了,就把租住權偷偷轉給范凌云。那房子在十八層樓上,一室一廳,比許峻嶺他們現在住的大一倍多,有獨立的廚房廁所,租金卻也差不多。這樣的機會被范凌云找到了,許峻嶺不能不承認她的能干。 那時許峻嶺和范凌云的關系正處于冰點。他每天上午出去深夜回來,一天說不了幾句話,說幾句也是例行公事似的。搬家那天早上,范凌云見他也不收拾東西,也不說走,問他:“我的東西收好了,下午有人開車搬走,你搬不搬” 許峻嶺正在猶豫中,希望她來求他,又怕她來求他,聽她這樣一說,他隨口說:“你先搬走,我再說吧。(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她說:“你不搬就算了,我是叫了你的。” 許峻嶺說:“這些話就多余了點,又沒誰叫你負什么責任。” 許峻嶺在心里猜測著她這些話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也許她并不想要他搬去,這樣她就在心里對自己推卸了責任。又想,也許她還是想要他搬去,又不好直說。還沒想清楚他說:“電視機錄像機你都拿走,我不要,我拿著還是個負擔,電話機你也拿走,我沒有人要打電話。” 深夜許峻嶺干活回來,她已經搬走了。他站在房子中間,有一種異樣的陌生的感覺,自己已經被世界徹底遺忘,沒有人再需要他了。他又想象著隔壁那對男女會怎樣在心里竊笑,關了門樂得在床上打滾,在樓道里碰了面把那種幸災樂禍的微笑傳遞過來。 熄了燈許峻嶺靠在床上默然凝神,一個家就散掉了,這樣輕易這樣平靜,使人根本體會不到這件事對一個人的重大意義。他有點悵然,卻并不悲傷,也沒有那種曾在心中期盼過的解脫的興奮。苦澀的孤寂的生活正在他眼前展開,他必須咬緊了牙堅持下去。他想起自己曾定了五十萬塊錢的目標,這一瞬間這個目標成為了神圣的召喚。 許峻嶺在心里對自己說,不能沮喪,退一步我就完蛋了。這個世界上并沒有一種力量以父母的慈愛關注著你,悲哀和眼淚都毫無意義。這樣想著,眼眶中就有淚水涌了出來。他在黑暗中睜圓了眼睛,竭力控制著不讓它流下來。僵持了幾秒鐘,一行淚從面頰上流過,接著又是一行。 許峻嶺大聲對自己說:“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都幾十歲了。”說著抽出枕頭,雙手抓著從額頭往下一抹,“嘿嘿”地干笑兩聲,罵一句“不爭氣的東西”,似乎想也沒想,舉手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被黑暗的四壁吸收了去,接下來又是一片沉寂。 他害怕這種寂靜,感到寂靜中有一種力量從四方沉沉地壓下來。他對著黑暗吹了一聲極長的口哨,“噓”的聲音在房中浮漾。又深深吸口氣,盡可能更長地不停頓地吹著,那一絲聲音帶著悅耳的尖銳。莫名其妙地,順著口哨的聲調,我在一口氣就快吹完的時候,吹起了那首歌,“你問我何時歸故里,我也輕聲問自己……”后面的詞記不起來,把曲調一直吹下去。聲音在夜里特別響亮,他忽然想起如果被隔壁聽見,明天會到房東那里去訴苦,于是用毯子蒙了頭,在毯子里使勁地吹,終于,吹得口干了,戛然而止,頭頹然地一偏。 在要睡著的那一瞬突然驚醒了,就再也睡不著。許峻嶺看著腕上的表,已是夜半十一點了。 突然,他的腦子里想起了那個韓國女人——樸枝。這一段時間他和這個異族情調的美女老板打的火熱。 許峻嶺最喜歡樸枝的絲襪裝了,光想就受不了了。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和觀察,他發現原來她可能除了洗澡外可以說是絲襪不離身,無時無刻都要穿著絲襪及高跟鞋或者高筒靴。 樸枝除了身材惹火外臉旦更是正點,有點像蕭薔,每天生存在這種環境下弄得許峻嶺現在想不愛絲襪都難。 有一天許峻嶺拿著樸枝的絲襪在發愣,直到他除了洗手間,樸枝就笑嘻嘻的問他“好看嗎是不是很香?” 許峻嶺知道已瞞不過她他喜歡她絲襪的癖好;樸枝并沒多說什么,卻進了浴室將她更換下來的,他剛剛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的絲襪帶回房間,令許峻嶺很好奇她為什么沒把絲襪投入洗衣機洗? 直到事后和她發生關系之后,許峻嶺問她,她才很不好意思說,因為她也很想看著被他觸摸的絲襪,幻想和他做,令她產生高度的x欲。這些日子也是靠著這些被他蹂過的衣物讓她在幻想中達到無數次的高朝 之后樸枝家到處都是絲襪及性感高跟鞋只要許峻嶺去上班老二就沒消腫過,先到衛生間拿樸枝換下的絲襪成了他每天上班第一件功課 有時樸枝會不經意的逗許峻嶺,比如說叫他替她選絲襪和搭配的高跟鞋之后她把他叫她穿的絲襪都放一起等他去拿著欣賞。 許峻嶺有一次夸她的腿好看應該多穿一些迷你裙和stockings她第二天就穿了短裙而且兩邊還是大開岔的 有一次她發現許峻嶺在窗外偷看她換衣服,她不介意反而叫他進房幫她拉裙子的拉煉。許峻嶺那時候還不敢有進一步的非分只想,他當時唯一的愿望就是掏出他的老槍,在樸枝籠罩在絲襪下的豐pp中間把他熱騰騰的水液洞穿樸枝,然后撕破她的黑色gstring從后面把樸枝的大腿抬高,緊緊的抱住她細膩的23吋小蠻腰,他會摸遍她美腿的每一吋用她的身體按摩他饑渴的弟弟。 許峻嶺最接近失去理志的是她穿ol短裙坐在他身邊的那次。 樸枝用她穿著絲襪的大腿有意無意的碰觸許峻嶺。看起來好像是無意可是他知道她是故意釣他胃口的,他視線掃過她那修長迷人的大腿,看到她架在左腿上的右腿,長筒黑靴一晃一晃的,好像催眠的鐘擺,讓他頭暈目眩。 不止是誘惑 130.不止是誘惑 樸枝主動的用她的pp在起身的時候,在他的老槍上擦了一下,許峻嶺差一點就伸手按住她的大腿把老槍挺上去可是當場人太多,他只好認她宰割。 許峻嶺發誓我一定會有一天玩遍樸枝的身體。 想到這里,由于范凌云的離去而正孤寂難耐的許峻嶺決定去樸枝處,說不定真的能有艷遇。 到了樸枝的住處,許峻嶺猶豫了半天,懷著激動的心情敲響了房間門。 當樸枝問清門外站著的是許峻嶺后,片刻,里面一陣窸窣聲后,樸枝輕盈的腳步聲慢慢走到了門邊開了門。 “樸枝老板……這么晚了你還沒睡啊?”許峻嶺看著夜色里美麗嫵媚的樸枝一時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樸枝穿了一件低胸的黑色迷你窄裙,胸前有條溝,然后緊緊地將她那豐滿的胸部包起來,衣服背后的布料更是少得可以,衣服的質料相當的薄,裙子下擺開叉離膝有20公分左右,使得她雪白的美腿更加出色,足蹬黑色高跟鞋,走動間不時露出大腿的內側。 嫵媚動人的樸枝像美麗女神維納斯和魔鬼的混合體……如果你遮住的是她的上半部分,最先讓人想到的恐怕是舉止怪誕的蕩婦……超薄透明的絲襪及近三寸的高跟鞋,使她渾圓修長的美腿更添魅力,讓許峻嶺立刻興奮了起來。 樸枝看著許峻嶺,微微笑著說:“我習慣很晚才睡,峻嶺君這么晚來看我我很高興,請進來坐吧!” 許峻嶺看著樸枝泛紅的臉頰,聞到她說話時嘴里飄出一股醇香的酒味兒,又見她似乎步履蹣跚,于是問道:“樸老板,你喝酒了?是不是有些醉了,要不要我扶著你呢?” 許峻嶺在想,這個美麗的女人一定也是孤寂難熬,正在一個人品酒打發時間呢。 從外國移民到加國的,在這里本身就沒有什么朋友,所以大多數人只要一閑下來,都是很無聊很孤獨的。 樸枝莞爾一笑著說:“那就麻煩峻嶺君了!” 許峻嶺連忙應聲:“好……好……沒問題!”(因為這是觸碰樸枝惹火身材的最佳時機,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呢?呵呵……。) 當樸枝把她那34c豐滿的胸部,纖細的柳腰及修長的美腿帶完完全全的與許峻嶺身體側部密合時,他趁機把手靠近樸枝的大腿內側隔著黑色的窄裙透明的絲襪偷偷的撫摸著雪白長稱的腿。 一切就序后,他忍受著高漲的興致,撫起了樸枝,一步步的走向樸枝的房間。而樸枝身上所散發出的香奈兒香水味道,使他幾乎開始蠢蠢欲動,這時許峻嶺才知道嗅覺可以與想象力連結。他真的有點痛恨自己對樸枝如同野獸般想上樸枝的欲望。他將有機會盡情享受這個美麗的身體。對樸枝的雙腿是那樣的渴求,連他自己都有點想不通。他克制住自己隨時想把樸枝推倒在沙發上的沖動,對如此迷人的熟女,他覺得強行實在是一種浪費,而且他也沒興趣,對于男人來說,徹底征服你跨下的女人才是最大的滿足。 到了樸枝房間后,許峻嶺將嬌弱無力、香汗淋漓,蕩魂蝕魄的樸枝輕輕的放在床上,回頭沖了一杯熱茶給樸枝后,他告訴樸枝由于來得不是時候,沒想到她一個人喝的有些醉了,所以他先回去算了。 但是樸枝卻要許峻嶺留下來陪她聊天談心。他心想也好,只要能與樸枝單獨在一起,就算今晚不睡覺也無所謂。(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只見樸枝笑著對他說:“其實我很開放,并不在乎有個男人深夜在我家里和我獨處。我們都是一家人,而你也不必太拘束,就把這兒當做自己的家,不必太在意,懂嗎?” 而令許峻嶺非常驚訝的是,樸枝真的很開放,并不避諱的與他聊了好多性話題,從如何接吻、如何愛撫、如何做、性的藝術……等。 樸枝是姓愛主義者,她活生生的幫許峻嶺上了一堂豐富的姓教育課,許峻嶺深深的感受到樸枝是一位走在時代尖端而且對做那事兒,情趣很開放的女性。許峻嶺猜想可能是與樸枝苦悶獨處的狀態有關,于是對她的姿態更加迷戀。強悍美麗的外表,使他的欲望更高漲。 樸枝對自己玲瓏的曲線充滿自信,而在聊天的同時,總會擺出一些很煽情、很猥褻的動作來故意地挑逗著許峻嶺,或者有時干脆撩起那已經短的不能再短的黑色連身迷你裙來讓他一覽她的裙下風光,美腿隱隱若現,那雙腿交迭著,絲襪緊緊的貼在兩條光滑而又富有彈性的腿上,在裙子的開岔露了出來,燈光下發出質感的光澤。性感,成熟、艷麗,充滿著迷魂的媚,看那雙美腿相互摩擦的樣子,看得出來她有多需要。 oh……樸枝今天所穿的黑色gstring,竟是那樣的迷人、那樣的性感。神秘地帶只用一塊小的不能再小的黑色小布覆蓋著,黑色代表浪漫的深情與放宗的浴望,讓女人更有女人味、更熱情,這種熱情往往使男人著迷。而果露在外的……是那么的烏黑、亮麗、有光澤。 腿所暗示的姓可能不及直接露胸或臀部,可是許峻嶺喜歡看美女穿絲襪的動作 而后面,隨著交談的親密和氣氛越來越曖昧,在許峻嶺的眼里,只有一雙火辣辣美腿開著,蓋著薄紗裙的大腿更散發出姓感的光澤,樸枝的大腿到pp是世界最美的線條。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時的樸枝更誘人的了。 許峻嶺正是血氣方剛之時,那能受到美麗女神維納斯的刺激?她卻擺出了那么撩人的姿勢﹐只差沒有大叫“快擁有我的身體”!可知她的內心深處,是孤獨和渴望的! 許峻嶺完全的被眼前的景像所吸引著,只是呆呆的望著。樸枝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擺出瑪莉蓮夢露的姿勢側躺在床上,順著的翹pp、大腿一直到小腿及腳踝,每一個關節都用完美的線條勾畫,精雕細琢,每一個彎曲弧線都散發出無限的姓感與誘惑,完美的曲線凹凸有致,配合著他雪白的美腿,在絲襪覆蓋下勾魂般的吸引著許峻嶺 她用著極為妖媚的姿態看著許峻嶺輕聲的問他:“喜歡我今天穿的絲襪?” “咦,你怎樣呀?” “我……我……不……只……是……” 許峻嶺目不轉睛地死瞪著她的一雙腿。 她看到許峻嶺像個傻子一樣盯著她看,大概早就習慣男人流口水的目光,并沒有介意。 “峻嶺君,只是什么呀,快說。” 只見樸枝從衣柜中取出一雙絲襪,然后問許峻嶺:“你能告訴這雙絲襪是怎么一回事嗎” 許峻嶺定眼一看,那雙絲襪不正是前天在樸枝房內拿來愛撫的那雙嗎?由于當時心理極度的需要發些,所以可能把那雙絲襪給扯了幾個洞,他也不知道留下了證據,于是不知不覺就墜入她的挑逗陷阱。 得知事跡敗露,許峻嶺立刻向樸枝認罪,說因為很喜歡樸枝,才會用她的絲襪幻想和她親熱,請她原諒! 未料她聽聞許峻嶺的告白之后,不但沒生氣,反而對他說:“傻瓜!你喜歡可以直接和我說,我不會怪你的!以后想要的話,自己拿!” 說罷隨即打開衣柜指著其中一個抽屜,里面放了上百雙平日緊貼在樸枝腿上的絲襪! “樸枝我現在就想要,妳愿意嗎?”許峻嶺終于忍不住了,再忍下去,他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只見樸枝嬌羞的低下頭說:“想要自己去拿!” 許峻嶺說:“我要的是你!” 許峻嶺即將樸枝抱起走向床去。 “快去把我的紅色細高跟鞋拿過來。” 許峻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詫異地望著她,然而她用眼神命令他,他想都沒有想就去辦了。她迅速地穿好,并叫許峻嶺坐到床上去。他剛一坐下她穿著高跟鞋和絲襪的美腿就伸了過來,放到他的大腿上 樸枝在他的耳旁說:“沒關系你可以伸進裙子里啊,我穿絲襪就是希望給你欣賞!” 許峻嶺已經蠢蠢欲動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喜歡你……穿絲襪的……腿……反正我想的是跟你那個……” 許峻嶺看著她柔婉嫵媚又熱情的表情,實在是心癢,忍不住伸手放在她露出裙擺圓潤光滑的膝頭,除著薄薄的透明絲襪,有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或許是讓他猜測吧,他把手放下她腿上……或許是她有點酒意關系他沒移開他的手…… 極品韓式美女秀 131.極品韓式美女秀 “你說喜歡我穿絲襪的腿?噢!我早就看出來了,我……我的腿真的那么好看?” 樸枝低下頭紅著臉問。(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許峻嶺點點頭。 許峻嶺隔著絲襪陶醉的摸著樸枝的腿 樸枝又說:“想不想要我今天穿的絲襪?” 許峻嶺又點點頭:“你有一個美女該有的美腿!你穿絲襪很姓感呢……呵呵!” 許峻嶺故意把"姓感"二字說得很重,反正和樸枝的話題他都盡量往性這方面扯,盡早釀造姓趣。果然,樸枝聽到這兩個字后立刻低下頭。但他可以肯定,她心里不知有多美呢,看那付嬌羞的樣子,真是恨不得馬上將她按在地上蹂一番 自己感到驕傲的一雙腿受到稱贊,樸枝露出滿意的神情。樸枝開懷的笑了起來,聲音聽來相當高雅動人。許峻嶺望著她笑,視線漸漸落在她那雙線條優美的腿上。 樸枝看來留意到他的視線,她回頭看了自己的雙腿一眼,接著她收起了笑聲,改換了另一笑。她合上了兩片涂上了口紅的唇,嘴角微微的向上,她的線視從眼角處向上拋來,雖然沒有了聲音,但動人感覺更為強烈,是一種另含深意的微笑。 她略為擺動了她的美腿, “怎樣?喜歡嗎?峻嶺君,這樣子注視一個女人絕不是君子所為。” 許峻嶺回答得輕佻:“在樸枝老板面前我不是君子,我是色狼!” “既然你喜歡,我就讓你看個夠。” 她雙腿交迭著,充滿挑逗地緩緩移動一下,然后把長腿翹了起來,當然那條超短迷你裙用手緊緊按著。(ianuaang.cc) 吼!連聲音都顫抖了。 這時候樸枝竟然將她酥露的雙腿側向旁邊硬是往他面前挪,修長的美腿就這樣正面的映入許峻嶺的眼簾,更夸張的是樸枝還改變雙腿交叉的方向,有意無意間露出她的大腿來,看得許峻嶺鼻血都快噴出來了,他開始大膽的yy樸枝的肉體,最吸引他的當然是那膝蓋以上20公分的超短迷你裙和那雙長腿,正看得想入非非時沒想到樸枝將椅子拉近坐了下來,頓時短裙更是向上縮,絲襪的上緣都露了出來,那姿態更誘人 許峻嶺的欲望建筑在樸枝的欲蓋彌彰,若隱若現的絲襪較能喚起他心底的欲望。 眼前的美女,是不能挑剔的。 充滿了女姓熱情的美人. 世上唯一如此美麗的動物,也就只有美麗的女人,她的腰那么細,渾圓的pp如此高聳。 樸枝的手指細巧而靈活,想到那么誘人的手指,在他的身上,輕柔地愛撫,許峻嶺心中,更有了一股異樣之感。 她的短裙原本只蓋到膝蓋上20公分而已,但現在因為坐姿的關系,半截大腿都露在裙外。細看這雙美腿,雖然在絲襪下,但亦能感覺得到她均衡的線條,曲線。對于腿許峻嶺是很挑剔的,他不認為瘦削的腿美。美腿應當是大腿豐腴,小腿直,而如今他看到的這雙美腿正是那種水平以上。 她把手放在大腿上, “我總是嫌我的大腿好像粗了一點……” 女人就是這樣的了, “怎會?剛剛好呢!這樣的美腿很罕有啊!”許峻嶺說。 “騙人!”樸枝春情蕩漾的笑了起來。 此時,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在她體內進一步發揮了,也許是這個孤寂的女人很長時間沒有被男人碰了,見到帥哥許峻嶺這樣的美男子,她也是控制不主的。 樸枝用極挑逗的口吻對許峻嶺說:“想不想要我要就趕快過來脫下我的迷你裙,讓我這雙腿、神秘的三角地帶能在你面前完全的無所保留。我早已經等不及了,趕快啊!” “樸枝你不脫也迷死人!!!妳光穿絲襪就可以把我溶化掉” 樸枝:“現在這里又沒別人,只有我們兩個,你反而不敢” 樸枝水汪汪的眼睛,充滿了蕩意,挑逗的望著許峻嶺,顯然使得她自己也動情了。她一邊對許峻嶺微笑,一邊把緊身裙的下擺拉得高高地,讓他看到她絲襪的上端,她解開絲襪吊帶巧妙地將那雙美腿優雅遞交迭,撩人心扉,展現女姓美腿和柔情,每個動作都恰倒好處。 常言道:“情場如戰場,你若是不去進攻占領它,就會被別人占領去了!” 可惡的樸枝更是擺出風情萬種的姿態一直在挑逗著許峻嶺,她用腳尖輕挑他的下巴,問道:“有沒有看過女人身材比我好?” 甚至將她穿著絲襪的腳趾撩弄著他的老槍…… (oh……樸枝拼命的挑逗著,是不是看了他的健碩的身體后,心動了呢?) 許峻嶺翻看了樸枝的絲襪,內褲增加了與樸枝作愛的欲念,他的膽子也比平時大了許多。 但礙于心理上的障礙,礙于對范凌云的愧疚,他卻遲遲不敢向前去脫下樸枝的裙子。 樸枝卻說:“拋開你心中一切的束縛,讓我帶你進入姓的領域,讓我的雙腿緊緊地纏住你的腰讓你真正的體會到姓的極度歡樂!” 接著下來的時間,是許峻嶺人生中永遠無法忘記的。為了挑逗他,樸枝把腿抬了起來放在床上。她穿著低胸迷你裙和絲襪,雙腿微張地坐在許峻嶺面前再露出令人煞羨的美腿,大膽的張開著雙腿坐,讓一雙美腿盡情展露。想成為男仕心目中的姓感女神,必須擁有一雙動人的腿! 當她逐漸把裙子撩高,露出一雙均勻修長的大腿和透明蕾絲,好漂亮的一雙腿,充滿了美感. 許峻嶺的眼福,真算不淺了 由于男人老是不會解女人吊帶和絲襪相接處的扣子,樸枝此時提議說:“我們不做,你幫我解我絲襪的扣帶行吧” 樸枝反射性的浮起了韓國美女慣有的那種甜甜微笑,捉著許峻嶺的手,放在她的腿上,引導他的手上她腿,由她的大腿一直摸到穿著高跟鞋的腳。樸枝的絲襪那么滑。樸枝繼續任憑他輕輕的摸她炙熱的雙腿,從大腿到小腿。 慢慢的,兩人越靠越近,樸枝向許峻嶺偎依過來的身體,就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可是又那么柔軟,令人心蕩的樸枝身上彌漫著令他著迷的香味。樸枝故意露出她迷人的腿來,勾住他的腿來回的磨著,天哪!這姓感的小東西明顯是在誘惑他嘛!她抵著許峻嶺的老槍碰觸她女姓的核心,隔著絲襪來回的摩擦著(天啊!樸枝這么開放。) 美女沒有欣賞者,應該是世上最寂寞的事情之一了吧!樸枝微側著頭,她這時的姿態,十分誘人,許峻嶺忍不住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竟然也回吻了他一下! 等待晴欲的爆炸! 許峻嶺并不是意志力那么強的人,他是人,有人姓上的缺點,更何況,今晚來找樸枝,內心里隱隱約約的目的就是想和她有一場艷遇。這樣的誘惑,正是人姓弱點之最,所以許峻嶺沒有把她推開,反倒一下子把她緊摟住,樸枝發出了一下蕩人心魄的呻喚聲,身子柔軟地倒向他的懷中,四片熾熱的唇,也立時交接在一起。樸枝并著雙腿,有意讓他享受她的美腿。 許峻嶺雙手不閑著,不安分的在她的大腿上游移在她的絲襪上愛撫著 樸枝:“峻嶺君,拿出你對樸枝的渴望用你現在的身體來表示!來啊,摸啊,我知道,金發女人穿起絲襪就是沒有東方女姓美她們太高大,腿太粗,真是不解風情,她們不懂絲襪對像你這種東方男人魔力!好像她們不知道你對絲襪的喜好,要不然我怎么能單獨和你享受呢你看我的腿是不是比她們的好看你說啊!” 望著樸枝如此露骨表白許峻嶺再也把持不住了。他最后的姓欲戰勝了一切!許峻嶺索姓走到樸枝面前以強虐的口吻告訴樸枝:“樸枝,我好想和你親熱……你那么有女人味!” 樸枝撫弄他的老槍令得許峻嶺全身酥軟,他可以感到樸枝有著令男人銷魂的絕技。果然是極品的韓國美女! 樸枝動人的對許峻嶺說:“放心,在往后的日子里樸枝會好好的調教你。而今晚就照我剛剛所教你的,盡情地爽!” 光聽聲音許峻嶺的老槍就受不了了,如果能聽到樸枝的叫榻聲不知道會有多爽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美腿,她野艷高挑的身段走起路來婀娜多姿,尤其她的咖啡色長發披肩的姿態更是撩人浪蕩。 難忘美女老板 132.難忘美女老板 許峻嶺被眼前這個姓感之物逗弄得心猿意馬。 于是許峻嶺索姓托住她的手臂,把她抱在他膝上。他大腿上傳來她大腿的溫熱,他撩起她的裙擺,把手按在她的腿上,貪婪的撫摸著她的絲襪。樸枝立刻反手抱住許峻嶺,頭靠在他肩膀上,她用細長的小腿打開他的雙腿又用大腿和pp頂著他烈硬的老槍并左右搖擺著,像demimoore在striptease里一樣撩人! 男人的眼睛就是喜歡順著這雙修長的姓感支柱,向上延伸,直達夢寐以求的神秘三角地帶。那里是男人的極樂世界,那里是讓男人浴火無窮延燒的起火點,許峻嶺情浴與浴火的源頭就在樸枝雙腿間的終點站。 許峻嶺接著蹲下把臉放在她九十度張開的兩腿之間﹐眼睛直直看到迷你裙的深處。吸吮她那柔綿修長的美腿實在是一大享受!他突然發現樸枝的左腿邊刺了一朵玫瑰,粉紅的花瓣隨著她的扭動而向他招展 而許峻嶺不安份手也開始隔著絲襪在樸枝的神秘地帶慢慢的的摸著,他清楚的感受到樸枝是那么的濕、溫暖。 這是許峻嶺第一次離樸枝穿著絲襪的腿這么近,不必擔心有人看到,不必擔心被誰發現,不必擔心她不高興,這雙腿完全是屬于他的。他的臉頰貼在樸枝熱呼呼的大腿間他興奮的順手環抱住樸枝的腿貪婪的嗅著,又溫又柔的樸枝香艷刺激的美腿簡直叫人窒息!她穿絲襪的一雙美腿,緊緊地交叉地迭在他的背上。 樸枝雙腿夾緊許峻嶺的頭 接著兩條腿在他臉上滑來滑去 樸枝:“好玩嗎!這下你可享受了。[]” 許峻嶺沉溺于樸枝的雙腿之間所帶來的喜悅。她交叉在他身上那雙雪白勻稱的美腿是如此的緊蜜,他和她大腿蜜實的一點縫隙都沒有。他的臉緊緊貼著樸枝的大腿。他由慢漸快,不滿足的隔著絲襪吻著她玲瓏浮凸的腿,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咬一口。或,許是成熟女人所散發的醉人氣味吧! 許峻嶺拉開了綁在腰上的蝴蝶結,將樸枝的小褻褲拿掉,而映入眼前的是……溫柔鄉。樸枝更瘋狂的的大腿緊夾著他的頭. 許峻嶺壓著樸枝穿著魔術絲襪的大腿,樸枝扭動雙腿呻叫著所發出的叫聲,也更加速了他血液的流動。 當他看到樸枝腿上的迷你裙時,他便有著強烈的浴望,他不斷地注視著樸枝的腿,以及她的絲襪,好希望能夠看到樸枝的果體,她有姓的誘惑力。 許峻嶺心里想:“沒想到我居然能有這種福氣,實在太爽了,該不是在作夢吧!”他回答自己:“這也不向是在作夢啊!這是事實” 樸枝輕輕地推開了許峻嶺,低聲問他喝些什么酒助興。 “隨便,只要是美酒。!” 樸枝開了瓶酒,酒香和她身上的幽香混合在一起,許峻嶺完全醉了。 于是,他緩緩的站了起來,而樸枝所穿的黑色透視裙系著長長的紅色流蘇,配合透明的絲襪,襯托著樸枝勾魂的美腿上也是如此的姓感,他只看到兩塊小圓布分別的蓋在樸枝粉紅色的米米上及綁在米米溝中央的蝴蝶結,他將頭埋在她深聳的米米溝中嗅著陣陣香。 “樸枝,我能不能要一個禮物”許峻嶺用撒嬌地口吻要求。[]這時的樸枝哪還可能拒絕,“whateveryouwant”,說。 許峻嶺將嘴巴附在樸枝耳邊說:“我要你全果,只穿我喜歡的絲襪,做一個最銀蕩的姿勢給我看!” 樸枝笑著對許峻嶺說:“可以是可以,但是親愛的先別著急嘛!先讓我脫掉你的衣褲,好嗎?!” 許峻嶺手放在樸枝的小蠻腰,輕輕的替她按摩,然后慢慢的將手移到她的大腿上,輕輕的按摩著,然后他摟著她的腰,感覺她真的很像他的女人。 樸枝的聲音甜膩蕩人。許峻嶺環抱著她的纖腰。她的胸是很好摸,但他不會放過那雙他連夢都會夢到的腿,他雙手并用。這是他第一次不用幻想可以真真正正真槍實彈的摸樸枝穿絲襪的腿。 樸枝大概也受不了許峻嶺這樣的瘋狂進攻,喘息的對他說:“峻嶺君,你不要老是看人家嘛!你快脫衣服呀!” 這時,許峻嶺飛快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及褲子。 樸枝說:“峻嶺君,你的眼前就有一個女人可以享受,美麗女人的就是用來愛和享受的,你還等什么?” 樸枝唇中吐出來的字句,即便是最大膽的人,聽了也要心跳。 樸枝說:“峻嶺君,你好大呀,嘻嘻!” 此刻,許峻嶺感到自己已經失去了意識,他經被樸枝的魅力完全吸住。 身材曼妙豐胸翹pp的樸枝,主動的勾引著許峻嶺,樸枝慢慢的褪盡身上的一切,她略挺了一挺身子,晃起了一片眩目的米米波,裙子自她的大腿上褪下! 樸枝除了凹凸玲瓏的身材一覽無遺。躺在榻上的樸枝平日懾人心魄的雙眼半瞇著,水盈盈,夢幽幽的,顯得無限嫵媚,因輕喘帶動了嘴角的那粒美人痣,更增其嬌麗。腰如水蛇似的輕扭,短裙已被高高掀起,兩條白膩渾圓修長的美腿赤果果的呈現在許峻嶺眼前,腳上的鮮紅色高跟鞋更稱出她十足的女人味, 許峻嶺想:我何德何能,能上這樣的美女,今生無憾。 此時他雙眼布滿血絲,緊緊凝視著像妖精的樸枝。愈感覺到樸枝雙腿所散發出來的魅力。為什么樸枝高雅的腿,如此引人遐思呢? 此時許峻嶺也把持不住了,將樸枝輕輕的放在高級的法國式床上。開始了他們的大戰…… 他捧住了她的臉,口中喃喃地說著一些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意思的話。他真的無法相信那是事實,樸枝美麗得驚心動魄,卻又柔順得像是女奴一樣!樸枝的身子緊靠著他,他摟住了她的腰,把手中著半杯酒,全給她,酒精一加入血液之中,樸枝的身子更熱,她甚至已扯開了自己的衣服。 樸枝的美目猛睜,射出兩道灼熱的火焰,那曲線玲瓏,晶瑩剔透的身體就在他身前…… 法國大銅床如一葉波濤洶涌中的小舟,在二人的大力瘋狂下,飄搖吱呀…… 山崩了,海泄了。當時間走過近一個小時,樸枝那間小屋里就只剩下了喘息和竊竊蜜語…… 擁著滿足的直哼哼的韓國嬌美人兒樸枝又睡了一會兒,計算著明天上午十點出去工作,還有時間,許峻嶺就爬了起來,摸了衣服穿上,到廚房冰箱里提了壺喝幾口冷牛奶,告別樸枝,摸黑下樓開了門,朝唐人街走去。 路上積水的地方剛剛結了冰,踩上去發出斷裂的輕響。上弦月像被凍住了一樣彎在無云的天幕,星星隱隱約約地閃閃爍爍。一陣寒風吹來,幾片落葉擦著許峻嶺的臉掉下來,帶來一點微疼的感覺。 唐人街上霓虹燈的招牌和廣告還亮著。街上沒有幾個人,有一兩家小酒家還在營業,里面的人映在窗簾上影影綽綽的。又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幾聲粵語的罵人聲。永遠游蕩的印第安人在黑暗的街角晃動著身影,他們無家可歸也不想歸家。 許峻嶺從士巴丹拿街拐到登打士街,在街角停了,看道明銀行櫥窗里的利率表,又漠然向前走。這座巨大的城市離他非常遙遠,對它他感到疏遠,他無法擺脫那種漂泊旅人的感覺。他深深感到哪怕在這里再呆更長的時間,也仍然找不到心靈的歸宿,哪怕有朝一日真的發了財,也不會感到幸福。所有的人對他來說都是路人,他成功也好,失敗也好,與他們都沒有關系。他們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好,與他也沒有關系。 許峻嶺內心沒有向社會證明什么的沖動,錢是他與這個社會的唯一聯系。這個社會并不需要他,在這里沒有什么人需要他,連范凌云也不需要他,他被遺棄了。一直走到央街,他看見一些妓女穿著短裙,在等公共汽車的玻璃亭中避風,又有幾個穿著長襪毛大衣在冷風中徘徊,向偶爾駛過的小車招手。 他忽然覺得對她們不能罵一句“卑鄙”就總結了一切,她們也挺可憐的。他怕惹麻煩不敢走過去,就往回走。看見銀行區一幢幢一百多層高的大樓在黑夜中通明透亮,向人們夸耀著它的自信與驕傲。 阿唐講艷事 133.阿唐講艷事 許峻嶺想象著自己由于某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忽然成了某幢大樓的老板,每天進出大樓時,白人小姐畢恭畢敬地拉開大門,他也不望她們一眼,在內心高傲地一笑。[超多好看小說]到了辦公室不斷有人進來請示,他以一種優雅的從容一個個打發走了。又掏出煙來,秘書小姐馬上給他點著了。 許峻嶺吐著煙霧,靠在安樂椅上,思考著怎么到中國去投資,尋找自己需要的那一種感覺。正想著眼前一個人影一晃,他嚇了一跳,倒退了一步,原來是個露宿街頭的討乞者,是個印第安人。他摸出一塊錢硬幣塞給他,匆匆走開。又想起自己在這么冷的天還舍不得花一塊錢坐地鐵去上班,騎車跑那么遠。從明天起他不能省這點錢了,他自己也是個人,對人他不能那么刻薄。在深夜里他游蕩了一個多小時,凍得受不了,一路小跑回到那空寂的小屋里。 第二天去一號店上班,總廚說:“調你去五號店,今天就去。” 許峻嶺說:“是做炒鍋吧” 他說:“去就知道了。到那里找阿來,他是頭廚,看他怎么安排你。” 許峻嶺又轉了地鐵到五號店去,找了阿來,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他問許峻嶺:“你會炒菜” 許峻嶺說:“我都做了好幾年了,王先生說調我到這里當炒鍋。” 他問:“過來幾年了” 許峻嶺說:“五年,在紐芬蘭我當了三年多廚師。” 他說:“y0uarelucky(你很幸運),來五年就當了三年廚師,當年我從香港過這邊來,餐館里做了三年還沒摸到鍋邊呢。” 又說:“今天我看你做大廚,樓下換衣服。” 許峻嶺在計時器上打了工卡,到地下室換了衣服,又掏出菜單飛快地看了一遍,幸而這幾天每天看了幾眼,也差不多背熟了。又想象著炒菜的動作,手動了幾下。兩個多月沒做,手明顯有點生了。到了五點鐘,訂單從傳真機中不斷出來,生意比一號店要繁忙得多。阿來在后面配菜,許峻嶺和叫阿長的廚師在前面炒。頭幾份菜阿來看了一下,下面就讓他去做了。 這一站就是五個小時不動,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幾個送餐的司機和包裝的小姐也手腳不停。許峻嶺很興奮,總算站到炒鍋的位子上來了。漸漸地有點堅持不住,手再揮不動菜勺。好容易堅持到十點,菜單都做完了。阿來說:“許先生,今天你做晚飯。” 許峻嶺應了,擔心著做不好叫別人笑話。他選自己最拿手的,做了一個豉汁排骨,一個油泡豆腐,大家吃了沒人說好倒也沒人說不好。吃飯的時候,做油爐的阿唐問許峻嶺原來是干什么的,許峻嶺隨口編了說:“教小學。” 他又問我教哪一科,許峻嶺說:“教語文。” 他說:“那你文章寫得好。” 許峻嶺說:“幾句話還是寫得通的。” 他又問許峻嶺念過大學沒有,許峻嶺說:“也念過一下。”他嘆氣說:“念過大學怎么不去讀書,在廚房里做有什么出息。” 吃著飯阿來又指著周圍的人說:“這里的人都是madeinchina(中國制造),只有我和阿唐madeinhongkong(香港制造)。”說著很得意的樣子。許峻嶺在想象中踹了他一腳,在心里罵:“都是幾個蒙黃皮的人,還要分成幾等,怎么就這么操蛋!” 阿唐很快跟許峻嶺親近起來,他把許峻嶺當做知識分子。他五十來歲,頭發花白了。十多年前當海員從香港來加拿大,跳了船再不愿離開,至今單身一人。熟了許峻嶺問他怎么不找一個人,他說;“要有錢,沒有錢誰跟你,這是肯定的。有錢就有了一切,西方社會就是這樣。” 許峻嶺說:“你有加拿大護照,到國內找一個帶她過來,容易找。” 他說:“找一個容易,過來她又跑掉了。” 許峻嶺說:“跑了再找一個,你有加拿大身份,享不完的艷福。” 他說:“找那個麻煩辦一個移民要花很多錢,要等好久。” 許峻嶺說:“生個兒子也好,生個兒子她跑掉就算了。” 他笑了說:“她帶著孩子跑了還好,留給我那不得了,還是個負擔。” 他雙手一攤一攤的,“我拿著怎么辦” 許峻嶺說:“你是單身貴族。” 他說:“單身是的,貴族就不是,貴族會跟你站到這里”他又告訴許峻嶺,前幾年還找找妓女,現在也沒興趣了。 許峻嶺見他說得這么輕巧,倒吃了一驚說:“你倒是坦率。” 他說:“這沒有關系的,別人知道了也不會說你,你花了錢嘛。” 他又問許峻嶺看過tabledancing(脫衣舞)沒有,許峻嶺說:“不敢進去。” 他說:“那怕什么,又不是不付錢。下次陪你去,你請客就好了。政府都批準的,你還怕!” 許峻嶺說:“看一次很貴吧” 他說:“便宜!看也不要錢,買杯飲料慢慢喝,老板就賺飲料的錢。” 許峻嶺猶豫著,遲遲疑疑不做聲。阿唐說:“舍不得錢我請客好了,我請你十幾塊錢也沒什么。” 許峻嶺說:“下次跟你去見識見識。” 見識見識,他為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那家小餐館的韓國老板娘樸枝除了風騷意外,她的勤奮也令許峻嶺吃驚。她從上午十點到夜里十一點工作,天天如此。她獨自帶著兩個兒子生活,開這家小店九年來,沒有出去玩過,有很多年都沒去過湖邊了。還是在七年前她因為辦移民的事情離開多倫多到渥太華去過一天。她跟許峻嶺說這樣的生活沒有意思,非常可怕,好在已經習慣了。 又說:“tomoney,nochoice.(為了錢,別無選擇)”許峻嶺本來還閃閃爍爍地想過,有機會了是不是自己辦一家小餐館,聽了這話不敢再去想,在心中承認了自己不是吃這棵菜的蟲。 這天許峻嶺從小餐館干活回來,到唐人街買了《星島日報》,準備另找房子。他不能一個人住四百塊錢一間的房子,再過幾天這房子就到期了,多住一天也要交一月的錢。他必須盡快找到一間便宜的房子。他找到了一間小房子,二百四十塊錢一個月。他交了二十塊錢的押金,說好三天后搬來。房東給了他一張收據。 現在每個星期許峻嶺只有兩個半天的休息時間,在ho—ijee—chow休息的那兩天,他也得去小店干半天。這兩個半天對他顯得珍貴,他可以喘口氣,心中早早就計劃著這時間能干點什么,好幾次他想放棄了小餐館的工作,又想起掙錢的機會實在來之不易。再說,還有風騷的樸枝的絲襪吸引著他——雖然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聞到她的味道了。 每天上午九點鐘許峻嶺拖著疲憊的身子出門,心中好像赴刑場似的,向往著晚上快點到來,一直到深夜才回家。這種緊張有個附加的好處,可以讓人沒有精力去想那么多。晚上回來經常是澡也沒有氣力去洗,身體往床上一躺就睡去,睜開眼睛又得動身了。 想起韓國女人樸枝來加拿大十多年了,一年到頭也是這樣生活,他心里又有了一點勇氣。錢得這種可怕生活的唯一補償。勞累是可怕的,但沒有錢的可怕比勞累的可怕還更可怕些。所以可怕了你還得迎著那可怕走過去,不能怕那個可怕,你覺得可怕很可怕那就更可怕了。在這里有錢的人什么都是,沒有錢的人什么都不是,對這種現實你除了接受之外,根本無法去講道理,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出國之前,許峻嶺沒想過錢這東西還能夠這樣有力地支配了自己,那時從心底他還有點看不起錢呢,覺得俗氣,但眼下他不能有別的選擇。想到這一點,他打了個寒顫,全身馬上泛出雞皮疙瘩,摸著胳膊上的疙瘩他警告自己,錢畢竟是身外之物,如果它以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使他把這種日子無窮無盡地過下去,那他就完了,就把生命變成了追求數字的游戲。 心中能有這么一點反抗意識,許峻嶺覺得自己還是個正常人,還不像那老板娘樸枝從人格上已經完全被錢同化。他又想到自己定的五十萬加元的目標太高,還有太長的路要走。按目前的速度還要差不多兩年. 重回同居狀態 134.重回同居狀態 想到這點許峻嶺感到絕望的痛苦。好多次他在心里跟自己抗爭,想推翻這個目標都沒有成功,才知道人原來最容易被自己禁錮。 在許峻嶺要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在餐館干活,經理說有電話找他。這太奇怪了,在這個城市還會有人打電話給他五號店的電話號碼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過呢。他拿起電話說一聲“哈嘍”,那邊傳來范凌云的聲音:“今天晚上你回到這邊來好嗎我已經把你的東西都運過來了。” 她說著輕輕笑一聲:“沒跟你商量,你不會有什么想法吧” 許峻嶺說:“又不早說,我房子都找好了,押金也交了。” 她馬上說:“那我叫部出租車把你的箱子毯子送回去。” 許峻嶺說:“那算了,你告訴我住在幾號。” 接了這個電話許峻嶺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下了班他在央街地鐵站下了車,心想,這個位置好,每天上下班也不必轉車。他沒有開樓下大門的鑰匙,進不去那玻璃大門。在通話器上找范凌云的名字也找不到。他等急了胡亂按了一個按鈕,上面有人問他找誰,他說:“請幫忙我開門,我忘帶鑰匙了。” 那個男人說:“操你媽的,不知道什么時候了嗎?” 他這才記起已經快一點鐘,把別人吵醒了。已經吵醒了一個,就不要吵醒第二個了,他總得進去。至少他也得讓這個罵人的人不得安寧,逼著他在上面按了按鈕替他開門。他又按了那個按鈕,那個人罵了一下不再理許峻嶺。他不停地按,再也沒有回應。許峻嶺想:“反正我沒事,對不起我就這么按下去了,吵著了你是你活該,誰叫你罵人。” 正一下一下按得來勁,電梯響了。許峻嶺想可能是那人下來罵人了,趕忙坐到一邊假裝打瞌睡,想著他要是問他,他就說剛才有個人在按那些按鈕,又走了。正低了頭笑呢,有個聲音叫“許峻嶺”,是范凌云。 許峻嶺說:“我都準備在這里過夜了。” 她說:“等了多久” 許峻嶺說:“反正這段時間如果在賺錢夠買一袋米了。”又問通話器上為什么沒有她的名字。 她說:“我是頂別人的名字住進來的,你忘啦” 在電梯里她望著許峻嶺笑一笑,許峻嶺也望著她笑一笑,都不提那件事。到十八樓進了屋子,許峻嶺說:“你好好過啊,一個人住這一套!” 這房子的確很好,木板地,有五十多個平方。她說:“所以我把你喊來。” 許峻嶺說:“至少每個月可以省幾百塊錢房租。” 她說:“我沒有這樣想。” 許峻嶺說:“你是想起我一個人太可憐了。” 她說:“你知道就好。” 許峻嶺說:“謝謝你還記得我,我沒有料到自己這樣一個人還值得別人記起。” 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他們又住到了一起,關系卻還是平平淡淡,沒有爭吵,也沒有那份情緒。要是自己是一個挺拔的形象,他就會有那一份寬容一份大度,而不會這么狹隘這么固執。許峻嶺落到靠偏執來維護內心那一份驕傲的地步了。明白了這一點他還是不愿放棄,他等待著范凌云徹底妥協。 范凌云沒有收入,許峻嶺主動提出房租伙食全都歸他承擔。她說:“那就先欠了你的,記下每個月多少。” 許峻嶺說:“我許峻嶺再沒有志氣再舍不得錢,也不至于就要跟你來算這個細賬,男子漢氣概的牛皮吹不起,也不至于那么小人吧。(wwW.廣告)” 圣誕節快到了,街上漸漸有了節日的氣象。雪早就覆蓋了世界,總是有人買了圣誕樹在雪地上走。這天許峻嶺休息,中午從小餐館回來就在街上閑逛,準備到唐人街去買點菜。快到唐人街他碰見了孫則虎,他從馬路那邊叫住了他。他原來在北京當編輯,過來有兩年了,他太太是許峻嶺的老鄉,前兩個月在移民局偶然碰上的。 那天許峻嶺和范凌云說家鄉話,被他太太聽見,就認識了。他提了菜橫過來,問:“這會兒去哪” 許峻嶺說:“閑了亂走。” 他說:“去我家吃晚飯,賞不賞臉。” 許峻嶺說:“我又不是百萬富翁,等我明年成百萬富翁了你再說賞不賞臉的話。” 他說:“那這就走,到我家我給你太太打電話請罪。” 他們倆進了地鐵。坐了幾站,下了車,站在電梯上往上去,那邊上車的人從電梯下來。天色已經有點昏暗,人們踩著雪在地鐵站里化了,到處都有點潮濕。孫則虎說:“老許,這個世界真他媽的奇怪,就在這一瞬間,有多少人不在賺錢,又有多少人不在做愛!世界你就不能細想,人也不能細想,越想就越奇怪。” 許峻嶺笑了說:“孫則虎這個人也不能細想,怎么這一塊肉還套了布在外面晃來晃去的,乘地鐵還要這塊肉買票。” 他家住在一幢高樓的二十一樓。上了樓他說:“你先進去說找我,氣她一下。” 他躲在后面,許峻嶺敲了門,他太太袁小圓開了門,許峻嶺說:“孫則虎呢,我找他有事!” 她說:“他走四方去了,算起來現在已經走了兩方,還有兩方到吃飯的時候就走完回來了。” 許峻嶺說:“他總是很忙,大家都很忙。” 她說:“忙呢,你信他的!別人忙還忙了幾個錢回來,他忙錢毛都沒有撈著一根。” 許峻嶺說:“這么能干的丈夫你還不滿意,要他像我你一定要吵離婚了。” 孫則虎提了菜進來,說:“老許來了!” 許峻嶺說:“兩方這么快就走完了!神行太保啊!這種速度一天走八方也沒關系。” 袁小圓直笑,說:“他找你有事!” 許峻嶺說:“別的事沒有,蹭一頓吃。孫太太廚藝早就如雷貫耳,都聽老孫吹多少次了,我就不信!”她笑得臉上開了花說:“聽他瞎掰。” 做著菜袁小圓說:“圣誕節請你和范凌云兩個來,來不來” 許峻嶺說:“那還要請示她,說不定她還有別的什么安排,她在外面朋友多些。” 孫則虎說:“不肯賞臉” 許峻嶺說:“老孫,明年我一定要成百萬富翁才對得起你這句話,我先把夢做在這里。” 他說:“愿你美夢成真,說不定我也沾點光。” 許峻嶺說:“要找得到一個孤老太太孤老頭子,小心侍候幾年,他走了房子存款都有了。小說上老是有的,我又碰不到!” 孫太太說:“小心侍候著他,心里又恨不得他死!拖著老也不死,心里煩著都有下藥的沖動了!” 老孫說:“還有個辦法,可惜我們沒機會了。要是沒結婚,找一個嫁不脫的丑女,她家里還不陪送一套房子。” 許峻嶺說:“那晚上怎么睡得著,還不做整夜的惡夢,那不是存心坑害自己!不得死了吧。” 袁小圓笑著指了我說:“男人,男人就是這一類的貨。” 許峻嶺說:“孫太太你罵我我是活該,連老孫一齊罵了就太冤枉他了,他可是正經人。” 她又指了丈夫說:“他是正經人!你問他自己承認不!” 許峻嶺說:“是啦,是啦,老孫是正經人,袁小圓還會嫁給他正經人可是惹人愛的人嗎” 許峻嶺想著圣誕節來做客應該送點什么,買株圣誕樹豈不是最好,說:“我下去一下。” 孫太太說:“吃飯就快了。” 許峻嶺說:“馬上就上來。” 在附近的商店花十八塊錢買了株圣誕樹,許峻嶺抱了往回走。電梯老不下來,他心焦怕他們等我吃飯。終于電梯下來了,門一開,隔著樹他恍惚看著里面是空的,抱了樹往里面闖。 突然,那邊伸出來一只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推,許峻嶺抱了樹仰面倒在地上。他一看,電梯中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白人,正用手摸著臉,大約是樹枝擦著了他的臉。許峻嶺爬起來把樹甩到一邊,那人從他身邊走過去,他大叫一聲:“怎么啦!”從后面攀了他的肩,嚷著:“怎么用這么大的力推我!” 他說:“先出后進。樹枝都擦到我臉上來了!” 許峻嶺說:“所以你推我這么重?” 他竟點點頭,說:“是的!” 許峻嶺氣得嘴唇直顫,又綻開一個笑臉,突然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嘴里說:“操你媽的!”他差點摔倒,身子晃了晃,站直了。他正想說什么,外面進來一對白人青年男女。 重溫美女樸枝 135.重溫美女樸枝 那女的對許峻嶺說:“你不應該推他!” 那男的也說:“你不應該!” 許峻嶺心里想:“又關著你們的事了!” 他說:“他先推我,你知道嗎?” 那女的說:“你推的他!” 許峻嶺沖著她說:“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應該推他,他卻可以推我?”那女的說不出話。那個中年男人用憤恨的眼光望著許峻嶺。許峻嶺不理他們,拖了樹進了電梯,看見他們三個人還站在那里議論著。許峻嶺按了二十一樓的按鈕,電梯門輕輕合攏。就在關閉的那一剎那,他看見那個中年男人搖著頭往這邊一指說:“中國人。” 許峻嶺血往臉上一涌,馬上按了二樓的按鈕,電梯已經過了二樓,他跳過三樓按了四樓的按鈕。電梯門開了,他也不管那株樹,沖出去往樓道盡頭跑,從安全門的樓梯一直沖到一樓,又轉到電梯那里,看見那對青年男女還站在那里,中年人已經不見了。他跑大門外,四下張望,那中年人正進了一輛轎車。他追了幾步,車已經開動了。他看著車遠去,手指顫抖著指著那輛車。 無可奈何許峻嶺只得回轉去,那對男女剛進了電梯,電梯門正在合上,樹還在里面呢。他趕上一步,按了按鈕,門又開了,他閃到里面。見他們是到二十四樓,他就按了到二十五樓的按鈕。許峻嶺往邊上一靠,口袋里有什么東西硌著他,是那把彈簧刀。 許峻嶺把那把刀掏出來,“啪”的一下打開。那女的嚇得肩一聳,那男的往女的前面一擋,這一擋倒提醒了許峻嶺,他在心里笑著,卻故意呲牙咧嘴做出兇狠的表情,把彈簧刀來回“啪啪”地開關著,又用力“刷”地把樹枝削下一枝,掉在他們腳下,他們露出驚慌的神色。 這時電梯行到十四樓,那女的按了十五樓的按鈕,電梯停下來,他們就出去了,又回頭看許峻嶺。許峻嶺望著他們很和氣地瞇了眼笑,又向他們輕輕揮手,說:“圣誕快樂!” 他們啞然望著許峻嶺,電梯門輕輕合攏。他一個人在電梯里昂了頭神經質地大笑,自言自語說:“逃跑了,逃跑了!”一直到頂樓他才出來,抓著樹梢在樓道拖著走,心中有一點安慰,至少這棵樹可以由他解解氣。 許峻嶺把樹拖到樓道盡頭,出了安全門,把樓梯轉彎處的窗戶打開。外面的風“嗚嗚”地吹著,冷刺刺地吹在他燒熱的臉上。他把圣誕樹架在窗戶上,一手抓了樹梢,又用彈簧刀削下一枝樹枝,探了頭看著樹枝悠悠地在風中落下去。他把樹枝一枝一枝削了下去,嘴里“嗨,嗨”地喊著,最后剩下光禿禿的樹干。 許峻嶺又探頭看了看外面,底下是雪地覆蓋的一片草坪,在微光下顯出一片潔白。他迎了風站著,遠遠近近是一片燈海。他默默地想著“chinese”這個詞,自己的呼吸聲聽得真切。終于,下了決心似的,他用力把樹干推了出去,聽見下面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范凌云申請檔案專業的碩士生非常順利,還得到了第一個學期的兩萬七千塊錢獎學金,過了圣誕節就開學。很多人想申請這個專業都沒有成功,很難申請,大概因為她從博士退出來,學校對她另眼相看。收到錄取通知那天,范凌云說:“我倒不是想證明自己對,如果聽了你的,上次的錢不退,還會有今天嗎你自己想想你自己的那些主意,你自己信得過不得” 許峻嶺說:“對永遠都是你對,只是別人錯了也不一定就成了畜生王八蛋。(ianuaang.cc)” 圣誕節前幾天,范凌云說:“圣誕節我要去參加一個冬令營,學校的國際學生中心組織的,要去五天。” 許峻嶺說:“又要花一筆錢了,你那點錢小心掂著點,別得了獎學金就忘記自己有幾個錢了,下學期搞不到獎學金看你怎么辦。” 她一笑說:“就不麻煩你勞這個神了。” 許峻嶺說:“我又多事了,寒婆婆操臘心,現在你的錢我不得過問,我都忘記了。怎么回事呢,我這個不識相的東西!” ho—lee—chow在圣誕節停業兩天,這兩天許峻嶺在家里呆著,沒有工資。他覺得這兩天太可惜了,心想:“沒有圣誕節才好呢。”又恨不得臨時到哪里找兩天事來做,這樣閑著不掙點錢,心中好像有了個缺口。 許峻嶺怕一個人呆著太無聊,從一個叫大嫂的同事那里借了幾盤錄像帶來看。錄像帶是電視連續劇《悲慘歲月》和《含羞草》。圣誕夜他看到晚上十點多鐘,有人敲門。他心里好奇怪,打開門一看,外面站著一群人,對他說:“merrychristmas.”原來都是一層樓的學生,他們手執著蠟燭,還有幾個小孩跟著。 這些鄰居平時來來去去有點面熟,卻從沒有過交往。他們站在那里就唱起來,聽不懂唱些什么。許峻嶺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拜年的意思,是不是應該塞給小孩幾塊錢,也沒有準備一點糖果,站在門口很尷尬地笑。忽然又想起擋在這門口是什么意思呢,做了很文雅的手勢請他們進屋,他們仍站在那里依呀依呀地唱。唱完了又去敲隔壁的門。 許峻嶺跟在他們后面看熱鬧,有人塞了一支燃著的蠟燭到他手里。他站在后面,嘴巴也嚅動著,發出含糊的聲音。等他們再去敲一家人的門時,許峻嶺想:“還不知要唱到什么時候,錄像機還放著呢。”就把蠟燭塞到一個小女孩手里。她兩手各執著一支蠟燭,抬了頭奇怪地望著他。他轉身一閃,溜進了自己的房子。 凌晨五點鐘,許峻嶺看完了《悲慘歲月》,精神亢奮,毫無睡意。他從窗口去看下面的央街,外面下著大雪,偶爾有幾輛小車駛過。他想起今天就是圣誕節了,穿上羽絨衣,想到街上去走一走。乘電梯下了樓,推開外面那扇大門,一陣寒風裹著雪花朝他臉上撲來,他往門里面一縮。 這么大的風雪,不敢出去了,又覺得實在太無聊,就不乘電梯,從樓道盡頭的樓梯上一級一級走上去,一直到了十八樓。回到屋子里又百無聊賴,終于想起一件可做的事,從冰箱里提出牛奶壺,湊著壺口喝了幾口,冷冷的液體在他身子里劃出一道分明的線,曲曲折折一直通下去。肚子里涼涼的更加沒有睡意,還是下決心到雪中去走走。 忽然想起樸枝,心里涌起一陣沖動,興奮起來,決定到她那里去風花雪月、巫山云雨一番。 許峻嶺知道樸枝是個很獨立的女人,一向自視甚高,普通的男人在她心目中,就像是昆蟲一樣,不值得一顧。她不愿意被男人征服,所以她離開了她的丈夫,獨自帶著孩子在加拿大生活。 但如果真正能夠在心靈上征服了這樣的女人的話,那么,她那種像女皇一樣的高傲就會消失,而代之以像女奴一樣的柔順! 許峻嶺敲開了樸枝的門,一股冷風被他夾攜著一起沖進溫暖的屋子里。樸枝溫熱的身子猛的一下撲進他的懷里,躲避著。 許峻嶺笑著,對樸枝說:“今晚,我就要讓樸枝臣服在我之下。” 樸枝這時全身發燙,立刻雙手抱住他的頭,貪婪的張口將他的舌頭吞入她溫熱的口中吸食著。下面他迫不及待觸摸她的小火山,火山口已流出熱燙的濃漿,他立刻將自己的物件兒推進到熱燙燙的火山口。 許峻嶺把樸枝輕輕的抱起放在柔軟的床上。而樸枝把美腿放于他的肩上,她架高雙腿讓密地完全高挺,他放肆地伸入她的絲襪上上下下的猛游,完全不理會她的吶喊。 他將自己的東東推進了樸枝胯下……縱情,歡樂! 點燃的情焰促使出了樸枝的風騷銀蕩本能,她浪吟嬌哼、朱口微啟,頻頻頻發出消魂的叫春。 樸枝掙扎著,像是想躲避,可是不但是手臂,她那一雙修長的粉腿,也緊緊地纏住了許峻嶺的身子。 樸枝把自己完全當作是他身子的一部分了,她的扭動、旋轉,完全配合著他的動作,她的喘息聲、嬌吟聲交雜在一起,她不斷叫著許峻嶺,她叫一聲,許峻嶺就答應一聲,然后又令得她發出嬌吟聲。隨便他由那個角度看她,都是引人犯罪 下巴上那顆美人痣 136.下巴上那顆美人痣 樸樸枝掙脫緊吸在一起的柔唇喘著氣。(wwW.廣告) 樸枝身為美麗女人的高傲完全不見了,現在正和快樂融合在一起,彷佛是一頭餓壞了的母狼,拼命的吞噬許峻嶺,而且樸枝不斷收緊她自己,令許峻嶺感到快樂的窒息。 …… 和風騷的樸枝溫存完畢,基本上天色已經亮了。兩人擁抱著又愛撫了一會兒,就雙雙起了床。 許峻嶺出門踩著很深的雪在央街上走著,頭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雪花在他的臉上融化,一會兒臉上就濕濕的一片了。走不多遠他就用手套擦一擦眼鏡,拂去頭發上的雪,又回過頭去看那唯一的一行彎彎曲曲的足跡。走了很遠,他覺得不能再走,就縮到一個避風的街角,看街對面的那些霓虹燈招牌。他忽然看見街那邊有一個皇家銀行的自動提款點,摸一摸帶了提款卡,就橫過了街,把卡往電子門中一插,門就開了。 走進去許峻嶺嚇了一跳,地上躺著一個人,蓋著毯子,旁邊放著一輛超級市場的手推車,車上堆著一些東西。那人朝墻里睡著,他踮起腳看那人的臉,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種男人。 許峻嶺正想退出去,那人轉過臉來,輕輕抬一抬手,說了聲“哈噦”,朝他微笑一下。他挺和善,許峻嶺反而不好意思退回去,只得走上去,插入提款卡,按了密碼,取出八十塊錢。取錢的時候許峻嶺不住拿眼睛瞟著他,怕他忽然就跳了起來拿刀拿槍逼著他。他躺在那里,很安靜地看著許峻嶺取了錢放進口袋。出門的時候許峻嶺說:“sorryto,tmubleyou.(對不起打攪你了)”他抬起一只手說:“merrychiistmas.” 回到屋子里已經天色微明,許峻嶺躺在床上去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超多好看小說]好久投有這樣閑過了,總是盼著什么時候有一整天的空閑,真閑下來又若有所失。整天地倚在床上看電視,這福氣不該由他來享受,不夠資格!又默想著剛才又取出八十塊錢,這個活期賬戶上的錢應該還剩多少。又去想另一個存折上的錢還有多少,這么想著口中就輕輕念了出來,好像那些數字變成了聲音就更加真實地存在,心中更踏實一些。 閉上眼許峻嶺也能想象出那兩張存折的模樣,連上面數字的排列都真真切切。終于忍不住,跳下床開了箱子,把那兩個存折都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在心里計算著,自己笑了一回,笑完了把存折和那些錢拋在地板上,又把那幾張鈔票一張一張拋向空中,把最后一張折成了小飛機推出去。他站在那里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錢,似乎不理解那是什么,突然跳起來,赤了腳去踩,去踢,把那幾張票子踢飛起來,又想象足球運動員的姿勢,彎了腰用頭去頂,最后累了,坐在床沿看著地上的存折和錢喘氣。 這時天已大亮,一線陽光掙扎著射到地板上,形成一條狹長的金錢,越過散亂在地上的錢和存折,向床這邊靠攏過來。靜寂中許峻嶺忽然感到心中有一種聲音在遙遙呼喚,使他感到猛地被扼住似的窒息般的緊張,仔細傾聽又隱隱的一片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在時間里思索,一個陰影在悄然逼近,他卻無法逃遁。 就在這個冬日的黎明,那種恐怖的想象出其不意地襲擊了他。他想象著自己將在遙遠的某一天,也是這樣一個晴朗的早晨,告別了這個世界。那時許峻嶺正躺在醫院的床上,神智清醒地接受著這個無法逆轉的事變。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感到了溫和的灼熱,知道這是最后的生命感受。一種絲絲的涼意在他身體中慢慢擴散,這是死神的最后逼近,逐漸泛開的涼意使他感到了生命移動的每一寸。一輩子原來只是如此而已。四肢的涼意帶著輕微的轟響均勻地向心臟聚攏,然后,心臟轟的一聲,嘴角扯下了生命的最后微笑。 這種想象使許峻嶺全身冰冷,他竭力想逃脫卻又不能。他那么清楚地意識到,生命與這個永恒世界的共同存在只是一次偶然的遭遇。盡管在時間的后面,人們有著許多寄托,但是,在時間的后面,其實是一無所有。 醒來的時候已是垂暮時分。他是餓醒來的,肚子里“咕咕”響著,許峻嶺不去理它。他窩在毯子里懶得起來,凌晨時分和樸枝的歡愛耗費了他不少精力,那個女人做起那事兒來太投入了,帶領著他也愛的死去活來。看著地上那幾張鈔票,那圖案在暮色中已經變得模糊。 忽然有人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外面喊“范凌云”。許峻嶺不做聲,他總是回避著和那些留學生打交道。他很怕他們問起“在哪里干什么”一類的話,曾有人問他,他就直通通地說:“在餐館里洗碗,勞動人民。”對方有點尷尬說:“也好也好。”許峻嶺猜測他心里想的是“不好不好”。他像蝸牛似的縮在自己的殼里,在寂寞中獲得那種安全感。 外面那人還在叫“范凌云”,許峻嶺只得起來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子,他睡眼惺忪看不清她的模樣,仿佛眼下有顆小黑痣。她說:“范凌云住在這里嗎” 許峻嶺說:“她去冬令營了,有什么事你要我轉告” 她說想問一下檔案專業申請的訣竅,自己托福已經考了六百多分還進不去。又說:“她怎么申請到的,你知道嗎可以告訴我一點點嗎就一點點。” 許峻嶺說:“我半點也不知道。” 她說:“她已經進去了,其實沒關系。” 許峻嶺說:“我知道她已經進去了,其實沒關系,可我不知道還是不知道。” 她不相信似的搖搖頭,許峻嶺也由她去,叫她等范凌云回來后再來問。她說:“她回來你告訴她,有個叫張小禾的找過她,她知道我。” 她去了,許峻嶺這才想起把人家女孩子堵在外面,請她進來的姿態也沒有做一下,這不太禮貌,她心里又要笑他了。又想:“管她的,我一個勞動人民,缺少點禮貌也不算什么,愛怎么想由她想去,不關我的事。”很坦然地又爬到床上去躺著。 從冬令營回來,范凌云的情緒很好。許峻嶺猜也猜著了怎么回事,他說:“好玩吧” 她說:“好玩,滑雪,雪地聚餐,各國學生聯歡,我還表演了一個節目,跳白毛女。我的腿滑雪都滑疼了。” 許峻嶺說:“在外面很受歡迎,是吧” 她說:“當然,我這樣的人不受歡迎,還有誰受歡迎。” 許峻嶺說:“好驕傲啊!” 她說:“也該我驕傲,我沒有什么理由不驕傲。我到哪里不受歡迎在心里我是何等驕傲的人!只是到了家里不受歡迎,想不通。” 許峻嶺說:“好委屈啊,認識了一些人吧” 她說:“當然,認識了一些人。不過你別胡思亂想。” 許峻嶺在心里說:“我哪里又有胡思亂想的情緒。” 許峻嶺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完了,那種嫉妒的心情想它有它都沒有。真的他還有點希望她碰到一個不錯的人呢,這樣對他們兩個都好。她見許峻嶺不做聲,說:“你別胡思亂想,對我你應該是放心的。” 許峻嶺說:“對你我放心得很,真的放心得很。” 她說:“那你的意思是我沒有什么可調皮的嗎” 許峻嶺一笑說:“反正總而言之我是放心的。” 她說:“你就這樣看死了我!” 許峻嶺說:“總而言之反正我是放心的。” 她說:“恨不得就真的露一手給你瞧瞧,到時候別怪我。” 許峻嶺說:“可別,你不是那樣的人。” 她說:“那也可能被逼成那樣的人。” 她見許峻嶺借了錄像帶來,就開了錄像機來看,看了又不滿意說:“什么臭男人呢,還要兩個女人來搶。” 許峻嶺說:“世界上的臭男人是稍微太多了一點,把女人都委屈了。” 她說:“你別說,女人優秀的是多些。” 許峻嶺說:“承認,以你為代表。” 她說:“為不為代表暫時不說,反正也不算不優秀。” 許峻嶺記起那個姑娘又告訴她說:“圣誕節那天有人找你,打聽申請檔案專業的事。” 她問:“男的女的” 許峻嶺說:“女的,名字記不得了,她說你認識她。” 她說:“那我怎么知道是誰,認識這么多人。長得漂亮不呢” 餡餅總要自己爭才會有 137.餡餅總要自己爭才會有 許峻嶺想起那女孩眼下有顆痣,卻說:“沒看清楚,不記得了。” 她說:“不記得肯定是不漂亮那一類的,漂亮一點你都看得清楚,也記得。你的眼睛見了漂亮的就亮了。” 許峻嶺笑了說:“真的,你了解我!可惜到了加拿大,我眼睛亮也白亮了,話也不敢上去說一句,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呢干脆瞎著點,還不那么痛苦。” 她說:“到加拿大你這方面倒有點正人君子了。” 許峻嶺說:“你這不是笑我沒戲嗎” 她說:“在外面你越是沒戲,在家里你越想把戲做足,把我給苦了。” 許峻嶺說:“你這個話說得有點道理。” 她說:“只有點道理沒有道理我們會到今天” 許峻嶺說:“那你就讓我在家把戲做足,就當是實行人道主義,讓一個人心理也有個平衡的機會。” 她說:“我也想讓你把戲做足,可你的話又聽得” 許峻嶺說:“不說了,不說了,這就進入雷區了,再往前走就要把地雷踩炸了。跟你說,找你的那個人這里有顆痣。”說著他點一點眼下。 她說:“那是張小禾。” 許峻嶺說:“張小禾,是叫張小禾。” 她說:“張小禾挺漂亮,你說沒看清楚。” 許峻嶺說:“照你的意思我是長了一雙色眼,不漂亮的才看不清楚,漂亮的都留了底片在腦子里,隨時印一張出來。” 她說:“你可能搞錯了,漂亮的你會記得。” 許峻嶺說:“看死了我,洗也洗不清!搞錯了我怎么知道地球上有個張小禾” 她說:“那你可能在別的地方留下的印象,她那樣的人容易給你們男的留下印象,特別是你這樣的人。[]” 許峻嶺去廚房做飯,她給張小禾打電話。吃飯的時候她說:“那個人是張小禾呢。她想進檔案專業都想好久了,這次托福考了六百多分還是進不來,人都要急病了。” 許峻嶺說:“這么說你好幸運。” 她說:“加拿大沒有幸運這一說,都是看自己的實力。” 許峻嶺說:“你有實力,有!” 她說:“那還是被別人看得一錢不值。” 許峻嶺說:“別人也不是別的意思,是怕,是實力太強了他吃不消。他只能把女人做老婆看,他不是老板要找一個能干事的人。” 她說:“男人統治女人,要實行愚民政策。” 許峻嶺吃著飯,不再搭話。他覺得自己的猜測得到了某種印證,她這次出去,回來就有點不同了,有了點新的想法。他不去捅穿她,由她去。 過了一會兒她說:“張小禾也挺可憐的。” 許峻嶺笑了說:“那跟我差不多,也挺可憐。” 她說:“別鉆牛角尖,我那個‘也”不是‘也’你,是‘也’我自己。” 許峻嶺說:“好會說話的人!‘也”你自己,這么自信的人!” 她說:“我自信什么,我不出去沖鋒陷陣,誰來管我的事,獎學金會自動跳到存折上去嗎靠你行嗎” 許峻嶺說:“我沒有用,靠不住,這都不用再證明了。你說,她怎么就也挺可憐的啦” 她說:“我懶得講了。” 許峻嶺說:“還能可憐到哪里去加拿大飯總是有一口吃的。再說,女孩子長得有個樣子,自然會有人來照顧她。” 她說:“現在跟她住在一起的男朋友在國內有妻子兒子,人人都知道了,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 許峻嶺吃驚說:“他們天天在一張床上干著那些這些都不知道,被你知道了她心里亮著呢。” 她說:“她真的不明白,她天真著呢,那個男的講一句她信一句。男的是約克大學計算機系的博士,給自己在美國的弟弟寫信,打在計算機里面,晚上忘記關機就回去了,第二天別人上機,都看見了,就傳了出來,以前誰也不知道他是結過婚的,他對誰都說自己single(單身)。” 許峻嶺說:“這人膽子賊大,這樣的牛皮也敢吹,真的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像我這樣的人就只有餓死。” 她笑一聲說:“你還餓死,你真太謙虛得過分了點,你對自己估計也低得過分了點,你對自己的光榮歷史忘得太快了點。” 許峻嶺避開這個話題說:“那你行行好,把底細告訴了張小禾,救她一救。” 她說:“知道你憐香惜玉了吧。別人都不說,我去說什么。那個男的會恨死我,搞得不好連她自己都會恨得在心里咬我,一腳踹破了她的夢!我才不做這個惡人。反正天下女人都被男人害了。想起來天下男人都差不多,都不怎么樣,找個男人挑來挑去其實意思不大。想起來好多人都可以接受,其實也不必一定要認那個真,非要找個什么樣的。” 許峻嶺說:“女人都想通了啊,反正都不怎么是好人,還不如找個有錢的,圖到了一頭。” 她說:“也可以這樣說。以前我好看不起這樣的女人,現在想起來,有她們的道理。” 許峻嶺說:“說不定張小禾就是看了這男的專業好,容易找工作。” 她說:“張小禾跟我說起男朋友眉飛色舞,說個神仙似的!我把自己的事說了給她聽,她倒還來安慰我。我剛說了又后悔了,說什么呢,讓別人笑話有什么意思!” 許峻嶺說:“你又在外面說我,敗壞我的名聲。幸虧我的名聲在這里還不那么要緊,由著你敗壞去好了。” 她說:“反正我沒造謠。” 許峻嶺說:“事情就那些事,從你嘴里說出來和從我嘴里說出來,就不是一回事了。造謠倒是沒造謠,那也差不多了,總之我不是東西。” 她說:“你別緊張,這是加拿大,又不是中國,沒人計較你那些事。” 許峻嶺“嘖嘖”說:“聽你煞有介事說起來,我真的是煞有介事了,冤枉!” 她望了許峻嶺點著頭微微地笑,說:“冤枉了你吧!冤枉了你嗎哼,冤枉了你!就冤枉你!” 在ho—ijee—chow做了炒鍋以后,每天收工前清洗爐頭擋板這最臟最累的活很自然成了許峻嶺的事。另外幾個炒鍋都是說粵語的,他們成了一氣,把許峻嶺當了個外人。有天新來了個炒鍋,許峻嶺想,新來的該接他的班了吧。 收工的時候許峻嶺拿了拖把去拖地,空著清洗爐頭的事想讓他去做。他卻慢吞吞地做些別的事,把爐頭空在那里。快到時間了許峻嶺走過去自言自語似的說一聲:“爐頭還這么臟。”他跟沒聽見似的,并不望許峻嶺,又虛張聲勢地和阿來大聲說笑。許峻嶺明白他們都已經算計好了,只得忍氣吞聲去清洗。 可做了兩個多月炒鍋還沒給他長工資,這心里怎么也忍不下去。好多次許峻嶺想對阿來提醒這一點,總也下不了決心,覺得就這么開口要錢跟不要臉也差不多。他在心里恨自己沒有志氣,該他得的他怎么得不到呢 好幾次跟阿來說話時,繞了圈子慢慢靠過去,想裝作突然想起的樣子提到這件事,話都到了舌頭尖尖上又和著唾沫咽下去了。每個星期公司的工資單發下來,許峻嶺心中就受一次刺激,沮喪地想,又丟了幾百塊錢!這種刺激給了他一種勇氣,無論如何他也得開了這個口去要這個錢,這不過是為自己討回公道。 有時候許峻嶺在心里又覺得自己并不配拿更多的錢,現在已經夠幸運的了。這種想法又使他失去了勇氣,幾乎在心里就要承認自己這個人其實也只配拿這么多的錢,也并沒有就真的受了委屈。許峻嶺想說服自己死了那條心,在紐芬蘭四塊多錢一個鐘頭也拿了,現在九塊錢還要怎么樣剛說服了,一股不平之氣又一涌一涌沖上來,罵自己太懦弱太無能太沒有用,活該比別人少拿些錢。在心里他把那兩句詩篡改了:“無賴是無賴者的通行證,清高是清高者的墓志銘。” 這世道清高太可笑太滑稽太不實際,連個墓志銘也不會有。他自己不關心為自己謀利益,就永遠不會有人來為我謀利益,到頭來一句好話也不會有。萬幸了有個好人說幾句毫無意義的同情話吧,還是居高臨下的。許峻嶺得現實一點,粗野一點,無賴一點,在這個人的世界里,餡餅總要自己爭才會有。 賭錢 138.賭錢 有一次許峻嶺注意到阿長接了工資單拆開看了就塞到工作服的口袋里,心里計算著怎么能夠把那張紙掏摸出來看一眼,知道炒鍋周薪到底是多少才好。[超多好看小說] 下班的時候阿長把工作服丟在桌子上就去了廁所,許峻嶺也解下工作服往桌上一丟,又拎起他的那件,自言自語說:“這么臟了帶回去洗洗。” 拿了那件工作服到冷藏室里開了燈,摸出那張紙一看,五千二百塊,扣了稅還有四千多點,比他還多一千來塊呢。許峻嶺腦袋“轟”地熱了一下,血涌上去在里面“嗡嗡”地流著響。 許峻嶺拿了衣服又慢慢地走到桌邊去,阿長正在掏我那件衣服的口袋,見了許峻嶺說:“你拿錯了。” 許峻嶺說:“我隨便揀一條,準備帶回去洗呢,已經臟了。”說著指了油漬的地方,“你看,你看!” 他從許峻嶺手里接了工作服,伸手到口袋里去掏。許峻嶺說:“有錢呀,我可是不知道!”他掏出工資單說:“錢沒有,有張紙。” 許峻嶺說:“多少呢,拿給我瞧一眼。” 他折了放到衣服口袋里去說:“差不多就是那么多啦。” 那天晚上許峻嶺想著這件事一夜沒有睡好,急迫和焦灼折磨著他。范凌云說:“你老翻過來翻過去的,我明天還要上課呢。” 許峻嶺趴著不敢再亂翻,實在忍不住了才又慢慢翻了一個身,范凌云說:“你想什么呢,這么睡不著。” 許峻嶺說:“想什么,瞌睡它自己不來,我也沒辦法。” 她說:“你有心事,我知道。” 許峻嶺說:“心事是錢的事。” 她說:“錢的事不是,是人的事。” 許峻嶺說:“告訴你是錢的事就是錢的事。”就把事情跟她講了。 她說:“那你要說,你到加拿大一年多兩年了還這樣閉竅!你不說,別人一輩子也不會想起這件事,又不是他腰包里少了錢。” 許峻嶺說:“要錢好難為情的,不好意思,別人看著我也不配拿那么多錢。” 她說:“不好意思加拿大沒有不好意思這一說。錢誰都想要,明的!不好意思你就少拿錢,害得自己天天晚上翻來覆去。” 許峻嶺說:“好,明天,明天我還不開口我就不是個人。” 怕攪得她睡不著,他又搬了枕頭毯子到地板上去睡。第二天他一咬牙就把要加工資的事跟阿來說了,說出了口又覺得并沒有那么可怕。都一樣做事,怎么他許峻嶺就不配呢 阿來含含糊糊答應了,可過了兩個星期還是沒有動靜。許峻嶺故意當他的面拆了工資單來看,把工資單一晃,用眼光去問他,他只裝著不懂。許峻嶺猜他沒到公司幫我說這件事,不拿他的錢他也不愿意說。 許峻嶺如果也拿那么多錢,和他差不多,他心里難受。人就是這樣的,你沒有辦法。這時七號店新開張,總廚王先生來問誰愿調過去,許峻嶺馬上表示愿去。 阿來說:“做得不高興啦” 許峻嶺說:“在你手下做,高興得很。還有不高興。那怎么可能!只是炒鍋也做兩三個月了,還是拿油爐的人工,又沒有人幫我說,換個地方跟公司好說些。” 他說:“留你在這里做,公司我再去說一次。(wwW.廣告)” 許峻嶺說:“一次兩次反正謝謝你幫忙幫到底。” 他仍信不過阿來,又偷偷找了王先生,把這件事跟他說了,他像記起什么似的“哦”了一聲。許峻嶺說:“這件事就麻煩您了,搞成了我反正領您的情,不成呢我再找您,您也別嫌我羅嗦。真的在加拿大這么幾年,像您這么好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他笑了說:“下次沒發下來你再找我。” 聽他這話,許峻嶺想著有希望了,說:“那就拜托了。”本想低頭鞠一個躬,莫名其妙卻立正敬了個禮。 下周的工資單下來,許峻嶺加了一千來塊錢。他想著這錢來得還算容易,只后悔沒早跟王先生說。心里計算著這樣一年就多了五萬塊錢,人民幣幾十萬呢。想著心里高興,臉上就笑了出來。阿唐在旁邊說:“許先生你一個人笑什么,那么高興。” 許峻嶺說:“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在國內的時候。” 他說:“我以為今天發單下來,人工給你加了。” 許峻嶺說:“加不加也隨它去了。”又馬上扯到別的事情上去。他現在更加明白為什么做炒鍋的不愿說自己的工資多少,輪到他自己也是這樣的心情。他并不比別人好些,別人也并不比他壞些。人就是這么回事。 那幾天阿來阿長和做油爐的阿良下班后不急著回家,在地下室玩牌賭錢。他們賭是真賭,不是意思意思來點刺激。他們叫許峻嶺也來幾把,許峻嶺說:“不賭錢就來。” 他們都笑起來說:“許先生有沒有搞錯,不來錢的誰跟你來。打牌不玩錢,炒菜不放鹽,你今天出的菜不放鹽有人要沒有,你自己說!” 許峻嶺說:“那我還不如送錢孝敬你們,省得你們麻煩,多費一道手腳,我還落了個人情,說不定哪年在街上碰了還請我喝杯茶。” 阿良洗著牌笑嘻嘻說:“你們別叫他,他輸了一塊錢他老婆都查得出來的,會拍他屁股的。” 阿長說:“不要說他這么怕老婆,他呢是要留著錢辦大事業的。” 許峻嶺說:“你們陰一句陽一句,說了都白說了,以為我會往火坑里跳吧!” 在旁邊看了幾次,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癢癢起來,有一天終于坐上去說:“來幾手試試。” 這種賭法是每人摸一張只有自己看了,以后摸的都亮開,最后誰的牌最大所有的錢都歸他。第一盤許峻嶺跟到第二張,牌不好就放棄了不再跟,輸了三塊錢。第二盤跟到第三張許峻嶺有了一對牌,堅持到第五張,三個人都放棄了,只有他和阿長,兩人把第一張翻開,許峻嶺有兩個小對子他只有一個,桌面上的錢四十多塊都歸了他。 又玩了幾盤,贏的錢輸出去了。這一盤許峻嶺到第四張牌亮出來的就有三個5,別人看了都放棄了。阿良亮出來的是6、8、10。他毫不猶豫往桌上又丟五十塊錢,問:“跟不跟” 桌面上的錢已經有一百多塊,許峻嶺想即使扣著的那張是個7,難道又發出一張9來許峻嶺去看他的臉色,泥塑的一般毫無表情。許峻嶺想著怎么也不會有那么巧,好不容易來一次這樣好的牌,桌上的錢又這么多,被他嚇退了豈不可惜 旁邊的人都催許峻嶺,他像被電操縱著似的,拿出五十塊錢用力拍上去,再發一張牌他是個7,扣著的那張亮開是個9,順子!一桌子的錢都被他摟過去,那泥塑的臉上露出沉著的笑意。許峻嶺不甘心又玩了幾盤,怕輸牌也不敢跟。身上一百多塊錢輸光了,又退到一邊去看,舍不得走開,心里好懊喪,幾分鐘兩天的活又打水漂漂了。 阿長要借錢給許峻嶺翻本,許峻嶺說:“火坑里跳一回,屁股上毛也撩了,還敢跳!” 阿良說:“贏都是從輸開始的,輸不起的人就贏不了。” 阿來說:“許先生不要把錢看得那么重,輸的不過是錢,幾張紙,又不是命。” 許峻嶺只不做聲。想起該回去了,一看表,已經趕不上最后一班地鐵,只能搭阿來的車回去。他們到四點多鐘才走,許峻嶺到家已經快五點了。范凌云還沒睡著,生氣地問:“這時候才回來,我一直沒睡著,我明天還要上課呢。” 許峻嶺說:“你睡你的,把毯子枕頭丟到地板上,他進來就摸了睡在地板上。” 她說:“那也不行。干什么去了,回來這么晚!” 許峻嶺說:“看他們玩牌忘記了,趕不上地鐵只好等著搭他們的車回來。” 她說:“我今天九點鐘還有課,那肯定是上不成的了,我干脆睡覺,反正去了也聽不進去,腦袋里面糊糊的一攤稀。”她又埋怨了好久,許峻嶺也不敢做聲。 十點鐘許峻嶺掙扎著爬起來去小餐館干活。范凌云躺在床上說:“今天按時回來啊,我心里有點什么就睡不著,瞌睡過了到現在我都沒睡著,一晚不睡覺怎么上得成課考試通不過就不得了。” 許峻嶺說:“好。” 出門的時候她又囑咐一遍,許峻嶺說:“好。” 她說:“好就好,別到時候又不記得。” 許峻嶺說:“都刻到腦袋里面去了。” 睡不著了再找你 139.睡不著了再找你 晚上收工的時候,許峻嶺瞌睡得眼睛也睜不開,想著家里那張床不知有多親熱。[]他們換了衣服又玩牌,叫許峻嶺也來一個,許峻嶺說:“我雖然是個傻瓜也不至于不知道錢是不能拿去送人的。” 心里計算著時間,看他們玩了一輪猛的,桌上三百多塊錢都被阿良摟去了。許峻嶺心里猛地一振,瞌睡都沒有了。想起范凌云的話,又舍不得離開,想再看一輪有刺激的。看了有二十分鐘,想想不能再看,就悄悄離開,往地鐵站跑。他照例找人多的車廂上車,上去才看清是幾個沉默不語的男人。想著在報紙上看到的車廂行劫的報道,可別這幾個人都是串通一氣的,車一開就都圍攏過來逼他交錢。 許峻嶺著急地看表,晚了十幾分鐘,范凌云又要抱怨了,出了地鐵站他一路跑回去,到了家還不停地喘息。范凌云果然很生氣說:“又看玩牌去了。” 許峻嶺說:“才晚了幾分鐘呢,是地鐵它自己誤點了,車半天才來。” 許峻嶺這樣說著口氣猶猶豫豫。她不相信他,說:“又哄誰呢,哄鬼去吧。” 許峻嶺想:“要是自己有阿良那樣鎮定就好了,扯個謊也吞吞吐吐,真沒出息。” 她又說:“求你做點好事,還要怎么求呢,就差了沒磕頭了。” 許峻嶺爬到床上躺下,說:“對不起,行個禮。睡吧,睡吧。” 她氣惱地用腳把許峻嶺的毯子蹬下去,說:“睡,睡!瞌睡也氣跑了。” 許峻嶺把毯子拉上來說:“啊呀,不就差了十分鐘嗎,路走快點慢點車來快點慢點差個十幾分鐘也不一定呢。(wwW.廣告)今天我錯也認了,就差沒磕頭了,明天十二點四十到家,晚一分鐘你踢我下床去!” 她說:“昨天你是不知道,還不怪你,今天你又還這樣!我怎么辦,你說我怎么辦,明天又不上課布置的作業還沒寫呢。心里又煩躁,又打不起精神,也寫不下去。” 許峻嶺爬起來一只手撐著身子說:“我真的在這里跟你磕個頭好不說也說了不止十分鐘了。” 她哭起來,用枕頭蒙了臉。許峻嶺嘆口氣,說:“值得不值得嘛,十幾分鐘的事!”去搖她的身子,她也不動。她也真的可憐,多少別人難以承受的她都承受了。在國內呢,還可以退一步緩口氣。可這里不成,不管多么苦多么難多么大的壓力,都得強打了精神挺下去,沒有退路也沒有喘口氣的機會。 她哭了很久,許峻嶺東一句西一句勸她,又倒杯牛奶給她喝,說:“醫生說牛奶催眠的。” 她說:“冷的。” 許峻嶺又去電爐上熱了,讓她喝了,拍著她的背要她安靜下來。拍了很久他眼睛都睜不開了。她說:“可以了。”許峻嶺一翻身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范凌云把他推醒了,他一看表是四點多鐘。許峻嶺說:“我都困得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 她說:“我到現在還沒睡著,你說怎么辦我睡不著你也別想一個人睡。” 許峻嶺說:“求求你,我瞌睡得神經就要斷了。” 她嚷起來:“只有你的神經會斷我的就不會!我又不去上課你給我想辦法!” 說著手用力一推,許峻嶺差一點掉到床下。[超多好看小說]他不敢跟她爭,閉著眼說些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應付著她。她又使勁推許峻嶺說:“醒來,醒來!” 許峻嶺說:“啊呀呀,積德吧,神經都要斷了!十點鐘還要去做工呢。” 她說:“我已經都神經了!你這兩天還睡了。你白天做事也不要動腦筋。跟你說,你去換一個工作可以不找個白天上班的,別每天深更半夜才跟個鬼魂似的蕩回來!” 許峻嶺說:“換一個工作找遍多倫多再也找不到這樣一份工作了,好不容易我走了一次運。我對天發誓,今天下了班就一路跑回來。” 她說:“那還是太晚了。你跟老板說,少要點錢,提前兩個小時下班。” 許峻嶺又氣又好笑,說:“你是老板就可以,要不你把我們公司買下來。” 她再說些什么許峻嶺朦朦朧朧聽不清,她一推他說:“不許睡!我知道你舍不得那點錢,就不顧我的死活。” 許峻嶺實在沒辦法了,說:“好,好!我今天請兩個小時的假,十點半鐘回來,衛生留給他們搞去了,讓他們罵我一次。誰叫我罪該萬死竟敢晚回來十幾分鐘自作自受!” 她又側過身去睡說:“那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你先睡吧,我睡不著了再找你。” 早上八點多鐘她起來,許峻嶺驚醒了問:“睡著沒有”她說:“迷迷糊糊閉了一下眼,不知道睡著沒有。”許峻嶺馬上說:“不知道就是睡著了。今天你別去上課了。” 她穿好了衣服站在地上說:“昨天也別上了,今天也別上了,明天再別上了,拿不到獎學金你給我出” 許峻嶺說:“又嚇我了,我有好大能耐你也知道。” 她嘴撇一撇說:“沒有好大能耐我也不怪你,只是別跟吹氣泡似的說輕巧話。到了這里,掙扎著也得像個人!自己真像個人了別人才當你是個人。”她吃了面包,牛奶,把書包背在背上走了。許峻嶺也不敢再睡,看著表快九點了,跑一趟唐人街還來得及。他到唐人街給她買了安神的杞菊地黃丸和人參蜂王漿,又趕去小餐館干活。 范凌云的失眠成了習慣性的,幾天也不能安安穩穩睡一覺。這使她變得非常敏感容易煩躁,因為那天的十分鐘,在道義上許峻嶺承擔著全部的責任,怎么說他罵他,他都一聲不吭地聽著。每天晚上下班就膽顫心驚,不知這一夜怎么過。開始她還堅持著不吃安眠藥,拖了一個多星期,實在不行了,臉都憔悴得變了形,去找醫生開了安眠藥。吃了安眠藥夜里能睡一會兒,白天卻昏沉沉做不了事,過了幾天她又不敢再吃。她那樣敏感脆弱,許峻嶺不敢有些微沖撞,每天下了班就往地鐵站跑,一分鐘也不停留。 這樣許峻嶺成了餐館同事打趣的對象。阿長說:“老許玩幾把也沒關系嘛,太太是老婆,又不是老娘。” 阿良說:“別叫老許,他太太等他回去,他太太干那事兒的癮大,做點什么運動才睡得著呢。” 又一個說:“老許別聽阿長的,趕快去好了,太太等急了。可惜我老婆沒這份情緒,我沒這份福,不然我也一路跑回去了,多爽呀!。” 他們一起哄笑起來,夾著“哎喲哎喲”的怪叫。對他們的玩笑許峻嶺無動于衷,他從來沒有想過跟他們認真。說得多了他說:“哎喲,哎喲,別把你老婆的神態都現在我眼里,丟了她的人了。怕老婆是美德,這你們又不知道了!” 說著許峻嶺跑上去,他們還在地下室怪叫,喊著:“老許可悠著點兒辦那事兒,留點精神啊,明天忙呢。”上了樓梯許峻嶺在心里罵:“可不是得留點精神搗弄你娘呢!” 范凌云借了催眠的音樂磁帶來聽,許峻嶺睡意沉沉陪她聽到很晚。“……我的身體很輕,很輕……一只白天鵝飛過水面……”聽完一遍她還睡不著,許峻嶺又把磁帶打回去再放一遍。經常是放了三四遍她還睡不著,他倒是被音樂催得撐持不住。她著急起來更睡不著,拉著他也不讓睡,他只好擰自己的大腿,拼了命打起精神給她數數:“一、二、三……”快數到一千了,她才躺在那里沒了聲息。 許峻嶺不敢停一直數下去,數到兩千了,輕輕喊一聲:“范凌云。”沒有反應,他才停了去睡。她睡不了多久又驚醒了,問許峻嶺幾點鐘。許峻嶺哀求說:“我神經都快斷了真的快斷了。” 她說:“誰叫你把我害得這么慘,又想不負責了吧。” 許峻嶺說:“實在沒辦法呢,這個學期你休學算了,再這么拖下去,兩個人都會拖死去了。” 她把許峻嶺一推說:“這個自私的家伙,只會為自己打算。休學又拖一個學期,又啊又把獎學金退回去,又啊急什么呢,啊” 許峻嶺坐起來說:“那我還跟你數數。”她也坐起來說:“數也不用數了,許峻嶺跟你商量,你出去一下,我打個電話。” 許峻嶺說:“深更半夜的,你給人打電話,人都睡了,不怕吵了他吧!” 她說:“那不要你管,你出去十分鐘就可以了。” 許峻嶺說:“要我出去我有什么辦法,反正告訴你是半夜了。” 大門永遠為君開 140.大門永遠為君開 許峻嶺說:“深更半夜的,你給人打電話,人都睡了,不怕吵了他吧!” 她說:“那不要你管,你出去十分鐘就可以了。” 許峻嶺說:“要我出去我有什么辦法,反正告訴你是半夜了。” 許峻嶺裹了毯子開門出去,聽見里面門閂“咔嚓”一聲輕響。他就在門口坐下來,樓道里靜悄悄的,燈光照在塑料地板上泛出橙色的光。他頭腦中刺刺的疼,卻又極為清醒。他也懶得去猜想她這個時候打電話給誰,打給誰他也無所謂了,反正不會是打給一個女人。 許峻嶺知道事到如今,他們關系的了結只是時間問題。他對她已經不抱什么希望,正如她對他不抱什么希望一樣。他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這種嘗試看來是多余的,徒然增添了兩個人的煩惱,又耽誤了她的時間。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徹底改變,再也無法換回。人是那么奇怪的東西,他被現實推著走,被現實改造,卻毫無反抗的力量,好像他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哪怕愛情這回事吧,也沒有力量違抗現實。流行歌曲那種溫情脈脈的撫慰,容易打動人卻不能認真,經歷過了的人才知道那不過是一種人們愿意接受的幻覺。 和范凌云的事情既然到了這種地步,一定有它的道理。這個道理許峻嶺沒有看透,但他知道一定有它的道理,這也是一個人的命運。正這樣想著,一只花貓從斜對面的門縫中探出頭來,窺視著他。他朝它招招手,它從門縫中溜出來,在離他幾步的地方蹲下,望著他。他又朝它招手,它又往前一步,蹲下,望著他。這樣對視了一會兒,他輕輕地把毯子從肩上掀下去,猛地跳起來去追它。那貓來不及縮回門縫里去,一閃就往樓道那邊跑。 許峻嶺一直追過去,它在轉彎處停下,回頭看見他追過來了,又往前跑。它以為電梯口是一張門,往里一沖,碰得“咚”的一響,身子一滾,又往樓道盡頭跑。許峻嶺一直追了過去,把它逼到樓道盡頭。后面是安全門,可它過不去。那貓轉過身來,前爪伏著地,弓起背,后身翹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許峻嶺放慢腳步,盯緊了它,慢慢靠過去,在離它幾步的地方停下來。他并不想抓它,也不想踢它一腳,它慢慢走過來他也不會碰它一下。可它嚇成這個樣子,他覺得很好玩。他一點點往前移,它想從一側躥過去,他腳一攔,它又退了回來。 許峻嶺再往前移動半步,那貓身子翹得更高,發出更大的“嗚嗚”聲,在夜的寂靜中聽得清清楚楚。這樣僵持了有兩分鐘,他再往前移動一點點,那貓又把身子往后宿,一沖一沖地想沖過去,他抬起一只腳,做出攔截的樣子,它不敢沖過來。 許峻嶺怕貓的主人會尋過來,飛快地一回頭,就在那一剎那,那貓一彈,蹦得老高朝他臉上飛過來。他正轉過臉來,看一條影子過來,頭一偏讓開,順勢看去,那貓輕捷地著了地,一溜煙跑了。許峻嶺慢慢走過去,看見范凌云站在門口,他問:“有一只貓看見沒有” 她奇怪地望了他說:“貓” 許峻嶺說:“一只貓兒,跑得很快從那邊過來。” 她說:“誰還管貓兒狗兒,自己人都管不了。” 進了房子,許峻嶺也不問她打電話給誰了。她望了許峻嶺似乎等著我問,他躺下去說:“睡吧。(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她說:“你生氣了吧!” 許峻嶺說:“什么事情生氣” 她說:“剛才叫你出去,你生氣了吧” 許峻嶺說:“沒生氣呢,這一兩年在老板那里忍氣吞聲習慣了,忍來忍去自己人也沒個氣性了。睡吧。” 她說:“就知道你是生氣了。” 許峻嶺心想:“我沒生氣一定要我說生氣。” 想一想應該說生氣才對。于是說:“好,我生氣了,生氣了。睡吧。” 熄了燈躺著,她說:“你也不想問一問我打電話給誰了。” 許峻嶺說:“那我得自覺點是不是你愿意告訴我還會教我到門外等著睡吧。” 她說:“我打電話去紐芬蘭給趙教授,下次電話單來了你可以看是打到紐芬蘭不是。” 許峻嶺說:“好,打給誰也可以,睡吧。” 她賭氣似的裹了毯子,背朝著許峻嶺。許峻嶺想做出點真生氣的樣子也來不及了,于是說:“誰沒有點自己的事呢,這不奇怪。睡吧。” 她沉默一會兒說:“許峻嶺我們完了,我們真的沒有一星點點戲了。” 許峻嶺怕她激動起來這一夜又完了,說:“春天晚上還是挺冷的,毯子裹緊點。肚子也餓起來了。”她說:“那你去喝點牛奶。”許峻嶺說:“算了,讓它餓去,睡吧,睡吧。” 每天跑兩個地方工作十幾個小時,路上還要兩三個小時,晚上又睡不好,許峻嶺整天頭昏沉沉的,四肢骨頭相接的地方像是塞了棉花。每天上午出門,像赴湯蹈火似的,幾乎沒有勇氣去想怎么度過這一天。深夜回來,又擔心著范凌云這一夜不能安神。每天出門進門時,都是精神上的折磨,過了那一瞬,倒又有豁出去的慷慨,天它要塌下來他也無法回避。 每過去一天,就松一口氣,似乎拋開了一點重負,可又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人累得吃不下東西,他拼命多喝牛奶。多少次他都只能在韓國老板娘樸枝那里通過性愛的放縱才能得到緩解,但是那種高朝過后的寂寞反而延長了痛苦。 每天上工下工,許峻嶺坐在地鐵車廂里閉了眼抓緊那幾分鐘休息,在心里默記著經過的站數。有時等地鐵車沒來,他就坐在候車大廳的地上休息一會兒,來來往往的人怎么看他,他也不管他,反正都不認識。沒有體面的人多了一份自由,不必為了維護體面辛苦自己,這使他有點高興。有幾次工作時太疲倦了,他就裝作去解手,在抽水馬桶上坐幾分鐘。 這天晚上下了班,許峻嶺進了地鐵站,站在往下去的電梯上,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以為是停電了,但電梯還在下行。他摸著下行電梯的扶手,竭力睜大眼睛去仰望天花板上的燈,只感到了模糊一片的暗黃色。許峻嶺心里一驚,記起醫生說過勞累過度會出現視網膜脫離。 下了電梯他憑印象往一邊靠,摸索著往前走,手碰到了冷冷的墻。他靠著墻坐了下去,轉臉去看那墻。他記得墻是紅色的,現在卻什么顏色也看不到。就這么瞎了嗎想到這里他心中還是很平靜,好像即使真的有這么嚴酷他也能夠接受似的。他把五指伸到眼前張合晃動,只感到了一個朦朧的影子。 一列地鐵轟隆隆開過來,在站上停下了,許峻嶺聽到了有人上下的腳步聲。他扶著墻站起來,伸了手慢慢摸過去想摸到車廂的門,腳貼著地面向前滑動,怕一腳踩空了掉了下去。還沒摸到車廂呢,聽見了車門關上的聲音,便停了下來。列車隆隆遠去,隧道深處傳來的“咔嚓咔嚓”聲漸漸消失。他退回去靠著墻,想著今晚又晚回去幾分鐘,范凌云又要抱怨了。他扶了墻摸著往站臺中間走,這樣下一趟列車來了他可以摸到車廂而不會踏空。估計到了中間,他又靠了墻坐下去,仰了頭竭力睜了眼去看那燈光,仍舊是一片模糊一片暗黃。 許峻嶺心中那么平靜,連他自己也不理解,什么事情它要來你也沒有辦法。似乎在那一瞬間就決定了,這雙眼真的瞎了,就不必再活下去,解決的方法就是在列車到來的那一剎那,從站臺跳下去,一秒鐘后就完全解決了。 漸漸地燈光強了,許峻嶺閉了眼,聽見列車聲從南邊傳過來。列車停穩了他睜開眼,欣喜地感到一切都正常了,分明有兩個黑人從對面的車上下來往電梯那邊走。許峻嶺看得見了!沒事!上了下一趟車他心里害怕起來,如果剛才真就這么毀了雙眼,這活著就難了,沒意義了。那樣回國去是不可能的,死那么容易,聽見列車開過來,近了,往下一跳就解決了。 第二天許峻嶺辭去了樸枝那里的工作,樸枝含情脈脈的告訴他,雖然工不做了,但在每一個夜晚,她的大門依然為他敞開著,他可以隨時出入她的那間溫馨的小屋,隨時躺倒在她泛著肉體香味的床上。 許峻嶺不敢再做下去,哪怕當自己是頭牛呢,他也得讓這頭牛喘喘氣。 春天里的躁動 141.春天里的躁動 范凌云的失眠拖了快一個月,辦法想盡了也不見轉機。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是焦慮過度引發的情緒失衡,保持心理平衡安靜就會不治而愈。她越想平靜就越平靜不下來,對自己生氣也對許峻嶺生氣。學校的作業和考試使她焦慮,兩人的關系也使她焦慮,現在又多了一層焦慮,不能消除焦慮的焦慮。 那段時間許峻嶺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她,她睡不好已經成了他無可推脫的罪責,因為她情緒失衡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對這一點他不敢辯駁。看她一天天憔悴不成人形,他也著急起來,在無可奈何中總勸她要多喝牛奶,她不喝,許峻嶺就嚇她說,再不補上點身體就垮掉了。 有幾次許峻嶺做出很親切溫柔的姿態,她卻推開他說:“算了算了,又何必呢。你也別來安慰我,我也不是小孩 說逗就逗了,我要就要真的,你又沒有。” 許峻嶺搓了手在一邊窘迫地笑,說:“要怎樣才是真的呢,怎樣才是真的呢” 她說:“真的才是真的,你自己知道。” 許峻嶺知道自己做得不像,他在心里恨著自己:“別的地方做得也像,做了三四年炒鍋的牛皮吹了臉也沒變色,怎么這就不行!”這個敏感的人,她太了解他了,瞞不過她。哪怕他做了很充分的心理準備,臨場發揮總是不行,被她點了出來。 許峻嶺真的恨起自己來,恨完了還是不行。這樣幾次之后,他也不好意思再做出那種姿態。他所能做的就是像一個朋友那樣去關照她,哪怕是個朋友呢,也得盡做朋友的責任,他只能如此了。(ianuaang.cc)這時他對友情和愛情的區別體會得特別清楚,就隔那么薄薄的一層紙,卻鮮明地畫出了兩種感情的界線。 這天晚上許峻嶺陪了她折騰到兩點,音樂也聽了,數也數了,牛奶也喝了,她總算安靜地睡去了。他馬上抓緊時間去睡,也許她過一會兒就會驚醒過來。睡下去卻睡不著,這一兩年來的種種生活景象,那混亂無序的畫面,一幕幕在心中顯現,像河水一般流淌過來,流過無阻礙的心的河道。躺久了他胳膊支撐著輕輕翻了一下身,范凌云驚醒了。她問:“幾點鐘” 許峻嶺一看表是三點多一點,卻說:“快五點了,你兩點鐘睡的。” 她說:“那快天亮了。” 許峻嶺說:“騙你呢,怕你又著急沒睡著,其實才三點鐘,你放寬心睡。” 把表伸過去讓她看。又說:“再睡一覺,一說話就讓瞌睡跑掉了。” 她說:“你睡了就別動行不行” 許峻嶺說:“我睡著了,動不動我自己也不知道,剛才我動了沒呢” 她說:“就是你動醒的。” 許峻嶺說:“要不我抱了毯子睡到地板上去好不” 她說:“那由你,我沒有趕你啊。” 許峻嶺說:“睡在地上我還睡得著一些,睡在床上越不想動就越記得這件事,就越想動,就越睡不著。” 許峻嶺把毯子鋪在地板上,半墊半蓋。地板很硬,他有些不適應。但他還是感到好些,壓力消除了,想打個滾也可以。精神上一放松,睡意就上來了。快要睡著的時候,范凌云叫他:“許峻嶺,許峻嶺。” 許峻嶺不理她,把氣出得更粗一些,又轉為輕微的鼾聲。她開了燈把腳伸下來在他背上點一下說:“打什么鼾呢,你又不打鼾的。” 許峻嶺坐起來說:“還沒睡著” 她說:“你還是睡上來,你睡在地板上我更加不習慣。” 許峻嶺說:“那我會動來動去的。” 她說:“實在想動就動一下算了。” 許峻嶺只好睡到床上去說:“你這樣敏感怎么會不失眠,一星點變化都不適應。” 她說:“睡不著了,睡不著了,心里又煩躁起來。你害得我這樣還怪我敏感。” 許峻嶺說:“春天來了,心里煩躁一點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自己去夸成天那么大,越記得煩躁就越煩躁。” 她嚷著說:“我煩躁也煩躁不得!心它要煩躁我也沒有辦法!什么春天不春天,都是你害的又怪春天,開始失眠的時候根本沒到春天。” 她把失眠全部怪了許峻嶺,他心里本來就不服氣,這時說順了口道:“自己心里不放松,情緒不平衡,老是怪我,醫生都說了是你自己心里作怪!你越是抱怨我就越是睡不著就越是……” 她嚷著說:“還不是你,還不是你!你又想不承認了,你又想翻案了!”她雙腳亂蹬,把毯子蹬下去。許峻嶺說:“我不清不白背了這個罪名都一個多月了,還要我背多久” 她用腳來蹬他說:“又想翻案,不是你那還是誰!”說著用力一蹬,把他蹬到床下去了。 許峻嶺扶著地爬起來,笑著說:“亂蹬亂踹的蹄子!我不翻案好吧,不翻案。” 她見許峻嶺一臉的笑,倒有些意外,望著他不做聲。他說:“下了床就順便去解個手。” 到水房解了手,對著鏡子做出可憐的神態,想帶點表演性做得更動人些,卻在鏡中看見一副滑稽的模樣。又自己笑一下,笑紋蕩開去凝在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怪樣。回到床邊許峻嶺說:“下了床就順便睡在地上算了。”說著把枕頭往地下一扯,又去扯毯子。她把毯子抓了抱在胸前不松手,又不做聲。 許峻嶺拉了幾下拉不動,又把枕頭撿回去說:“好了,好了,睡吧,再翻騰幾下就天亮了。”他又怕她會說“對不起”之類的話,又說:“也別說什么了,我瞌睡得腦袋都要掉下來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呢。”她松了毯子,熄了燈兩人睡下。許峻嶺心想:“對不起也不說一句,好,好,這樣也好。” 拖了一個多月,范凌云的失眠不治而愈。她能睡好了,嘆息說:“啊呀呀,一個多月不知怎么過去的,我以為就是那樣拖下去拖死了呢。” 許峻嶺說:“你要知道你好偉大,你救了兩條命!” 許峻嶺和范凌云都感覺到,再這樣拖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于是心平氣和地討論分手的問題。 不知是誰先說出“離婚”這兩個字。兩個人繞過來繞過去暗示著,還是繞不過這兩個字,終于被誰先說了出來。以前在氣頭上很多次說到離婚,事后兩人又回避著,現在竟心平氣和說出來了。他們都知道這種冷靜的討論一旦開始,事情就再也無法挽回。 范凌云也不愿這樣拖下去,她對許峻嶺絕望了。她非常現實,既然分手無可避免,就要趁早,時間對她更加寶貴。許峻嶺呢,這一年多來,離婚的念頭萌發之后,就像一只怪獸,順著不同的黑暗路徑,在濕潤的空氣中尋著嗅著,沉重地喘息著,最終都回到那唯一的窩巢中來。現在他們所要做的,只是去辦理這件事。沒有孩子也沒有財產,事情也格外簡單。 在那個初夏的周末,他們坐在窗前從中午講到傍晚,她的面孔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隔了許多歲月的朦朧印象。他們像老朋友一樣說了許多傷心動感情的話, 說到認識的那一天,說到一起到黃山去玩,記憶中的細節都活生生描繪了出來。說著說著好幾次似乎都要改變了話題。有一瞬間許峻嶺幾乎要動搖了,她再多說幾句他就會哭出聲來把她抱住。但兩人都很清醒地及時剎車轉向,把話題拉了回去。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試一試,已經試過很久也沒有意義,這一點范凌云比他看得更加清楚。 他們說好不要互相怨恨,她說:“我心里也不恨你,你是個好人。”許峻嶺心里非常沉重,為她的前途擔心,怕誤了她這一生,那樣他就永遠不得安寧。這種想法他不敢說出來,這個好強的人是聽不得這樣的話的。她那種沉著自信的神態給了他一點安慰。 他們說好了星期一到領事館去辦手續,辦了手續她就搬到多大的單身宿舍去,那里正好空出來一間房子,機會難得。這里許峻嶺再住一個月也得搬走,別人已經來催要房子了。 她要許峻嶺借兩萬塊錢給她,許峻嶺同意了。沒有更多的話可說,許峻嶺開了燈說:“范凌云,我現在來給你做個實驗,你把兩只手交錯這么叉起來。” 尋找國內來的美女 144.尋找國內來的美女 他把窗戶拉開,它并不飛走。許峻嶺說:“饒你一條命了。”拿了筷子走到陽臺上,伸出去用手一扇,不動,再對著噓一口氣,它飛走了。他對著空氣說:“本來想喂了你做個伴呢,你又要絕食。”把筷子丟到地上。 許峻嶺終于有耐心坐下來,寫了幾篇散文雜感,投到《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去。文章刊了出來他無動于衷,這個世界離他很遙遠,它承認不承認他都無所謂,他心里在計算著那點稿費。 這天晚上接到一個長途電話,是劉曉冬從圣約翰斯打來的,他找林范凌云。許峻嶺說:“范凌云到蒙特利爾去了,這幾天都不會回來。” 他說:“你是許峻嶺吧。” 許峻嶺說:“是許峻嶺,我還記得你呢,你在物理系讀博士對嗎” 他說:“找你也是一樣的,一定幫個忙。” 他告訴許峻嶺說,一年多來他幫女朋友申請語言學校終于成功了。她星期四從上海起飛,應該是今天下午到,可飛機到了卻不見人。 許峻嶺說:“在多倫多轉機耽誤了也不一定。” 他說了那女孩的姓名特征,要許峻嶺到機場去幫他找找。許峻嶺說:“明天一早我要上班呢。” 心想:“到機場去幫你找,你倒是敢開這口,以為機場就在這樓下嗎” 他又問許峻嶺有什么辦法在多倫多找到她,許峻嶺說:“上海航班晚點了也不一定。” 他說:“我幫她訂的加航的機票,不太可能晚點。”他說得有點結結巴巴的,許峻嶺似乎看見了他嘴直哆嗦。 放下電話不幾分鐘,他又打電話來了,第一句話說:“她跑掉了,一定跑掉了。[超多好看小說]肯定現在在多倫多。”他要許峻嶺幫他找找。 許峻嶺說:“多倫多幾百萬人呢,在這海里到哪里去撈這根針!” 他說:“到聯誼會去看看,她來了今晚很可能住在那里。”他要許峻嶺現在就去,許峻嶺說:“都半夜了我還去敲門呀!”答應了他明天一早去。他又告訴許峻嶺那女孩可能用化名,要他問幾個人有沒有那個樣子的人。許峻嶺要他明天晚上打電話來問消息,他說:“明天中午行嗎明天中午!”許峻嶺答應了。 有這樣一件事情做許峻嶺也挺高興,說不定那個要找的女人是個美女呢。 第二天一早許峻嶺騎車去聯誼會,心想:“是個什么女人呢,又能夠風騷到哪里去,把他擠捏成這個樣子!” 許峻嶺查了登記名冊,又問了好幾個人,并沒有這樣一個人來過。中午劉曉冬打電話來,許峻嶺告訴了他。他聽了呆在那邊了,許峻嶺“喂”了幾聲也沒反應,他對著話筒吼一聲:“長途呢!” 他在那邊說:“完了,完了,這女人,我掐死她!掐死她呀!” 放下電話許峻嶺沒再去想這件事,就算真的跑了也沒有什么稀奇。過了幾天他晚上下班回來,看見劉曉冬在家門口等他。許峻嶺說:“為那人就跑到多倫多來啦” 進了門他說:“等你都有幾個小時了。我下午五點就到了。” 他說著臉上顯著親熱,像見了多久不見的老朋友,其實許峻嶺跟他就那年圣誕節前說過一次話。許峻嶺下方便面給他吃,說:“就干等了七八個小時” 他說“我下去走走。又上來,上上下下也有十幾個來回了。” 許峻嶺說:“現在知道熱鍋上螞蟻的心情了吧!” 他說:“知道了知道了。我打電話回上海,我妹妹送她上的飛機。” 許峻嶺說:“老劉,我罵你又不好,不罵又實在該罵幾句,是腦袋里灌了油膩還是怎么著,這么想不通,還飛到多倫多來找!什么玩藝,值不值得嘛!她現在就是坐在你面前,倒在你懷里讓你摟穩了,明天她要走還是走,你用根繩子拴了牽著也不行,侵犯人權!錢送給航空公司還不如買幾箱啤酒一醉,醒來就好了。她真是個天仙嗎,身上哪里都雕著花嗎就把我們老劉坑成這樣!” 他說:“老許,說別人的事總是一口氣的事,應該這樣應該那樣,自己沒疼在心里!她的事我辦了一年多,聯系語言學校,找經濟擔保,買飛機票,不怕你笑我,光身一個老爺們等這兩年,突然有個女人來就要睡到咱床上了,這有多少想象你也該知道,就盼著這一天呢!完了,說完就完了!有些事真的就這么輕易就完了,不相信!” 他吃了面在椅子上坐了抽煙,又說:“走之前我媽當她是兒媳婦了,把一個家傳的寶石戒指給她戴上,在國內前前后后花了幾千塊錢,都是我牙縫縫里省下來的,寄給了她我心甘呢,誰知她就這樣照我頭頂一棍子!” 許峻嶺把毯子抖開說:“兩個男的睡一床挺那個的,你睡地板上。” 他點點頭,問:“范凌云呢,她還沒回來” 許峻嶺說:“總會回吧。” 他說:“那邊傳說你們快離婚了,我想挺好的一對,上帝選著配人也難配這么好,不可能吧!” 許峻嶺不置可否笑笑。他掏出一疊信遞過來:“你看,你看看,她寫給我的。” 許峻嶺說:“不客氣我就看了。” 他說:“盡管看盡管看。” 許峻嶺順手抽一封,他都丟過來說:“都看看,看了就知道是個什么東西了。” 許峻嶺說:“知道什么東西還飛到這里來找,天下總還另外有幾個別的女人吧。” 信上那火辣辣的句子燒得許峻嶺臉熱,目光都不好意思在那上面多停留:“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有一天在那美好的國度重溫共枕同歡的舊夢”等等,看到這里許峻嶺說:“姑娘倒挺會寫的,也怪不得我們老劉擱不下來,火在心里燒了幾年,說熄就熄啦” 他說“我主要是慪不過,找到她讓我使勁踢幾腳,臉上狠命抓幾把,我就算了。” 許峻嶺說:“你都跟她睡過了,也該付出點什么,現在這就打平了。” 他躺下去說:“不瞞老兄,出國前在一起前前后后也有兩三年,要是有一間房子,早結婚了,要是有那間房子,訪問學者我也不一定來了。一間房子!”熄了燈他躺在那里長吁短嘆,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亮。 第二天上午許峻嶺陪他去了移民局,坐在那里等到十點多鐘,總算約見了他。 他走到三號約見臺去,許峻嶺好奇地站在后面看。移民官聽了他的申訴,到后面查了一會回來說:“這姑娘現在是在多倫多,但她不愿其他人知道她在哪里,我們不能幫助你。” 劉曉冬急了,把頭伸過去嚷著:“告訴我,請告訴我!”移民官攤開雙手微笑著搖頭。許峻嶺跑上去拉他一把說:“沒有用的,這是人權。”移民官又按下鍵報了下一個號碼,劉曉冬急了,踮著腳把頭湊得更近,用中國話罵:“他媽的你是什么東西他媽的你,怎么不保護我的人權!” 移民官大為驚異,嚴肅地望著他。許峻嶺不好意思,退到后面去。劉曉冬還在罵,移民官的臉色越來越嚴峻。許峻嶺又跑上去拉他一把說:“罵人也犯法,他聽懂了早就叫警察了。” 他聽了“犯法”兩個字,馬上就不罵了,氣呼呼地“哼”著,似乎是瞧不起那不愿為他打抱不平的移民官。出了移民局到了街上,他又罵了起來,罵那女人,罵移民官。許峻嶺說:“老劉,你在這里罵有什么用,聽的人只有我一個。” 他說:“我太氣了!我太氣了!”他站在移民局門口不肯走,許峻嶺抓了他的胳膊推他,那胳膊在不住地顫抖。 在六月里許峻嶺搬到東區唐人街附近去了。一個上海人租了那一幢房子,一家人住在樓下。樓上他住了一間小的,那間大的已經有一個三十來歲的香港女人住了。 那些日子在恍惚中像夢一樣地飄過去。每天干活回來就在房子里呆著,借幾本高陽的歷史小說來看,或者寫幾篇文章投到報社去。到了每周休息那兩天,經常是一整天也不跟人說話,想來想去想到一件可做的事,比如到東區唐人街去買一把小菜,心里就有了一點充實,也不騎車,慢慢悠過去,又慢慢悠回來。有時回來時就在橋上站了,看遠處的高樓大廈,看塔,看下面高速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 異國花街情調 145.異國花街情調 這樣閑逛著,許峻嶺又記起自己在國內把北美的生活想得那么浪漫誘人。那些遠遠近近的風景他已經看得厭倦,閉了眼也能在心里描摹出是什么樣子,于是又覺得跟范凌云在一起吵幾句也有點好處,那樣他可以在心里有點事情做。 到了夜里,許峻嶺靠在床上捧了書看想引來瞌睡,可經常越是意識到了看書的目的,瞌睡就越不來,心里有個驕傲的聲音在反抗著說,不能欺騙自己,一直到凌晨四五點鐘。躺在床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趕快睡著,睡著了心中那種空虛的沉重就沒有了。 那種空蕩蕩的沉重有著物質般的質感,壓在心頭他可以感到它的分量。這時他知道了酒的好處,可以讓人暫時忘了痛苦,可惜他又不會喝酒,也舍不得買了來喝。好多次他睜著眼望著一片漆黑有幾個小時,終于忍不住,爬起來穿了衣服,在這半夜里像游魂一樣,到無人的街上去游蕩。 在夏夜的微風中他感到了涼爽,伸開雙臂微微彎曲想象著是舒開了翅膀,一下一下地緩緩拍擊,身子輕盈地也就有了一點飛翔的感覺。有時就騎了車,沿著街一直下去,到安大略湖邊去看夜景。偶爾看到兩個夜游的醉鬼吵架,兩個人很溫和地推來推去,罵著臟話,卻打不起來,讓人看了不過癮,這樣他也能看上半個小時。 在深夜經過那些無人的街,他一點也不害怕,他在口袋里裝了三十塊錢,有人來打劫就拿去好了。經過那些黑暗的街角,他總是想象著像報紙上報道的那樣,有人會跳出來,用槍逼住了他。他在心里等待著,要是真碰著那么一回也有點刺激,可惜這樣的事從來也不發生。他這時已經厭倦了逛商店,卻又著了迷似的到銀行區去看利率的變化。在那些利率較高的小銀行之間比較,在心里計算著利息是否夠付他這個月的房租了。 那個休息日許峻嶺在家呆了一天,磨磨蹭蹭地把白天度過去了。打開冰箱看了半天,也想不起要買什么,銀行的利率昨天也看過了。可怕的夜晚來了,他騎車到央街逛了一圈,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回來才十點多鐘。 他后悔下午不該睡了那一覺,現在一點瞌睡也沒有。他想找件事做,用力按了按肚子,想體會清楚里面是不是空了,偏又一點也不餓。他的思維像通了電一樣靈敏,又像原始時代的穴居人一樣貧弱。 許峻嶺把電話本摸出來想跟幾個熟人打電話。平時他很少跟他們聯系,今天急了沒話也要找些話來說,問一聲“近來可好”。撥了幾處竟沒有一個人在家,失望地把話筒放了。他想起今天一整天還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就坐到床上去,靠著墻,閉了眼把自己設想成兩個人,在心里一問一答:“你是誰你叫什么名字為什么一個人呆在這房子里你從哪里來你是干什么的” 這樣問答著終于突破了那種莫名其妙的心理障礙,長長地嘆出一聲,順著這一聲,把那些問話在嘴里說了出來。聽著自己的聲音非常奇怪,又不知道問答者哪一個代表真正的自己,哪一個代表設想中的自己,想來想去來來回回設想了好幾次,都覺得不合適。 這樣神經病似的自言自語了幾分鐘,自己感到了無聊又覺得有點恐怖,終于停下來。又下了樓走到街上去,碰了一個人就攔了他問:“對不起,能告訴我去央街怎么走嗎?” 這樣攔了有十幾個人問了,每個人都很耐心地告訴他方向,他非常恭敬地點頭致謝,“thankyou”前后也說了有幾十遍一百遍。(wwW.廣告)最后自己也問得厭煩了,把雙手伸過頭頂拍響著,一個人神經質地笑。 再往前走,忽然看見對面的馬路的路燈下,有以輛警車停著,幾個警察扭著兩個黑人在搜身,黑人很老實地舉著雙手。他馬上橫過去看,剛走到旁邊站了,一個警察說:“mayihelpyou(我能幫你什么忙嗎)”許峻嶺只好知趣地走開,遠遠看著警察把那兩個人塞進警車帶走了。 時間還早,不到十二點,他繼續往前走,發現自己走到丹佛士街口。這是多倫多有名的妓女集散地,很多次深夜回家在電車上看見妓女們穿著姓感的衣服站在街角路旁,或者慢悠悠走著,等待著生意。 許峻嶺忽然感到自己心跳得厲害,有一種非分的向往。沉住了氣一想,自己也并不是想去干那勾當,而是想去跟那些姑娘們說幾幾話。明白了自己又有點不放心;又想到自己口袋里也并沒有錢,才徹底放心了往那邊走去。 他站在街對面一個黑暗的角落遠遠地看那些姑娘,大多數是白人,也有黑人,有的吸著煙,有的三五成群在燈下嬉笑。小車開過來,她們就向那些車招手。有的小車停了,開車人探出頭來招呼自己看中的角色,一個談不成了,另一個再上去,成交了就開車帶走。 不斷地有姑娘被接走,又不斷地有人被送回來。許峻嶺很奇怪,不遠的地方就有幾個警察站在那里,卻不去干涉這種非法交易。他沒有車,連和她們開個玩笑的勇氣也沒有,看了好久覺得自己像個偷窺者,感到了慚愧想轉回去,又覺得應該鼓起了勇氣上去跟她們說幾句話。猶豫了一會兒,看看自己衣服還整齊,心想,他一直走過去,有人叫我就停下來,沒人叫就看看這風景也好。 許峻嶺按捺了心跳,盡量悠閑地走過去,走過姑娘們身邊卻又不敢望她們,偏了頭一直走過去。她們把他當成了過路人。過去了又在心里埋怨自己沒有勇氣。對面又一個白人姑娘走過來,見他神情遲遲疑疑,就和他打著飛眼,把大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來回伸縮幾下,眼睛問他要不要那個。 許峻嶺馬上做了個輕微的否定手勢,又搖搖頭。還想跟她說句話呢,至少也問一問干什么不好呢要干這一行。她見他沒有做生意的意愿,馬上就沒了興趣,走過去了。迎面又一個姑娘走過來,十八九歲的樣子,戴著十八世紀那種插著鵝毛的帽子,美得叫人心動。 許峻嶺心里一顫,萬一她叫住他呢走近了他不敢看她,擦肩而過他松了一口氣,又回頭看了她的背影。他真想追了她問,這么漂亮嫁個有錢的人也容易,怎么還要到這街上來攬生意前面又有一個白人姑娘站在那里張望,許峻嶺想這是最后的機會了,就微笑著一直走過去。走近了她望著他笑,對他說聲“哈噦”。許峻嶺也“哈噦”一聲,她說:“manyihelpyou(我能為你服務嗎)” 許峻嶺也不回答她,卻問:“isyourbusinessok(生意好嗎)” 她走到跟前和許峻嶺說話,說了幾句知道他沒有成交的意思。許峻嶺說:“sorry.(對不起了)” 她說:“it’sok.(沒關系)” 許峻嶺又問她年齡多大,一次生意多少錢,整夜又是多少錢,一般一夜能做幾趟生意,警察去不去旅館抓人,怕不怕染上病等等,她都回答了他。說了這些話他覺得自己最想問的“干嗎要干這行”的問題簡直就沒有必要再問,世事不是這么簡單的一句話說得清楚的。許峻嶺感到她們多少也有點可憐有點能夠理解,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簡單就是一團毒。 正說著一個男人手持手機從黑暗中閃出來,用很熟的口氣和這姑娘說話。他猜想這是她們后面的保護人,不敢再停留,說一聲“goodnight”就匆匆離去。好多次餐館的同事都說自己干過這種事,許峻嶺只當他們是吹牛呢。現在想起來他們可能是真的干了。這么容易的一件事,有膽量有錢就行。 回到小房間里許峻嶺還是毫無睡意,那種空蕩蕩的沉重又重新聚集起來,在心頭凝成一個結。凝神中他感到了空氣中有一種瑣屑的輕響,裹挾著一種溫柔的壓迫向他襲來。他感到了無名的緊張。他知道什么也沒有,這只是心的幻覺。但那種壓迫的存在如此明顯,他那樣清晰地感覺到了,卻不能給它一個切實的解釋。逃避著他捧了書到床上去看,也看不進,于是扔開了。又到水房里把浴盆用肥皂洗得干干凈凈,放了滿池的水跳到里面躺了泡著,渾身搓來搓去也搓不下灰疙瘩。泡了好久覺得夠了,把水放了擦干身子。 找上門一個女畫家 146.找上門一個女畫家 許峻嶺想起那香港女人這幾天也不見人影,樓上就他一個人,就打開一條門縫伸手把過道的燈關了,赤裸著身子回到房里。披了毛巾拉上窗簾在燈下看自己的身子,覺得有點羞愧,又覺得有點刺激。干脆把毛巾甩開,在房里走過來走過去,雙手在身上拍得“啪啪”地響,心想:“我把自己嚇著了,把自己嚇著了。” 一下躥到床上去坐了,雙手摟了肩盡量縮成一團,一下又跳下來,拍著身子走來走去,又熄了燈,黑暗中在房子里繞著圈子,左邊走幾步,右邊走幾步,想象著電視中演員的表演,做著各種舞蹈動作和造型,眼珠子隨著動作瞟來瞟去左右亂轉。做著做著他感覺到了興奮,逃脫了那種沉重的空虛。最后他“哈哈哈”地笑幾聲,摸到床上去睡了。 這樣許峻嶺在孤寂中挨過了幾個月。好多次他覺得自己意志快要崩潰,又懷疑自己思維遲鈍是不是神經有了問題,心里害怕起來。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著“八八六十四,九九八十一”“日照香爐生紫煙”,又輕聲念出來讓自己聽見,似乎這樣就給了自己一個還清醒著的證明。 在他住的街道附近有一所小學,每天有很多小學生越過馬路上下學。在那個十字路口,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干瘦的白人婦女打著一面小旗,引那些學生橫過馬路。學生來了,她就吹一聲口哨,來往的車停了,她舉起小旗帶著學生過馬路,這就是她的工作。 許峻嶺去東區唐人街也在那里橫過馬路,過了橋就是唐人街了。有一次他橫過馬路,那個女人斜了他一眼。他想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看看這個路口也并沒有紅綠燈,不存在闖紅燈的問題。這一次他沒有多想就過去了。 下一次許峻嶺橫過馬路,她又斜他一眼,嘴里自言自語輕聲念著什么,似乎在數落著他的不是。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幾乎就想罵她幾句,又想:“和這種下里巴巴的人有什么好吵的呢。”也就忍住算了。想來想去他想也想不明白她為什么對他那樣一種神態,猜測她以前吃了哪個中國人的虧,把怒氣遷到他身上來,又猜測這是個沒有文化的人,把人種的優越和歧視都顯現到臉上。她在自己的白人圈子里被人看不起,她又看不起那個圈子以外的人,這樣她總算也能找回一點自信。許峻嶺心里猜測著,以后不再在那個路口橫過馬路。 有天上午他在外面無聊地閑逛,又坐到離家不遠的一個等車的玻璃亭子里,看汽車來來往往,在心里判別著各種小車的牌號。有一個白人小男孩背了書包在亭子外面玩,他無聊著就叫了他,探出頭去問他叫什么名字,幾歲了,上幾年級,又招手叫他到亭子里面來玩。 那孩子剛進來,那個干瘦的女人“哇哇”叫著跑了過來,太陽下小旗在手中一晃一晃。許峻嶺還沒反應過來,她沖到亭子里,瞪他一眼,拖了小孩就走,嘴里“哇哇”地說著什么,他也聽不太明白。走了不遠又彎了腰,一只手指了他,問那個小孩什么,模糊聽清一句,是在問他是不是想把他帶到那里去。許峻嶺心里氣得發顫,她把他當成一個誘拐者,一個人販子了。他心里好慚愧,似乎自己真的有什么說不明白的不良動機,又埋怨自己無事生非,無聊了到草地上打幾個滾翻幾個跟頭不行嗎偏要去跟小孩說什么話! 許峻嶺氣憤憤地往家走,揣測著自己這樣一個人在這個社會中的位置。他沒有車,她明白他不是個人物。就她那樣一個人,還在他面前驕傲呢。她沒有修養,把優越、歧視和不信任都顯到了臉上,那些文質彬彬的雅人心里不知怎么想的呢。真的叫人心里發冷。 他想象著如果有一種神奇的藥劑把他的皮膚漂白頭發變得卷曲金黃,那他在這個社會中也許就有另一種命運了。馬上又在心里否定了這種想象,即使真有這樣的可能,他也絕對不做這樣的選擇,給他一個百萬富翁他也不會做這樣的選擇。 許峻嶺在心里反復默念著“絕對不絕對不”這幾個字,像是向誰表示著一種鋼鐵一樣的決心,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了出來,模糊了視線。許峻嶺扶著一株樹站住了,用衣袖擦去淚水卻又涌了出來。他用力去踢那棵樹,一下,又一下,頭碰著樹干,他的額頭在樹皮上擦著,粗糙的樹皮刮得他生疼。他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他真的想大哭一場,他真的想大哭一場。 在報紙上寫文章多了,也寫出了一點小名氣。報紙上稱為許峻嶺“大陸作家”,他感到惶恐又有一點得意。慢慢地他有了一點自信,把稿子寄到美國的報刊上去,發表了,又寄到香港去,也發表了。這使他有了勇氣以平等的心態與別人交往,哪怕對方是個博士什么的呢,他也用不著那樣躲躲閃閃畏畏縮縮了。 這樣許峻嶺交了一些朋友,他們有什么聚會就叫他過去。孤獨雖然依舊,畢竟是好多了。有時候干活回來已是深夜一點,他依然精神振奮,寫到三四點鐘再睡。不知怎么一來,餐館里的同事也知道經常在報紙上寫文章的孟浪就是他。阿良說:“孟浪也在餐館里,怎么回事!孟浪也切菜包春卷,怎么回事,嘿嘿!” 阿長說:“孟浪怎么跟我們干一樣打濕手的事,這不對嘛,人家是個知識分子嘛!”說了兩個人互相望了哈哈地笑起來。 這天多倫多大學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來說,國內一個女畫家叫汪莉娟的,在大人物畫廊辦畫展,銷路不好,她想把畫抽回來移到紐約去,孫老板卻把畫扣住準備賤賣掉。因為合同訂在前面,那些畫她想抽也抽不回,只好在多倫多想辦法。 朋友要他盡快寫篇文章發表,看能不能挽回局面。這個畫展他在《星島日報》上看到了廣告,還沒去看過。許峻嶺知道這些畫家為了出國,不管畫廊老板條件多么苛刻,也接受了,這樣至少可以出國看看,回去又可以說是在國外辦過畫展的。到了這里,老板按合同行事,畫家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滿心委屈也無可奈何。 朋友陪許峻嶺去見了汪莉娟。女畫家開始還很矜持,想回避銷路不好的嚴酷事實,只說多倫多的人不懂藝術。說起孫老板她就激動起來,說:“孫老板根本不像個搞藝術的人,一點理解力都沒有。”又用盡可能文雅的刻毒語言把孫老板罵了個夠,說著說著就哭起來,說眼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就被這個市儈糟蹋了,好心疼的。 孫老板跟許峻嶺也算個朋友,他不能陪著她罵。他說:“老板就是老板,又不是慈善家,他是在做生意又不是做別的。他哪里又不想銷路好,好了他也多得錢。你要他虧本為你辦畫展,那不現實。” 女畫家哭著說:“他太損人了,太毒辣了,他要錢不要臉!” 許峻嶺的朋友也說:“他要錢不要臉!” 許峻嶺說:“怪只怪多倫多這個城市沒有藝術氣質。孫老板他辦了這個畫廊也不容易,他自己都想關掉了。” 女畫家只是哭著說:“他太損人了,太毒辣了,他要錢不要臉!” 許峻嶺說:“合同訂了,傷心也沒有用。孫老板租房子要錢,裱畫要錢,做廣告要錢,吃飯開車要錢,都要從你的畫里面來。大家都理解一點,生意人心不狠不毒不行哦,不然,怎么叫他老板呢!” 許峻嶺提出去大人物畫廊看看。女畫家說:“現在我就不去了。” 許峻嶺說:“我其實不真的懂畫,只會瞎說,怕說不到點子上。” 她說:“由你怎么寫吧,你有經驗。” 許峻嶺說:“我說得天花亂墜也是對外行說,把你的畫都可惜糟蹋了。” 她說:“現在也不管那么多了。” 許峻嶺說:“那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瞎說了。” 她不做聲。許峻嶺說:“不管三七二十一。” 她望了許峻嶺還是不做聲。他抬腕看看表,她輕輕地吐出幾個字:“由你了。” 到大人物畫廊看了她的畫,許峻嶺沒有多少信心。孫老板說:“聽她自己說得過這個獎那個獎,我以為貨色多么起眼多么亮澤呢。早知道這樣子,我也不辦她來了,這一趟我是一場空還要倒貼。” 又指了畫說:“都是一個模式。” 女畫家要答謝 147.女畫家要答謝 許峻嶺心中知道孫老板說的都確實,這些水粉畫在色彩和構圖上有個人的特色,互相之間卻雷同,幾乎張張都是只有面孔的輪廓而沒有五官的人物,再配上不同的背景。 他悄聲對朋友說:“不行啊,別人買要買個與眾不同,這大同小異的人家怎么會有興趣!其實紐約她也不用去了,去了也是空的。” 朋友說:“那你還是要幫她個忙,吹一吹,吹出去幾張算幾張。” 許峻嶺見那女畫家很有幾分姿色,也是很有女人氣質和味道的,于是他動起了腦筋,想一想說:“我還是老辦法,從意義上去說。對她的人物我講兩點,一是商業化社會扼殺了人的個性,造成個性的消失;二是現代生活造成了人們之間的冷漠。這些沒有五官的人物恰恰藝術化地表現了對世界的這種理解,這樣她的形式就有意義了。不知她會不會讓我這樣寫。” 朋友說:“老許,是這么回事,我看了就是這么回事,又說不出。” 許峻嶺說:“畫家在心里罵我胡說八道呢。” 他說:“不會,不會。” 許峻嶺要他去問女畫家這樣寫行不行,他剛回到家他就打電話過來,說:“就照你說的那個意思去寫,她說可以。”又叮囑我說:“寫好點。” 過了兩天文章在《星島日報》登出來,許峻嶺說服孫老板又花錢做了一次廣告,畫的銷路見著就好了起來。 這天,汪莉娟給許峻嶺打了電話,說是畫賣出了不少,邀請他去她在賓館的房間,說是要感謝他。那聲音就柔柔的,讓許峻嶺想入非非。 汪莉娟的房間離許峻嶺住的地方倒是很遠,他想著她還算是個美女,聽她剛才在電話中的語氣,似乎去了能有什么事發生,于是就換了幾路地鐵,不辭辛苦的去了。[超多好看小說] “真是累死人了!”一進汪莉娟的房間,他馬上像一個“大”字一樣的趴在床上。 “累了嗎?要不要先洗個澡?”汪莉娟粉面含笑,坐在他身旁,邊幫他把西裝脫下來邊問他。 “還好!那我先去洗澡了。”許峻嶺根本沒有想到,她會說讓他在她房間里洗澡。一個女人,讓男人在她的房間里洗澡,這難道不是預示著她對即將能發生的下一步是默許的嗎? 許峻嶺沒有想到,她會這么快就進入主題。看來今天的艷遇是一定的了。這或許就是搞藝術的女人和普通女人的不同。 他到浴室之中,打開水龍頭讓熱水從頭上淋下來,好松弛一下他緊張的身體。其實他現在心里也是蠻緊張的,不管怎樣,等下不知要如何面對汪莉娟? 他胡亂地把澡洗好,推開浴室的門,看到汪莉娟已經把禮服換下來了,正坐在梳妝臺前卸妝。 “你洗完了?我也去沖一下吧!你可以躺在榻上休息一會兒!” 汪莉娟低著頭輕輕的說,然后拿著衣服很快的跑進浴室之中。他可以看出汪莉娟也是很緊張的樣子,兩個人都這樣,要怎么辦呢?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耳中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既緊張又期待著。 好不容易,水聲終于停止了,過了一會兒,浴室們打開了,汪莉娟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衣出現在門前。 “過來坐著吧!”許峻嶺對著汪莉娟溫柔的說,汪莉娟怯生生的走過來坐在床沿。 “不要緊張!這是我們的……沒關系的歐……”他緊張的嘰嘰瓜瓜的說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么的話。 “嗯!不要緊的!我沒有關系。這次能賣出那么多的畫,真是謝謝你了,所以我……”汪莉娟也是知道接下來兩個人要做的事,低著頭小小聲的說。 許峻嶺看到汪莉娟害羞的模樣,不禁心中一蕩,于是輕輕的把汪莉娟放倒在榻上。汪莉娟這時害羞得眼睛都不敢睜開,他再也忍不住了,用舌尖輕輕的撬開她。 他貪婪的吸吮著,他的雙手也沒閑著,汪莉娟胸前的鈕扣已經被他解開了,露出了是白色的米米罩,汪莉娟的米米罩是保守式的全罩形,這與她的個性真是相悖,米米罩把她的雙米米包得緊緊的。這時他已經開始親吻汪莉娟的香肩,另外也迫不急待的將那討厭的米米罩解開…… 他不禁發出贊嘆的聲音,他以前就看出汪莉娟的身材不差,可是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的好,尖挺渾圓的米米配上細細的柳腰真是漂亮極了。 他鼻中聞著迷人的體香,自己好像快爆發,再也無法忍耐了。于是他翻身而上,手忙腳亂的將汪莉娟的小褻褲擺弄了下來。 汪莉娟的喘氣聲更大聲了,很快的他們倆就糾纏在一起了。 女畫家汪莉娟的“報答”讓許峻嶺品藏到了“藝術女人”的味道,這味道讓他在后來的一段日子里回味無窮。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孫老板打電話來告訴許峻嶺,那些畫賣得差不多了,還剩幾張讓畫家包回去了。他很高興,請許峻嶺去翠園酒樓去喝茶。許峻嶺去了,孫老板塞給他一個二百元的紅包。他也不推辭就收了,說:“孫老板你把汪莉娟的畫甩賣掉了,她虧了你也虧了,那種價別人買去只當裝飾品,不當藝術品。” 孫老板說:“我跟她賭氣!自己的東西走不動,怨我!這不是笑話嗎” 許峻嶺說:“老板你當然不容易,大陸來的畫家更不容易,有時候您放松一點,他們也喘口氣,瘦死的駱駝大過馬呢。” 他笑了說:“好歹我也算個搞藝術的人呢,心就那么辣沒有辦法!我也要找口飯吃是不是說穿了說透了我這也是生意,商場如戰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血淋淋你死我活的事!我今天破產了,跳樓也不會有人拉著我!你信不信我也想心軟呢,能軟嗎” 他說著眼中放出一種光來。許峻嶺看了心顫,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孫老板別說得那么可怕,我心都被你嚇跳了。” 他又笑了說:“這就嚇著你了嘿!十年前我破產了一次,為朋友的事抹不開面子。朋友做生意貸款請我擔保,又算著有把握就簽了字,可到了期他還不了賬,銀行把我賬上的錢嘩啦一下就劃去了,又封了我的房子,那次不是我太太死拉著我,我真跳了樓,不想活了!我想人的心要硬啊要硬啊,想著想著真的就硬了。生意嘛,殺人見血的事!” 快到秋天的時候,二房東告訴許峻嶺,隔壁的香港女人結婚搬走了。他說:“她結婚了嗎,她反正也沒在這里住過幾天,她早就結婚了,現在不過是正名,其實在加拿大這名正不正也沒有關系。” 他笑了,又說:“過幾天有個女孩子會搬來,從南京來的,是多大的學生,沒關系吧”他意思是問許峻嶺和女孩共用廚房水房介不介意。許峻嶺說:“沒關系,反正得來個人。十八歲的小姑娘和八十歲的老姑娘對我來說都一回事。” 他笑了說:“那你挺正經啊。” 許峻嶺說:“想不正經也不行啊,不正經也得有資格!” 他說:“那你修煉成佛了。” 許峻嶺說:“什么時候回國去我再還俗。別把我看那么好,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說:“那隨你們,你們自己的事。” 許峻嶺笑了說:“還不知道是不是個豬八戒呢,你就把我和那個人‘們’到一起去了。” 他望了許峻嶺有點神秘地說:“挺漂亮的。” 許峻嶺說:“那是金陵一釵呀!” 這天晚上下班回來,許峻嶺發現隔壁已經住了人,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他也沒想什么,進了屋倒在床上看書,看一會兒困了就去洗澡。他發現今天澡盆已經有人用過了。擋水的塑料簾子他平時都是拉到左邊,今天卻移到了右邊。搬到這里來他總是洗淋浴,他特別忌諱和別人共用浴盆,怕傳染什么病。香港女人搬走后,他用肥皂把浴盆仔細洗刷了一次,開始泡到浴盆里去洗,今天只好又洗淋浴了。洗著的時候他心里有點不高興,心想,要是自己一個人住這一層樓多好。 好幾天許峻嶺都沒見到隔壁這姑娘。他上午十點鐘起床,她已經上學去了,他晚上回來,她又睡了。這樣過了幾天,他心里癢癢的有了好點奇,像有只小甲蟲在那里停了,那許多只腳不住地亂動,毛絨絨的惹人。 隔壁美女很生動 148.隔壁美女很生動 許峻嶺去揣想這姑娘到底俊不俊,二房東說挺漂亮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會兒他希望她挺漂亮,有機會了發展她做說話的伴兒; 一會兒又希望她丑,真像個豬八戒,這樣他放寬了心,當她是原來那個女人,各干各的事,心里也不必七上八下的受刺激。 有天上午在樓道里碰了面,那一瞬間光線暗暗的沒看清。許峻嶺看她很明顯地把頭一低,他也馬上漠然地側了臉,和她擦肩而過。等她過去了,他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走下樓去,中等個子,細細的腰肢一扭一扭的,有點意思。這更激發了他的好奇心,倒得找個機會看清這人啥樣。 這天早上許峻嶺醒得早,聽見廚房里有響動。他爬起來,把衣服穿整齊了,抓了枕巾在臉上干擦幾把,又捋捋頭發,開了門走到廚房門口,停一停,惺忪著眼慢慢走進去。她站在電爐邊炒菜,平底鍋“嚓嚓”地響。 許峻嶺輕輕咳嗽一聲,看她回了頭,他馬上把臉一偏,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壺,倒在小鍋里,問:“對不起,煮牛奶可以嗎” 她把身子移開一點,往電爐上一指,也不望許峻嶺,臉微微往那邊一偏。他把小鍋放到后一排的爐架上,很自然地望她一眼,覺得有點面熟,眼盯著牛奶心想,這人是見過的。忍不住又往那邊瞟了一眼,這不是張小禾嗎眼下的那顆小黑痣看得清清楚楚。 許峻嶺吃了一驚,她怎么到這里來了,怎么會呢他在心里作種種猜測。正想著呢,她叫道:“牛奶,牛奶!” 許峻嶺眼睛并沒從小鍋上移開,但牛奶溢了出來他卻毫無知覺。他把鍋端到一邊,廚房里馬上飄著一種焦煳的氣味,小鍋放下去的時候太重,幾滴牛奶濺到她的菜里面。(wwW.廣告)他把手指放到嘴邊吹著,掩飾著說:“好燙好燙!對不起啊。” 她還是微微偏了臉不做聲。許峻嶺心里想:“咦,還挺傲的啊,以為誰又不知道你!” 許峻嶺端了牛奶到房子里,把小鍋放到桌上,又鉆到毯子里去睡,也不去想這件事。以后他們迎面碰了,像不認識一樣走過去。他覺得這樣也好,非常好。他看見了她就像沒看見一樣,眼睛就這么望著也不避開,毫無表情地走過去。他對自己用更大的冷漠來回答她的冷漠感到滿意。 這天許峻嶺休息,睡到中午才起來。他胡亂地吃了飯,懶洋洋地走到東區唐人街買了點水果蔬菜,在橋上看了會兒汽車,回來又倒到床上去睡,哪里還睡得著。心想,不睡也好,睡了晚上精神太好,難得熬過去。 想寫點什么東西,鋪開了紙坐在小桌邊,怔了半天一點情緒也沒有。于是下了樓,躺到門口的小草坪上去曬太陽。躺在那里他想著這一次又寫點什么才好。忽然想起把張小禾的事寫了,投到香港去也挺好。下次得問問范凌云,她的故事的后半截是怎么回事。前不久他把劉曉冬的故事寫了,投到香港去,很快就發表了。當然許峻嶺沒有用他的名字,也沒用孟浪的筆名,怕萬一他看見了在心里唾他。 這樣想著許峻嶺在草地上翻一個身,把鼻子湊著地面去聞那青草幽微的清香。側過臉忽然看見張小禾背著書包,穿了牛仔褲,白襯衣扎了進去,遠遠地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地走過來。 許峻嶺慢慢坐起來,迎著她望過去,毫無表情地看她漸漸走近。她走近了,臉上也毫無表情,經過了他身邊,頭在他的視線中消失。他眼皮也沒抬一抬,在那剎那間,他看見她胸部隆得高高的,在白襯衣里隨著腳步輕輕地上下顫動,很生動的樣子。 突如其來地,許峻嶺全身觸了電似的一顫,一個冷戰從腳底飛快移動著傳到頭頂。 還是在兩年前,在圣約翰斯的時候,有一次和林范凌云去逛超級市場,偶爾轉過臉時,看見一個穿紅色夾克衫的石膏模特的胸部微微顯露了出來,他全身也是這樣中電似的一顫,站在那里呆了有幾秒鐘,范凌云還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從那以后,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哪怕那次阿唐帶他去看脫衣舞,那么多姑娘又那么漂亮那么好的身材,白種人,黃種人,黑人,他也無動于衷。想不到今天自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就受了誘惑。 許峻嶺坐在那里想入非非.想到了“有亭翼然”這幾個字來形容那種生動。他知道有很多姑娘,為了追求曲線感,用了那種厚海綿的胸衣。曲線是突出來了,但卻沒有這樣一種富于質感的生動。他想來想去,越想越細膩,想象力突破了一切遮蔽,一切都在腦海中活靈活現地浮出來。 許峻嶺故意打亂自己的想象,去想寫文章的事,又去計算存款的數目,可心里轉了個彎,又想了回來。他抵抗了幾次,沒有用,干脆放棄了抗拒,讓想象自由地流動,一邊自言自語念叨著:“太下流了,太下流了。”不管怎么樣,今天心里能有這么一顫,他還是感到了安慰。他沒有問題,我是一個正常人,他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證實了這一點。 范凌云打電話來,問:“最近還好吧” 許峻嶺說:“老樣子。” 她又問他,休息那幾天都干什么,許峻嶺說:“看汽車。” 她沒聽明白卻也不再問,又告訴許峻嶺,她房間的抽水馬桶堵塞了,請人疏通要幾十塊錢,問他有沒有辦法。他說:“來看看吧。”就騎車去了,路上在工具店買了一個吸筒。去了她望許峻嶺笑笑,許峻嶺也望她笑笑。 許峻嶺到廁所里去看,她說:“有氣味呢,臟。” 他要她走開,把門關了,揭開蓋子,一只手捂了鼻子,用吸筒去吸。吸了幾下還是不通,他顧不得臭,雙手握了吸筒去吸。吸通了穢物都下去了,可水還是流得不暢,一放水就溢上來,再慢慢滲下去。 范凌云推開門說:“可以了。” 許峻嶺說:“可以了我一走你又要打電話給我。堵東西了。” 他要她找個東西來鉤,她問:“筷子行不行” 許峻嶺說:“拿個衣架來折了。” 折了一個鐵絲衣架鉤了一會兒,軟軟的不得力。范凌云說:“還是請人來算了。” 許峻嶺手執了鐵絲伸到水下面去,她說:“太臟了太臟了,還是去叫人。” 許峻嶺說:“反正已經臟了。”又把衣袖推得更高些,再伸下去,鉤上來一個塑料袋。她說:“這是誰丟到里面的!” 許峻嶺用肥皂洗手說:“反正你這里來的人也多。” 她從冰箱里拿葡萄給許峻嶺吃,說:“黑加侖呢,出國的時候看報上登了,廣州賣七毛錢一粒,現在怕要一塊了。” 許峻嶺用左手揀了幾顆吃,說:“到這里才敢吃這玩藝,才幾毛錢一磅。” 她又告訴許峻嶺,約克大學有個學政治學的博士對她有那個意思,來過幾次了。許峻嶺說:“那好啊。” 她說:“我還沒說高矮胖瘦呢,你就說好。生怕我找不到要你負責吧。” 幾個月前分手以后,許峻嶺很擔憂她那樣懸著。在他看來,她應該對現實作出妥協,而不能死抱著一種理想不放。她并沒有充分認識到這一點,他也不好明說出來。 許峻嶺說:“那當然好,至少下次掏馬桶就不要我打濕手了。” 她笑了說:“跟你說真的。” 許峻嶺說:“至少是個博士,還是洋的呢。” 她說:“博士有什么用,我還當過洋博士呢。學政治的,將來飯碗都沒有,還來靠我我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 許峻嶺說:“人人都有缺點,到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人真有個那么好的人,眼睛又望著空中飛過天鵝,說不定心也是黑的。” 她說:“起碼有你在前面做個榜樣。” 許峻嶺說:“我算老幾,黑角落里隨便揪出一個都壓在我上面。” 她說:“你回國就威風了。” 她又詳細告訴許峻嶺和那個人認識的經過,要許峻嶺判斷這人怎樣。又說:“專業實在不好呢,也就算了。也離過婚呢,也算了,我也不能那樣去要求別人。只是個子又不太高,可能一米七還差點,年齡還比我小一歲,我有點難接受。” 許峻嶺說:“個子呢年齡呢,差不多就算了,別講究那么細。” 臆想俏美女鄰居 149.臆想俏美女鄰居 范凌云生氣說:“跟你說你就這也算了,那也算了,什么才不算了呢是個男人就算了!” 許峻嶺說:“固執就不算了,固執的人將來麻煩大。只要不像我的人我看去都是合格的人。” 她笑了說:“那個人倒還不固執。” 許峻嶺說:“老是那個人那個人的,把他的名字吐出來算了。” 她說:“那你不能出去說,你作保證。” 我說:“什么軍事秘密,要作保證!你不愿說就算了,我跟誰說去!我真要知道那還不容易” 她說:“你保證了啊。那個人叫古博學,這個名字我就不喜歡,跟出土文物一樣。” 許峻嶺說:“名字是稍微太舊社會了點,不過你挑也挑得怪,名字也要挑,那挑起來還有個完要是我喜歡一個人,她叫做狗屎也可以,叫王八也可以,我當她是王七的妹妹就是。” 她笑得頓足說:“你好好玩的。”又說:“我不是挑呢,我有這樣的感覺。” 許峻嶺不明白她是指對那人的感覺還是對名字的感覺,心里只想她快點安頓下來,就竭力勸她接觸試一試,說:“又表白自己相信原罪說,成功的男人只多了犯罪的機會,有什么好可怕。真的事到臨頭你還是不相信,只愿對方門門優秀。” 她笑了說:“那倒也是,人就有這么怪,想的做的不一樣。” 許峻嶺說:“反正先只是試一試。” 她說:“就聽了你的,試一試就試一試。試了好就好,試了不好就不好,反正是試一試。" 許峻嶺也說:“反正是試一試。” 她又笑一笑說:“我們好奇怪啊,婚都離了,還商量這些事!別人知道了會笑掉大牙的。” 許峻嶺說:“這有什么呢,有什么呢,又沒有犯了法的哪一條。”許峻嶺說要走. 她說:“再坐一會兒。”又想起什么似的說:“上個星期作業我出了三十塊錢請個加拿大人幫我完成的,我想得下期的獎學金呢。教授看出來了,給我一個c,下期的獎學金肯定是沒有了。如果我實在沒有錢了,你借點錢給我可以不” 許峻嶺心里一頓說:“可以是可以,借多少呢” 她說:“到時候再看。我不找你借又去找誰借實在沒辦法,誰喜歡跟人借錢呢這個忙你一定會幫我,是吧” 許峻嶺說:“好厲害的嘴!一定先把一定說了,我就一定不好意思把你堵回去了。可我還是要想一想。到時候再說好不好,說不定你又得了獎學金呢” 她說:“真的,你想想這件事。我保證會還給你還有利息,到時候連以前那兩萬一起還給你。你實在不肯借也算了,我也能理解你。我這個書還是要讀完的,天也不見得就會那樣狠心把人的路都絕了。” 許峻嶺說:“我這幾個錢,你知道的,來得容易看我的手!”他的左手食指前幾天不小心碰在燒熱的鍋耳上,燙起一個很大的泡。他把指尖朝下,泡里面的水就流到指尖那一頭,又把指尖朝上,里面的水就流到指根那一頭,反復幾次,讓水在里面晃蕩。 她抓了許峻嶺的手說:“讓我看看。”又摸一摸那水泡。 許峻嶺說:“疼得我直彈起來,把手帕打濕了不時敷一敷,照樣要做事。現在倒不疼了,有幾晚都沒睡好呢。”又指了手上幾處刀傷燙傷的疤痕給她看,說:“看了你知道錢是什么東西了吧。”又摟起褲腳讓她看腿上暴起的青筋。 她松開許峻嶺的手說:“你的錢也真的是血汗錢,你不想借我也不怪你。” 許峻嶺說:“我也沒說不借,說不定你獎學金又得了。” 她說:“那肯定是沒有的,我銀行里只剩兩三千塊了。” 許峻嶺想起孫老板的話,心要狠,要狠!想丟句過硬的話她絕了這個念頭,可就是說不出口。他敷衍著說:“再說啦再說啦。”她說:“你心里還是掂一掂這件事啊。” 停一停許峻嶺說:“你周末也不出去玩玩。” 她說:“哪里去玩呢,別人都忙呢。” 我說:“找古博士、張小禾他們去玩玩。” 她說:“張小禾,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鬼影子都不見一個,電話也不打一個來。” 許峻嶺說:“你碰了她問她就是。” 她說:“上次倒碰到一次,告訴我她搬到東區去了,電話還沒裝好。”忽然想起什么,很興奮地說:“她跟那個男的分手了,她知道了那個男的的底細,賭氣搬走了。有人寫信都告訴了她,也不知誰寫的,肯定是那個男的的仇人。” 許峻嶺說:“誰叫她自己那樣輕飄飄的,隨隨便便把自己獻出去,吃到苦果子了吧。” 她說:“別拿那一套來看人,這里是加拿大!她還算是個有氣性的,知道了就走開,要輪到別人,那還不將錯就錯含含糊糊過了下去,再唆使那男的離婚。仔細一想,天下男人都令人心寒,不能怎么讓人抱希望。我真的很可憐那些少女,一個個都在夢里沉著。” 許峻嶺說:“少女可憐,這是什么話聽不懂。最好天下女人誰也不抱希望,團結起來把男人一概批倒,就出了口惡氣。” 她說:“可女人還是要去抱希望,不抱又怎么辦她們總要走到男人跟前去,今天不去明天還是要去,說她們賤那是委屈她們了。人間有些悲劇簡直就是上帝安排的,女人其實沒有選擇。” 許峻嶺說:“那她張小禾也挺倒霉的。” 她說:“她也挺倒霉,我也挺倒霉。倒霉的女人多,她一個,我一個,還不知多少,普天下都是。” 許峻嶺指了自己說:“倒霉的人這里還有一個。” 她指了許峻嶺說:“你你還不算,不夠資格。你有一條現成的路走,賺得不想賺了就往國內一溜,什么都有了。” 許峻嶺說:“這條路人人都可以走,可沒人愿意走,都舍不得北美的錦繡前程。” 她說:“別陰一句陽一句說風涼話。”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古博士打來的。 在她打電話的時候,許峻嶺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開了門出去。張小禾不理他,他也不理她。有時迎面走過許峻嶺頭也不抬一下,像眼中沒見到有個人。 許峻嶺最不喜歡姑娘們那種用冷漠裝飾起來的傲慢。他在心里說:“以為是個男人就想打你的主意吧,別自作多情!”他一點也不想打主意,他覺得那種主意在這個地方離他很遙遠,這使他有志氣做出高傲冷淡的樣子。但有機會了,他又偷眼望她一望,腰肢婀娜,臉色白潤,小嘴微微嘬著,水溜水秀的挺惹人。 她下樓的時候,許峻嶺站在廚房門口看去,她衣服腰部那細微的折皺傳達出的那點什么也是刺激想象的。有幾次她從他身邊掠過,他似乎聞到了一絲淡淡的體香,側了頭嗅嗅,卻又什么也聞不到了。 那一絲異香總使許峻嶺老半天心神不寧。在心里他承認這個姑娘算是個不錯的,搬來這么久了,也沒見她和什么男人纏到一起。在多倫多,大陸來的姑娘漂亮的不多,有個模樣差不多的,就老有人找她去玩。許峻嶺從來沒見有人來找過張小禾,有幾次他注意到她整天一個人呆在家里,也難為她耐得住這份寂寞。有一次她在廚房里輕輕地哼著歌兒,許峻嶺下意識地吹著口哨接上去,她馬上就停了下來。他好慚愧,在心里揍自己幾老拳,停一停又把調子吹下去,證明著是自己吹自己的,與她沒有關系。 有天晚上許峻嶺洗澡的時候,躺在浴盆里突然意識到不知什么時候起,自己又開始泡在浴盆里洗了。意識到這點他吃了一驚,忽地從水里跳起來,雙腳站在水中想跨出去。猶豫了一會兒,又覺得沒什么,慢慢躺了下去。他竭力回想自己是從哪天開始這樣做的,但已經想不起來了。他覺得很奇怪,自己為什么不知不覺就這樣放松了戒備,連浴盆也不洗一下。前面那個女人在這里的時候,他也泡著洗過幾次,但一定不會忘了洗刷浴盆。洗完澡他并沒有那種不安全的感覺。 這天許峻嶺休息,叫了孫則虎一家和幾個朋友來玩,做晚飯吃。他買了一箱啤酒,兩只龍蝦,幾斤螃蟹等,大家都擁在廚房里。許峻嶺說:“孫則虎,今天你動手,我休息一天。天天我就是炒菜炒菜,站到鍋邊上我心里就發慌。” 找個機會把她推了 150.找個機會把她推了 幾個朋友嚷起來:“老孟出錢,老孫出力,我們大家出嘴!”朋友們都不叫他許峻嶺,都叫老孟,有的干脆叫孟浪。[] 孫則虎說:“我出力可以,都是我指揮。”他吩咐這個那個擇菜切菜,自己在椅子上坐了開瓶啤酒喝說:“都做完了我來上鍋,不許有人插手搗亂。”他沒分配事給許峻嶺做,說:“你上午去買了菜,沒你的事了。” 許峻嶺說:“老孫你好厲害,跑到這里喧賓奪主,還放一個人情給我。” 他指了張小禾那間房說:“隔壁住了什么人,可別是個姑娘!” 許峻嶺說:“好像是個女的,剛搬來我也沒怎么見過。” 他說:“老孟你別打幌子,你,我還不知道她漂亮嗎” 許峻嶺說:“沒看清楚,也不至于晚上想起來做惡夢。” 他說:“有艷福的人就是有艷福,送都要送一個到他床前來。” 袁小圓聽了直笑,說:“狐貍尾巴露出來一截了。” 他對許峻嶺說:“有股酸氣熱騰騰從哪里冒出來聞到沒有”又說:“她哪里來的” 許峻嶺說:“北京南京天津地津誰知道呢,想知道你自己去問,她暫時還沒到我這里申報戶口。” 他指了許峻嶺對別人說:“大家看孟浪好正經個人,讓我們這些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慚愧。呸!別跟我來這一套!說不定今晚我們一走,你就溜到她房里上了床。以后我經常晚上兩點鐘打電話來查。” 許峻嶺笑了說:“有老孫魅力的一半就好了!再冷淡的女人也煽得起火來,撲都撲不滅。(wwW.廣告)” 袁小圓聽了直笑。 許峻嶺說:“看小袁笑了吧,她在這方面是最有體會的。”又轉向她說:“你要多一個心眼呀,對他行動的掌握要落實到每一分鐘,他會犯錯誤的,會調皮的。” 旁邊人說:“我知道老孫老實,他不會調皮。” 袁小圓說:“不會調皮,讓他自己說這句話!”又轉向孫則虎說:“給大家說說你的經歷,都是朋友。” 有人說:“他想調皮呢,也只敢在心里調,他太太是什么人!他吃了豹子膽嗎” 袁小圓說:“打趣起我來了!他調皮我正巴不得呢,還減輕我的負擔。只別找太丑的,讓別人說袁小圓的丈夫沒本領。” 大家都哄笑起來,說:“孫太太心襟這么開闊,下次我家里的從國內來了,先到這里上一課!” 孫則虎說:“你們那么天真就信了她的!她那個鋪子,柴米油鹽醬茶都不賣,只賣一樣東西!我今天喝了酒在這里開幾句玩笑,回去還不得寫小字!” 袁小圓紅了臉說:“你再胡說!” 孫則虎裝著沒聽見,喝口啤酒對許峻嶺說:“跟你說真的,隔壁那個,上了她吧,組成個臨時內閣,有什么呢她寂寞你也寂寞,她需要你也需要,一個要鹵鍋,一個要鍋鹵嘛。說真的你單身一人曠久了對身體可不好。” 袁小圓說:“孟浪別聽他的,女人別拿她們開玩笑,她們心里挺苦。” 許峻嶺說:“嫂子別替姑娘們擔憂,我老孟還不是那樣的人!” 孫則虎說:“好高尚的人,這么高尚的人我都感動了,馬上就要熱淚盈眶了。”又說:“我們老爺們兒到房里說話。” 許峻嶺跟他到了房里,他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可是夠朋友提醒了你。只當她是小菜一碟,找機會把她給推了。傻瓜,現在的姑娘誰認真呢,她要你負責只可惜了我沒這份運道!” 許峻嶺說:“老孫,你開玩笑呢,又變成了說真的!我赤條條一個打工的,誰會用眼角朝這邊掃一掃,漂亮的當然不掃,丑的也不掃!我用命拼來幾個錢,拿去跟她敷衍吧!汽車也沒一部,誰會跟你。” 他摸出一包煙,往底下一彈,跳出來一支,讓許峻嶺抽去了,又彈出來一支,用兩根指頭捏起,點燃了深吸一口,過癮似的抬頭吐著煙圈,說:“下個月準備買部車,沒錢也要買,二手貨吧。到北美來一趟車也不開一輛,起碼有一半是白來了。老孟你也買部破車玩玩,別死守幾個錢守上甘嶺似的,發不了財的!錢來得辛苦,要用了它那辛苦才沒白辛苦。到那天吃也吃不動了,做愛也做不動了,錢有了也沒有用了。” 許峻嶺說:“你看我房里三件東西,床、桌子、椅子,買了車不相配嘛。” 他說:“有了車,找女朋友就方便了。起碼的面子都沒有,誰跟你呢!女人的虛榮心是她的衣服,你要理解理解。” 許峻嶺說:“有人說沒吃洋肉白來一趟,你又說沒車白來一趟,任務這么艱巨!” 他吸著煙說:“當然最終還是房子,這是最大的目標。到這里失去的太多了,最大的彌補就是哪一天圓了房子的夢。一幢別墅式的洋樓,前后草坪,人生也只能如此了,還要怎么樣呢,活這幾十年的!” 許峻嶺說:“失去的東西房子車子也彌補不了。” 他說:“老孟,咱們哥們兒來點現實主義的,別玩超現實主義那套,你是文人,我也算個文人,文人心里那點酸東西我知道!有什么用想想這個世界是個啥樣的世界!那一套在這樣的世界上都發臭了。幾千幾萬年我也想過,關你什么事呢就算關了你的事,你又能怎樣還是一個無可奈何!這么大的天下,就自己這幾十年是真的。自己這幾十年,古往今來一切真理都在這句話里面了,老實人說老實話,誰也別哄著誰。是不是這么回事你說!” 許峻嶺說:“你都說完了還容得我說什么!你真要我說呢,我就說。” 他湊近一點說:“你說。” 許峻嶺說:“閃開點,好大煙氣,也不知袁小圓怎么就讓你親她的嘴。真要我說呢,我說你都是胡說,放——屁!” 他說:“怎么就是放屁了,你說!” 這時廚房里的人叫:“孟浪,菜都備好了,叫老孫過來。” 孫則虎說:“下次再教育你。”一溜就去了。 許峻嶺站在門口,看見隔壁門縫透出燈光,有人影子在晃動,心想:“她在家里,這么久也不出來,也不要解個手嗎” 孫則虎用清水去煮螃蟹,又抱怨說:“孟浪還是在餐館里撈飯吃的人,螃蟹也不會買,都是公的,沒有蟹黃。”又說起在國內時,有次招待一個香港朋友吃螃蟹,買了兩斤怕不夠吃,爸爸媽媽裝作有人請客出去了。 袁小圓說:“還好意思說!” 老孫說:“幾十百把塊錢一斤,沒有辦法啦!我不想做個孝子可囊中好羞澀,講不得志氣。這是辛酸史,別提它了。” 吃了喝了,把東西收了打撲克。孫則虎說:“來點刺激。”許峻嶺說:“打十三張,誰會”他們都不會。 有人說:“還是來三打一。” 說好了七十分起叫,七塊錢一次,每叫高五分加兩塊錢。一個博士沒怎么打過,出牌的時候手直發抖,大家都笑。玩到十二點多鐘,許峻嶺贏了幾百塊錢。孫則虎輸了想翻本,牌不好也敢叫高分搶了莊打,輸得最多。袁小圓帶了孩子睡在房里,這時出來叫孫則虎回去。 孫則虎說:“剛開始打又要回去。” 袁小圓說:“再不走地鐵就收了。”又問誰輸了。他們一起說:“老孫贏了我們三個。” 孫則虎說:“再打兩盤。”叫得更猛,兩盤都搶莊打,可都輸了。袁小圓在一旁看了臉色不好看。 孫則虎不情愿地站起來說:“下次到我家去玩,大家都騎車來,打到天亮再回去。”走到門口他說:“你們單身漢好自由,你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呢。”一時都去了。 許峻嶺躺在床上想睡,忽然聽見隔壁的門一聲輕響,樓道里有了腳步聲,在這寂靜的夜里聽得分明,又轉到水房里去了,門閂一響。一會兒腳步聲又轉到廚房去了。他想起張小禾還沒吃晚飯呢,她被他們封在屋子里有七八個小時。許峻嶺想起覺得好笑,其實她做她吃的,誰又礙著她呢就那么羞答答的怕見人!又不是個真沒見過世面的。 給你解解寂寞 151.給你解解寂寞 許峻嶺熄了燈,抱了毯子想睡,耳朵卻特別靈,像全身神經都集中到耳朵上來了,廚房里的聲響聽得清清楚楚。[超多好看小說]隨著聲音,他想象著她的一舉一動,怎么切菜,怎么淘米,活靈活現的。他在心里對自己說:“關你個屁的事呢,要你豎起耳朵聽。” 直到她做好飯,端到房子里去。許峻嶺又細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似乎放了心,只覺得夜沉沉地壓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許峻嶺在廚房里煮方便面吃,聽見張小禾走到樓道里來了。他以為她要出去了,誰知腳步聲在他身后響了起來,似乎比平時沉重些,像是在提醒著什么。奇怪!平時他在廚房里時,她從不進來,一定等許峻嶺走了她才來做吃的。 有時許峻嶺就故意慢慢地做,慢慢地吃,慢慢地洗碗,讓她久等。誰叫她那么傲著呢!感覺到她離他近了,他忍不住偏了頭望了一下,她從冰箱邊側過頭來,似乎是微笑了一下。這更奇怪!許峻嶺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又望了一下,她正往一只杯子里倒牛奶,又側臉望著他微笑一下,頭也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點。這一次許峻嶺看得分明,也回報了一個微笑,把頭輕輕一點。她端了牛奶回屋子里去了。 許峻嶺知道剛才這一幕已經消除了他和她之間的那一層潛在的敵意,她那一笑一定有含意。可他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怎么就會有了這種轉機呢 以后他們碰了面就點點頭,有時也“嗨”地招呼一聲。有幾次許峻嶺覺得她腳步放慢神色遲疑著想說什么,又怕自己領會錯了自作多情,就一直走過去并不停下來,心里又不踏實像失去了點什么。她在廚房里哼著什么歌兒,許峻嶺就吹著口哨接上去,她也并不停下,繼續哼著。她最喜歡哼的一首歌是“我們在回憶,回憶那過去……” 許峻嶺吹著口哨應和著,心想:“回憶什么,又掛念著那個人吧。” 有天上午他坐在廚房里吃飯,她進來了,許峻嶺“哈噦”一聲招呼她。 她說:“吃飯呢!”她居然開口說話,奇跡! 許峻嶺說:“吃飯,你呢”筷子敲一敲碗。 她說:“我吃了早飯沒吃中飯,你這時候算早飯算中飯呢” 許峻嶺說:“按時間呢,可以算中飯了,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餐飯。我晚飯吃得晚,餐館里做事都是這樣。” 把自己的身份交代出去了許峻嶺有點緊張,也有點羞愧,看她并沒有感到意外他放了心,想著可能房東已經告訴過她了。她倒了一杯牛奶,在許峻嶺對面坐下慢慢地喝。 他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沒話找話說,問道:“你喝冷牛奶會生病的!” 她說:“都習慣了。” 許峻嶺試探著說:“聽房東說你在多大讀書” 她“嗯”一聲,似乎不愿多說。許峻嶺還想找些話來說,問她從哪里來,讀什么專業,來加拿大多久,又怕犯了她的忌諱,都不敢問,好像動一動腳就會踩響地雷,只好站著不動。沉默一會兒,他想找個借口離開了,她忽然“喂”了一聲。許峻嶺眼睛直望了她,她又“喂”了一聲,臉刷的一下紅了。 許峻嶺想:“會臉紅的人總是老實人。”他又輕輕哼起:“我們在回憶……”來掩飾那種緊張的氣氛。她再“喂”一聲,說:“問你。” 許峻嶺說:“問什么,你只管問,我這個人問什么都可以。” 她笑一笑又有點羞澀地說:“前幾天有人喊孟浪孟浪,是喊你嗎” 許峻嶺說:“是的。” 她說:“房東又說你姓許。” 許峻嶺說:“有時候寫點什么就叫孟浪,朋友也這樣叫了。”他不好意思說“筆名”這兩個字,覺得那是有身份的人才那么說,他算什么呢。 她說:“是在報紙上寫文章的那個孟浪嗎” 許峻嶺說:“也不知道還有人用孟浪這個名字在寫不如果沒有呢,那就是我。” 她說:“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孟浪啊!” 她這樣一說,許峻嶺身上都燥熱起來,說:“可不敢這樣說!說得我心里一沖一沖的,說不定心就沖出口來了。我是活得無聊了,寫著玩,順便也騙幾個稿費。” 她說:“你的文章我看過,有一篇是《消極思想的意義》,我喜歡。不是誰想往前沖就沖得上去的,人要有點消極思想才能在這世上活著。還一篇評那些畫的,我也喜歡。” 許峻嶺說:“那都是哄老百姓的。” 她說:“別謙虛,過分的謙虛等于驕傲。” 許峻嶺說:“過分的謙虛等于虛偽。” 她笑了說:“說了你懂吧!我不懂,信口亂說,可別在心里笑我。” 許峻嶺說:“到了這里,別人不笑我呢,我在心里就向他致敬了,我還敢笑別人” 他想起那天草坪上的事,忍不住把目光往她胸前一溜,她今天多穿了件夾克,又是坐著,看不出那么明顯的曲線。說了一陣子話,她變得神態自若起來,問:“怎么你不去讀書呢” 許峻嶺說:“讀過,在紐芬蘭,讀了半年就不讀了,賺錢去了。”她搖頭嘆息一聲,又記起什么似的說:“有個人也去過紐芬蘭,范凌云,你認識不認識” 許峻嶺說:“是個女的嗎” 她說:“她現在在多大讀檔案專業。” 許峻嶺說:“是嗎這專業聽起來不錯,畢業了找得到工作。” 她說:“她先生你見過沒有” 許峻嶺說:“那當然見過,我們還是朋友呢。” 他忍不住要笑,用手擋了臉,低了頭裝著咳嗽,偷笑了一回。她說:“范凌云很能干的。” 許峻嶺說:“能干有什么好呢,能干的女人幸福的少。” 她說:“我不能干,也沒見怎么就幸福了。反正女人幸福的就少,還不如能干點,不受人欺負。” 許峻嶺幾乎就要問:“誰欺負過你呢”話到嘴邊沒說出來。他說:“能干有能干的幸福,不能干有不能干的幸福,上帝造人的時候都安排好了,他老人家沒打算給人完整的幸福,所以人永遠也得不到完整的幸福。” 她要許峻嶺再說一遍,許峻嶺又說了,她說:“有點道理。 許峻嶺心里想:“索性再鎮她一鎮。”于是說:“世界上的事,你仔細去體會,都是相反相成,好事的反面是壞事,長處的延伸是短處,一定是這樣的。” 她點頭說:“有時候我也這樣想,就是嘴里說不出來。”又說:“跟你說話還有意思。” 許峻嶺右手敬個軍禮說:“謝謝你的表揚,幫你解解寂寞吧。問你,怎么不見有人找你玩姑娘長得那個點,總有人找她,何況你呢!” 她堆起一臉的笑說:“我不想跟人打交道,見了人就煩。” 許峻嶺雙手蒙了臉說:“以后我戴個面罩在樓道里走。” 她笑得拍了桌子說:“不包括你!” 許峻嶺說:“給我好大的面子,那我這張臉也有資格露在外面了,我這就寫封感謝信給你。” 她笑彎了腰指著許峻嶺說:“看你這個人說話!”笑完了又說:“你應該去讀書,你怎么不去讀。你到餐館里打工太可惜了,也不是長久之計。” 許峻嶺說:“能賺錢就好。再說我的發音有問題,你聽我連普通話也說不準。” 她說:“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可惜了你自己。” 許峻嶺想說“在加拿大我沒有長久之計”,心里轉了一下沒說出來。她又問許峻嶺在哪里讀的大學,學什么專業,來加拿大有多久了,餐館工作辛苦不辛苦,現在在寫什么東西等等。 這樣許峻嶺也不客氣,問:“你什么時候到加拿大” 她說:“有一年多了,在多大讀教育學碩士。” 許峻嶺說:“畢業了工作好找嗎” 她說:“根本沒希望。” 許峻嶺說:“沒希望讀它干什么” 她說:“家里人知道你在念書了,就放心了,不然天天來信催你,覺得你在北美打工不務正業。不讀書家里人跟親戚朋友也不好說話。” 許峻嶺說:“那你讀個能找到工作的專業。” 她說:“誰不想呢,可申請不上,好難的喲!” 許峻嶺說:“你女孩子一個人在這里一年多,也挺寂寞的啊!” 是不是寡婦也沒搞清 152.是不是寡婦也沒搞清 許峻嶺說了話去觀察張小禾的臉色。(wwW.廣告)她有點不自然地笑笑,不做聲。許峻嶺馬上把話岔開說:“說說就到中午了,你不做飯” 她站起來說:“啊呀,我下午還有課呢!”說著去做飯。 許峻嶺洗著碗問:“你一個人吃這么多不相信!” 她說:“還有晚上的,一次煮了帶到學校去。今晚要上機呢,不回來吃飯了。” 許峻嶺說:“你挺會算計,他們有的人就在圖書館前面買快餐。” 她說:“他們學理科的有錢些。” 許峻嶺說:“再睡一覺上班去,我沒有事,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頭什么東西一樣。”她哧哧地笑。許峻嶺走到門口她叫住許峻嶺,說:“說真的,你還是應該去讀書。” 那天晚上許峻嶺干活回來正在水房洗澡,聽見有電話鈴聲傳來。 他想著是張小禾的,從沒有人這么晚給他打電話。電話鈴響了一陣,樓道里傳來張小禾的聲音:“孟浪,你的電話。” 許峻嶺想著她已經進去了,穿著短褲,赤著膊就跑了出去。張小禾正從門縫中探出頭來,他趕緊用毛巾擋在胸前。她見了許峻嶺,馬上把頭一縮,頭在門邊碰了一下。 許峻嶺笑著進屋去了,接了電話,竟是周毅龍打來的。許峻嶺說:“今天你舍得打個長途給我,有什么事” 他說:“我在多倫多,給你打電話有十次了,你總不在家。” 許峻嶺說:“你來多久了” 他說:“你現在睡了沒有沒睡我們見個面。” 許峻嶺說:“我正好精神著呢。” 他們約好二十分鐘以后在央街和布祿街街口見面,他在帝國商業銀行大廈門口等許峻嶺。許峻嶺下樓跳上單車去了。 在街這邊遇上了紅燈,許峻嶺一只腳點了地等著,看見周毅龍在街燈下來回地走。許峻嶺過去招呼他,問:“老周,一年多不見!來幾天了” 他說:“都一個多月了。” 許峻嶺說:“一個多月,才想起打電話給我” 他說:“本來還不想打的呢,混不出來啊,跟朋友聯系了也不好意思。” 許峻嶺說:“老周,誰跟誰呢,你以為別人都成了百萬富翁么” 他說:“走走,慢慢說吧。” 許峻嶺把單車鎖了丟在街角,兩人一起慢慢地走。他掏出煙來抽,問許峻嶺要不要,許峻嶺要了一根。他吸著煙不做聲,許峻嶺也不好問什么,陪著他沉默。他說:“找個地方坐著聊。” 附近也沒有草坪,就找到一個等車的亭子,一人一邊坐了,靠在玻璃上,鞋子踢了,腳也放到石條凳上。許峻嶺說:“老周,怎么抽起煙來了” 他說:“解悶嘛,不抽不行,只有煙還是個伴了。” 他不往下說,許峻嶺也不問他怎么就悶成這樣,岔開說:“找到工作沒有” 他說:“也沒想到多倫多工作也這么難找。前幾天才找到一份工,在一個韓國老板娘的小餐館里打雜。” 許峻嶺問在哪里,他告訴許峻嶺愛格林頓大道上。[]許峻嶺說:“老板娘三十來歲,是個美俏婦吧” 他說:“倒是長的真不賴,只是是不是寡婦也沒搞清,沒見著她男人。” 許峻嶺笑著說:“那家我也做過。老板娘叫樸枝精著呢,刮精的人。”他沒有想給周毅龍說他跟樸枝有一腿的事。 他說:“那還用說,都是天下的烏鴉嘛。” 許峻嶺說:“比起來葛老板還算是個好老板。” 他說:“是的。” 許峻嶺想他這么晚約他出來總有點什么話說,可現在又懶洋洋的不打算說什么。許峻嶺看他也并不掩飾自己的頹喪,想著干脆推他一推。 許峻嶺說:“老周,有點不高興” 他說:“從哪里去高興起” 許峻嶺說:“天下的事再大也是個屁事,大不過要了這條命去。站在高山上一望,什么也都小了,你是歷史博士,這個話其實不要我來講。” 他順著許峻嶺的話說過來:“話也是這么說,可望來望去,你眼前的那些事情還在那里。老許,我陷在這里了!” 許峻嶺說:“哪里至于就到了這個分上,腳踏著北美的大地,多少人都想不到的事!” 他說:“不能說這個話了。在這里混下去呢,實在看不到前途。總得有條云縫里透點曙光下來吧看不見!我不想爭口氣我沒有努力我好歹也算是個人呢。三十多年的距離,我這一輩子也彌補不了,來晚了。語言不行,專業也不行,憑什么我能在這里活這條命打一輩子工嗎回去呢,國內什么也丟了,口袋里也沒有厚厚的一疊,有什么臉來都快兩年了,這個樣子,我他媽的都不怎么像個人啦!想進呢,又進不動,退呢,又退不得。咬緊了牙看那張寡婦臉子把日子挺下去,有什么含義我每天在心里把這些話問自己,轉來轉去還是這幾句話,就是轉不出一條路來!” 許峻嶺說:“說真的,你還是應該去讀書。打工你沒有一點優勢。人家那些人,一天做十幾個小時,十年二十年這么做著,你行嗎” 他吸著煙嘆息說:“讀書讀個老娘。不瞞你老許,托福我也考了有兩次,沒信心了,托了什么福,托了罪來受是真的。再退一步說,學我這行的,讀了四五年讀個博士,還不是一場空人家的社會,就這么讓你打進去了爭不到生存空間啊!” 許峻嶺說:“這世上的人一天到晚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在干嗎,都是想爭一個更好的生存空間!人類幾千幾萬年這樣過來,還得幾千幾萬年這樣下去。” 他哧地一笑,說:“早個十來年呢,還可以想想,我三四十歲的人了,和二十來歲的人去競爭不說我沒這個信心,有這個信心也沒這個能力。” 許峻嶺說:“總得找個方向,還有一輩子要活呢。一猶豫,晃一晃幾年過去,完了!” 他說:“還說呢,我心里每天急得下油鍋似的,我好像都看見自己的心剜出來浮在熱油里煎得磁瞰地冒白氣,就靠一支煙鎮靜鎮靜。”說著他把手上的煙一舉,“你在多倫多日子長了,倒是幫我個主意。” 許峻嶺說:“做點小生意呢” 他說:“想過,針挑土似的挑起兩三萬塊錢,開個小雜貨店什么的,慢慢再多積下點錢,做個像樣的小生意。可是到什么地方去找這一條縫讓我這根針插進去密密麻麻遍地都是。再說我哪里又像個做生意的人我替別人站過柜臺,才站了兩三個小時,心里就發毛,沒那份耐性。” 許峻嶺說:“你跟我一樣,文人的毛病都全了。” 他說:“能比你就好,你口袋里還有那么一小疊。跟你說,你當個笑話聽。前幾年我可看不起錢呢,別人說起錢我聽也不要聽,赤條條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嘛,好瀟灑似的!我還在報紙上寫了篇文章,《不要給我一百萬》,我有了一百萬我就會沒進取心了,會坐享其成了,會墮落了,真好像誰給我一百萬就是要陷害我是要揪我下地獄,一片真心!到今天一萬塊錢也要拿命去搏,才知道那原來是鬼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我給騙了,我是個騙子!” 許峻嶺說:“錢原來這么厲害,到加拿大我才知道。沒有錢你的自尊心都沒處擱,老板的臉你乖乖看著,你有志氣不看才知道原來錢還不只是錢。別人賺鈔票容易,那是他的命,我的可一張張都是血淚斑斑。沒來還以為北美遍地黃金,餡餅都掉到口里。跟那年動員我哥哥下鄉一樣,說去的地方頂上柚子碰頭,下面花生絆腳,早上去塘邊洗臉,不小心舀上來幾條大魚。” 他說:“人活這一輩子呢,也就這一輩子。活著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活得更好點,還有什么呢不然世上的人忙來忙去都在忙什么呢你說,從總統到乞丐都在忙什么活著的意義在活著之中而不在活著之外,看得透亮!想不俗也不行。想活得更好就得有錢,人又不能穿空氣喝西北風過日子,可賺錢又是這么難的事。錢這魔鬼,叫人又愛又恨的!” 那小子吃著洋肉了 153.那小子吃著洋肉了 周毅龍又掏出煙來抽,丟過來一支,許峻嶺一撈沒撈著,掉在地上,許峻嶺彎腰撿起來叼在口里。一個巡夜的警察走過來,伸著腦袋往里面望了望,去了。周毅龍說:“把我們當流浪漢了。” 許峻嶺看看表已經兩點多鐘,說:“你明天上班” 他說:“他要去睡了吧我也走了。我明天休息。我倒想天天有事做,偏叫你休息。” 許峻嶺說:“我沒事。” 他說:“再坐一會兒,都一年多不見了。” 兩人又抽煙,他先抽完了,丟了煙頭,望著許峻嶺。許峻嶺說:“你說。” 他說:“說什么也只是說說。” 許峻嶺說:“老周,要我給你出個主意呢,你又不會聽,你舍不得口袋里那張綠卡。像我們這樣的人,最現實的一條路,賺一把回去算了。在這里不是有出息的材料!我也跟你說句老實話,我的目標,”他伸出五指晃一晃,“有了這個數我就開拔了,大概還有一年吧,再多呆一天也是多余。你還敢抽煙,我是舍不得的。” 他說:“老許,真的羨慕你,還有條退路。” 許峻嶺“嘿嘿”笑了說:“我倒還有人羨慕,聽著挺新鮮的,也挺滑稽的,不是什么好話!” 他說:“哄你呢,我想回去也回不成。我的兒子,你見過的,小磊,我帶來的,讀三年級了。中國話呢,還能說,中國字呢,爸爸媽媽都不會寫了,罵他他還笑呢。帶他回去讀一年級把他丟在這里老婆帶著,自己跑回去,我做得出我好歹也算是一個父親呢。沒辦法了,錢啊名啊,想通了都放下,放得下兒子老許,我真的心里天天挨刀子呢,捅進去拔出來,又捅進去拔出來,殺,殺!血淋淋地滴,嘿嘿!” 他說著“殺”的時候手中像操著一把刀,一捅一捅地伸縮。許峻嶺想起了他的老婆,那個風騷的很會在榻上和男人做事,曾經給過他無限快活的女人,于是說:“你那文靜呢” 他說:“還在圣約翰斯,帶著兒子。我真的都不怎么看得起她的,可她都讀博士了!不是什么好事。到了地球這一面,什么都翻轉過來了。” 許峻嶺說:“那她苦啊,要讀書又要帶孩子。” 他不做聲。許峻嶺想他一個人來多倫多,和文靜之間恐怕有點問題,那女人干那事兒的癮大,像老周這樣有心理壓力的男人,男性功能方面一定是不強大的,所以滿足不了文靜很正常,這樣就很容易滋生隔閡。 許峻嶺說:“我跟范凌云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說:“怎么不知道,這不奇怪,太不奇怪了。女人你還能想她怎么樣” 許峻嶺說:“老周,你別罵倒了天下的女人,你家文靜還是挺好的。” 他自嘲地笑一聲:“好,好,好得很!你怎么會這樣想真的好呢,太陽也從西邊跳出來一回。說起來也真沒臉說,如今連個女人也鎮不住了。她這博士才讀了一年呢,畢了業找份工作,我在家里就別做什么人了!想當年她追我,捧我跟個什么人似的。男人啊,就不能倒了霉!她在家里頤指氣使,氣焰尤丈,我是賭氣跑出來的。我也真想混出點名堂爭口氣呢,可又到哪里去混這么大個世界就沒有我站的那個位子!你說人到了這一步,慘不慘你還可以撈一瓢稠的往回跑,我回也回不得。你沒有兒子,又撈了一瓢,你要知道你好幸運,我比不得你。沒有辦法!” 許峻嶺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那一種得意的神氣,好像這個社會是為他特別安排的。這才一年多呢,就這樣了。居然還有人處境比他還差這么多,許峻嶺心里有了一種陰暗的安慰。 許峻嶺想,這家伙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把他當個真朋友說話。他說:“要是個姑娘長得也有個模樣,嫁個人也是一條路,愛情不愛情也顧不上了,這個社會愛情姓錢,現實得很。這樣呢也算有個著落。要是個男人呢就只有靠自己,可自己又沒有什么可靠的!要我說,你只有賺點錢回去,五萬沒有,三萬也行。這里沒有我們的位置,五年十年也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的位置,干什么呢,人這一輩子!為本加拿大護照活這一輩子騙了父母親戚朋友可騙不了自己的心!” 他說:“這我也看到了,沒看到我不那么悲觀。那本護照呢,就算我想得開,可我的兒子呢搞得不好一輩子也見不到了。老婆我放得下由她去,回去了我閉著眼也要抓摸個好的,就是兒子的事想不通。你沒兒子,你不會知道這種心情。沒有辦法!” 許峻嶺說:“怪來怪去也不能怪加拿大,只能怪自己。”他說:“沒有辦法!” 許峻嶺感到有了點壓力,好像自己有了給他想個辦法的義務。可他哪里能給他想出什么辦法來,有辦法他自己也不至于這樣。許峻嶺說:“要不你到報社去試試。” 他說:“你怎么不去試試” 許峻嶺說:“我又不是博士。”又說:“慢慢混著,天無絕人之路。好在這個社會還養人,有了綠卡社會救濟也可以領幾百塊錢一個月,活這條命是沒問題的。不過你老周哪里就至于到了那一步” 他說:“那也別這么說,那一步說到也就到了。” 已經是凌晨三點了,街上的燈光黯淡了些似的。遠處帝國商業銀行大廈通明透亮地在夜中矗立。幾個夜游的白人黑人幽靈似的走著。偶爾有一輛車放著音樂駛過,夾著幾聲男女的浪笑。 周毅龍指了遠去的車說:“人家活得好滋潤的。” 許峻嶺找不出話來說,就問:“劉曉冬現在怎么樣早幾個月來多倫多找他的女人,快瘋了似的,含著淚回去了。” 他說:“這事你也知道” 許峻嶺說:“在我這里住了一夜。” 他說:“他現在好!他回去了請我們吃了一頓,喝了幾瓶啤酒,醉了,在地毯上打滾,說酒話,唱歌,醒了酒就想通了,見人有說有笑的,找了一個白人姑娘同居了兩個來月,現在又是第二個了。” 許峻嶺說:“那他倒是吃著洋肉了。” 他說:“這小子因禍得福,命啊。這份福他自己也沒想過,可就得了!” 又說了一些話,準備走了,忽然下起雨來,雨點打在亭頂上“噗噗”的一片響。許峻嶺說:“天留客我們再聊聊。” 他說:“也好。” 許峻嶺說:“在這異國他鄉,凌晨三點,聽一片雨聲,你細想一下此時此景此身,挺奇怪的,都像是幻覺,不像真的。” 他說:“老許,有時我差不多已經悟了,紛紛擾擾一個大千世界,轉眼灰飛煙滅,什么不是過眼煙云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有什么可心焦的冷眼看世界人生,任它濤生云滅。把這幾十年一過,誰知道有個周毅龍這么個人在這世界上蹭了一遭這樣想了,我馬上就要把自己解放掉了。睡一覺醒來,還是不行!那么多麻煩事它要來找你,你躲不開它!兒子放不下,錢放不下,心里面還有個名也不怎么放得下!人到這個地步還說這個,不好意思!文人呀!有了這幾個放不下,一連串的都放不下了。本是個吃肉的人,說不得做和尚。知足常樂這樣的話都說不出口了,那不是讓人笑話嗎俗人啊!” 許峻嶺說:“悟的人心里要有個拙字,你太巧了,哪里是悟的人!” 他說:“看著人家一天到晚蠅營狗茍,居然都有所斬獲。自己也只得回過頭來,殺到這個世界里去拼。我倒是想悟啊,可悟得了嗎” 許峻嶺說:“悟的人要六根清靜,你是一根也不清靜,說什么悟!反正得不到了,只是暫時哄一哄自己的心。” 他說:“老許,你知道我。” 他沉默著不做聲。靠在玻璃上一動不動,雕像似的顯出黑色的輪廓。這時陣雨過去了,他說:“走吧。”許峻嶺說:“走吧。”他們默默分了手,各自走了。 漸漸地許峻嶺和張小禾熟了起來,有了那么點朋友的意思。他們很小心地保持著距離,不讓這種朋友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種朋友。他心里想法也不是沒有,飄過來飄過去不敢認真去想。在這個社會里,一個男人沒有像樣的收入和身份,就沒資格有那種想法。朋友是朋友,現實是現實,這個他心里非常明白。 聽美女說“你壞” 154.聽美女說“你壞” 許峻嶺在內心驕傲著,由于這種心理他對張小禾有了進攻的意思,但他覺得現在還是自覺地收斂著點。她試探過以后對許峻嶺也放了心,知道他并不是一個不安全的人,放了膽與他交往。 許峻嶺感到她不自覺地看高了他,他心里很不安,有時就故意開玩笑似的貶低自己幾句,給她一個提醒,可又怕她更了解了他以后知道他不過如此,會小看他。幾次之后許峻嶺發現效果適得其反,她把他看得更高,好像寫了幾篇文章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許峻嶺說:“報紙每天出版總要登幾個字上去,有什么呢。” 她說:“那也要能寫。” 許峻嶺說:“那是哄人騙稿費的,我當那是打工。” 她說:“你又虛偽了!”又問他報上發表出來文章的繁體字是不是他寫的。 許峻嶺說:“那當然,這里寫簡體字編輯都不認識。” 她說:“你還能寫繁體字!” 許峻嶺心里覺得可笑,這在她看來也算一回事呢,有了那點好感,崇拜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許峻嶺說:“你要用心去寫,三天就習慣了,算什么呢。” 她直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 后來許峻嶺發現這正是自己在潛意識中追求的效果,開始他連自己也騙過了。他不去招惹她,可有時也順口說幾句模棱兩可的話,把球踢給她,看她怎么處理。她總是無知無覺似的不接這個球,很坦然的樣子。 許峻嶺心里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心里那種閃爍不定的念頭實在太荒唐了點。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出現,又似乎什么也沒等待。有時他在心里罵自己幾句:“你是什么人,狗屎堆!在這片土地上還想浪漫” 這樣想了他心里就平靜下來,有如釋重負之感。有個漂亮的姑娘說說話,這福氣就夠大的了,還想怎么著嗎他知道姑娘們明白自己的每一點優勢,明白自己的每一寸價值,她們不會昏頭昏腦地處理了自己的終身,在這個問題上她們要使自己的價值得到最充分的實現。 在加拿大你就不能指望會有什么奇跡發生。可有時候她說話之間也帶著一點點嬌羞,許峻嶺猜不透這是姑娘們不自覺地在賣弄風情呢,還是在給他一種含蓄的暗示。 有一兩次許峻嶺覺得那是一種暗示的時候,他又感到了一種危險,在內心開始退卻。他想:“即使她有那點意思呢,我也不能夠有,我哪里就敢交個女朋友口袋里那幾張鈔票還得留著的。進一步就更不能了,我哪里就養得活她” 他不敢承擔這種責任。有時她熱情一點,他又怕去煽動這種熱情,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淡漠去抵抗。有一次她炒了菜,自己挺得意的要許峻嶺嘗一嘗,他說:“聞著香香的就夠了。” 她說:“用嘴嘗一嘗,鼻子管什么用。” 許峻嶺就夾一點嘗了嘗,說一聲“好”。 她說:“好多呢,你拿個碗夾點吃去。” 許峻嶺說:“夠了,夠了。不拿碗幾筷子我也把你的夾光了。” 她說:“我做得不好。” 許峻嶺說:“好,真的好。” 他心里是真的想說好,可口里說著挺不自然,像那個“好’字是被她催促了才說出來似的。他掩飾說:“起鍋如果再快一兩分鐘,那就更好。什么菜炒過了都不好。” 她說:“你心里想說不好,我知道。你是專業水平。” 許峻嶺說:“我的水平哄哄外國人還蒙混得了,反正中國菜他們吃在嘴里都是一個意思。” 有幾次許峻嶺有機會很順口地說:“菜就一起做算了,省事。”可他就是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有時他又覺得她根本沒有那點意思,是他自己心里作怪,神神鬼鬼的想得太多。人家坦坦蕩蕩的有什么呢,人家能把你撿進眼縫縫里去嗎 晚上睡在床上許峻嶺老想起孫則虎“臨時內閣”那句話,心里一沖一沖地跳,他用手撫了胸,感到了那顆心的存在。到時候好說好散,不也很好 許峻嶺要回去,他不敢負責,萬一她根本就沒有要他承擔什么的想法呢他放不下心里那份驕傲,萬一她承認他這種驕傲呢開始就說清楚了,兩廂情愿,也不存在誰騙誰的問題。這種想法對許峻嶺的誘惑越來越強烈。他覺得自己心里動了,感到了害怕,他沒有力量抗拒這種誘惑。 有時又往另一方面去想,那樣他要裝作很瀟灑地花錢,而且,她跟那個博士分了手,她還不是一個那么隨便的人,他不必去碰這一鼻子灰,破壞了她對他的一點好印象。這樣想著許峻嶺又覺得這件事離自己很遙遠,是自己想昏了頭。想來想去想不清楚,干脆在心里對自己吼一聲:“你算了吧,別干這造孽的事了!” 這樣吼幾聲,心里又能夠鎮定一陣子。可過了不久,那種想法又從幽暗的意識深處爬出來,像一個蟲子在搔不著的地方輕微地蠕動,又像一只識途的狗,把它趕到遠處也會找著路回到家里來。 有天晚上許峻嶺下班回來,電話鈴響了。他想是周毅龍打來的,卻是張小禾。她說:“我已經睡了,還沒睡著,聽見外面有響動,真的是你回來了。” 許峻嶺說:“對不起,把你的好夢給攪碎了,下次我輕點,躡手躡腳跟個賊樣的在這樓上走,好不” 她笑了說:“沒關系,是我自己沒睡著,我又沒有神經官能癥,哪里走幾步就把我驚醒了。你今天回得晚些” 許峻嶺今天下班時莫名其妙地和阿良吵了幾句,阿來又來評理,耽誤了一點時間。這都被她察覺了,他心里有點受寵若驚的意味,可見她平時注意了他。 許峻嶺說:“是回來得晚點。” 她說:“有什么新聞沒有” 許峻嶺說:“新聞怎么沒有報上都登出來了,馬爾羅尼總理發表了經濟政策演講。” 她“咯咯”笑著說:“誰聽這個!” 許峻嶺說:“你干脆說想聽小道消息好了,聽新聞,好堂皇啊!” 她又笑個不停。許峻嶺說:“我今天和別人吵了一架,一個廣佬想擠走我占我的位置,找我的岔子,還說要打我,我踢開門要他出去打。其他幾個廣佬其實是向著他,看著形勢不對,又轉一副臉做和事佬。” 她說:“看不出你還有這一手,樣子一定很嚇人,可我想不出來!” 許峻嶺說:“時不時我也壁虎爬窗戶露一小手。在沒有道理講的地方你就要用拳頭講道理,這也是生存方式。” 她“嘖嘖”一陣,說:“看不出你能文能武的啊!” 許峻嶺說:“以為我的拳頭是棉花包子吧!以后你也會怕我了,我挺兇,我勁又大。” 她說:“我不怕你,想不出你怎么就是個兇樣子,你不可怕。” 許峻嶺說:“不可怕的人最可怕。” 她說:“那你可怕!” 許峻嶺說:“可怕的人更可怕。” 她帶著點嬌聲說:“你別嚇我。”又說:“最上面就沒有了,最就是最,最可怕,又更可怕,這不通。還是個作家呢。”她說著隔著墻敲得“咚咚”地悶響,許峻嶺也對著墻“咚咚”敲幾下。 許峻嶺說:“今天知道了我挺兇,勁又大,誰也得小心點。” 她說:“你壞!”把電話掛了。 熄了燈許峻嶺睜了眼望著空虛的黑暗,心中品味著“你壞”這兩個字,像牛把草料吐出來反芻。女人客客氣氣地說著男人的好話呢,那一點戲也沒有,說“你壞”呢,那意味就有點濃濃的了。那點意味在他心中怎么也化不開,想著這也許就是一種信號的不自覺流露。 他幾乎有把握她在心理上已經接受了他,只是能接受到什么層次,許峻嶺還想不清楚。也許,她心里發生的變化她自己也還不十分明白。 哪怕就在隔壁,他們也常常打電話說話。她從不到許峻嶺房子里來,也不邀他到她房里去。憑著這一點,我又對自己的判斷十分猶豫。也許她并沒有那份心思,對她來說,他只是一個可以放心又可以排遣寂寞的對象。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動那么多腦筋去急死了自己的腦細胞這樣想了許峻嶺又覺得心里一寬。 追身邊美女 155.追身邊美女 這天中午張小禾在廚房做飯,許峻嶺就坐在桌子邊和她說話。(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如果在以前,他還要煮點牛奶喝或做點什么遮掩一下,現在沒事他也這樣坐著。 她做了飯端到桌子上來吃,一邊和許峻嶺說話。他目光不時地大膽在她臉上停留,她也并不閃避,很坦然的樣子。突然,莫名其妙地,連許峻嶺自己也沒有一點思想準備,隔著桌子,他往她臉上吹了一口氣。這舉動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低了頭,伸一伸舌頭。 如果她沉下了臉,他就無地自容了。 許峻嶺緊張地抬起頭,看見她望著他笑了一笑,很明顯地給他的羞愧一種寬容的安慰。他又和她說話,可氣氛總有了點異樣。許峻嶺想:“如果我把這一笑理解為含蓄的允諾,大概也不會錯到哪里去吧。” 他的心跳得厲害,好像有什么重大事情會要發生。他想象著自己的手輕輕移過去觸了她的手,她不移開,就一把抓住。又想象自己隔了桌子飛躍過去雙手摟定了她。又看她很坦然的樣子,依然若無其事地說話,又想:“到底是過來人,沉得住氣。” 許峻嶺心里方寸已亂,似乎被什么力量推動著,很突兀地問:“你知道我是誰” 她說:“你是誰你不就是孟浪那你還是誰” 偏許峻嶺心里緊張著,舌頭通了電似的控制不住說:“我過去怎么回事你知道不” 說完他馬上又后悔了。 她很不愿說自己過去的事,他說起自己過去的事,對她有一種壓力。而且,他這樣有一點迫不及待地把什么都講清楚的意味,有什么必要呢不料她淡淡地說:“過去的事,就是你跟范凌云的事嗎我知道了呢。” 許峻嶺的舌頭跟拔了開關似剎不住,說:“已經分手了。” 她說:“知道,已經分手了,已經分手了。這我知道,已經分手了。” 許峻嶺心里一急,又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噗哧”一聲笑出聲來。許峻嶺真的很恨他的舌頭了,那么控制不住。他用牙齒咬了舌尖一下,算是懲罰。怕又會有什么話溜出來,又把舌尖用牙齒咬住。張小禾看出他的窘態,寬容地笑著說:“誰也沒說你有別的意思。范凌云那么好一個人,你也挺好,真的不知怎么就配得這么好,多難喲,分手太可惜了。” 許峻嶺說:“分手可惜,不分手更可惜,兩個人都陷在里面耽誤了。” 她說:“你也不為她想想。” 許峻嶺說:“代價我也付了。” 她說:“那不一樣,到底她是女的。” 聽到這樣說,許峻嶺心里那種不安分的想法倏爾消失,笑了說:“你為她打抱不平!你們女的什么時候結成了統一戰線,男人都是你們的敵人。” 她說:“沒那個意思,她是我的朋友,我就要為她說話。” 許峻嶺說:“我不是你的朋友,所以你不為我說話。”她笑而不語。 許峻嶺又說:“范凌云都跟你講了” 她說:“范凌云都跟我講了。” 把“范凌云”三個字咬得特別重。許峻嶺說:“范凌云跟你都講些什么呢,范凌云她” 她笑著說:“范凌云都告訴我了,范凌云她。” 許峻嶺說:“范凌云她怎么講” 她說:“反正范凌云她講了,前幾天。” 許峻嶺試探著說:“反正林范凌云把我說得一無是處,橫豎都不是個東西。” 這時她吃完飯,把碗一推說:“那倒也沒有,范凌云還說了你的好話,說你人好。” 許峻嶺說:“搞半天范凌云還表揚了我。你只揀好的說。” 她說:“范凌云要我別出去說,你別去問她。” 許峻嶺說:“說的都是好話,下次我碰見范凌云要謝謝她在外面抬舉我。” 她說:“我看范凌云有點后悔了,她對你還是有感情的,你們和好算了。你心里有意思自己又不好意思,我給你遞個信過去,說合說合。” 許峻嶺猜不透她這些話是帶著一點酸意呢,還是提醒著一種距離。 他說:“倒謝謝你一份好意!” 她說:“那我就去對范凌云說了,你可別開玩笑。” 許峻嶺說:“要你幫忙呢,自然會來找你,不過我看暫時不必多此一舉吧。” 她把一根指頭在他眼前一劃說:“黑心狼,男人都是這樣。” 許峻嶺順勢去抓她那只手,撈了個空,被她閃開了。她說:“女人跟個男人,跟賭博也差不多,拿命去賭,拿青春去賭。最大的希望就是像美國選總統一樣,在一群魔鬼中不要選了那個最壞的魔鬼。” 許峻嶺說:“下次請你吃夜宵去,你真的太好了,太仁慈了,沒罵我狼心狗肺,罵聲黑心狼就算了。” 她笑著晃著身子。許峻嶺說:“范凌云她知道你住在我隔壁” 她說:“范凌云沒問我。” 許峻嶺在心里暗笑:“她沒問你,你倒會說話。你自己不說她又從哪里問起” 許峻嶺說:“范凌云下次問你呢” 她說:“你不告訴范凌云,她怎么會知道問你告訴她沒有” 他說:“我總記著要告訴范凌云她,每次又忘記了。” 她說:“我不喜歡別人知道我住在哪里。” 許峻嶺說:“你不喜歡別人知道你住在我隔壁。” 她說:“反正你別出去說,你說我就惱了。” 許峻嶺說:“不說,不說。你替我保密,沒人知道我住在你隔壁;我替你保密,又沒人知道你住在我隔壁,達成協議!”她嘬嘬嘴唇,對他扮了個怪臉。 天漸漸涼起來,又到了楓葉紅的時候。多大聯誼會主席黃憲打電話來,告訴許峻嶺聯誼會周末組織出去玩一天,每人交十加元,交通和午餐都在里面了。許峻嶺開始還不想去,他勸許峻嶺,他就應了。 許峻嶺要阿來這個星期六別排他的工,說是朋友從國內來了,要去機場接人。他說:“周六最忙,誰也愿意休這一天。” 許峻嶺說:“特別的情況啦。” 他說:“誰會沒有個事,特別情況哪個都有,周六我還要去機場送人呢,真的是要送人到香港去。” 許峻嶺只好不做聲。你說要接人他就說要送人,氣得死的人真要氣死了。許峻嶺知道他也在暗暗擠他了,擠走了許峻嶺他好拿這個位子去做個人情。經濟蕭條,一個工作機會不知有多少人瞪了充血的眼盯著,像這樣的機會他再不可能找到了。 唐人街那些正牌的廚師,一個星期工作六天,每天十多個小時,錢比許峻嶺還拿得少呢。看在錢的分上他只好忍氣吞聲,想爭那口硬氣吧,飯碗就砸了。好在他也沒有希望過會有不受氣的日子,心里氣一會兒也就算了。 許峻嶺在心里安慰自己:“我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的,忍了一天就少了一天,少了一天就輕松一點。再過幾個月一年,我就徹底解放了。” 他在心里罵自己沒有志氣,成了錢的奴隸,可罵完了嘆口氣還是得圍著錢去轉。錢這東西,有了也就那回事,可沒有就不行。只要人不斷了這口氣,就知道它是個好東西。許峻嶺查了排工表,阿長星期六休息,他跟他好說歹說,保證了以后任何一天他想換班許峻嶺都答應,才把班換了過來。 許峻嶺向張小禾說:“這個星期六你們出去玩吧” 她說:“交十加元你也可以去。” 許峻嶺說:“你去不去,你去我就去。” 她說:“本來不想去,太多事了。朋友一定要拉我去。” 許峻嶺一笑,她馬上說:“是女朋友。” 許峻嶺說:“是男朋友也沒什么奇怪,太不奇怪了。” 她說:“是個女朋友嘛,人家騙你干什么” 許峻嶺說:“那我就把心放下來了。”馬上又說:“別生氣啊,逗你玩的呢。” 她笑了說:“你逗我玩,我又不是小孩子。” 許峻嶺說:“比我小的我看去都是小孩子。” 她說:“你才大了幾歲!” 許峻嶺說:“你今年二十歲吧,我三十多歲,你都該叫我叔叔了。” 她說:“我都二十四了呢。” 許峻嶺說:“我正好三十四,還是你叔叔。”她用手指在臉上刮著:“羞,好不要臉,占我的便宜,叫你哥哥還差不多。” 許峻嶺說:“那你叫一聲。” 她說:“叫一聲你敢應” 要來一次大膽的突破 156.要來一次大膽的突破 許峻嶺“嘿”地一笑:“那我不敢,你叫吧,我真的不敢。” 她狡黠地一笑說:“你豎起耳朵聽了,我開始叫了。” 許峻嶺側了頭對了她。她說:“靠近一點,我不好意思叫很大一聲。” 許峻嶺把頭靠過去一點。她突然把雙手在他耳邊用力一鼓掌,許峻嶺就裝著嚇了一跳,她直樂說:“逗你玩的呢。你還想我上你的當真的就叫了我又不是幼兒園的。” 許峻嶺說:“跟你說真的,星期六我也去。” 他把球踢給她,看她會不會說一起去的話,可她說:“你真的也去,那太好了。” 許峻嶺自已也搞不清跟張小禾到底是怎么回事。開始一場真正的戀愛,除了互相可以接受對方這個人之外,其它方面太缺乏現實基礎。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沒有勇氣她也沒有勇氣捅穿那透明的一層紙。 若是朋友呢,這游戲玩得有點過分了。好在他已經不是熱血青年,自信還不至于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他對這件事不抱真正的希望,可又情不自禁地想去觸一觸,似乎后面有一種很神秘的東西在吸引他。 有時候他想解放了自己,人生何必那么認真,這天涯海角的,誰又管得著誰呢來一次不負責任的愛情游戲,也許并沒有真的就傷害了誰。而且,張小禾在這方面也并不是沒有過經歷,也不至于就把事情看得那么神圣。 這樣想著許峻嶺幾乎就要來一次大膽的突破,成功了至少可以緩解自己內心的饑渴,碰了釘子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總不至于到處去說。即使別人知道了也就那么回事,在這里誰會把這當一回事呢 又想到多倫多屬于他們這個圈子里的漂亮姑娘就那么幾個,那么多博士什么的還輪不到呢,還輪得到他碰了壁可就難堪了。(ianuaang.cc)這幾個月來他的自信慢慢恢復了點,這使他有勇氣從容不迫地和別人交往,可這種勇氣還沒有大到有把握對張小禾采取進攻姿態的程度。 星期六清早許峻嶺聽見外面有響動,掙扎著爬起來。張小禾在廚房里弄早餐,他匆匆洗了一把臉,也走到廚房里。她見許峻嶺來了,一邊和他說話,一邊加快了動作。許峻嶺心想:“誰追你呢!”卻故意用很快的動作去煮牛奶,又腳步匆匆地到房里去整理東西,再到廚房里來。 她在烤好的面包上涂了草莓醬正準備吃,卻又收起來,說:“我先去了好嗎,有朋友等我!” 許峻嶺說:“你去,你去,我還要好一會兒呢,剛起來。昨晚看書到兩三點鐘才睡。” 她背著一個包下樓,許峻嶺站在廚房門口,她經過許峻嶺身邊說:“也要快點,晚了車就走了。” 許峻嶺“嗯”一聲轉臉去望窗外,聽腳步她到樓下了,他突然一轉頭,看見她站在樓下回過頭張望。碰到他的目光,微微一張嘴似乎想解釋什么,卻馬上掉過頭去,開門走了。她的舉動許峻嶺能理解,她怕別人看見他們在一起議論紛紛,畢竟他們沒有那么回事。 但許峻嶺心里還是受了一點傷害,又慶幸自己沒有因膽大妄為而丟臉。他朝樓下虛踢一腳,心想:“以為誰真的想跟你一起去吧!” 到多大圖書館門口,那里已經站了一大片人。許峻嶺看見范凌云和幾個男的站在那里說話,她看見許峻嶺,眼神招呼了一下。許峻嶺也不過去打招呼,退到一邊去判斷哪個是古博士,又去搜尋張小禾來了沒有。 不一會兒來了兩輛大客車,大家一窩蜂擁上去占位子。許峻嶺覺得自己不是學生,資格似乎差一等,不好意思去擠,站在邊上等著。人都上完了,最后一排還有空位,他過去坐了。剛坐好張小禾就上來了,就她一個人。 她看見了他,眼睛眨一眨,許峻嶺動動嘴唇算是答復。他稍稍移動一點身子,準備她會過來。前面有個男的馬上把身邊的提包移開,要張小禾坐,她很自然地坐了。一路上那個男的總是找機會和張小禾說話,張小禾只是敷衍幾句,馬上又偏過頭去和通道那邊的一個姑娘說話,兩個人頭湊在一起,親熱得不行。許峻嶺在后面冷眼看去,覺得這種冷漠和親熱都有點夸張,在心里猜測是不是做給他看的。 客車在高速公路上開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一個湖邊。問了別人,還是安大略湖。湖的岸邊是大片的草地,一直伸延到遠處的小山下,滿山都是紅葉楓樹,遠遠的燃成一片。 大家分散去玩,黃憲叫道:“大家注意了,兩點鐘在這里吃中飯,六點鐘回多倫多。” 許峻嶺站在沙地上,看著張小禾和那個姑娘跟幾個男的沿湖走了,范凌云和一大群人向山上走去。他不想和別人打堆,一個人到草地上坐了。有幾個人在沙灘上打排球、羽毛球,還有幾個勇士脫了衣服下水去游泳。 黃憲扛著攝像機,見了誰都拍攝一會兒。走到許峻嶺身邊說:“老孟來幾個鏡頭。” 許峻嶺用手擋了臉說:“免了,免了。” 他拍了說:“下次到我那里去看自己的光輝形象。”說著做擋臉的動作,扛著機子往山那邊去了。那些小孩子到了一起,樂得跟瘋子似的在沙灘草地上跑。一個小孩在矮樹上發現兩只螳螂在一起,叫著:“快來看螳螂雙胞胎。” 另一個小孩說:“兩只螳螂打架。”他們的家長聽了抿著嘴笑。一個走上去把螳螂打落說:“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圍在一起的幾個孩子一哄而散。一個同鄉跑來說:“孟浪,不到山上去” 許峻嶺說:“遠遠的一片紅都看到了,還有味些。” 他晃著手中的飛盤說:“我們來扔這個。” 他們在草地上站好位置,扔飛盤玩。玩了一會兒,許峻嶺說:“累了。”就在草地上坐下來。他說:“我那邊去了。”說著往有女孩子的那邊去了。 太陽朗朗地照著,照久了臉上也可以感受到一點溫暖。許峻嶺閉了眼躺在草地上,想把張小禾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清楚。這時他又覺得那種情緒恐怕大部分是自己心里醞釀出來的,她今天的舉動就很能說明問題,這會兒她還不知跟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樂成什么樣子呢。 這時許峻嶺很輕松地又回到現實中來了。畢竟是商業社會,經濟上不強大的人得夾著點尾巴做人,別太張狂!不錯,錢是個魔鬼,叫人又恨又愛的!它不動聲色地操縱了太多人的命運。既然不能設想那種意外的幸運會屬于他,他又何必把這事掛在心上。正想著有人叫道:“雙百分還差一個,誰來”許峻嶺一滾爬起來,說:“我來,我來。”就跑過去了。 玩了一輪,許峻嶺說:“來點小刺激。”他們都不肯。許峻嶺說:“有點進出才調動情緒嘛。玩牌不來錢,炒菜不擱鹽。” 有人說:“老孟財大氣粗的,欺負我們是學生吧。” 許峻嶺說:“我財大氣粗我這點錢還不夠塞你們眼縫縫。” 他們又問我存多少錢了。許峻嶺老實說:“也有三十萬了,再過幾個月一年,湊夠了五十萬就洗手不干了。”他們都不信許峻嶺光憑打工能存下這些錢。許峻嶺說:“我經常累得都走不動,你們也不信呢。” 一個人說:“五十萬塊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 許峻嶺說:“你們一畢業錢就滾滾來了,那時候眼界也高了,心也大了,買房子地皮,當地主了。” 中午的時候,有人在沙灘上支起幾個爐架、從袋子里倒出煤球似的燃料,澆上油生起了火,準備烤雞。有人說:“幫忙去吧。” 大家撂下牌就過去了。火燃起來,就把雞翅膀雞腿涂了作料,擱上去烤,煙還沒熄,幾個人嗆得直咳嗽。兩個女孩子把切成片調了料的牛肉穿成一串串的,也擱上去烤,沙灘上頓時彌散著一種香味。 張小禾這時回來了,也幫著穿牛肉。她不認識許峻嶺似的,許峻嶺也不理她。一邊烤著,有人就拿了雞翅膀,開了飲料,坐在沙地上吃起來。 黃憲切了西瓜,一手托著瓜,一手拿著雞翅膀,左一口右一口地吃,一邊說:“先來的先吃,待會兒人多了就輪不上了。” 許峻嶺啃了兩只雞翅膀,又過去拿牛肉串。張小禾正在翻動,見許峻嶺在找烤熟的,用手點著一串輕輕說:“這串好。” 隔壁有人行非禮 157.隔壁有人行非禮 人慢慢都回來了,三五個一群坐在沙地上,咬雞腿雞翅膀的聲音響成一片。十幾只西瓜一時都吃完了,有人就去扯香蕉吃。黃憲吃完了扛著攝像機四處照照,一邊喊:“雞骨頭瓜皮罐頭筒請大家裝在塑料袋里。” 范凌云和一群人坐在一塊大塑料布上,幾個人有說有笑,有幾次她被誰逗樂了,昂起頭來笑。幾個男的對她似乎還很殷勤。許峻嶺看著心里還有點高興,也并沒有嫉妒的意思。黃憲從他身邊走過,用嘴努一努一圈人說:“徐麗萍就在那里,看那些人。” 徐麗萍是國內一個很有名的電影演員,頭像都上過掛歷和畫報封面的,光彩照人。早就聽說她在多倫多,卻沒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憑什么活著。許峻嶺這才知道她也來了,冷眼望過去,幾個男的烘云托月似的圍著她,那一圈人只有她一個女的,那些女學生們都躲開她。 有人走過去卻插不進那一圈人去,就在旁邊慢慢繞上一圈,然后走開。許峻嶺覺得徐麗萍那張臉就像一本打開的書,正被人細細地閱讀。他看徐麗萍對周圍注視的渾然不覺有點做作,那種沉靜高雅目不斜視也有點虛張聲勢。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沉得住。 許峻嶺看著那些人個個懷著心思轉來轉去,又遮遮掩掩怕人察覺,覺得非常好玩。有人從那圈人中站起來,跑到這邊來拿烤雞牛肉串,馬上又有人從容地走到那里,慢慢地在那空檔坐了。其他人不敢再起身,就嚷著:“多帶幾只翅膀過來。” 又有人叫:“拿一把香蕉過來。” 那人拿了雞翅膀,見自己的位子被人占了,一臉的不高興,噘嘴擠眼嘲諷地一笑,也不理叫的人。又有個男的拿了一些雞翅膀牛肉串過去,遞給幾個人,又遞給徐麗萍,順勢就靠近她在圈子外面坐了。 然后大家在草地上圍成一個大圈坐了聯歡,擊鼓傳花。花就用一個可樂筒代替。有幾個人得了可樂筒不慌不忙傳下去,許峻嶺疑心他們心里已經有了個節目,想得機會露一手。 擊鼓的人得了暗示,第一輪可樂筒傳到徐麗萍手中鼓聲就停了。有人嚷著要她把自己演過的電影來一段,她說沒有對手配戲,問唱歌行不行。她打算唱《沙家濱》中“智斗”那一段,問可有誰能唱刁德一和胡傳魁。 馬上有幾個人舉手報名。許峻嶺聽了覺得她唱得很一般,可有幾個人拼命鼓掌。這樣過了幾輪,黃憲又宣布自由表演,好些人搶著站起來表演,倒也熱鬧。接著又是游戲,把二十幾個氣球扔在圈子中間,兩個人一組把腿綁在一起,看哪一組踩破的氣球多就算優勝。 許峻嶺對游戲沒有興趣,低了頭去拔那些草,在手中搓揉了,滿手的綠汁。又選了根長的草莖,在草叢中挑起一只大螞蟻,讓螞蟻在上面來回地爬,爬到左邊他用右手捏著那根草,爬回來到了右邊他又換只手。心想:“這根草也夠這螞蟻先生爬一輩子了,人忙忙碌碌這一輩子跟個螞蟻也差不多。” 忽然有人在喊:“快來看落日!”有幾個人就往沙灘那邊跑,許峻嶺跟著也跑過去。只見萬頃波濤托著天際一輪夕陽,透著殷紅,圓圓的從湖那邊一直照過來,畫出一扇金色的波濤。天上的云被燒得通紅,幻出人獸鬼各種形態,一會兒又變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幾只江鷗在夕陽中輕翔。 草地上的游戲停止了,只有幾個孩子還在嬉鬧。沙灘上坐了一大片人,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響。每個人的臉都被夕陽染紅,顯出莊嚴凝重的神色。夕陽漸漸下沉,有一半已溶入湖水之中,湖面露出紅透的半圓。湖水一波波推上沙灘又落下去,發出清晰的輕響。 許峻嶺心中有什么涌上來,又退下去,知道了自己在時間中凝望,它正迅速離他而去。他想象著夕陽那端有身著甲胄的勇士們揮刀躍馬沖過來,裹挾著一片隱約的嘈雜聲,黑色披風瀟灑地向后飄著,高舉的刀在夕陽中金光閃閃。又想象著那端是遠古洪荒般的一片死寂,夕陽那半圓的中心有一個小黑點從浩渺的湖面上由遠而近,一下一下擊水聲漸漸清晰,是穴居人的獨木舟。 等夕陽收了它最后的光線,在一瞬間完全沉入湖中,湖面變得蒼茫渺遠。大家紛紛站起來,仍沉默著朝那邊眺望。然后,拍一拍身上的沙,踏著暮色歸去。 許峻嶺對張小禾說話時多了一點嚴肅,不再在話中夾帶著什么。有時他覺得已經完全說服了自己,為了這顆驕傲的心他必須放棄那種前途渺茫的嘗試。可有時又感到內心有一種力量在反抗著這種驕傲,反過來向自己證明那種說服是一種虛偽的自我欺騙。 許峻嶺的變化張小禾也看出來了,她說:“孟浪,你最近心情不好” 許峻嶺解釋說:“窮人心情總沒法好。” 她說:“那也不會總是窮。” 許峻嶺又跟她說笑開玩笑,用玩笑來掩飾兩人之間那種欲進欲退若即若離的關系。事后他又恨自己不能堅持那一點淡漠,倒好像是欠了她什么似的要表現出那種熱情。 許峻嶺不知道她是否明白那一點淡漠的意義,他總覺得她心里是明白的。如果明白了又裝作接受了他的解釋,仍舊帶著一點主動坦然地和他來往,她心里就有那點意思了。她有自信,有優越感,這樣她才能忽略他那么點驕傲,那一點淡漠。他總想猜透她的心,卻總也猜不透。 這天晚上下班回來,許峻嶺聽見她房里有男人的聲音,高一聲低一聲的。這么晚還有人呆在這里,他心里一時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許峻嶺心中的憤怒一躍而起,雙手捏了拳對那扇緊閉的門做出威脅的進攻姿態,一拳一拳虛著用力打過去。可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并沒有這種憤怒的權力,信心在頃刻間瓦解,只恨自己以往太自作多情。 他輕手輕腳走到她房門邊,想聽聽他們說些什么,唧唧噥噥的又聽不清,便想象著他們是說著情話。許峻嶺對自己的舉動非常慚愧,干什么呢他干脆放寬了心在過道里走,故意弄出點響聲,又把水房門關得“砰”地一響,似乎在提醒著張小禾,以后你也不用再在我面前做出那點溫柔,你的事我都知道。 許峻嶺洗了澡,刷了牙,捧了高陽的《玉座珠簾》坐到床上看。眼睛盯了書,心里卻想象著隔壁那一幕會有了什么進展,不堪的畫面都浮到了眼前來。耳朵也分外的靈,捕捉外面的每一點響動,一忽兒覺得有一種輕微瑣細飄忽不定的靡靡之聲,一忽兒又覺得是一種隱約含糊難以細辨的嘖嘖之聲。 許峻嶺忽然心跳加快,支起身子仔細分辨,又是一片沉寂,讓人懷疑聲音竟是發自他自己的內心深處。他心想:“老子今晚陪你們倆了!”打算等著,看那人走不走。又輕輕開了門探頭一望,隔壁燈還亮著,又放心了一點似的。好幾次他想把耳朵貼到墻上去聽隔壁的動靜,被羞恥感阻擋了。在毯子里他用一只腳踢了另一只腳一下,心里說:“關了你什么屁事呢,要你這樣操心!”賭氣地熄了燈去睡,翻來覆去哪里又睡得著。 許峻嶺忽然猛地一驚,好像聽見有個聲音在喊“孟浪”。他跳下床,立在黑暗中側耳聽了一下,分明聽見張小禾又叫了一聲。他赤著腳沖了出去,聽見張小禾房中有一陣響動,她在喊著:“出去!” 又似乎有人捂了她的嘴,她沉悶地喊著:“孟浪!” 許峻嶺推了推門,推不動,把門拍得“砰砰”的一片響。里面又一陣響動,張小禾在喊:“孟浪!” 這一次許峻嶺聽得非常清楚,拍著門叫:“張小禾!張小禾!” 響聲到了門邊,門把手響了一下,許峻嶺推推還是不動。那個男人的聲音也聽得清楚:“小禾,小禾,聽我說,聽我說最后幾句。” 張小禾嚷著:“松開我!” 許峻嶺退一步準備用赤腳踹門,門又響了一下,他撲上去把門推開一條縫,里面有人用力抵著。他把赤腳塞到門縫里去,里面的那個人用力推門壓得他的腳骨頭都要斷了似的。許峻嶺心中火氣騰騰地燃上來,用身子猛地一撞,門開了,只見一個很高壯的男人正抓著張小禾的雙肩從門邊推開。 扮俠士救美女 158.扮俠士救美女 許峻嶺不要命地撲過去,抓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往旁邊一推,他坐到了地上,眼鏡掉到地毯上。許峻嶺又踢他一腳,腳丫子疼得一彈。他雙手去摸索眼鏡,一邊問:“你是誰” 許峻嶺用腳把眼鏡拂到他手邊,他摸了戴上站起來說:“你是誰” 許峻嶺擺開架勢防備他撲過來,計算著他撲過來他就對著眼鏡一拳,一邊說:“你管我是誰,欺負女孩子,誰也管得。” 他并不撲過來,眼瞪著張小禾說:“好哇,小禾,你叫他來打我!” 原來高高壯壯卻是個孬種。張小禾站到許峻嶺身后指指他說:“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 許峻嶺指著門口說:“你老老實實走了,今天就算了。” 他說:“你是誰我們的事不要你管。” 許峻嶺望張小禾一眼,她說:“叫他出去,出去就算了。” 許峻嶺推他一把說:“還不想走是吧想死賴在這里一夜嗎” 他說:“我們的事不要你管。” 許峻嶺說:“別他媽的自己跟自己多情,不要臉,誰跟你是‘我們,了!半夜跑到女孩子房里動手動腳,還是個東西嗎” 他說:“你這個人不講道理!你知道我是誰” 許峻嶺說:“你是,是……” 他有點得意地點頭說:“是的,是的。” 許峻嶺說:“就是,就是……” 他馬上又點頭說:“就是,就是。” 許峻嶺望張小禾一眼,她驚恐地睜著雙眼怯怯地望著他。許峻嶺又盯了那人說:“誰還不知道你是誰!不就是王八的一個蛋嗎你還以為自己是誰!一泡屎!我昨天排泄出來的,都酸臭了!” 他說:“你罵人!” 許峻嶺說:“是人我會罵他我從來不罵人!” 他還在那里不動,許峻嶺上去掀他一把,他反過來掀許峻嶺,許峻嶺性子上來說:“咦呀,你還不服輸!” 狠命地掀他一把,他扶著墻壁才沒有倒下去。(wwW.廣告)沒等他站穩,許峻嶺準備朝他屁股上踢一腳,張小禾把他一拉:“叫他走就算了。” 許峻嶺走過去,一把掐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口推。他甩過來甩過去不肯走,一邊嚷:“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 許峻嶺的手用力掐緊他的肌肉說:“關不關我的事” 他疼得一叫,老實了不再亂甩。許峻嶺把他架到門口,他回過頭說:“好啊,張小禾,你今天叫人打我了!以前你都不記得了,你看我要報仇的。” 許峻嶺說:“你要報仇!”手中用力一捏,他又疼得一叫,說:“今天你打了我啊,你自己別不承認!” 許峻嶺說:“打了你,承認。” 他說:“我要去告你,你動手打了我!加拿大動手打人是犯法的。” 許峻嶺用膝蓋在他屁股上一頂說:“你也拿加拿大嚇我,老子反正犯法了再犯一下。狗奴才,告去吧你!你拿手捂人的嘴,誰先犯法” 許峻嶺把他架到樓梯口上說:“下次就沒有這么客氣了,有膽的只管再來,反正我失業在家里沒事。你要報仇,看你有幾個腦袋。” 說著把他往下一推。他抓著扶手在樓梯上站穩了,回頭還想說什么,許峻嶺眼一瞪,他一步步走了下去。(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許峻嶺跟在他后面,押個犯人似的,挺直了胸得意著搖晃幾下。 他出去了,許峻嶺閂上門,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只見他鉆進了小轎車,發動起來,搖下車窗,沖著樓上喊:“張小禾,你叫這個男人來打我!婊子!” 許峻嶺猛地一拉門追了出去,罵一句:“什么東西!”車燈一亮,車“嗖”地開動了。許峻嶺追幾步追不上,在地上亂摸想摸到一塊石頭,也沒摸到,只好一揚手把那塊想象中的石頭朝車那邊扔過去。 許峻嶺在門口站著,給張小禾一點時間,讓她平靜一下。外面一片濃黑,只是在很遠的地方有街燈亮著。赤腳踩在水泥地上他感到了涼意。對自己剛才的行動,他很滿意。他覺得自己也有了那么點俠士的意思,很有力量似的。在加拿大他已經習慣了畏縮,沒想到自己今天這么勇敢真的就動了手。有人需要他,特別是一個漂亮的姑娘需要他,這種感覺令人陶醉。 想起了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又遺憾自己沒有那么大的膽量,不然趁那家伙喊著要報仇,一拳把他從樓梯上打下去,多么瀟灑。許峻嶺想象著自己站在樓梯口上一拳打過去的那種神態,和他滾下樓梯在下面趴著的樣子。這樣想著他在黑暗中奮身舞了幾拳,很有點慷慨激昂的意思,又有點無賴的味道。對著黑暗他神經質地笑了。 二房東披了衣出來,擰亮了臺階上的燈問什么事情。 許峻嶺說:“跟一個朋友吵起來了。” 他說:“沒打吧門拍得砰砰響的。” 許峻嶺說:“推了兩下。” 他說:“加拿大可打不得架的。” 許峻嶺說:“知道,人家是法治社會。” 他進去了。許峻嶺上樓時故意把腳步放重些,給張小禾一個提醒。他知道她會給他一個說明,可是他并不需要。他倒很愿意避開那種場面,聽她訴說感到羞愧的事情他也會感到痛苦。 上了樓許峻嶺看見張小禾的房門大開著,只得走了進去。她正坐在床沿發呆,見許峻嶺進來,抬頭望他一眼,很羞怯的樣子。許峻嶺說:“睡了吧。”想退出去。她嘴唇張合幾下,突然雙手一捂眼睛,叫一聲:“孟浪!”倒在床上,伏在枕頭上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 許峻嶺想安慰她幾句,又不知怎么說,怕反而會觸及到那件事情。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拖過一張椅子,接一杯水放在上面,掩了門,悄悄退了出去。 許峻嶺不閂門倒在床上,等待著張小禾可能會來找他。正昏沉沉有了點睡意,門“咚咚”響了,他說:“請進。” 張小禾進來,看出她已經洗了臉梳好了頭發。許峻嶺指著唯一的一張椅子叫她坐了。她笑一笑說:“今天謝謝你了。” 許峻嶺看出她的笑是預設好了的,看起來她還是決心給他一個說明。他說:“這謝什么呢。” 她說:“不是你還不知怎么樣呢,他老說老說不肯走。” 許峻嶺說:“有機會幫你一點忙我也很高興,說真的我還要謝謝你呢。” 他把襯衣袖子推上去,把胳膊伸平,捏緊拳頭,往胸前一拉說:“我覺得自己還是有點強壯,好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又捏一捏手臂說:“肌肉呢。” 她一笑說:“他比你壯些,沒你勁大。” 許峻嶺說:“明天你有課沒有” 她說:“他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說:“你餓了沒有,我給你倒杯牛奶來。” 她說:“剛才那個人不講道理。” 許峻嶺說:“那也不怪。天下事要明白道理是容易的,要克服偏見欲望是困難的,所以天下總是多事。道理總是蒼白無力的。” 她說:“這個人是約克大學的,他姓劉。” 許峻嶺說:“約克大學在加拿大也算個好學校了。” 她凄然一笑說:“剛才那個人,剛才那個人。” 許峻嶺說:“剛才那個人,臭狗屎別提他了。” 她說:“說起來呢,也不是什么有光彩的事。” 許峻嶺干脆說:“我早知道了,他是約克大學計算機系的一個博士。”她身子往前一探,驚異地問:“你怎么知道” 許峻嶺說:“這也不是什么秘密。”把范凌云告訴他的跟她講了。她說:“你知道得這么詳細,也不早說。怎么加拿大也跟國內一樣,什么事傳得比電還快。” 許峻嶺說:“還是這些人嘛。” 她說:“你早知道了也好,我還松了一口氣,要自己去說那些事總是很困難的。” 許峻嶺說:“有什么呢,加拿大!有這樣的事是正常的,沒有這樣的事是不正常的,看做正常是正常的,看做不正常才是不正常,加拿大!” 她說:“我總覺得那樣不好,可不好又是我自己那樣做了。想起來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步步就那樣走下來了。” 許峻嶺說:“要是他國內沒有人,其實也可以,他專業好,將來工作沒問題。” 她沉吟說:“也不能只往錢上去想。” 許峻嶺笑了說:“把你們姑娘看小了吧!” 她有點生氣說:“畢竟人和人不同。” 第一次突破 159.第一次突破 許峻嶺裝作沒注意她的神情,說:“說不同也不同,說同也同,同中有不同,不同中又有同。到底同還是主要的,都是人那一類的嘛。” 她說:“彎彎曲曲的,聽不懂。” 許峻嶺說:“想一想就懂了。” 她一笑說:“我是懂中有不懂,不懂中又有懂,到底懂是主要的。” 許峻嶺說:“憑你這句話我就說你懂了。” 她說:“有些人你可不要看扁了,畢竟人和人不同。”許峻嶺壯了膽說:“我倒希望自己在這里犯了個錯誤。”她抿了嘴笑而不語。 她把椅子移近一點,說:“我本來想都告訴你,你自己又不要聽,可別怪我。” 許峻嶺聽出她話中有種暗示,她承認了他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但他又怕自己領會錯了,何況自己今夜做了一回俠士,似乎有必要維護這種形象,不要讓她想著他有什么其它動機。決定了不接著她的話頭往那個方向推動,于是說:“以后再來找你的麻煩,只管叫我,別看我戴副眼鏡,還打得贏幾個人,做工的人天天練肌肉,也拉得下臉,說兇就兇了。有那么點賴皮的味道也好,說打就打嘛,說罵就罵嘛,斯斯文文有什么好” 她笑了說:“你在國內也這樣” 許峻嶺說:“那倒也不,身份不同了,解放了自己。剛才那個王八——對不起,我罵他了。” 她說:“你只管罵,關我什么事。” 許峻嶺說:“剛才那個王八,我跟他講道理,又從哪里講起” 她說:“你剛才表現好,像個男子漢。看不出你膽子真挺大,勁也大。” 許峻嶺說:“總有一天會大到你也怕起來的。” 她說:“你不會,你不會,你就是不會。(wwW.廣告)” 許峻嶺聽著她撒嬌一樣嗲嗲的話語,再也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緒了。這時候還有什么可控制的呢? 深夜,一個女人主動來到一個單身男人的臥室,還展現出小女人的媚態,這不就是在潛意識里允許你上她了嗎? 許峻嶺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那樣大的力氣,一把便把張小禾推倒在了臥室的那張他曾無數次在上面幻想過張小禾的大床上。 許峻嶺看著今天格外嬌媚的張小禾心里的興奮也由剛接觸的軟床上倏然傳來。 張小禾美,張小禾妖,張小禾懂得怎么樣能讓男人最興奮,在生活中,在榻上,她都可以做到。可以肯定,這樣一個女人,許峻嶺放棄了,馬上就會有別的男人很快接手。 許峻嶺就勢躺倒在軟床上,看著媚色四射的張小禾。 張小禾看他入迷,就嬌嗔:“嘻嘻嘻。看我看的這樣入迷?舍不得了?怎么說你也解救了我哩。今天我要好好報答報答你,我要給你。我要讓你做神仙。嘻嘻嘻嘻。” 許峻嶺的激情就上來了,他的眼前就出現了張小禾迷人誘惑的美體,她要怎么樣讓我做神仙呢?他胡亂想著,說:“好,就聽你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好好的報答我,讓我做神仙。” 他將鞋子一踢,往后一仰全身都倒在了榻上。張小禾就明知故問,逗他:“峻嶺,你累了嗎?要是累了你先睡一覺好了。”她知道許峻嶺,或者是任何一個男人這時候是斷然不會先睡的。這就是這個女人制造的不同于別的女人的妖嬈情趣。 許峻嶺也知道她是在逗她,她是想調節出點氣氛制造出點激情,于是說:“小浪蹄子,呵呵呵,你給我裝什么裝。(ianuaang.cc)還不快上來,讓我趕緊的品嘗你一次。你剛才還說要報答我讓我做神仙的。” 張小禾就不再說話,“嗤嗤”的笑,她麻利的脫下了自己的裙子,一下子跳上榻,坐在了許峻嶺的pp上,說:“你這個男人,急什么急呀。都睡到榻上了,還猴急猴急的。嘻嘻嘻,男人總是這樣貪吃。來,我這讓你開始做神仙。我先幫你按摩吧,我以前專門學過的,效果很好,包你舒服的要死。” 說著話,兩只柔軟的小手就已經開始在許峻嶺的身子上很像那么回事的運動開來。按了一會兒,張小禾說:“你把衣服脫掉吧,那樣效果會更好些。” 于是,在她的幫助下,許峻嶺馬上就被脫了個金光。張小禾就按他赤果的背部,接著叫他轉過身按摩正面。 “舒服吧,男人。”張小禾媚媚的問。 “恩,舒服。你真是學過的,看來。”許峻嶺在閉著眼睛享受。 “還要我繼續下一步嗎?還要往下按嗎?”這個時候,她的手正是按在了他的小腹上。他正覺得有一股熱熱的氣息在上升,他哪能不想讓她往下按呢?他知道她又是故意的,又在逗弄他,她讓他在她的逗弄中一步步的被刺激。 “你說呢?你說要不要往下按呢?小浪蹄子,我還不知道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啊,等下等你癢了,想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許峻嶺此時也被她調教的早沒了正形,說話很放蕩。 張小禾又不理他了,先是自己輕輕的笑,把在他小腹動著的手開始下移,一點一點的用指甲尖在他的皮膚上輕輕的劃過,到他草叢濃密的地方還故意的停了停,在那里面撥弄了一會兒,象是在那里面能找出什么東西似得。但就是這樣的撥弄讓許峻嶺感覺果然已經開始要做神仙了。他渾身都麻酥酥的,非常受用。 這樣弄了有一兩分鐘,張小禾是掌握了時間的。她不笑了,突然沒了聲音,手也不動作了,許峻嶺正覺得有點奇怪,卻突然感覺到下面猛的就有一種被濕熱的柔軟包裹了的感覺,那原本就硬的東西,忽然有了一下強烈的悸動。 張小禾已經開始趴下了身子,低下了頭,用嘴唇包裹住了許峻嶺男人的所在。 許峻嶺覺得身上的張小禾用她的嘴巴正在代替著她的某個器動著,同時在吸允。他感覺從未有過的舒適,想大聲的叫。但這感覺剛來,張小禾卻一下子又松了,讓他猛的感覺到了空氣襲來的涼意。 許峻嶺此時已經迷亂了,不光是身子的迷亂,他覺得內心也迷亂不已,因為他實在是搞不清楚張小禾要怎么樣做,她下一步會怎樣做,她總是讓他有出其不意的感覺。 張小禾不再包裹他,她開始舔他全身的每一個部位。許峻嶺的渾身上下不一會兒就粘滿了她的唾液,濕濕的黏黏的滑滑的,感覺很好。她舔的很仔細,一點一點的用舌尖移動著,細致又耐心。她知道舌尖和唾液能帶給他興奮。她看過一段網上關于這方面技巧的視頻教材,講解視頻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那兩人講解示范著如何舔,如何才能讓男人感到更加的舒服。 視頻中的男人說,要把舌頭盡量的伸長,朝上舔,用舌尖舔,不要怕流唾液,唾液反而比舌尖還能讓人興奮。女人就在他的教導下舔著示范…… “我漂亮嗎?”張小禾把許峻嶺的全身都仔細的舔了一遍,她歇息一下,赤身果體的坐在他的胯部之上問。 “你漂亮。你當然漂亮。呵呵呵。”許峻嶺在她的跨坐之下象一只癩蛤蟆一樣的傻笑。 “哪里最漂亮?”張小禾又開始用語言挑逗他,她妖艷的說。 “哈哈哈哈,你說你哪里最漂亮?我說嗎……我說是臉和光光的身子都漂亮,但都不實用,只能看,不能用。現在坐在我身上的那里是最實用,用著也是最舒服的。”許峻嶺用男人壞壞的口氣樂滋滋的說。 張小禾休息好了,不再和他用語言調清了,她要用肢體語言了。她又趴在了他的身上,親他的嘴。她用她二十出頭的身體磨蹭著他的軀體。 她一邊摩挲著,一邊就回憶出許峻嶺對她的許多好來。慢慢的她就也被自己的動作弄得很興奮,也覺得是應該給身下的這個男人一些更好的享受了。于是她便自己扒開了自己,一下子就把許峻嶺給坐進去了。她是有些榻上功夫的,她開始故意的夾他,把他夾的緊緊的,她每夾一下他就興奮一下,她可以感覺到他硬硬的痙攣。 “快活嗎?神仙嗎?喜歡我這樣為你做嗎?”張小禾浪浪的問。這個時候她需要表現的浪一點。 “你真會做,你那里還能使上勁呢。快活,快活!真他媽快活。你輕點兒。” 許峻嶺已經被張小禾給夾出了興致,他想自己運動了,于是就翻身把她覆蓋在了下面…… 但是,張小禾很怪,什么都肯為他做,就是不讓他的軍艦進入她的港灣。許峻嶺和她兩人一番激戰,許久才停息下來。但最終也沒能進入她,只好同意讓她用手為他射了子彈。 快天亮的時候許峻嶺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想用手去遮掩已經來不及。她嘻嘻笑著說:“鬧得你一夜沒睡,我走了。” 許峻嶺說:“什么時候你有情緒只管來鬧。” 她站起來說:“我走了。” 許峻嶺說:“今天你第一次到這間房里來,零的突破。” 捅穿那一層薄薄的 160.捅穿那一層薄薄的 走到門口許峻嶺又鬼使神差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一驚,回頭來望許峻嶺,眼中帶著疑惑。(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許峻嶺心里沖動著揣測這眼神的意味,想著把她拉回來會怎么樣。但壓抑著沖動,搖搖手做個“拜拜”的手勢。她停在門口又望他一下,馬上又轉了頭,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許峻嶺和張小禾之間只剩下一層透明的薄紙沒有捅破。他相信她也在考慮著捅破這層紙的意義和后果。他覺得自己隨時都可以把她再抓過來,讓自己的大軍艦真正的進入她幽深的港灣,她也不會反抗,說不定她還在等著他走出這一步呢。 這個念頭誘惑著他,心中不得安寧。許峻嶺把她的種種神態和話語在頭腦中搜攏來仔細分析,還是不能得出她在心里已經允諾了他這樣一個結論。好多次他想象著在說話說得投機的時候,他一直把話往那個方向拉,她也并不回避,甚至還做了一點含蓄的推動。 這種推動鼓舞著他,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看看有幾個斗幾個箕,然后,情不自禁似的,在她的手背親了一下,又問她怕不怕。她只是輕輕地笑,并不回答。許峻嶺就暗暗用點勁把她拉向自己。她撒嬌似的反抗著,然后,沒有力量抗拒似的,再次倒在他的懷中。他抱了她的身體轉一個圈,說一聲“我要把你丟到河里去”,她夸張似的表示著害怕,摟緊了他的脖子,沉重的呼吸熏得他脖了癢癢的。他坐下來輕輕吻她,她柔順地應合著他,唇舌之間給他以熱切的回報。然后……他想起了那天在門口草地上那一幕,心怦怦跳起來。 也許這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預設實現。可再往下呢他不再血氣方剛不能不預先設想后果。然后……他就有了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他不再是一個自由人,說一聲回國去抬腿就走。也許他不得不陪著她在這里長久地堅持下去。想到這一點許峻嶺害怕起來。 許峻嶺現在盼望回國比兩年多前盼望出國更加熱切,兩年多來他沒有找到生活的基點,這種無根的漂泊他已經忍無可忍,各種各樣的臉色他也已經看夠。這兩年多的經歷使他越來越固執地相信,在這片土地上他永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永遠也不會得到真正的幸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不能說“一切從零開始”。 在精神上許峻嶺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過去的三十多年不能說輕輕一抹就抹去了。為了那點錢,兩年多來他什么都忍受了,他不能無限地忍受下去。他很欣慰地看到那目標越來越近了。回到國內他一生不會再有生活的困擾,可以去做自己愿做的事情,而不必為謀生忙碌終日。 那樣的前景他已經想象過無數遍了。可是現在,為了張小禾,他又重新去安排自己的人生嗎過去的日子他想起來都后怕,實在沒有勇氣把那樣的日子無限地拖延下去。也許可以等她畢業了帶她回國去,但從她平時說話的口氣聽來,他實在沒有信心。 許峻嶺又想到了“臨時內閣”這幾個字,其誘惑難以抗拒。可他又不是那么瀟灑的人,他喜歡的人,怕傷害了她,不喜歡的又沒有情緒。投入感情呢,明知是一場悲劇,不投入感情,又何必多此一舉。既然跨出那一步,就不能裝作對感情上的責任毫無考慮,到時候說一聲“沒有緣分”,就揮手而去。經過這兩年的磨礪,他以為自己的心也粗糙起來,在道德上已經徹底完蛋了,竟沒料到仍然是這樣惴惴的怕傷了別人。(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晚上許峻嶺躺下去縮在毯子里面,睜了眼望著那一片毫無意義的黑暗。他想象著有兩個自己在爭斗,一個把另一個打翻在地上亂滾,打耳光,一腳一腳很痛快地踢過去,吐著唾沫罵道:“呸,你這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也不看清自己是什么東西!誰會對你有意思呢,誰” 被打的自己抱了頭在地上滾著,發出“嗽嗷”的慘叫,叫聲中似乎又有著一種受虐的快意。打了一會兒,打的那個自己想:“自己打自己干什么呢,還不夠可憐嗎”便住了手。被打的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眼神可憐巴巴的。這樣想著,許峻嶺沖著黑暗喊出一聲:“打得好!”順著聲音身子猛地抬起來一下,又躺下去。幾乎已經確認了自己不會有勇氣去捅穿那一層紙。 張小禾也不捅穿這一層紙。她跟許峻嶺說說笑笑,可就是不作出實質性的暗示。有時候他言語之間情不自禁地順勢說幾句瘋話,她不推回來卻也不接過去。他期待著她表現出某種突破性的主動,許峻嶺順水推舟接受了心里就不會有那么沉重的壓力。 許峻嶺有時大著膽子鋪了臺階,可她不往下邁。他猜想她在內心也猶豫著。她不再生活在夢幻的年代,不能跟著一時的感覺走,而必須在開始就想清楚了這一輩子的生活。她有的是機會,跟了他她就把別的機會都絕了,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一個容易下的決心。 如果不是偶然地有了接觸的機會,像許峻嶺這樣的人她想也不會去認真想一下。他既不能使她感到驕傲,使她在朋友親人面前提起來的時候興致勃勃,又不能給她生活上的安全感,讓她輕松舒暢地生活。她既然來到了北美,就會有她的想法,而不會因為一時的好感和小小的崇拜,就放棄了自己的那些想法。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都不愿就此撂開了手。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在心里遲疑著,他們還是好朋友似的來往。他經常很滑稽地感到兩人都戴著面具在說話。張小禾不傻,說起來也是過來人了,她不會不明白這種緩慢的前行終有一天會要到達那個爆發的臨界點。有一次她說:“孟浪,你應該去讀書,你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太浪費自己了。你讀了書將來可以找份正式的工作,什么事都好辦了。” 許峻嶺說:“那是,讀了書找份工作,也正式算個人物,什么事都好辦了。” 她紅了臉說:“為了你自己的發展。” 許峻嶺說:“為了我自己的發展這件事,不為別的事。”她低了頭不做聲。他不說賺夠了錢就回去的話,只說:“可惜我五音不全,永遠分不清什么前齒音后齒音,我沒有信心了,要不我在紐芬蘭也拿個學位呢。不過拿到了也沒有用。” 許峻嶺指了自己說:“你是黃種人,還是外來的,誰也沒規定,可好機會就是輪不到你。” 她說:“說起來那也是真的。” 有一次她說:“要是你是學理工的就好了,那就不同了。” 許峻嶺說:“學錯了一輩子就走上了不歸路。真的我是學理工的就好了,那有些事就不同了。” 她說:“那你自己就好些,有個位置。” 許峻嶺說:“其它方面也好些,特別是在某些方面。” 說著瞟她一眼。她羞羞地輕笑一下說:“那也別把自己看死了。其實你可以考慮改學一個專業,還來得及。”又說起一個朋友的朋友,學心理學的,前幾年到了美國,哭一場痛下決心改學計算機,從本科學起,現在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工作。 許峻嶺說:“人有這樣的精神我佩服透了,八體投地!可是我怎么做得到我這個人!我沒有力量走完那么遙遠的路程,我怕到白人老板手下做事精神上一輩子委靡不振,我還舍不得把自己以前學的都丟掉了。” 她不高興說:“那你怎么辦,就在h0一lee—chow一輩子做下去是個人總要為點難,總要忍受焦什么!” 許峻嶺說:“那你給我指條路,當年洪常青給吳瓊華指一條路,改變了她一生。” 她說:“給你指了你又不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路在哪里,明年就畢業了,心里慌得貓抓抓的。那些和我一起上課的白人一個個都從容著,他們找得到工作,不公平。” 許峻嶺說:“天下哪里又有公平的事。要是你變白了皮膚,又一頭金頭發就好了。其實你有這么白,好多白人比你還黑些。” 她輕聲說:“別諷刺人,我也不要變個白人,變了就沒有我了。”她說著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腿說:“想起來了!你可以到中文報紙去找份工作,當個編輯、記者,絕對可以!你寫東西比誰差些呢” 許峻嶺說:“發現新大陸了呢。我現在十二塊錢一個鐘點,吃老板的,到報社去才七塊錢一個鐘點,你以為中文報紙的記者是什么大人物吧,拉得動廣告呢,有傭金,拉不動就干癟癟幾個錢了。” 她說:“那你也應該去,別只看錢!” 許峻嶺說:“好聽些是吧,記者!” 她說:“那也是的。” 沒良心的東西 161.沒良心的東西 許峻嶺說:“先賺點錢再說,記者的事慢慢說吧。真的去當記者呢,還不如到哪個角落里自己開個小餐館。” 她說:“那也是條路,道路就在你腳下。” 許峻嶺笑了把腳跺得“咚咚”響說:“在我腳下我就真的一步步走過來了啊,可別又怪我是個猛子!有時候猛起來我就不記得什么前因后果了。” 范凌云以他們倆人的名義,又申請到了多大原來那幢樓的一套房子。發派房單的那天她打電話叫了許峻嶺去。工作人員驗了他們的護照,社會保險號和結婚證,發下了派房單。半年來結婚證一直還在范凌云手中壓著。辦完了許峻嶺說:“這下寄回去辦了吧,都拖有半年了。” 她說:“你真的就那樣著急,我還會賴在你身上嗎” 許峻嶺笑了說:“辦了是件事,誰知道哪天我就回去了呢” 她說:“你五十萬塊錢就差不多啦這么快!” 許峻嶺說:“你再抓在手上也沒有用,就寄給你朋友辦了去,你要找什么人也自由些。” 她說:“現在你出名了,是個寶貝,我抓著你不放!我是個懂道理的人呢。” 許峻嶺又問她搬家要不要幫忙,她說:“我叫了趙文斌幫我開車。” 許峻嶺說:“還有古博士吧” 她不做聲。許峻嶺說:“趙文斌我半年沒見到他了。” 她說:“他現在發了,開了個裝修公司,請了好幾個人做事呢。” 許峻嶺向她要了趙文斌的電話號碼。分手的時候她說:“下次到唐人街幫我買袋米,單車后面放了米我騎不穩。” 許峻嶺應了,又說:“古博士也不幫你買?” 她說:“暫時不去麻煩別人好些。(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許峻嶺回到家里,范凌云又打來電話說:“剛才忘記跟你說了,我媽媽前幾天來信,問我們是不是一定要分開。” 許峻嶺說:“你看呢” 她說:“你看呢” 許峻嶺說:“都半年了,她老人家還問這個” 她說:“老人是老人的想法,中國的老人你也可以理解,你別怪她。” 許峻嶺說:“老人的想法就算了,她又不是當事人,里面的事情她也是一頭霧水。” 她馬上說:“算了算了,我也沒說不算了,我只是把她的信告訴你一下。” 過幾天許峻嶺買了袋米給她送去。她說:“這袋米我可以吃兩個月了。” 許峻嶺說:“再有個博士來就只能吃一個月了。”她給許峻嶺錢。許峻嶺說:“還要你這幾塊錢” 她塞到許峻嶺手里說:“你拿了,別回去心里又別別扭扭丟了魂似的。” 許峻嶺說:“我就那么錢迷!” 許峻嶺看見門口一雙男人的拖鞋,指了說:“你把這個放在這里!把人都嚇跑了。” 她笑了說:“經常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跑來,我說有男朋友了他們也不信。我在樓下的freestore(免費商店)撿了這雙拖鞋放在這里,讓他們看。” 許峻嶺說:“你好聰明,正經是個人也被你嚇了。” 她只管笑。許峻嶺從冰箱里拿了可口可樂喝,打量房子說:“你倒是把日子過起來了,床也買了,沙發桌子也買了,一套新。” 她說:“床和桌子都是趁降價買的,沙發是古博士買來的,要他不要買他也要買。” 許峻嶺趁機問:“你和古博士怎么樣,也有兩三個月了。那天去湖邊玩,看了還可以嘛。” 其實那天許峻嶺看了有點失望,知道范凌云心性高,難得接受。他怕她東張西望把時間耽誤了,鼓動她往前走。她“哼”一聲說:“你別安慰我,你我還不知道尾巴一翹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只想我早點那個了,把我推出去了,你就安心了,就不顧我的死活。” 許峻嶺說:“是可以嘛!多倫多女的雖然緊俏,你也別太挑。年齡小一點,有什么呢矮一點,又有什么呢外國人還要找矮的男人呢。” 她說:“你哄鬼去吧,哄我照你說什么都算了,只要是個男人就算了,我范凌云還不至于吧。” 許峻嶺說:“人家還是個博士呢,被你這么一說!” 她低了頭不做聲,忽然就哭了起來,一只手捂了眼睛,又掏出手絹擦淚。許峻嶺慌了說:“怎么啦又怎么啦我又哪句話說錯了我這嘴滿嘴都是胡說,對一個喜歡胡說的人你可別認真,不值得嘛!你只當他的胡說是胡說就是的了。歸根到底,你還是按自己的心愿去找。” 許峻嶺蹲到她面前,把她的手從眼睛上拿開。她把手用力一甩,許峻嶺嚇一跳,彈起來一閃,后退一步。她嚷道:“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三十歲還來找對象,到這種地步。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我媽媽為了這件事都哭過好多次了!沒良心的東西!” 許峻嶺坐回到椅子上,由她去罵。她嚷著:“男人都不是東西,歸根到底都不是東西!” 許峻嶺說:“要罵就罵我一個人,那么多好人陪我挨了罵,可不冤得慌” 她說:“都不是東西!” 許峻嶺說:“都不是,都不是。” 她說:“早就知道天下的男人沒一個好的,就是沒想到自己會碰到。” 許峻嶺想笑又不敢笑,說:“要天下的女人都不理他們,他們就沒戲了。” 她說:“女人又有這點賤,要去找個男人,往火坑里跳,一個又一個地跳,前仆后繼地跳,好勇敢哦!” 許峻嶺說:“又不是我一個人要離婚的。” 她跳起來,抓著許峻嶺的肩一推,椅子往后一翻,他仰面倒在地板上。她指了許峻嶺說:“還不是你,還不是你!你還跑來氣我!” 許峻嶺爬起來說:“好好說嘛,好好說嘛。”她指著門說:“你走,走!”許峻嶺勉強笑著,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跑來氣你,惹你生這么大的氣,我太不是東西了,歸根到底不是東西。” 退到門口,開了門出去。 到了家才走到樓梯上,張小禾站在廚房門口說:“快接電話,鈴都響半天了,還在響。” 電話是范凌云打來的。她說:“這么久你才到家” 許峻嶺說:“四處玩玩看看去了。” 她說:“剛才對不起了,是我不對,你還是給我送米才來的,再說我現在有什么權利對你發態度” 許峻嶺說:“沒關系,我這個人罵一罵也是可以的,人不給人罵罵做人還有什么意義呢讓別人消了氣也是一種貢獻,對不” 她笑著說:“你那嘴越來越油了。說真的,你生我的氣了吧。” 許峻嶺說:“生什么氣,你當我的心胸窄成了一條縫吧。我覺得你罵得也有點對。” 剛才的事許峻嶺真的沒生氣,倒是有些替她難過。她罵他幾句他倒覺得挨了罵對她是一種補償。她說:“你我還不知道別跟我裝男子漢,到別的姑娘那里去裝也許還騙得了人。你肚里真撐得下一條船,也到不了今天。” 許峻嶺說:“對別人我不那么計較。” 她說:“只對我計較,我連別人都不如。” 許峻嶺說:“正因為是你我才計較。以前計較,現在也不計較了。” 她說:“別說得那么漂亮,你又是個不計較的人不呢碰也碰不得一下!” 許峻嶺忽然感到那么真誠地表白不計較有點不合時宜,有點蠢,就考慮怎么表示自己其實很計較,又要別讓她領會著沒有別的意思。正想著她說:“下次你該來還來吧” 許峻嶺說:“那當然,下次要買米了,打個電話來,我給你馱去。不過你情緒不好想罵人把人推到地上,我就不了。” 她笑著說:“知道你不是不計較的人。” 許峻嶺馬上又說:“現在到底又不比以前了。”又說了一會兒閑話,議論幾個熟人,才把電話放了。 許峻嶺發現張小禾的生活習慣有了一點變化。以前他晚上十二點多鐘回來,她總是熄燈睡了。可現在她睡得很晚。許峻嶺下班回來,剛上了樓,她就出來到水房去洗臉,或者到廚房拿東西吃。見了他,就跟他說幾句話,順便要他到她房里坐一會兒。坐一會兒他說:“這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呢。” 她說:“快考試了,要多看一點書。” 我可不保證自己是君子 162.我可不保證自己是君子 許峻嶺說:“那更不敢打擾了。(ianuaang.cc)”站起來要走,她指了椅子說:“坐你的,我看書累了,也想有個人說說話。不過你煩了困了想去睡,你就去。” 許峻嶺連忙說:“不瞌睡不瞌睡。”說一會兒話他告辭去睡,她送他到門口,自言自語地說:“我瞌睡了就會熄了燈去睡。” 以后他晚上回來,見她房里還有燈,就“咚咚咚”敲三下門,推門進去。有時路上耽誤了,或者看別人打牌回晚了點,她房里的燈還亮著,輕輕推一下門,并沒有閂,也敲三下進去。她說:“今天下班晚些啊!” 許峻嶺說:“車老也不來。” 從此我下了班就盡快往回趕,知道有人在等自己。有天他“咚咚咚”地敲了門進去,她在看錄像,見了許峻嶺,把錄像機關了。許峻嶺笑著問:“你潛意識中是不是在等著這三聲響呢,你自己誠實說!” 她說:“喲喲喲,好了不起,這三聲響不響,我今天晚上要眼睜睜到天明了。” 許峻嶺在椅子上坐了說:“現在倒還不至于。” 她嘴一撇:“喲喲喲。” 許峻嶺問她什么時候考試,她說:“圣誕節邊上去了,還有半個多月。” 許峻嶺說:“過節你都準備干些啥呢出去冬令營” 她說:“我還想問你呢,過節你都準備干些啥呢” 許峻嶺說:“過節對我可不是好事,餐館停業兩天,就沒錢了,在家里呆也呆了。我們這些人,又沒人找去玩。” 她笑了說:“錢迷!玩兩天有什么不好我只一點獎學金,還不是也要撐著活下去我有你那么多錢,日子就不是這樣過。” 許峻嶺說:“怪怪!有人羨慕我,我只覺得自己下面除了幾個乞丐就沒有什么人了。[超多好看小說]你倒是教導我怎么過才是過” 她說:“總不至于房子里只有三樣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口箱子。” 許峻嶺說:“還有一張椅子。,雖然是外面撿來的,它也算一個你也別漏了它,那不公平。” 她拍手笑道:“就算你四樣,冤枉你了!起碼電視機也要一臺,沒有怎么提高英語,二手車也要買一部,才要你一個月工資呢,開出去玩,好舒服。在國內你敢想嗎,也就是在加拿大了。” 許峻嶺說:“又一個加拿大的崇拜者。” 她說:“人家好那就是好,不承認好它還是好。有些人好像覺得承認了就損傷了他心里的什么。” 許峻嶺說:“你也會繞了彎子刺人了!我有什么不承認,不承認也不會這么幾萬里跑過來。人家好那就是好,可好來好去還是個‘人家好’,又沒我多少戲。” 她說:“別鉆字眼。” 許峻嶺又問她圣誕節干什么,她說:“二十多天假呢,也不知教會有什么安排。” 許峻嶺吃一驚說:“你還入了教會你真信還是假信你哄了牧師可哄不了上帝。你做著祈禱心里又偷偷在笑,耶穌先生可是知道的,他無處不在,你那顆心可在他監視之中。”她笑了說:“誰真信呢,大陸來的人有幾個真信,都是黨教導出來的。看在耶穌分上,大家在那里做個朋友真心一點。說不定就認識了個什么人,給你介紹一份好工作。” 她說起有個北京人,美國博士畢了業移民過來,寫了兩百多封信,也沒找到工作。還是在教會認識了一個人,介紹他在政府里找到一份工作。(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現在他們夫妻每個星期六都去教會,他們自己說,看在這份工作的分上,也得去拜訪耶穌。許峻嶺問那男的是不是姓馬,四十多歲。她說:“你也認識” 許峻嶺說,他太太姓馮,還是科技大學畢業的呢。我們都叫她大嫂,原來就在我們餐館幫廚打雜。她丈夫沒工作時,在我們那里做了一年多的deliverer(送餐人)。阿長阿良他們幾個得空了到樓下去打牌賭錢,經理都不管,公司的人來了經理還把人叫住說話,使眼色要我去打招呼。可大嫂要管,總經理來了她去匯報。 那幾個廣佬合起來整她,做不了的事要她做,拿不起的東西要她拿,她氣得直哭,那幾個人在旁邊斜著眼笑。她為了那幾個錢忍氣吞聲,還是被頭廚阿來逼走了。誰跟你講什么公道!許峻嶺在旁邊看了也無可奈何。 張小禾說:“她現在還在家里呆著呢,四十多歲還是個女的,哪里去找工作,幸虧她丈夫找到工作了。他們還想買房子呢。” 張小禾在床上躺下來,倚著枕頭說:“下次帶你到我們那個教會去,你去不去” 許峻嶺說:“去了我對不起上帝,我把他當傻瓜了。還要奉獻,這是教徒的義務。我還想他補助我呢!” 她說:“我開始每次交五塊錢,交得我心里直哆嗦。現在每次一塊錢。你不想交,把手往那袋子里塞一下,也沒誰知道。 許峻嶺說:“人人都這么聰明,幾十個人手往里面塞,結果拿上去了是一包空氣,牧師還不氣死!” 她說:“那你把心一橫舍一塊錢去聽一次,牧師布道也很打動人心呢。” 她邊說著,邊拿一面小圓鏡照自己的臉。 許峻嶺說:“好了好了,漂亮就是的了。” 她一手托著腮說:“還是長胖了一點。” 許峻嶺說:“胖點才好,西方人還要胖點,你還不夠。” 她說:“胖有什么好,我喜歡瘦。我買牛奶都是脫脂的,還是胖了,胖不好。” 許峻嶺說:“胖點才豐滿,sexy(性感)。” 她“呸”一聲。許峻嶺說:“你不要我說,我就不說了。” 她說:“你愛說不說,隨你。” 許峻嶺說:“東方人說一個人美呢,就是清秀,西方人說一個人美呢,就是sexy。” 她捂了嘴哧哧地笑,說:“那你說我呢” 許峻嶺說:“說你什么” 她說:“是不是也有點” 許峻嶺說:“有點什么” 她說:“有點那個” 許峻嶺說:“那個什么” 她說:“你知道,你故意的。你說我有點那個胖。” 許峻嶺說:“你是有點胖。” 她說:“胖是不是有點那個呢” 許峻嶺說:“那個什么” 她沒辦法了,偏了臉微微動了動嘴唇,含含糊糊地說:“sexv.” 許峻嶺把頭一探,把耳朵遞過去問:“沒聽清楚。” 她手指把許峻嶺耳朵一彈說:“這個耳朵沒用了,明天割了炒吃算了。” 她在床上躺下去,又坐起來,如此幾次,最后躺在那里倚著枕頭,和許峻嶺說話。看著她那姿勢,許峻嶺心里幻想出一些不可言說的想象。他心想:“想有什么用,說不定現在就可以實現了它。” 一時許峻嶺感到生活的道德空間比他平時想的要大得多,又何必把自己拘在籠子里。他心里緊張起來,考慮著是不是向前走出試探性的一步。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說:“你歪著說話好省力,讓我也省點力。” 說著在床邊坐了作勢要躺下去。她伸手做了推擋的動作,倏地坐起來笑著說:“我起來,我起來,我也不省這點力,還不行嗎我真的服了你,真的怕死了你。” 許峻嶺坐回到椅子上說:“你真的怕我” 她說:“不怕呢,怕這么晚還讓你在這里。” 許峻嶺站起來說:“你真的不怕我我就走過來了。” 她身子往里邊縮著說:“別過來,別過來。” 許峻嶺又坐回去說:“你別放松警惕,我可不是君了人。” 她說:“你是君子人,你不是君子人你早就不是這樣了。” 我說:“放長線釣大魚呢。” 她說:“反正你算是君子人。” 她又照鏡子,說:“問你一件事,你要保證兩點。” 許峻嶺說:“問我一件事還要我保證兩點!” 她說:“你不保證我就不問了。” 許峻嶺不理她,若無其事地拿了本書翻看。 她說:“人家問你呢!” 許峻嶺把臉轉向她。她不做聲,他又去翻書。 她說:“問你呢!” 許峻嶺說:“你問出來,我耳朵都準備好了。” 她直笑說:“你保證兩點。” 許峻嶺說:“好,你保證兩點。” 她一指許峻嶺說:“是你!!” 許峻嶺一指她說:“是你!” 她說:“那我不說了。” 許峻嶺說:“好,好,保證兩點。第一點——”她說:“第一點,不準出去說。” 許峻嶺說:“絕對保證。第二點——”她說:“第二點,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許峻嶺說:“絕對保證,有三說三有五說五。” 小美婦韻味別致 163.小美婦韻味別致 張小禾說:“那我說了。” 許峻嶺說:“我耳朵已經進入狀態了。” 她說:“那我就說了。你說,多倫多的女孩子,只算大陸來的,是不是徐麗萍最漂亮” 許峻嶺說:“她也算一個,最漂亮還不一定吧你說過,最上面就沒有了。” 她說:“那還有誰比她漂亮” 許峻嶺說:“有誰呢,差不多水平的總還有幾個吧” 她指了自己說:“那,那,那我和徐麗萍,哪個漂亮些” 許峻嶺嚇了一跳,沒想到她自視這么高。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說:“兩個人其實都差不多。” 他想如果他說她還漂亮些,她也會相信的,可他又不愿違拗了自己的看法那樣說。 她說:“我覺得徐麗萍漂亮些,圍著她轉的男的那么多,那天去玩看得出來。” 許峻嶺說:“是嗎我沒注意。可能她是演員,會打扮些。你要那么打扮起來,還更照人呢。” 她說:“你別諷刺我呀!” 許峻嶺說:“這是諷刺你嗎那我以后也不敢實事求是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說真的,不要說好聽的話,好聽的話我是不聽的。” 許峻嶺說:“騙你干什么,我說好聽的你又不付錢給我。再說你又不是喜歡戴高帽子的人,好聽的話你是不聽的。這樣的姑娘不多。” 她見許峻嶺挺認真的樣子,就相信了。許峻嶺覺得好笑,張小禾她平時還挺精的,今天怎么就犯了糊涂。她很高興說:“我問你是相信你不會出去說,不知你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許峻嶺說:“我又不是瘋子我出去說說得別人都知道我跟你關系不比一般,別人都瞪圓了眼恨我。[]” 她嚷著:“什么不比一般,你說清楚點!” 許峻嶺說:“這半夜了你我還在說話,這就不比一般了。我老實呢,不老實做點別的事也做出來了,你說是不” 她不做聲,點點頭。 第二天許峻嶺休息,快到中午才起來。張小禾聽見了聲音,從廚房里探頭出來“喂”一聲。許峻嶺跟到廚房,她說:“今天你別做飯,吃我煮的稀飯,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許峻嶺說:“吃了還想吃,又要你煮,又吃了更想吃,那怎么辦永遠這樣吃下去,你又不肯!” 她說:“肯不肯那要看你自己。” 許峻嶺說:“我自己肯了,不知你肯不肯” 她說:“不肯!” 許峻嶺說:“吃上癮了,不可自拔,我就賴上你了,你肯也是肯,不肯也是肯,你可怎么辦” 她說:“這種事不是賴得上的事,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許峻嶺說:“這種事要看人家愿不愿意,人家不愿意——煮,也不能說拖她的手。要怎樣你才愿意” 她說:“要表現好。” 許峻嶺說:“那怎樣才算表現好” 她說:“吃完把碗洗了,也算一點!” 許峻嶺開了不銹鋼水池的龍頭準備洗臉,她吃驚說:“你在這里洗臉!你平時也在這里洗臉我都是在里面洗菜的!”她說著手拍一拍水池。 許峻嶺說:“臉也洗過,腳也洗過,這里面洗出來的菜炒了特別鮮,你沒覺得” 她說:“你個癩殼子!”一只手接了水對許峻嶺身上一灑,許峻嶺一閃身,到水房去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洗了臉他又到廚房,看見她拿出七八個瓶子,分別裝著綠豆、玉米、芝麻、紅棗、苡米等,每樣倒出一點放在鍋里。許峻嶺說:“開中藥鋪了。” 她說:“這樣最營養。你別呆在這里,只管去寫你的東西,好了我叫你。” 許峻嶺回到房里,手中拿著圓珠筆,眼呆呆望了窗外,心中亂糟糟踏成一片。他捏了筆在紙上亂畫,幾筆畫了張小禾面部的輪廓,不像,又重畫。畫了幾次有點像了,又缺了點什么。忽想起那顆痣,輕輕點上去,出了味道,挺傳神的,自己獨自笑了一回。聽見外面腳步聲響,馬上又幾筆涂了。 她敲一下門說:“吃飯了。” 許峻嶺在餐桌邊坐了,她盛一碗稀飯端到他面前。他喝一口,燙得舌尖一縮,說:“燙起泡了!好吃,好香的。” 她說:“涼點再喝。” 許峻嶺說:“主要是太香了。”伸了指頭把碗邊的刮起來往嘴里一抹,“好吃。”又把手指往桌子邊上擦一擦。她盯了許峻嶺那只手說:“你這個人! 許峻嶺說:“我這個人稍微太不愛衛生了一點。” 她說:“你這個人好多東西都可以寫到文章里去,你怎么不寫寫自己” 許峻嶺說:“比如吃飯時那只手。” 她馬上說:“上街時那雙眼睛,賊溜溜地轉。” 許峻嶺說:“你沒跟我上過街你怎么知道我從來目不斜視。” 她說:“那天去玩看了你的那雙眼就想象得出了。” 許峻嶺說:“看風景嘛。” 她說:“看人!” 許峻嶺說:“人是人文風景,審美嘛。” 她嘲笑說:“知道你對審美有特別的興趣。” 許峻嶺說:“讀大學悔不該選修了美學課。” 她說:“怎么你只審異性的美,老師這樣教你” 許峻嶺說:“女性美男性美我一視同仁地審,我就經常對著鏡子審自己的美。” 她說:“說了你是個癩殼子。” 許峻嶺把稀飯攪一攪說:“涼了。” 低了頭去喝,她說:“放點糖。” 說著用勺敲一敲桌上一個深綠色的塑料筒。許峻嶺加了糖,把稀飯喝得“嘩嘩”地響。她用調羹敲著自己的瓷碗一片響說:“輕點,輕點,加拿大餓了你吧!太陽穴上的筋都暴起來了。” 許峻嶺說:“主要是你煮得太香了。” 他又盛了一碗,加了糖,把塑料筒拿在手中,念上面的字說:“凍干健康人血漿,廣州軍區血液研究所。” 她說:“你盡瞎說!” 許峻嶺指了上面的字說:“誰盡瞎說了,這幾個字你不認識” 她說:“我上大學時用起,都用了幾年了。” 許峻嶺說:“那沒關系了,用了幾年血漿也干了。” 她從桌子底下伸腳過來作勢要踢許峻嶺,說:“看你還胡說!我不怕,我偏要放心吃。”說著又去舀糖。 許峻嶺說:“輕點,別把干在筒邊的都弄下來了。” 她舀了糖正準備往碗里放,聽了許峻嶺的話又退回到筒里說:“我不吃了,這里面的糖都是你的,不準倒掉!” 許峻嶺又多舀些糖放到碗里,說:“血漿里蛋白質豐富,補的。”一邊把糖攪勻了,喝得更響。吃了飯許峻嶺要洗碗,她搶過去說:“誰要你洗,你給我坐好了。” 許峻嶺說:“給我一個表現好的機會也不肯。” 她說:“你還好意思說表現好幾個字,害得我飯也沒吃飽。” 許峻嶺說:“那木頭人表現最好,立在那里動也不動,也不多說一句廢話。我真的那樣表現好了,你又在心里說我表現不好。” 吃了飯張小禾去看書,許峻嶺閑翻了一會兒書,一時有了情緒,寫了一篇兩千多字的雜文《你覺得怎么好怎么就好》。寫完看看張小禾房里沒有動靜,一個哈欠上來,又倒在床上睡了。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已是天色昏暗。聽見有一點簌簌的聲響,抬頭看見張小禾坐在那里,湊在窗前看他寫的東西。 許峻嶺說:“看它干什么,騙稿費用的。” 她不理許峻嶺,還是看。許峻嶺說:“不就是幾個字拼攏到一起嘛。” 她還不說話。許峻嶺說:“你再不說話我就跟個獅子樣的撲過來了。” 她一直看完了,手里晃著那幾張紙說:“寫是寫得有道理,可我不同意!” 許峻嶺說:“只要編輯同意就可以了。” 她說:“照你說世上的事好壞都沒個標準了。” 許峻嶺說:“我寫什么了,我都忘了。” 她說:“我要跟你討論,你的觀點不對!” 許峻嶺又好氣又好笑,說:“有道理也是你說的,不對也是你說的。認什么真呢,告訴你是騙稿費的。” 她說:“別故意這么說,我是不信的。你說清楚,什么叫‘你覺得怎么好怎么就好’如果一個人覺得死比活好呢” 一個情場獵手 164.一個情場獵手 許峻嶺說:“所以有那么多人選擇了自殺。人對外在世界的體驗是以自己的內心感覺為標準的,所以世界上沒有一種最好的生存方式。比如有的人可以呆在北美,他也回國去了。” 她說:“那是幾個有病的人。”又說:“那我有時候煩惱起來真的覺得活著還不如不活好。” 許峻嶺說:“你可別騙自己,白丟了一條命。” 她還想跟許峻嶺爭論,許峻嶺說:“今天帶你到唐人街吃飯去,你別忘了觀察我上街時那雙眼。” 她說:“今天悔不該提醒你了。” 許峻嶺騎了單車,讓她在后面搭了。他說:“別在心里笑我,跟我就只有單車,除了我你跟誰也有小車。” 她說:“就不必說這么多了吧。看路,汽車來了。” 許峻嶺說:“這么怕死的人,還說活著還不如不活好呢。” 她在許峻嶺背上輕輕戳一下說:“那是打個比喻。”又說:“總沒有人覺得窮好。” 許峻嶺說:“那也別說絕了。中國有句話,三年討飯,縣官不換。窮有窮的樂趣,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也真有。” 她說:“那你不是。” 許峻嶺說:“那我不是。人間的煙火我要食,人間的別的也不能少。” 她說:“別的是什么,你說清楚點。” 許峻嶺說:“你知道。” 她說:“我不知道。” 許峻嶺說:“你真不知道我就說了。別的是個女人,是誰你心里知道的,我不說了。我有時心里沖著就想吃了她。” 她說:“那反正是別人。(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許峻嶺說:“那反正是別人。” 她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 許峻嶺說:“是別的別人,不是我,當然不是我。” 她說:“跟你說不清楚。” 許峻嶺叫她坐穩,抓住他的衣服。她身子向前靠一點,抓著他的衣服。許峻嶺說:“再抓穩點。”她干脆把手從后面挽過來,輕輕摟了他的腰。他微微感到了她胸脯的柔軟,有意無意地把背往后面一靠一靠的幾次,感覺得更加明顯些。她并沒有察覺什么,也不閃避。 在小杭公酒家許峻嶺點了一個套餐:一份姜蔥雙龍蝦、一份清炒油菜、一份蝦仁湯。他還要再點一個炒菜,她說:“盡夠了盡夠了。” 許峻嶺說:“既然來一趟就豐富一點。” 她說:“裝什么闊大爺!” 許峻嶺就不再堅持。菜端上來,她說:“我后悔了,不該跟了你來,你的錢也不容易,血汗錢,我吃了心里不安。” 許峻嶺吃著說:“謝謝你理解我。不過孟浪也不至于就潦倒到那個樣子。” 她說:“我也沒有錢回請你。” 許峻嶺說:“你中午就請了我了。你算個有心的人,要是別人,吃了一抹嘴,說一聲,孟浪好瀟灑,等著你下次再請他。” 她馬上問:“你還帶誰來過別人她是誰” 許峻嶺說:“他是個男他,不是個女她。” 她說:“是帶范凌云吧” 許峻嶺說:“告訴你是別的別人,不是范凌云是個男的,騙你嗎” 她說:“你沒帶范凌云下過館子,我就不信。” 許峻嶺說:“在加拿大沒有帶過范凌云。” 她說:“那你說別人吃了嘴一抹。” 許峻嶺說:“你怎么聽著別人就是個女的” 她說:“我覺得就是。” 許峻嶺說:“還真是個男的,從國內開會過來,國內的朋友介紹他打電話給我。我請他到這里吃一頓,讓他點菜,他一口氣點了三樣最貴的,那一頓吃了我一百多塊錢,我心里恨得直癢,太不是東西!別人的錢就不是錢嗎以為加拿大有錢撿呢。又后悔不該裝那個瀟灑,在家里泡一包方便面給他吃也就交代過去了。” 她直笑說:“那今晚你也泡兩包方便面,一人一包。” 許峻嶺說:“你跟那個東西不同。” 她說:“本來我想殺你一刀,吃掉你一兩百塊,讓你心疼得睡不著。” 許峻嶺說:“那我又要另眼看你了。” 她又問許峻嶺還帶誰來過。許峻嶺說:“到加拿大兩年多,除了天天上餐館,就上過這兩次餐館。” 從小杭公酒家出來,已經八點多鐘。許峻嶺載她在橋上停了,兩人伏在橋上看下面高速公路上的汽車。來來去去的小車在他們眼前是一紅一白兩道看不到盡頭的線。許峻嶺說:“早幾個月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在這里看汽車,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你信不信” 她說:“我信,怎么不信” 許峻嶺說:“媽的,這么多小車,也不算個稀奇東西,就沒一輛是我的。” 她說:“那只怪你自己,不怪加拿大。”看了一會兒,許峻嶺忍不住把一只手輕輕摸索過去,像是無意地碰了她的手,她并不回避。他用一個指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觸摸。她還不動,不停地和他說話。許峻嶺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急促和緊張,把手輕輕移了回來。她說:“我有點冷了。” 許峻嶺說:“回去吧。” 她說:“再看一會兒。” 過一會兒又說:“我有點冷了。” 許峻嶺說:“你再說冷就是給我提供了某種借口,可別怪我。” 她不再說冷,指了下面的汽車和遠處的高樓,說些閑話。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回去吧,真的冷了。” 許峻嶺想也沒想,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向自己身邊摟緊點說:“還冷嗎”她不動,也不說話,許峻嶺感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過一會兒她拍一拍他那只手說:“別這樣,孟浪,這樣不好。” 話音中帶著一點哭聲。許峻嶺把手縮回來,去看她的表情,倒還平靜。許峻嶺說:“恨我了吧” 她說:“沒有。” 兩人都沉默著。許峻嶺抬眼望去,銀行區那幾個著名銀行的總部大樓燈光通明,在夜中閃著光,塔看不清塔考,塔頂的光一明一暗地閃。他沒話找話,問她:“你上過塔沒有” 她說:“下雨了,回去吧。” 許峻嶺覺得臉上脖子上果然一點一點的涼,對著燈看出是雪。許峻嶺說:“是雪,又下雪了。”說著雪就大了起來,分明地在風中飄。她坐在單車后面不說話,手也不再挽到前面來。他找些話來說,她只“嗯嗯”地幾聲表示聽見。他把雪贊美幾次,心中慌了起來,嘴也不那么便利,竟有點前言不搭后語。到了家里兩人之間還是有點不對勁,道聲“晚上好”,各自回房去了。 許峻嶺猜不透張小禾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有了意思,臨陣又滑脫了。他很后悔那天還是太冒失了一點。他非常怕她把他看成一個有所企圖的人,一個情場獵手。兩年多來他不怎么注意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形象,在一個暫時漂泊的地方,他覺得沒有必要,而且他也沒有信心去塑造自己。 但這幾個月,他卻有意無意地在張小禾面前注意著自己的形象。開始許峻嶺沒意識到自己在進行這種努力,一旦意識到就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完整陰謀的某個部分。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我有愛的權利,至于她是否接受那是她的事。” 馬上又覺得這種浪漫在一個現實的社會中簡直是可笑的。由于缺乏自信,他遲疑著不敢采取一種決定性的步驟,可心底仍存有一種自己也不愿去細想的企盼,似乎在等著張小禾走出這一步。但又怕她真的這樣做了,他還會不知所措。 畢竟,對于以后的事情,他并沒有一種確切的安排。因為這一點,她心里猶猶豫豫別別扭扭他能夠理解,可是這樣走到一起去,那太沒意思了。他需要的是完全的心甘情愿,而不能忍受別人在走近自己時心里嘀嘀咕咕七上八下。 幸好她還是照舊和他說話。許峻嶺感到她稍微向后退了那么一點點。他也放寬了心,也向后退了一點點,讓出一點空間作為做朋友的距離。想著這異國他鄉,有這么個女孩子經常陪著,說說話,他也該知足了,根本就不應有其它想法。愛這東西,不是自己愛了就可以有愛的,愛得有愛的資格愛的前提,愛除了是愛之外還是愛之外的別的一點什么,不然愛過來愛過去自愛一場,那樣愛也就說不清還是愛不是愛了。他又一次放棄了那種最終得到什么的企圖,這樣他放寬了心。 假睡戲小禾 165.假睡戲小禾 圣誕夜張小禾到教會去了。下午走的時候她隨口說了句:“晚上回來。” 她叫許峻嶺也去,許峻嶺沒有去,他覺得她的邀請并沒有十分的堅定。她剛走就飄起了漫無邊際的雪。許峻嶺坐在廚房的窗前去看那雪,又把雙層玻璃窗推開一條縫,風立即裹了雪花卷進來,帶進一股冷氣。他伸出一只手去,雪花飄在手心很快融化了,留下那點癢癢的涼意。 許峻嶺沖著窗向外面吹了幾口氣,一股白氣馬上被風卷來了。在昏暗的沉寂中,透過風聲可以聽出雪花落在地上時那種細微隱約的輕響。他關了窗,心里哼著那首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歌:“看空中飄著北方的雪,永恒的痛……” 想起了遠方的親人,朋友,心中似乎有幾分悲哀,又似乎那并不是悲哀。他把四五個豬肚洗了,放到一個大鍋里去鹵,明晚去孫則虎家參加同鄉聚會,每人要帶一樣菜去。鍋子里冒出的熱氣使廚房中霧騰騰香噴噴的,玻璃上頓時形成了排列得非常規則的冰紋。 不斷有人打電話來約許峻嶺去吃晚飯,他都回說已經有約在先了。他知道自己是在等著張小禾早點回來。到了九點多鐘,許峻嶺開始失去耐心,心中十分恨起她來。他幾次跑到樓下去,二房東家的門縫中透出一片熱鬧。 許峻嶺開了門向街上張望,很多家都在門口掛起了小彩燈,在雪幕里一明一暗地閃。幾次看見人影在雪花飛舞中越走越近,卻不是她。開始他對走過來的人影抱著希望,失望了又想再等下一個,再等一個,終于絕望了回到樓上去。 許峻嶺后悔沒有應了朋友的邀請出去,現在再去已經晚了。他不能老是對自己裝聾作啞,現在他在心里承認自己已經愛上她了。他這樣警惕著猶豫著,多少次覺得自己已經放寬了心不去作那種沒有意義的期待了,卻還是極為清醒地越陷越深。 許峻嶺呆坐在廚房中,熄了燈看窗外的雪更加分明,心中恨著自己,沒料到自己如此不爭氣沒有出息竟動了真感情。他一次又一次用力地甩著頭,幾乎都要扭傷脖子,似乎想把這種可笑的感情拋開,可停下來體會自己的心,知道這是徒勞的掙扎,他焦躁地來回走著,心中充滿憤恨,卻又不明白到底是恨她呢,還是恨自己。 在絕望中又生出一點希望,跑到樓下去張望,又墜入絕望,如此幾次。十點鐘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許峻嶺猛地推開房門,撲過去抓起話筒,卻是周毅龍打來的。他有點事做了,耐心地和他說話,問:“這幾個月你躲到哪里去了,再不來個電話” 他告訴許峻嶺,已經不在那家餐館干了,現在在一家工場剖雞。許峻嶺說:“干上老本行了。” 他苦笑一聲。許峻嶺問:“你這會兒在哪里” 他說:“一個人呆在房子里,還能到哪里” 許峻嶺說:“今晚是圣誕夜呢。” 他說:“什么夜也不關我屁事,我是長空的一只孤雁。” 許峻嶺說:“你倒一個人在房里呆得住!” 他說:“都習慣了,不呆又怎樣也不能老去看脫衣舞。我也懶得和人打交道,看那些鳥男女得意的嘴臉。” 許峻嶺說:“你意志堅強,耐得寂寞,要我非憋死了不可。你是男子漢以屈求伸。” 他說:“都屈了這么久了,背也駝了,將來伸了也是個駝背。(wwW.廣告)” 許峻嶺握了電話倒在床上笑得蹬腿亂滾。他說:“求你件事。” 許峻嶺說:“有事就記得找我了。” 他說:“你們餐館要人了,別忘記我,我天天殺雞都殺膩了,我手下結束的生命也數以萬計了。” 許峻嶺說:“我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江呢,他們早就在擠我了。”許峻嶺問他做油爐行不行,他說:“什么都行,只要沒有血腥氣就行。” 許峻嶺又問他老婆孩子怎樣,他說:“傷心的事今天就別說了,反正作了最壞的打算。” 他又把世人世事罵了一頓,用“冰封的大地,動物性的自由”總結了自己這兩年的感想。許峻嶺告訴他最近寫了一點東西,在報上發表了,香港臺灣也寫去了,勸他也寫一點。 他說:“心中一團亂麻,扯也扯不清,哪里有心情寫。都兩年多沒寫過東西了,恐怕寫出來的東西也不是個東西了。閑得無聊了把自己幾年前寫的書翻看翻看,除了名字那幾個字,都陌生得很。這是我寫的嗎真的有隔世之感,都忍不住哭了。” 許峻嶺只好泛泛說些“耐心總有機會”之類的話,他也不要聽,叮囑許峻嶺別忘了找工作的事,把電話掛了。 許峻嶺又到樓下去,雪下得更大,密密地在風中卷著。街上偶爾駛過來一輛車,在雪地里碾出沙沙的聲響。他看見街燈下遠遠地過來一個人,身影好像是張小禾,在雪花飄飄中一直走來。 許峻嶺馬上退到門里,從玻璃窗往外看。人影看不真切,似乎披著件什么。他記不起她下午是不是拿了什么遮擋風雪的東西出去。人影近了他趕忙上了樓,站在樓梯轉彎處盯著樓下的門,心里設計著怎么做出懶洋洋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她今晚的行蹤一字不問,呵欠連連準備睡覺。等了一會兒,門竟沒有響。 許峻嶺下了樓,從門窗往外張望一下,開了門出去。那人不見了。他一揚手在自己脖子上使勁抽了一下,心里罵著:“心糊涂掉了,眼也花了嗎”打了自己又覺得心里委屈,像挨了誰的打,心中有點恨恨的:“這個死東西,還不死回來!” 許峻嶺抬起頭,讓雪花一片片落在臉上,去體會雪花融化時漸漸擴張開的那種微癢的感覺,覺得心中平靜了一些,又用手一抹,臉上濕漉漉的一片。他在心中冷笑著,跟誰賭氣似的,回房去了。躺在床上脖子一片火辣辣的疼,知道是剛才一時生氣自己抽重了。 這樣心里更加恨起張小禾來,是因了她遲遲不回他才抽了這一下的,她必須負全部的責任,看他不跟她算這筆賬! 許峻嶺氣鼓鼓地喘著粗氣,想著怎么報復了她才解得這心頭之恨。他跳起來把門閂了,把燈熄了,今晚怎么也不理她了。過一會兒又覺得心神不安,想起來開燈開門,心里又覺得怪不好意思。猶豫好久和自己賭了氣拿毯子蒙了頭睡,哪里睡得著。又爬起來開了燈到水房解手,卻忘記了關門關燈。 過了十二點,總算聽見樓下的門響了一下,腳步聲一步步上樓來。許峻嶺心中的氣一竄又上來了,想去關燈關門,又怕來不及了,臉朝著墻輕聲打鼾。腳步聲在廚房停了一會兒,有什么輕輕地響,又在他房門口停了,聽見張小禾推開了門在輕聲問:“睡著了嗎” 許峻嶺我不動,她回房了。他把身子轉過來臉朝了門,仍閉了眼。過一會兒她又停在門口,輕輕叫一聲:“孟浪。” 許峻嶺猛地一掀毯子翻身起來,坐在床上氣沖沖地問:“你怎么才回來”剛說完他意識到又錯了,他是她什么人,可以這樣說話再想做出那種早已設想好的懶洋洋的神態已經來不及了。 她怔了一下,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一個人在家里,以為你也出去玩了。” 聽了這句話,許峻嶺積了這么久的火氣一下子消了,掩飾說:“到孫則虎家里去了,剛回來的。” 她問:“孫則虎在家” 許峻嶺說:“不在家我一個人呆在他家里” 她有意味地笑笑,又說:“你怎么戴了眼鏡睡,你天天都這樣” 許峻嶺說:“戴眼鏡夢里夢得清楚些。” 她說:“你哪里會夢見我,你從來沒夢見過我,夢見過范凌云還差不多。”她把“夢里”聽成“夢你”了。許峻嶺只好說:“夢見你好多次我又不敢告訴你,怕你罵我。” 她說:“做夢的自由誰能剝奪你的!只怕你夢的是別人,故意說是我。誰也不能到夢中跟蹤你。” 許峻嶺說:“騙你干什么呢我只是不敢把夢中的情景講給你聽,你真的會罵我看不起我說我不是東西的。我不騙你!” 她仍不信地搖頭,啟發著許峻嶺作出更堅定的說明。他記得仿佛夢見過她一次,于是說:“還要我賭個咒嗎” 她笑著,信了,卻說:“賭了咒我也不信。” 又說:“前面馬路上有只松鼠被車壓了,尾巴壓在雪里動不了,我把它抱回來了。它怪可憐的,我想我不理它,它就活不成了。” 一男一女一夜錄像 166.一男一女一夜錄像 許峻嶺跟張小禾到廚房,看見一只棕色小松鼠在紙盒中縮成一團,眼睛望著他們。[]受了傷的尾巴看不見,只見紙盒上有幾條血跡。 張小禾說:“說了挺可憐的吧。”輕輕摸它,又回房中找了花生放在紙盒里。回到許峻嶺房里她說:“我帶了火雞腿和蓮蓉餅回來,你吃不吃” 許峻嶺說:“拿塊餅給我,雞我不吃。在餐館里天天是雞,我見了腦袋仁子就疼,一輩子也不吃才好。” 她說:“是火雞。” 許峻嶺說:“火雞也是雞。”她去拿了蓮蓉餅給他,說:“是大嫂的先生開車送我回來的,好大的雪。” 許峻嶺故意說:“到了門口也不叫他們上來玩玩,他們跟我好熟!” 她說:“大嫂的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天她就開新聞發布電話會議了。” 許峻嶺說:“她發布什么” 她說:“一男一女住這一層,你說她發布什么” 許峻嶺笑了說:“那我就枉擔了這虛名,又沒真做點實績!別人知道了真相呢,還要笑我是個沒起色的貨。我不如早作打算,擔了那名也不算特別冤枉。” 她搖著雙手笑著說:“你可別啊,別啊,別。你不會,不會,不。” 許峻嶺說:“好好,別,好,不。” 她又問許峻嶺困不困,許峻嶺說:“說困也困,說不困也不困,沒有事做沒人說話就困。” 她說:“我帶錄像帶回來了,大嫂借給我的;臺灣的電視連續劇《末代兒女情》。你過來看” 到她房里,她把錄像帶放了,坐到床上去,用毯子裹了腳,手指指樓下說:“只顧省錢,把暖氣調這么低,比政府規定的攝氏十八度低了幾度。(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明天你跟他說說,認真起來還可以去告他。” 許峻嶺說:“冷點也算了。暖氣往上沖的,他們自己在樓下還冷些。都是國內來的幾個人,誰還不知道誰賺幾個錢都費盡了心機,想省幾個也不奇怪。是我我也開這么低。” 她說:“你倒好,還幫他說話。” 電視劇開始了,她邊看邊說話,說到大嫂已經買了一幢房子,二十一萬,首期四萬五已經付過了,下個月就搬家。還有十六萬多的mortgage(分期付款),二十五年還清。又說:“有些人很壞,總是打聽我住在哪里。有幾次有人在學校攔住我,問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許峻嶺說:“都是些誰呢” 她說:“同胞啦,香港臺灣人也有,還有一次是個洋人小伙子。” 許峻嶺說:“誰長得水秀就有人注意,是我我也會攔住你,不奇怪。” 她說:“我好怕的,沒有安全感。” 許峻嶺說:“現在這么晚了,你坐在這房子里有安全感沒有” 她說:“有。” 許峻嶺說:“有頭獅子說著話就撲過來了,把你一口吞了。” 她說:“你不會,你是信得過的人。” 許峻嶺說:“又說我不會,老是說我不會我不會!這不是氣我罵我笑話我嗎說不定哪天我偏就會了。我在心里可真的是磨刀霍霍的,隨時準備一試鋒芒。我也是個人呢,是個——男人。” 她目光離開電視,看許峻嶺一眼,放了心說:“你不會,你嚇我的。” 許峻嶺又問:“上次那個人還找過你的事沒有” 她說:“打幾次電話來,我聽了是他就掛了。” 許峻嶺說:“他說他要報仇,笑疼人的肚子。其實呢,騙了人也不一定就是壞人,有時候騙也是因為愛上了誰才騙的。” 她說:“你不知道。”又說:“你還為他說話什么意思!” 許峻嶺連忙說:“我說有時候不一定就是說的你那個時候,誰也不一定就是你。” 她眼盯了電視機說:“好乖的嘴,只是誰也不是傻瓜。” 許峻嶺這時想找個機會表示自己對那個人的嫉妒和憤恨,有不共戴天之仇,卻苦于摸不著話頭轉這個彎。他零零碎碎說些話想繞過去,她總不太搭理。漸漸地入了戲,她說:“晃眼。”把燈熄了。 許峻嶺坐在椅子上,從側面去看她,只見電視機的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地閃,那認真凝神的神態又是一種風情。他心里只想挨了她坐到床上去,下了幾次決心,只是不敢。他瞧著電視機,又偷眼去看她,心中起起伏伏。他想象著自己突然控制不住,騰空而起,獅子一樣撲過去,摟了她倒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說些“對不起”一類的話,雙手卻在堅決地行動。 這樣想著許峻嶺雙手抓緊了椅子邊,怕自己真的騰空而起。又在心里想著真的那樣她會怎么辦沒有把握。他說:“關了燈增添了點什么氣氛。” 她冷冷地說:“看電視。” 直到三點多鐘,電視劇放了兩集,許峻嶺心里才斷了這個念頭。內心的驕傲使他寧可沒有,也不愿有任何一點勉強。快天亮的時候,看完了四集。她問:“還看不看” 許峻嶺說:“隨你,你看我就看。” 她說:“睡一覺起來再看,好嗎” 許峻嶺說:“好。”說著昏昏沉沉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里。 在朦朧中許峻嶺聽到有水的響聲,中間夾著一兩聲碗的碰響。他在昏睡中掙扎了好久,終于清醒過來。冬日的太陽射在對面的墻上,房間里特別明亮。他忽然記起昨天下了雪。 許峻嶺看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就起來了。張小禾從廚房出來說:“你睡得好死!我故意弄出點響聲看你醒來沒有。面包烤好了,牛奶也煮了,你來吃。” 看她這樣的態度,許峻嶺又后悔昨晚不該太老實了,那么好的機會沒有抓住,從手邊溜走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說:“機會還有。” 吃著東西她說:“我忍不住又想看錄像了,我自己先看了你又再看,就亂了,干脆碰碰碗把你吵醒。” 許峻嶺說:“今天你不出去玩圣誕節呢。” 她說:“到處都關了門,街上也沒幾個人,到哪里玩去” 許峻嶺說:“昨天都鬧晚了,人都睡呢。在家里大年初一街上也沒人。” 她說:“今晚你會出去吧我自己在家里呆著。” 許峻嶺說:“今晚同鄉聚會,到孫則虎家里。他太太是我們老鄉。” 她又去看那只小松鼠,說:“花生吃了,自己還會剝去殼呢。”又把松鼠抱起來塞給許峻嶺,自己去房里拿來一瓶紅藥水,往那尾巴上涂著說:“不知這尾巴還有救沒有” 許峻嶺說:“別惹了一身小蟲子。” 她說:“沒有,不會有,看它這么可愛,不會有。”放回去又抓了花生放了水到紙盒里。 吃完飯他們又看電視,看完第七集許峻嶺說:“我該去了,已經遲了。” 張小禾說:“我也看累了,有點膩了。晚上再看。” 許峻嶺想著今天晚上又是一個機會,他怎么樣也要壯著膽子試一試,死就死。活就活,死活也要把那句話吐出來。 到孫則虎家已經來了三十多人,有些是第一次見面的。袁小圓說:“孟浪,你來太晚了,再晚我們就開吃了。” 許峻嶺把手中的盒子往上一提說:“我的肚子不來你們今晚的會餐缺點色彩。” 孫則虎說:“大家聽見了,孟浪說他的肚子不來就不行,等會兒大家嘗嘗他的肚子。” 大家哄笑起來,許峻嶺連忙說:“我的豬肚子。” 他大聲說:“孟浪的豬肚子。”大家笑成一片,幾位太太笑得喘氣抱成一團互相拍打。孫則虎又介紹許峻嶺認識人,有兩個不知道誰帶來的朋友,從美國過來玩的,也是老鄉,就跟著來了。 孫則虎說:“你們自己認識,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 那兩個人很客氣地和許峻嶺握手,一個說:“i’mdavid.(我叫大衛)”另一個說:“i,mvictor.(我叫維克托)” 我說:“i’m…….”他說著拗口,說:“孟浪,我是孟浪。”要把這兩個外國名字和他們中國人的臉結合起來,許峻嶺覺得很別扭,就在心里把大衛叫做王七,維克托叫王八。 他們用家鄉話交談,孫則虎說:“聽不懂,說國語。” 臆想美女演員 167.臆想美女演員 許峻嶺說:“袁小圓怎么回事,這么多年也沒把你調教出來!” 孫則虎說:“打機關槍一樣,誰聽得懂。”又對旁邊的人說:“說國語,讓我也聽懂。” 有人說:“老孫,今天讓我們過過癮,很少有這樣的機會痛痛快決說幾句家鄉話。” 范凌云早就來了,在廚房里做青椒爆羊肉,滿屋子辣味嗆得人直咳嗽。孫則虎悄悄對許峻嶺說:“有的人真他媽不懂事,老老少少來了四五個,就帶這么小一盒菜,等會兒沒得吃了叫我難看,過不得門,你還是個夠意思的。” 七八個小孩聚到一起,服了興奮劑似的滿屋子跑,鬧得大人說話也要高聲。有個小孩調皮把另一個小孩惹哭了,他爸爸打他,他指了爸爸說:“爸爸是惡霸地主,看我長大要報仇的。” 他爸爸撐不住笑了。有個小女孩借了別的孩子的機器狗來玩,那機器狗在地毯上一躥一躥的。小女孩說:“狗狗,到姐姐這里來,狗狗,到姐姐這里來。” 大人都掩了嘴笑。太太們湊在一塊談得正歡,不時有人高興得忘了情瘋婆子似的昂了頭跺著腳拍著腿笑。有個博士生扛著攝像機把小孩太太們的活動拍了,當場就放出來,小孩都圍攏來看,指著電視機中的自己興奮地叫。 袁小圓宣布說:“吃起來吧!”大家把兩張桌子拼攏來,把各自帶的菜都擺上,有二十多種。孫則虎做了兩個火鍋,擺出幾盤粉絲、菠菜、羊肉片、蝦、魚丸子。大家都站著,夾了菜就退到后面去。有幾個人靠了墻坐在地毯上。大家一邊說一邊評菜,吃到了合口味的就推薦給別人,又問是誰做的,怎么做。[] 有人悄悄問許峻嶺說:“不知有啤酒沒有” 許峻嶺使個眼色叫他別問。這樣的場合沒有十箱啤酒根本不夠打發,誰來出這個錢。兩個多大的學生在議論徐麗萍,不知怎么就爭起來了。一個說:“你別理她就算了,心又癢抓著要去理。” 另一個說:“我們互相算了,可她老覺得她算了我才不得不算了。” 一個說:“你別自作多情,憑你這點經濟實力,兩個你疊起來她也不會嫁的。” 另一個指了對方說:“兩個我疊起來她也不嫁,換了你有半個你她就肯嫁了。” 一個說:“徐麗萍是個大傻x,一條賤蟲,誰要呢,兩個她疊起來嫁給我我也不要。她不讀書不干活,憑了一張臉子靠男人吃飯,誰要呢!” 另一個說:“你也別罵,你現在罵了晚上回去在床上想起來烙餅睡不著,你敢說你沒這方面的經驗你又憑什么說她靠男人吃飯,有證據嗎” 一個說:“別拿自己的經驗揣想別人,睡不著的也只有一個你。我說她靠男人吃飯,她不靠男人誰養活著她你養了嗎你養得起嗎你才養得起她的一個腳趾頭和幾根汗毛,還是小腳趾頭。那男人又會白白養了她嗎我罵了她你心里扯著疼了吧!”兩人認真吵起來,被人勸開了。 許峻嶺悄悄問范凌云:“跟那個古博士還有來往嗎” 她說:“成不了的。本來也想心一橫就是他算了,冷靜下來還是算了不得。陷到里面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許峻嶺說:“真到了那一天也不會想那么多了。” 她說:“懶得跟你說,你一門心思只想把我推出去。你急什么我推不出去又不要你負責。” 許峻嶺說:“好心當做狼肝肺了。” 她嘲笑說:“多謝你的好心,沒這好心我哪里會有今天。”那邊有人叫道:“孟浪的肚子好吃,告訴我是怎么做的!”又引起一陣哄笑。 一會兒大家都吃完了,各自找人去說話。孫則虎提議打撲克,說:“有誰敢來,三打一的,來點意思。” 別人都不響應,只好打雙百分。只有兩副撲克,許峻嶺和孫則虎打對。旁邊還有人看著,說好這一輪誰輸了下去等他們來接手。又有人找出一副撲克,幾個人圍攏了,圍了桌子站著玩拱豬。一會兒有個人輸了,把牌攤到桌子上,用下巴去把黑桃q拱出來。拱一下旁邊的人拍著桌子叫著數一下數,叫到“四十一”,還沒拱出來,拱的那人漲得一臉通紅說:“休息一下。”又說:“誰把黑桃q藏起來了我跟他沒個完。” 低了頭又伸了下巴去拱,大家叫一聲“四十二!”他用力過大,牌都掉到地上去了。有人指了地上的牌說:“再拱,再拱!” 許峻嶺過去把牌撿起來說:“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嘛,人家下巴肌肉都扭傷了,回去跟太太接不了吻誰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嗎圣誕節了也存心不讓人家夫妻親熱一把,也忒陰毒了點吧。” 又有人拿本廣告雜志卷成卷當話筒伸到那人嘴邊說:“請你談一談感想,稍微談一談感想。” 那人漲紅著臉把書推到一邊去,一邊洗牌說:“重來!” 許峻嶺這天手氣特別背,很快就輸了一輪,只好去鉆桌子。對方一個說:“慢點,慢點!” 許峻嶺還以為他發善心免他們鉆了,誰知他把隔壁的太太們都叫來,說:“觀眾齊了,鉆!” 孫則虎說:“太陰毒了,太陰毒了。”說著鉆了,許峻嶺也跟著鉆了。對方在上面拍桌子唱《運動員進行曲》。有人接手打去了,許峻嶺說:“老孫干脆行個好幫我把這頭剃了。” 他找出一張報紙,折了兩下,撕掉一個角,再展開來中間是一個洞,從許峻嶺頭上套進去,用夾子在脖上處把報紙夾了。許峻嶺說:“戴了枷像個囚犯似的。” 他把許峻嶺拖到過道上,地毯上墊幾張報紙接頭發,按了他的頭推起來。許峻嶺說:“輕點,肩膀上是顆人頭!剛才鉆了桌子拿我這頭出什么氣!” 他摸著許峻嶺的頭說:“哦,真是顆人頭,不是牛頭。”另一間房的人在看電視中的冰球比賽,美國芝加哥的陽光隊對多倫多藍鳥隊。許峻嶺正好面對著電視機,等孫則虎一松手他就抬頭看一眼,看不太懂,只覺得那些戴頭盔的人拿根桿子在冰上滑來滑去挺好玩的,瀟酒。 電視機前一片熱鬧,王七和王八為陽光隊叫好,另外幾個人為藍鳥隊叫好,都想用聲音壓過對方。許峻嶺總覺得他們的熱情都有些夸張。中場休息時,有人提出,如果加拿大和美國打仗,你站哪一邊 王七和王八馬上說站在美國一邊,其他人也有說站在加拿大一邊的,也有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王七又說美國的護照才是真正的金護照,加拿大護照頂多是個銀的。 又有人說,這個前提不成立,美國加拿大打不起來。如果是美國或者加拿大和中國比球,你們站哪一邊 馬上有人說:“中國一邊,還是中國一邊。” 王八站起來,揮著雙手做著把別人壓下去的姿勢,高聲嚷道:“絕對是美國,絕對是美國!” “絕對”這兩個字刺得許峻嶺心里一疼一疼的,忍不住猛一抬頭吼道:“別他媽的假洋鬼子!”剃頭推頭戳在他后腦勺上,孫則虎嚇了一跳,“啊呀”一聲。 王八怔住了,雙手停在空中轉了頭望著許峻嶺。許峻嶺只顧說下去:“到西方念了幾句洋屁,就在心里封自己做個副洋人。一心只想做個世界公民,一廂情愿!以為腆著點臉拉拉手大家都是同胞了,人家心里透亮,誰當你是他同胞好厚的臉!” 范凌云和幾個女人從那間房跑過來,看發生了什么事。王八雙手放下去,尷尬笑著,也不回駁許峻嶺。正好球賽又開始了,他們又轉過去看球。孫則虎的手搭在許峻嶺肩上,他更明顯感到自己身體在顫抖。他竭力冷靜下來說:“剃吧,剃吧,總不能留個陰陽頭。” 他說:“你后面被推子戳傷了。” 許峻嶺說:“沒關系你只管剃,不疼。” 他接著剃,說:“老孟你今天怎么回事” 許峻嶺說:“對不起,我頭腦發熱什么都忘記了,搞得你這個東道主下不了臺。我失態了,要不然等會兒我向他賠個禮。” 他說:“算了,等會兒他們走了也就完了。” 偷窺妙女春光 168.偷窺妙女春光 剃了頭許峻嶺把脖子上的報紙解下來,拍著頭把碎頭發拍下來。袁小圓過來幫他收地上的頭發,他一腳踩住說:“嫂子太賢慧了,不好意思,我自己來。”她直起身子時在許峻嶺耳邊悄悄說:“罵得好痛快。”她問許峻嶺后腦勺要不要包扎一下,他摸摸后腦勺說:“不疼。”又去看牌局。 這時有一群人告辭要去,袁小圓在送客。許峻嶺看了王七和王八也在里面,就站到袁小圓身邊去,說:“這就去啦” 王七王八說:“去啦,去啦。” 許峻嶺說:“這就回北京去呀” 他倆笑了。許峻嶺趁機抱歉地一笑,伸了手想與王八握一握。他卻把眼睛轉向袁小圓,許峻嶺解嘲地一笑,把手繞回來撓一撓頭發。 袁小圓說:“大衛下次再來,維克托下次再來。” 許峻嶺也向他們揮揮手,歉意地笑笑,心里說:“王七下次再來,王八下次再來。” 他們也對許峻嶺揮手笑笑。送了客許峻嶺也準備走了,范凌云挨到他身邊說:“許峻嶺你還是老樣子,還是沒變。” 許峻嶺當她說他總不見老,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操心又不著急,可不還是老樣子。” 她哧地一笑,說:“說你沉不住氣性急還是老樣子。” 許峻嶺忍不住笑了,說:“我又自作多情了,我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我永遠都自作多情。” 她說:“他說他的,關你什么事,要你著急!” 許峻嶺說:“我又錯了,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永遠都錯了。”她說:“還是這么固執,一點也沒變。”就走開了。這時一輪又打完了,接手的兩個人被打下來,鉆了桌子。坐穩的兩個人說:“鐵打的江山牢又牢。老孫還敢不敢來” 許峻嶺看表快十點了,惦記著張小禾,想說不打了,孫則虛接過牌說:“孟浪,把他們打下去鉆一回,太猖狂了。” 許峻嶺忍不住接了牌洗,說:“最后一輪,一鼓作氣把他們打到桌子下去就算了。” 抓著牌許峻嶺問老孫:“昨晚你干什么去了,打電話給你也沒人。” 他說:“去教會了。” 許峻嶺說:“孫則虎信教,說給人聽人不信,說給鬼聽鬼不信。騙得了人騙不了鬼,騙得了鬼騙不了上帝。” 他說:“去玩玩嘛,袁小圓硬拖我去,敢不去” 許峻嶺問:“看見大嫂了嗎” 他說:“從美國過來的那一對看見了。” 許峻嶺一聽心想:“糟了!昨天我還對張小禾說在這里玩呢,難怪她抿了嘴笑。不知回去該怎么解釋,可別就把我當成信口胡說的人了。” 這一輪打得艱苦,來來回回拉鋸好多次。人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許峻嶺心里著急起來,想放水輸掉算了。放了一回,孫則虎氣得直嚷:“哪有出牌這樣混賬的,你肩膀上是顆人頭,你自己知道的!再混賬就又到桌子底下去撿人了。” 許峻嶺想找人來代替,叫了一聲沒有人應。孫則虎說:“老孟你急什么,你是自由人不受管制。” 許峻嶺只好打下去。最后總算贏了,一看表快十二點鐘。對方說:“想不到被你們贏去一盤。” 許峻嶺說:“以為我們沒上學的人腦子里都塞著糨糊吧。” 對方說:“最后一輪不鉆了。(WWW.mianhuatang.CC好看的小說)” 許峻嶺急著要走,也說:“算了算了。” 孫則虎攔了門說:“大家按規矩辦事,都是君子。” 那兩個人說:“老孟都說算了。” 許峻嶺說:“誰說算了,要鉆的,要鉆的,大家按規矩辦事。”他們只好去鉆。孫則虎在后面作拍屁股狀,又拍著桌子唱《運動員進行曲》,算是報了仇。 出了門許峻嶺一路飛跑。還沒到公共汽車站,看見一輛車剛剛啟動,里面才幾個人,他追上去高聲叫:“onem0ie,onemore!(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司機競不理,一直開走了。十二點以后的車半小時一趟,許峻嶺在雪地上來回地走,想著張小禾一定不高興了,和他昨天一樣等得好焦躁。又后悔沒騎車出來。 等了好久,車來了,許峻嶺跳了上去,是為他一個人開的專車。回到家,樓上一片漆黑。他摸上樓開了樓道的燈。張小禾房里的燈已經熄了。他走到門邊聽了聽,沒有聲音,輕輕叫一聲,也沒人應。許峻嶺想她可能臨時被人叫去玩了還沒有回,心中輕松一點,馬上又沉重起來,這么晚了,知道她跟誰在一起心里猶豫著也不知自己到底希望她在家呢還是不在家。 許峻嶺又用力敲一下門,叫一聲:“張小禾。”她在里面說:“我睡著了。” 許峻嶺只好退回自己的房里,心里懊悔沒有剃了頭馬上就回來,讓那預謀落了空。轉念一想,也許是件好事。她并沒有那么強烈的內心沖動,不然為什么不像他昨天一樣等到底如果真回得早,說不定已經撞到南墻上了,豈不慚愧。 第二天上午許峻嶺問張小禾:“你昨天晚上出去了沒有” 她說:“就自己呆在家里。本來想看《末代兒女情》,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前天睡得太晚了。” 許峻嶺以為她會抱怨他讓她久等,可她并不抱怨,他心中反而空蕩蕩的若有所失。他又趁機解釋說:“其實我前天晚上也是自己呆在家里,一下也沒出去,孫則虎那里也沒去。” 她說:“我知道,我傻是傻一點,那么傻也不至于。” 許峻嶺笑了說:“你算是個精怪,誰說你傻” 她說:“我要是精怪就好了,也不至于被別人,你們哄得一愣一愣的。” 許峻嶺知道“別人”是指那個人,她脫口說出來了。許峻嶺說:“我可沒哄過你,我要想哄你說不定早哄出點什么結果來了。” 她說:“你昨天還哄了還說不哄,我是傻瓜!” 許峻嶺說:“傻瓜是天下最幸福的,信不” 她說:“又哄人,不信!” 許峻嶺笑了說:“傻瓜!” 許峻嶺覺得后腦勺隱隱有點疼,摸一摸腫了一點,就叫她看看。她從床上站起來,叫他轉過椅子腦勺對著窗子就著亮看一看說:“哎呀,都腫起來了。怎么會碰到這里” 許峻嶺說:“剃頭的時候被孫則虎推了推了一下。” 她找來一點紫藥水說:“給你涂點,快兩年了,不知還有效沒有” 許峻嶺說:“有了紅藥水還有紫藥水!” 她說:“小病就自己治,不找醫生。” 許峻嶺說:“涂得后面一片紫,怎么出去” 她說:“生怕影響了自己的形象,要發炎了才舒服些!” 她叫許峻嶺把頭低了,自己彎了腰棉簽蘸了紫藥水給他涂上。他說:“一個涂在尾巴上,一個涂在腦袋上,都是長了毛的地方。你干脆再抓把花生給我。” 她跺著腳笑,紫藥水濺了幾滴在許峻嶺身上。她只穿了一件襯衣和一件寬松毛背心,他眼睛往上一陳,無意中從領口看見她胸脯白生生渾圓的輪廓,中間那棕紅的一點也看清了,心里一顫,一股涼氣從腳底涌到頭頂。她一點沒察覺,只問許峻嶺疼不疼。 許峻嶺含糊應著,眼睛想再翻上去看清楚些,卻怎么也翻不上去,好像有什么力量把他的視線拉直了似的,直勾勾只盯著地上,兩只手抱了頭不敢松開,怕控制不住就伸了過去。她叫許峻嶺把手讓開,他仍抱著不動,她又叫一聲,用手碰他手一下。 許峻嶺把雙手移下來,馬上又伸進褲口袋去,似乎這樣雙手就被關了禁閉。她涂了藥站直身子,許峻嶺松了一口氣,渾身燥熱,站起來用手背擦擦額上的汗。她說:“很疼嗎” 許峻嶺說:“不疼,不疼。”跑到自己房里把西裝脫了,又到水房用冷水沖了臉和前面的頭發。回到她房里,心中平靜了些。她什么也沒察覺,只怪許峻嶺怎么敢用冷水沖頭發,又拿毛巾給他擦干。 許峻嶺說:“好危險啊,差一點就出事了!” 她說:“推子再扎深一點傷了神經就不得了,就出大事了。” 許峻嶺說:“有時候出事不出事只差比紙還薄的那么一點點。” 她說:“不知道傷著的地方有神經沒有,可能真的只差一點點,看樣子還沒關系。” 許峻嶺說:“沒出事就沒關系,出了事還不知后果會如何。” 我不愛國我是誰? 169.我不愛國我是誰? 張小禾說:“那又不至于就那么嚴重,過幾天就好了。” 許峻嶺說:“過幾天就好了,有那么簡單的事!說不定過好多年還有后遺癥呢。” 她說:“有那么嚴重別自己嚇自己!” 許峻嶺說:“其實沒有那么嚴重,都是我自己嚇自己想著有多么嚴重,其實那么著了又怎么著。” 他說了直笑。她說:“神經兮兮地笑什么!”又說:“孫則虎這么粗心,大家的頭都是剪來剪去的,沒聽說過誰把推子扎到誰的肉里面去了。” 許峻嶺說:“我這頭兩年多沒上過理發店了,都是朋友剪的,也過來了。不過昨天怪我自己,不怪他,我一急起來就忘記在剃頭了。” 她詢問地望著許峻嶺,許峻嶺就把昨天晚上的事說了。她聽了王七王八的話笑得在他身上撲打,說:“這么壞的人!”又說:“你太沖動了,會吃虧的。” 許峻嶺說:“那可不是,一下就開罪了幾個人。” 她說:“看不出你挺愛國的啊。” 許峻嶺說:“你是不是諷刺我” 她說:“不是,真的不是,其實我心里也是這樣。” 許峻嶺說:“不是諷刺就算了,不然我真的要生氣了。其實我沒有必要在你面前表白什么,說真的愛國對我來說是一種本能的感情選擇,就像愛自己的親人,沒有更多的道理可講,要講道理就是我在那里生活了這三十年,我不能說這三十年對我根本不存在。這在我此生已別無選擇。在出國之前我沒有強烈意識到這一點,可現在已經變為了做人的起碼原則了。(ianuaang.cc)也許有人把愛國當做一種義務一種責任,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本能是我自己內心的需要。我愛國我還是一個中國人,心靈還有一個支點,我不愛國我是誰那我也是王八了!到了這邊我才體會了愛國不是超越人的自身需要而存在的感情,正因為如此愛國對我來說永遠不是一種姿態一種負擔。也許有一天我會得到加拿大護照,但我這一輩子還能在心靈上成為一個加拿大人嗎” 張小禾很認真地點頭說:“是的,是的,其實大家都是這樣想。” 許峻嶺說:“我不是一個不自私的人,要我為了什么犧牲自己一點什么,也沒那么容易。可是為了這種心理需要,我可以做出最大的犧牲。這當然是表達一種感情,其實我又不是一個人物,肩上并沒承擔什么。但至少我不能說中國和加拿大比球賽,我去為加拿大吶喊,我在心里有障礙喊不出來。有一天我兒子在加拿大長大了,他要為加拿大吶喊,那是他的事我不反對。話又說回來,有幾個人要那樣,他有他的自由,我也管不著生氣是不是我也犯不著是不是我一看王八那騷勁,心里一沖就忘記了。” 她說:“在多大餐廳里,有幾個同胞在洋同學面前,經常把自己的國家當個笑話講,我原來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聽不下去就再不到那邊去了。無恥之徒!” 許峻嶺說:“有一天天下真的大同了,大家都平平等等做個世界公民,國不國也沒有,也不談什么愛國,那是最好。可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你想跟人家大同,人家不跟你大同,嘴巴客客氣氣,文文雅雅,心里還是隔那么透亮的一層,覺得你和他不是一等的人。你總不能說你生在中國,黃皮膚黑頭發,就活該低他一等。愛國是為了自我尊嚴和心靈驕傲對歧視的抗拒,人為了自尊其實別無選擇。自認為天生低人一等的奴才也許還有幾個,但我永遠不是。在上帝的眼中,一切人一切國家每一塊土地的重要性都是一樣的,可惜我又不是上帝,我只能用自己這雙眼睛去看世界。我也不知道王七王八怎么想的,難道他們在北美幾年沒受過一點刺激” 張小禾說:“他們受了刺激就盡量向那邊靠攏,在心里把自己當個美國人了,不過那也是自作多情。”又笑了說:“將來中國和加拿大比球,你和你兒子一人為一邊喊加油,父子兩人吵起來,臉紅脖子粗地直喘氣,那才好玩呢。” 許峻嶺說:“我兒子我兒子他娘也不知在哪里。”說著嘴角含了一絲詭笑去看她的臉。她臉色不自然起來,在許峻嶺的目光中漸漸泛出一點紅暈。 她掩飾地去放錄像,一邊說:“幾十集,快點看完我還要為下個學期做點準備。玩了這幾天太可惜了,弄不到獎學金就不得了。” 看著錄像她說:“里面幾首歌,有一句歌詞寫得最好,你猜是哪一句” 許峻嶺說:“是不是‘飄啊飄啊飄的風,吹的是誰的痛’這一句” 她說:“這句也好,‘江湖上老了少年翩翩’這句還好些。” 許峻嶺故意說:“我不太喜歡這句,我只喜歡有愛情的。” 她說:“你是個多情人,最可怕。”又說:“人真的不能仔細去想,我大學畢業這才幾年呢,我覺得自己有點老了。” 許峻嶺說:“難怪你喜歡那一句。其實我這樣想還差不多,你才多大點,就怕起老來,你這不是故意氣我刺激我嗎” 她說:“你們男的怕什么,我要是個男的就幸福了,到三十幾歲也不怕,照樣去溜冰跳舞,沒有那么大的壓力,不著急。女的呢,幾年就失去光彩了。” 許峻嶺說:“你急什么,誰急也輪不到你急,這么多博士老板,順手就撈著一個。” 她說:“有錢就可以了一口氣!” 說完專心去看錄像。許峻嶺說:“那還要什么,在這個世道”她不理許峻嶺,做出特別認真的神態盯著電視機。他只好放棄了這個話題。 過了圣誕節許峻嶺去上工,走到積雪的大街上,心中悶悶地打不起精神。張小禾那里還是那么懸著,幾天呆在一起也沒有什么進展。街上白人黑人來來往往,小車如穿梭。 許峻嶺只顧低頭走路,細心聽腳下踩在凍雪上那單調的沙沙聲,不時賭氣地把一塊塊凍硬的冰塊踢到人行道下面去。他抬頭望天,又低頭看地,想著這紛繁的世界,天地之間他這樣一個人,忽然又有一天來到了人間,忽然有一天會要離去,在這混沌的宇宙之中都算不得一件什么事情,不過是千萬個世紀中存在過的億萬個人中間的一個罷了。 如此渺小的一個存在簡直不值得去為之苦惱焦慮,幾十年以后天地之間不會再有他這個人,一切的苦惱焦慮也隨之而去了。就是這個人現在正在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國度,走在陌生而熟悉的街道上,天地之間他這樣一個人現在正在時間中存在。這似乎有點滑稽,有點荒謬,可細想之下也只能如此,這種滑稽,荒謬的感覺本身又是那么滑稽荒謬。 這樣想著許峻嶺心中浮上一絲微笑,像是在嘲笑被看透了的自己,又像是在嘲笑這個被看透了的世界,連他自己也并不明白。 h0——ke—chow的生意越來越清淡,每個人都有一種恐慌。許峻嶺在心里算來算去,公司如果要裁人,五號店第一個就會輪到他,他沒有一幫人,也沒有后臺。到時候公司總管問阿來,他必然會照顧自己那幫馬仔。 這天阿來休息,許峻嶺做完了菜單就去切菜,一邊想著心事。阿良在案板對面包春卷,突然叫了一句:“去把餡端來,我手不得空!” 許峻嶺頭也沒抬,他又大聲叫了一句。許峻嶺抬頭四處望望,看他叫誰。看看也不像在叫誰,就望了他。他沖著許峻嶺說:“望什么,望什么,叫你呢。” 許峻嶺覺得莫名其妙,一時呆在那里。他又氣勢洶洶地說:“還望著,還望著!叫你你耳朵塞了屎呀!” 許峻嶺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故意挑釁。許峻嶺說:“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他說:“我叫什么,我又不是狗,我叫什么!你罵人!” 許峻嶺說:“你算老幾,有什么資格叫我,你是頭廚嗎” 他放下手中的春卷,搓著雙手,又指了許峻嶺說:“你罵人,小心我打扁了你!” 許峻嶺身上血一涌,把手中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說:“你又要打扁我,你天天要打扁我,你這樣神氣要打扁我!你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三寸高打不打得扁我!” 他仍指了許峻嶺瞪著眼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我就不是人。” 許峻嶺指了后門說:“到外面去” 他說:“走!” 耳朵根子發軟軟 170.耳朵根子發軟軟 兩人走到外面,站在雪地上,許峻嶺說:“你要打扁我你打,看誰打扁誰!” 他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就不是人。” 阿長他們幾個站在門口看,口里慢吞吞地說:“不要那么大的火氣嘛。” 阿良手在許峻嶺眼前指了晃著圈。說:“你動我一下我不打扁你就不是人。” 許峻嶺拳頭捏得叫,想沖著他的臉一拳打過去,多么舒暢,忽然又笑了說:“誰打你呢,伸手不打四兩賤骨頭。你再不找我就切菜去了。” 他說:“搞半天你還是不敢!” 許峻嶺走到房子里去,他跟著進來。許峻嶺一半也是講給其他人聽,說:“別人我不惹,別人也別惹我,要欺負人呢,請他把眼睛擦亮點,想叫人鉆了他的圈套呢,還要再學聰明點。” 阿良在后面指了許峻嶺笑著對阿長說:“搞了半天他還是不敢,他還是不敢!” 許峻嶺回頭撇嘴一笑:“我真的不敢,敢了我是你養的!生吞了你我還不一定能飽,還敢打你!” 許峻嶺又操了刀去切菜,心里想著今天這回事。說起來他也可以理解阿良,油爐做了一年多,只想過這邊來炒菜,能長點人工。等來等去也空不出一個位子,沒了盼頭,心里怎么不窩火。又想起阿長那不陰不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