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望族》 第一章歲暮天寒(一) 國朝弘治年間,松江府華亭縣沈家坊,沈氏族人聚族而居。 沈家是松江大姓,出自吳興沈氏,從始遷祖隨高宗南渡算起,在松江已經落戶三百余年,繁衍十數代。雖說蒙元時,漢人受盡壓迫,家業凋零,子孫星散,可松江沈家血脈始終未斷絕。 等到國朝初立,民生復興,沈家元氣也逐漸恢復。百余年過去,沈家耕讀傳家,子孫相繼出仕,讀書種子不絕,沈家又成為松江數一數二的人家。 今日提及這喪家沈舉人正是沈家四房房長,在松江沈氏諸房中,四房雖比不上宗房聲勢顯赫,比不上二房在仕途上得意,可三代單傳,別無兄弟分產,加上娶了一房嫁妝豐厚的妻室,日子過的蒸蒸日上,在族人中很有體面。 沈舉人喪了的發妻孫氏,生前是個極為妥當的人,雖生在巨富之家,又做了名門望族的當家娘子,可依舊不改良善寬和的品性,憐貧惜弱的行事。 孫氏病逝,族中親眷多顧念其生前情分,吊祭不絕。這日又是“接三”之日,沈家靈棚從早到晚,直到日暮時分,僧道才停了吟誦,客人相繼散去,逐漸恢復寂靜。 離這里略遠的一處跨院,略顯幽暗的北房中,卻有個十來歲的小童側躺在床上,直愣愣地望著窗口,眼神有些空洞。過了好一會兒,小童翻身掀開被子要下床,不想翻動之間,拉著臀上傷口,不由齜牙咧嘴,滲出一頭冷汗。 不僅身后火辣辣的疼,這五臟廟也造起反來,胃里跟長了小爪子似的,實是揪得疼。這小童只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跌倒。他扶著床沿,好不容易才站穩,不知是扯到臀上那塊傷,疼的雙腿直打顫。 他咬著牙,三兩步摸到南窗下的圓桌前,拿著上面的茶壺,仰頭灌了下去。水壺里的早已涼透,小童卻大口大口喝個干凈,直到點滴不剩,才將肚子里灌了個半飽,覺得舒緩些。 只是被冷水一激,身上越發冷了,他不由地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環顧四周,視線落在角落里熄了的炭盆上,神情凝重。 炭盆上灰撲撲的,沒有丁點兒熱乎氣。 沈睿昨天中午就醒了,可“初來乍到”,腦子昏昏沉沉,生怕露出馬腳,并不敢多言多動。原想著“既來之,則安之”,慢慢探聽身份,熟悉環境。 這本主屁股上還帶著傷,誰曉得有什么爛賬在前頭。 不知醒來前昏睡了幾日,這小身板實在是餓的發軟,可從昨天下午到現在,總共三餐,每餐只有半碗“清澈見底”的粥。本主的身體又虛,這樣熬下去,怕是要再死一遭。 愿以為本主即便住處狹窄簡陋,可獨自一個小院子,身邊老媽子丫鬟俱全,當是官吏士紳人家子弟,可瞧著這兩天的境遇,又透著古怪。 那照看他的老媽子是個寡言之人,不問不說話,偏生沈睿心虛,又不敢多問,只曉得飯食只有稀粥,還每餐只有大半碗,理由是“敗火”;禁足與小院,理由是“靜心”。加上本主臀上的外傷,怕是闖了禍后被禁足。 可寒冬時節,屋子里潮濕陰冷,連炭盆都不點,這是為哪搬? 就算沈睿還迷糊著,也察覺出不對。 不說別的,就說這老媽子丫鬟都粗麻戴孝,白日里隱隱地傳來的梵音,定是主家有喪,可自己身上卻是八成新的綢褂子,并沒有戴孝。 莫非是寄人籬下,與主家并無服?可那婆子丫鬟的稱呼不是應該是“表少爺”么?怎么又叫“二哥”? 即便是客居此地,趕上喪事,也當換了素服才對景。偏生沒人提及此事,只有照看他的老媽媽時常將視線落到他的衣衫上,眼神很是復雜,似有憐憫,似有憂慮,似有疑惑。 是不是本主身份不堪,有少爺之名,卻無少爺之實,例如不記入族譜的“奸生子”、“婢生子”之類,被禁止戴孝。 這古代白喜事可是重于紅喜事,被禁止戴孝也是徹底否定本主的“少爺”身份。作甚被嫌棄此? 明代曾禁止民間豢養奴婢,私奴同主家雖簽訂的“賣身契”多是以養兒養女身份,所以稱呼上隨著家中小主人叫,例如“爹”、“娘”、“哥”、“姐”之類。 加上這屋子里出現的家居擺設,沈睿估計自己現下應該是在明朝,只不知具體是什么時候。 記得曾在書上看到過,有明一代,雖律法上提及家產“諸子均分”,可實際上在長江以南地區,“孽子”(庶子、婢生子、奸生子)的地位極低,有的時候甚至能奴仆都不如。畢竟家里的奴婢,在戶籍關系上有的是奴籍,有的是養兒、養女,而所謂“孽子”,有的時候甚至不能入籍。 沈睿正胡思亂想,就聽到外頭又動靜,忙重新躺倒在床上。 進來的是那個叫“柳芽”的小婢子,一身粗麻喪服,頭上纏著白繩。不過十來歲年紀,膚色微黑,頭發枯黃,五官尋常,神態怯怯。沈睿沒有閉眼,直直地看著她,看著她老實巴交的模樣,不由心下一動。 柳芽見沈睿醒著,怯怯道:“二哥醒了,該掌燈哩。” 這小婢是沈睿醒來后見到的第一人,沈睿倒沒有“雛鳥”之心,不會對這個黃毛丫頭產生依賴之心,實是這小婢言行質樸,全無心機,是個套話的最佳人選。 沈睿曉得自己不能再渾渾噩噩下去,便點點頭,道:“今兒你來值夜!” 柳芽瞪著眼睛,略顯驚慌道:“媽媽值夜哩……” 門外有腳步聲,沈睿提高音量道:“不要王媽媽,就要你陪我玩……” “二哥這是怎么了……”隨著說話聲,進來一人,手中提著一個暖瓶。來人亦是粗布孝服,五十來歲年紀,身形枯瘦,頭發梳的紋絲不亂,面上隱隱地帶了幾分苦相,正是這兩日看顧沈睿的王媽媽。 沈睿想要坐起來,身子卻是打晃,王媽媽忙放下暖瓶,近前兩步,想要扶住他,被其一甩胳膊給推開。 “沒人陪我耍,我要她陪我……”沈睿指著柳芽,看著王媽媽,瞪著眼睛道,幾分孩童的任性中又露出幾分祈求。 王媽媽雖沉默寡言,可瞧著她這兩日行事,照顧沈睿也算精心,看到沈睿捧著粥碗總是意猶未盡時,神色間總有掙扎不忍之色,并非狠厲之人。 果不其然,王媽媽臉上難掩憐惜,柔聲道:“那就讓柳芽也值夜……” 沈睿見她答應的痛快,嘟囔道:“不要媽媽值夜,媽媽打鼾……” 王媽媽略帶尷尬之色:“老奴可擾了二哥?……都是老奴不是,老奴今晚不睡……” 沈睿倒是沒有扯謊,王媽媽到底上了年歲,昨晚在屋里值夜時,鼾聲大振。 沈睿趁著她睡熟的時候,還曾出屋子轉過兩圈,只是半夜深更,看的并不真切。只曉得這院子極為狹窄,幾步見方,除了小小北房兩間外,只有西廂房一間,王媽媽與柳芽不在北房侍候時,就回西廂。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不知到底犯了什么錯,要被軟禁在這僻靜之處。 沈睿雖沒有出了院門,可從白日里傳來的法事聲響,也能猜到場面不俗,絕對非小門小戶操辦的了的。 沈睿對本主境遇滿心不解,眼下卻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便道:“屋子小,擠死了。媽媽自去睡,有她就行了。” 王媽媽還要再說,沈睿已經皺眉,直起身嚷道:“就不要媽媽在屋里,外屋也不行……” 動彈得有些狠了,眼前直冒金星,沈睿很咬了牙,才坐穩。一時之間,小臉憋得清白,露出幾分猙獰。 倒不沈睿任性,而是這住處雖陳舊,可王媽媽與柳芽待本主十分小心恭敬,顯然本主在時,不算是和藹溫煦的主人,沈睿才敢這樣行事。 王媽媽唬了一跳,生怕他氣的狠了,忙道:“老奴聽二哥的,老奴不在外間……” 沈睿“哼”了一聲,臉色這才好些。 柳芽已經點了燈,站在窗前,手足無措地看著王媽媽。 王媽媽低聲安撫道:“丫頭好生陪二哥說話,我去抱你的鋪蓋來。” 柳芽嚇得小臉通紅,拉了王媽媽衣袖,顫聲道:“媽媽,小婢不會值夜……” 王媽媽拍了拍她的手道:“只夜里警醒些,二哥要是喝水起夜就好生服侍著……” 王媽媽出去,柳芽依舊怯生生地站著不敢動。 沈睿倚在床頭,只直直地看著柳芽,帶了幾分任性道:“還不過來給我講古!” 柳芽板著手指頭,并不敢上前,顫音道:“小婢……不會哩……” 沈睿道:“那就過來講別的……你多大,之前在哪兒當差?是家生子還是外頭進來的?” 這柳芽行事過于膽怯,可笨手笨腳,這兩日處處需王媽媽提點,并不像是打小就侍候人的。 柳芽顫聲道:“十……十二……在老安人院里掃地……外頭買來的……” 沈睿倒是有些意外,不免仔細打量兩眼。瞧她身量瘦小,還以為與本主差不多,沒想到已經十二歲,可這干癟癟的豆芽菜,還真是看不出絲毫少女風韻 “來我家多久了?可有要好的伙伴兒?”沈睿又問道。 “八月里來的……沒,沒要好的……”一連串問題,問的柳芽越發無措,眼淚花花回道。 正好王媽媽抱了鋪蓋進來,聽到這一句,嘆了一口氣,道:“這丫頭是個老實的,不會使奸耍滑,早先在老安人院子里掃地,這個欺負她,那個欺負她,一個人干了兩、三個人的活不說,膽子又小的跟耗子似的,不敢也沒機會往老安人身邊奉承,聽說老被人搶食。要不然進府小半年,怎么也該抽條了……” 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沈睿“恨鐵不成鋼”地表情望著柳芽,心里卻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慶幸不已。 感謝諸天神佛。 第二章歲暮天寒(二) 要真是個膽大伶俐的小婢,沈睿還真的為難。王媽媽即便表現的再溫良無害,可畢竟受命照看沈睿,行事又有故意凍餓自己之嫌,誰曉得背后之人到底是何用心。偏生他能接觸的只有眼前這兩人,院子里的突破口,自然還在這小婢身上。 柳芽這個怯懦樣子,沈睿又皺眉,王媽媽怕他呀生氣,忙道:“這丫頭現下已經好不少,剛進府時,簡直不能看,黑瘦黑瘦,身上也沒有好地方……可憐孩子,三歲就沒了娘。后娘又是悍的,非打即罵。待有了小的,就更容不下……吃不飽穿不暖的,還是村里人看不過去,趁著今年雨水大,鄉下收成不好,給找了人牙子,攛掇她后娘賣了她,要不然哪里有好下場……” 說著說著,她不由望向沈睿,眼中憐惜更勝。 沈睿初沒覺得什么,要是父母雙全的殷實人家也不會賣女為奴。可見王媽媽帶了異色看著自己的目光似乎越發憐惜,他心下不由一沉,喃喃道:“她也沒娘?她也挨饑受凍?”一邊說著話,被窩里的手狠掐一下大腿根,疼的眼淚花花的。 有娘的孩子是塊寶,沒娘的孩子是根草。 本主處境堪憐,身上帶了傷,可醒來兩日并無人探視,要不是與生母死別,失了庇護,就是生母低分過于卑賤,沒資格陪著兒子,母子生離。 王媽媽臉上不忍之色之盛,不敢再看沈睿,道:“娘子最疼二哥,二哥還需好好的,莫讓娘子走得不安生。”說罷,轉過身去囑咐柳芽道:“馬桶在里屋門東邊,暖瓶擱在哪里記得哩,省的半夜尋不得。二哥若要水吃,就兌了茶壺里的白開水,別燙著也別冷哩。陪著二哥說話是說話,莫要擾二哥太晚……” 沈睿聽得已經傻了,怎么回事,本主不應該是奸生子或婢生子么?怎么又同走了的娘子相干系? 能有連日不斷的法事,家中仆婢具著白,稱呼上又是“娘子”,那是這家的主母?莫非是本主的……養母? 柳芽在旁,已經點頭如搗蒜似的應諾,王媽媽又上前放下大半幔帳,道:“二哥身子還虛,也要早些睡才好,聽到二更梆子響就叫柳芽服侍安置。” 沈睿有心想問一句那“娘子”與自己什么關系,又怕王媽媽起疑,便隨便點了點頭,并不啰嗦其他。 雖說被嫌棄打鼾,可沈睿占了本主外貌清俊的便宜,加上說話行事,雖有些任性,可并沒有太過,隱隱地還透著幾分乖巧可憐,王媽媽并未厭倦,將沈睿的被子角往上提了提,掃了眼屋角的炭盆,神色一黯,少不得又囑咐柳芽一聲:“常起來看著些,莫叫二哥踢了被,受了涼。” 柳芽應了,王媽媽這才出去。 沈睿正想著如何套柳芽的話,便聽到院子里響起一陣“嗒嗒”的腳步聲。 “咯咯咯,王妹妹,老安人賞了吃食下來。”隨著說話聲,來人進了屋子,直接進了里屋。是個五十多歲的婆子,穿著青襖,系著墨色裙子,體格倒是肥碩,面上帶笑,可神情不見平和,有些倒三角眼。 王媽媽跟在后邊,手中提著一個食盒,神情有些僵硬。 那婆子大喇喇在圓桌旁坐了,打量著倚坐在床頭的沈睿,臉上似笑非笑:“呦,二哥醒了,可是記得教訓?老爺可是氣得不輕,誰家的規矩,弟弟見了哥子不是恭恭敬敬的,偏生二哥敢向大哥揮拳頭。知道的,曉得二哥年小脾氣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二哥心里藏奸,嫉妒大哥成了廩生,故意往大哥臉上使勁,想要壞了大哥前程。” 沈睿只掃了那婆子一眼,眼皮便耷拉下來,耳朵卻是直直的,將婆子的話都記下。難道害本主被關“禁閉”的大錯就是這個? 這古代可是講究“長兄如父”、“兄友弟恭”,連壞前程的話都出來,可見本主是往大哥臉上招呼。若真是那樣的話,本主這頓板子挨得也不冤枉。殘疾或者容顏有損,不能授官,說是壞前程也不是假話。 隨即,沈睿又覺得不對頭,本不過十來歲,白白凈凈又不像是練家子,那大哥既是兄長,又已經中廩生,怎么也比本主大幾歲,怎么會被本主打傷? 想到這里,沈睿又抬頭看了那婆子一眼。 那婆子似笑非笑,眼中是絲毫不掩飾的蔑視,并不見奴婢對主人的恭敬,道:“哎呦呦,二哥也是心火太大了些,怪不得老安人發話讓二哥敗敗火。莫不是為娘子沒了難過。放心,等娘子大事完了,二娘就扶正,會好好‘疼’二哥。” 沈睿只直直地看著她,并不言語。王媽媽與柳芽都穿孝,從她們說話看,這家的主母沒了,眼前這婆子卻只有穿著素服,行事又大模大樣,侍候的主人比逝者身份高,那是這家老安人身邊的人? 這老安人是實封的誥命,還是民間的“敬稱”? 這老奴話中又有“娘子”、“二娘”,這是這家的妻妾?自己是大娘的養子,所以不被“二娘”待見? 咳,這叫什么?一朝娘子一朝兒? 可這老奴為何對自己陰陽怪氣的?眼中不掩挑釁,似乎在有意激怒自己? 沈睿既提了小心,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哪里會多事,他冷哼一聲便側過身子,背對著大家躺下去。 “郝姐姐?”王媽媽的聲音帶了幾分祈求。 那個郝婆子嗤笑一聲,道:“老安人念你服侍二哥盡心,賞了一盤肥雞,一盤熏魚,倒是便宜你這老貨。” 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肉香立時布滿了整間屋子。 沈睿閉著眼睛,可嗅覺越發靈敏,只覺得那肉香就在自己鼻下打轉,腦子里已經都是雞翅雞腿。 自己每餐只有半碗稀粥,這奴仆卻能有肥雞熏魚?古怪古怪,非常古怪。 不知這郝婆子送來吃食到底是何用意,不過來者不善就是了,不知是想要作弄自己,還是有其他后手。 想到這茬,沈睿睜開了眼睛,里面一片冰寒。名義上是這家小主人,可連奴婢有輕慢,似乎是一手亂牌。 本主是被抓了錯處,才挨了板子,自己什么也不做,總不會也多了錯處,靜觀其變就好。 這樣想著,飯菜的香氣也顧不上,沈睿迷迷糊糊地睡覺了。連套問柳芽的事情,也暫時拋到腦后。 等到他再睜眼時,屋子里依舊燈光搖曳,窗外卻已經漆黑一片,已經入夜了。柳芽與王媽媽并不在屋子里,地上上放著一副沒打開的鋪蓋。 他還沒有起床,便聽到院子里“嗒嗒”的腳步聲有些耳熟,趕緊又合閉眼裝睡。 有人進門,有人壓低音量招呼。 可這里外間只隔著百寶格,說話聲還是真真地傳進來:“這一晚上二哥還沒鬧?這可醒來有兩日了?你可莫要犯糊涂替他瞞著?”郝婆子略顯尖銳的聲音。 “自打飧食時睡下,還沒醒哩……郝姐姐,到底是娘子嫡出的哥兒,這身上又有傷,這般餓著凍著,萬一有個不妥可怎生好,是不是同老安人說說,請個大夫來瞧瞧?”這是王媽媽在說話。 接著,就是一聲嗤笑:“王妹妹倒是心善,難道老安人就不疼親孫子?棍棒底下出孝子,二哥即有了錯處,自然要受罰,這是老安人與老爺疼二哥哩。” 這口氣,實沒半分恭敬,反而帶了幾分幸災樂禍。 王媽媽略顯遲疑道:“那娘子靈前?” 郝媽媽道:“不是還有大哥?誰不曉得二哥生性頑劣,年紀尚幼,不通孝道,哪里吃得住守靈的苦……” 沈睿聽了個七七八八,前后一串起來,心里沉了下去。竟然不是“孽子”是嫡子?喪的是主母是本主親娘? 明明自己是被軟禁,可這婆子開口就給自己按個不通孝道的罪名,還故意引著自己鬧。喪母之際,不去守孝,又為了吃喝真鬧起來,外人不知究竟,豈不是坐實不孝之名。 禮教森嚴,“不孝”是大罪,有了這個污點,不容于族人鄉鄰不說,對于以后的前程也有礙。不管升官到什么級別,只要被掀出來,只有丟官罷職一個下場。 沈睿心里發寒,可是也曉得,一個老奴敢這樣大喇喇地行事,背后沒有主人指使是不可能的。 只是不知本主作甚戳了這家老安人的肺管子,使得她如此待自己的嫡孫。南人不是最重嫡庶么? 外頭的聲音漸平,可寂靜中腳步聲又起。 沈睿連忙閉上眼睛,放平呼吸,繼續做熟睡狀。 有人走到床前,輕笑道:“餓了兩日還這般老實,不鬧著肉吃,這二哥莫非轉性了不成?” 王媽媽小聲道:“許是二哥孝順,曉得守孝規矩,方不思葷腥。” 郝媽媽“嗤”了一聲道:“孝順個屁,這不聽話的混賬魔星還能成了彬彬有禮的讀書種子?無人教導,他曉得狗屁灶的規矩?要說面上橫膽子小被老爺一頓板子嚇怕了膽還差不離。” 正是郝婆子的聲音,一邊說著,這老婆子還伸手摸到沈睿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絲毫沒有留力氣。 第三章歲暮天寒(三) 沈睿的胳膊火辣辣的疼,強忍下小身板才沒有戰栗。 郝婆子的手下卻沒有停,又掐了第二把,越發用力氣。 沈睿心中直罵娘,這老虔婆太壞了。自己該如何反應?乖乖忍受似與本主性情不符,可要鬧騰起來誰曉得又有什么臟水等著。 沈睿恨的直咬牙,可也不能無動于衷,否則就假了,便依舊閉著眼睛,皺起眉頭,呻吟道:“娘,疼……” 胳膊上的毒手終于頓住。 過了一會兒,一陣腳步聲,有人離去的聲音。 沈睿依舊沒有睜眼,繼續呢喃了兩聲“娘”,又做入睡狀。 門口腳步聲又起,過了一會兒,才徹底安靜了。 沈睿依舊沒有睜開眼,直到過了將兩刻鐘,外屋腳步聲又起時,他才睜開眼。 屋子里已經點了燈,進來的是柳芽,見沈睿醒了,小聲道:“小婢給二哥值夜哩,二哥可要吃茶?” 沈睿睡了好一會兒,口中正渴,便點點頭。 柳芽倒了一杯熱水,又拿著一個杯子,兩個杯子折來折去,讓熱水快些涼。 沈睿剛睡完,身上毛孔舒張,越發覺得這屋子陰寒,身上正冷颼颼的,見狀道:“我要喝熱的,不用折了。” 柳芽聽話端水杯上前,遲疑道:“二哥得慢些吃,可熱著……” 口氣中滿是不放心,將沈睿當成稚子般。 沈睿巴巴地看著水杯,待她進前,就探出身子伸手撈了來。 熱乎乎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手指上時,他瞇了瞇眼。 阿彌陀佛,什么是幸福的感覺,陰涼陰涼的時候有點熱乎氣,就是幸福。待舉起水杯,將略有些燙的熱水咽了一口下去,他身上不由一哆嗦。 身上早已涼透,肚子里空蕩蕩的,一口熱水澆下去,就要沸騰了似的。 沈睿將空杯子遞還柳芽手中,翻身下床,走向門口。 柳芽有些不解,想要跟上來,沈睿看了一眼地上沒打開的鋪蓋,道:“你收拾鋪蓋,我去……更個衣……” 外間沒點燈,柳芽有些不放心:“燈,小婢給二哥舉燈……” 沈睿擺擺手道:“不用,我自己來。” 這屋子很是袖珍,從床邊到門口也不過幾步遠,目測一下十來個平方。沈睿自己撈了燈臺,出到外屋。外屋與里屋一樣大小,只是沒有床,只有一個桌子,幾把方凳。里外間之間的隔斷,就是個百寶格,空蕩蕩的,陳舊破敗。 沈睿回頭看一眼,透過百寶格的空隙,還能看到柳芽的影子。她并沒有蹲下收拾鋪蓋,而是站在那里不動。看來是聽著外間的動靜,等著隨時聽使喚。 一個半新不舊的紅漆馬桶,就在百寶格下。 雖說醒來這兩日,用的就是這馬桶,可都是在王媽媽跟前,加上渾渾噩噩的,腦子也不怎么清楚。如今換做了一個小蘿莉,又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沈睿不免有些不自在。 可是到底憋的慌,他只能抽抽嘴角,將燈臺放在百寶格上。 水流落在空馬桶里,“嘩嘩”的聲音就格外響亮,偏生肚子又跟著湊熱鬧,“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沈睿沒心思想自己當著幾步之外的小蘿莉放水是不是猥瑣,摩挲著肚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廂房里的燈還沒熄,再看向院門口方向,黑漆漆一片。 一個上了年歲的老媽媽,一個干干癟癟的小婢子,看似無人守著的院門,好大的誘惑。 可即便是出了院子,去跟誰說這家老安人故意餓著凍著自己、居心不良? 誰會相信? 就算他找外人在的時候出去,哭哭鬧鬧,說了真話,只要那個狠心的老安人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病中要清淡敗火,非要鬧著肉吃”,“不孝頑劣”的大帽子就實實在在落在他身上。 雖說他這個身體不大,可民間有句老話“三歲看老”,又是母喪這樣的敏感期。 可是乖乖地不鬧,在這樣饑寒交迫下,這孩童的身體又能堅持幾日? “嘩嘩”聲止,沈睿提上褲子,舉了燭臺回里屋。 柳芽這才低下頭,打開自己的鋪蓋。 沈睿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兩個角,又看了看柳芽額頭的雙髻,乍看上去有些相似。只是他頭上的角小,柳芽頭上的發髻略粗些。 沈睿走進前,道:“柳芽,你聽不聽我的話?” 柳芽眨著眼睛,憨憨道:“二哥是小主人,小婢聽二哥的話哩。” 沈睿點點頭,指著她頭上發髻道:“我要梳這樣的頭,這樣大的。” 這兩日王媽媽曾給他梳過頭,所以他曉得梳子所在,指給了柳芽看。 柳芽很是柔順,并沒有質疑沈睿為何半夜要梳頭,取了梳子,老實地給沈睿梳了兩個發髻。一時找不到白色頭繩,就解了自己的頭繩給沈睿系上。 不一會兒,沈睿頭發打得松松的,看上去跟柳芽的發髻差不多大小。 沈睿對著銅鏡看了看,原本白白嫩嫩的孩子,經過這幾日煎熬,迅速瘦了下去,下巴都尖了,梳上這發髻,看著倒像個小婢子,不過膚色又太蒼白了些。 他站起身來,走到屋角炭盆,抓了一把炭灰,笑嘻嘻地往臉上、臉上手上涂了幾把,道:“像不像柳芽?” 柳芽勸阻不及,看著沈睿黑乎乎的小臉,訕笑兩聲。 沈睿打量柳芽兩眼,難得兩人高矮差不多,拉了拉柳芽袖子,道:“這樣的衣服我沒穿過,讓我穿穿玩……” 柳芽似有掙扎,可見沈睿鐵了心似的不改口,咬了咬嘴唇,“嗯”了一聲,低著頭脫下了外衣,服侍沈睿穿上。 沈睿換好外衣,儼然一個小婢,微微一笑:“先陪我耍一耍……” 柳芽還在迷糊,沈睿已經拿了解下床幔帳兩側的帶子,看著柳芽道:“咱們做游戲。你裝被拐的小哥,我扮官差來救你。” 柳芽認識中,只有各種各樣的家務活,哪里曉得什么游戲不游戲。 不過是老實慣了,看著沈睿有興致,任由他擺弄。 沒一會兒,柳芽就被反綁了胳膊,眼睛上被蒙上,嘴巴勒住。 沈睿將柳芽帶到床邊,讓她在床上躺好,道:“這里算是廟里,你被藏在這里,安靜躺著。官差辦案,手續繁雜,要半夜三更才能出動,你得多等一會兒。” 柳芽雖有些惶恐不解,可大致明白沈睿的意思,點點頭應了。 過了許久,遠遠地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 屋子里越發陰冷,沈睿將被子往上頭拉了拉,蓋到柳芽身上,又將幔帳放好,走到窗前熄了燈火。 西廂的門被推開,依稀有個人影在門口站了站。見這邊熄了燈,便又返身回屋,西廂的燈也熄了。 屋子里頗為幽暗,只大致有個光亮。 沈睿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麻衣,幸好只是牙白,不是純白色那么刺眼,加上現下是月初,天上只有月牙,星光也不明朗,要不然穿這身出行也太顯眼。可不穿的話,碰到人又不好遮掩過去。 只能等夜深人靜。 沈睿略放重腳步,走到外間,就在外間的椅子上坐下。 如今,只能等了。 饑寒交迫之下,時間分外難熬。 沈睿摸著身上孝服,越發覺得蹊蹺。自己是這家主母親生兒子,孝子身份,即便是“養病”中,可早該換孝衣才是,而且還是斬衰重孝。可醒來后身上只有八成新的青綢內衣、藍緞夾衣,并沒有人給他換孝服。 那身打扮出去,不用老安人說什么,就會多一出罪名。不肯為親母服喪,可不是一個“小兒頑劣”的話就能遮過去的。 驚詫之下,沈睿倒是精神了不少。到底是這家長輩忙著料理喪事,疏忽了本主的孝衣,還是有心如此?若是有心,是那個老安人苛待骨肉,還是“二娘”壞心推波助瀾? 時間一點點過去,里屋靜悄悄地沒動靜。 一個更次終于熬過去,等再次傳來梆子聲時,已經是三更天。 沈睿起身,躡手躡腳地出了屋子。 他先走到西廂窗戶,靜聽片刻。里面傳來王媽媽的鼾聲,看來是睡得熟了。 他并不知道此宅子的具體布局,可印象中古代民居多有成例。古人又講究風水,廚房與廁所的方位差不多都是固定的。 沈睿的目標并不是這家的廚房,而是這家的正院。 正院里是家主主母所居之地,古人講究“子嗣為大”,夫妻敦倫是正事,這敦倫前后的熱水是免不了的,主院即便沒有小廚房,也有熱水房。 熱水房有了,沖了茶湯什么的也是尋常。 既然是主院,若無意外,多在宅子中路,方向有了,沈睿就摸了過去。 這里怎么漆黑一片,沈睿站在中路一處院子門口,驚疑不定。 若不是這正房的屋子夠高,院子夠大,他幾乎要懷疑自己走錯地方。 連那么僻靜的小跨院里,因王媽媽的鼾聲,都添了人氣,這主院怎么這么肅靜,丁點兒人氣沒有。就算孫氏病故,陪嫁的婢子仆婦呢?既能做這家當家主母,不是應嫁妝豐足,陪嫁的人手也男女成行才應景么? 第四章歲暮天寒(四) 沈睿滿心疑惑,卻不敢隨意,提著腳尖,先摸到東廂門口,半個小兒臂大小的鎖將軍把門。 又摸到正房門口,也是掛了鎖,倒是西廂下人房與灶房位的耳房,并沒有鎖,也沒人影。 沈睿進了耳房,適應了會兒,眼睛方霧蒙蒙看過,這里只有一個小灶。不知是不是本主生母病故前纏綿病榻,這里常熬著藥,使得這里如今依舊泛著藥味。 小灶臺上并無等物吃食,只有幾個瓶瓶罐罐。沈睿挨個打開辯過,不由驚喜萬分,竟找到半罐子蜂蜜,還有一罐子底的冰糖。 沈睿早就餓了狠了,舉起蜂蜜使勁吞了兩口。即便口中甜膩,可肚子里到底有了些東西。 他將剩下的瓶瓶罐罐都看了,其他的罐子就是鹽醋等調味品,再無所獲。 既是有調味劑,小灶就開過火,沈睿瑞只覺得身上有了動力。摸著黑,將小廚房仔細翻了一遍,在墻上掛著的兩個小籃子里,發現幾個紙包,兩包干貨,兩包粉劑,辨認后發現是銀耳、干黃花,粉劑是杏仁粉與藕粉。還有一張空紙包,雖沒有東西了,可依舊殘留著濃郁的桂花香,應該是裝干桂花的。 屋角的木柜里,又摸出兩個布口袋,里面是大米、小米。久餓之下,生米米香直往鼻子里鉆。刺激得肚子響得更加厲害。 若沒有方才的兩大口蜂蜜墊底,沈睿都要吞生米了。 等到摸到布口袋旁邊圓滾滾的幾個東西時,沈睿真是眼淚都要出來。 他靠著灶臺,坐在地上,磕開一個雞蛋,生吞了下去。 腥氣、滑膩的感覺,第一次讓人生不出厭倦,只有滿心歡喜。 沈睿曉得,自己暫時成不了餓死鬼了。 總共是四枚雞蛋,一個沒留,全部生吞了下去。 鬧哄哄的肚子終于安靜下來,雖說饑餓感依舊很強烈,可沈睿曉得,差不多了。真要一口勁兒吃到撐,這小腸胃也受不了。 手邊只剩下蛋殼,老安人既等著自己“鬧”,這幾個蛋殼的處置也要小心了。沈睿尋思了一下,將幾個蛋殼在手中揉碎,走到木柜邊,將攥著碎蛋殼的手插入半尺高的米口袋,直到插到底,才松開手。 在這包大米吃到底之前,就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碎蛋殼。 想著老安人那邊的惡意,就是這蜂蜜罐與糖罐,沈睿也不敢拿了。 聽著王媽媽與郝婆子的話中之意,本主是生母咽氣那日受責昏厥的,至今已經是第五天,等到后日,就是“燒七”的日子,說不定轉機就在那日。 如此一來,自己需要熬過的就是明日。 沈睿將那一罐子底的冰糖都倒了出來,大概有十幾粒。用那張空紙包裝了,原本想要倒兩把藕粉在上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罷了。該餓的時候還是要餓的,否則之前的餓不是白餓了。 將瓶瓶罐罐與提籃紙包都放歸原位,裝米的木柜也仔細關好,他才躡手躡腳地出來。 還沒走到門口,便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響,依稀還有燈光晃動。沈睿忙避到院門口,屏氣凝聲,縮在院門后幽暗處 就聽一個婆子抱怨道:“這院子都空了幾日,半夜三更還巡看什么?老安人還沒說什么,郝婆子就拿著鵝毛當令箭,難道她還真當她能當內管家?二娘眼看就要扶正,哪里輪得到她一個婆子指手畫腳。娘子在時,何曾這般折騰過人?” 另一個婆子倒吸了一口氣,低聲道:“老姐姐小聲些,仔細叫人聽到……可是變天哩,往后還是小心些好……” 先前抱怨的婆子不忿道:“娘子那樣的慈善人,誰不說贊聲好,偏生老安人看不上。如今靈堂上守著大哥,誰還記得二哥才是娘子嫡親骨肉,真是老天無眼……”最后一句已經是低不可聞。 兩個婆子說著話,走到近前,“吱呀”一聲院門被推來。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簌”的一下竄了出去。 那兩個婆子“媽呀”一聲,驚得差點摔了手中燈籠,那白影卻停住,“瞄”了一聲,方竄進廂房后的夾道。 是一只大白貓,原本蹲在月亮門上,沈睿來的時候屏聲靜氣的,沒有驚動這貓。兩個婆子手中提了燈,晃了貓眼,大白貓才跳出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那膽小的婆子嘴里已經念個不停:“真是駭死人了。” 話音未落,一陣夜風吹來,那婆子手中的燈又晃了起來。 那膽小婆子雙股如篩康似的,牙齒“咯咯噠”:“老姐姐,這院子恁慎人……莫不是娘子、娘子沒走遠……” 那抱怨的婆子道:“虧心的又不是咱們,怕什么?”嘴里這樣說,到底存了畏懼,向四下作揖道:“老奴們都是不相干的,心里恭敬著娘子。娘子若還沒走,就好生保佑二哥平安……莫要存了怨氣……” 天上浮云遮月,四下里越發幽暗。 夜風陣陣,本已經靜止的燈籠又搖晃起來,兩個婆子到底嚇了膽,舉著燈籠胡亂晃了一下,口中道:“看過了,看過了,快走!” 一刻不敢停,慌慌張張拉上門,腳步聲很是急促,少一會兒便恢復寂靜,已經走的遠了。 沈睿站在門后,卻是眼前一陣陣發黑,直覺得頭疼欲裂。 一個兩、三歲的紅衣童子,揮著小胳膊,沖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撲過去,口中叫著“娘,娘”,卻被一把抱住,一個五十老歲的老婦人慈愛地摸著他的頭,道:“你娘忙著管家哩,瑞哥兒勿擾了你娘,祖母叫人你做糕吃。” 那年輕婦人只笑吟吟看著,并沒有上前抱孩子。 再次見年輕婦人時,童子只淡淡地喚了聲“娘”,就專心守著半碟桂花塘年糕,吃的專心。 童子到了五、六歲,旁邊跟著兩個小廝,一個提著鳥籠,一個在地上翻筋斗,口中道:“二哥別做那書呆子,傻愣愣的被人瞧不起,要做大俠才氣派哩。二哥是沈家四房嫡子,身份尊貴著哩,甚也無須怕。” 學堂上,童子看著眼前擺著的《三字經》,一臉厭惡。 童子到了七、八歲,身邊的仆婦不忿道:“老爺偏心哩,只疼二娘與大哥,二哥才是嫡子哩,那狐媚子手段高,那小婦養的孽種處處搶二哥風頭,恁不是個好東西,二哥勿要給她們好臉色,省的被當成好欺。” 學堂上,先生在襃贊一個小少年,童子回過去去,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里能射出小刀子。 廳堂里,一個中年人摸著胡須,亦贊了那少年兩句,對答之間,都是滿意之色。童子耷拉著腦袋,使勁賺著拳頭。 中年人離去,少年轉過身來,摸著童子的童,輕聲地道:“我教二弟背書吧,二弟背會了《三字經》,爹也會贊二弟。” 童子一把打掉少年的手,瞪著眼睛道:“小婦養的孽種,誰要你教!” 那少年的手僵住,面色慘白。 童子得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跑開。 童子長大差不多現下這個大小,那年輕婦人已經不再年輕,呈現幾分老態,滿臉蒼白,躺在床上,滿臉慈愛地看著他,道:“不盼我兒顯貴,只愿我兒平安。” 童子神情不解,可也乖乖巧巧,并無在其他人面前的跋扈任性。 那婦人輕笑道:“不愛讀書也別勉強自己讀,只需知禮曉律法就好,可也莫要想著做游俠兒,當游俠兒挨打了可是疼哩,又不是良民,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關進大牢去。” 童子不忿道:“他過童子試哩……大家都笑話我……” 婦人伸出手來,摩挲著童子的頭,笑吟吟道:“嚼舌者心中多有鬼,我兒要心思清明,行事切莫沖動。沒有耕耘,勿談收獲,天上不會掉餡餅。他能有今日,也是經歷十年寒暑,日日手不離卷,可敬不可嫉。族中雖以讀書為重,可農本傳家也不乏其人,我兒做個自在員外就好,只是莫忘了沈家是忠厚人家,對待佃戶下人勿要苛待,多行善事。若實在是想要與他爭口氣,也莫要冷面以對、惡語傷人,往后早些成親生子,好生教導我那孫兒讀書就是。你們到底是手足兄弟,不要在人前落下短處。” 童子拉著婦人衣袖,看著她衣袖下露出個皮包骨,紅著眼圈道:“兒子長大了,不會再像小時那般不懂事,以后也會做個好員外,娘也要聽兒子的,好好吃藥,早日好起來。” 婦人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迷離。 畫面一轉,依舊是婦人房里。 婦人已經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地上跪滿“嗚嗚”哭泣的婆子丫鬟。 童子呆呆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門口進來幾人,童子轉過頭去,冷冷地看著那幾人,視線落在一俏麗婦人身上,張口說著什么。 那婦人一愣,隨即雙眼含淚,搖搖欲墜。 童子卻越發著惱,指著那婦人說著什么。婦人旁邊的中年人面色鐵青,移步要上前,卻被旁邊的少年拉住胳膊。 那少年紅著眼圈上前,開口要說話,童子卻使勁一推,那少年摔倒在地,額頭正好撞到旁邊的條案上,鮮血一下子涌出來…… 第五章歲暮天寒(五) 直到回了小跨院,沈睿深思依舊有些恍惚。 原來重生到五百年前,沈睿不再是沈睿,而成為沈瑞。 這家人太不正常了。 老安人將孫子養在身邊,人前溺愛,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重新看這段記憶,這溺愛都是水份。 即便名義上是老安人親自撫養嫡孫,也不過是交給養娘、婢子照看,每日里跟逗小貓小狗似的逗弄一二。身邊安排侍候的小婢小廝,一個比一個淘氣,整日里引著他玩。略有一兩個懂事,勸著本主的,沒幾日就因這樣那樣的失誤打發出去。 等到沈瑞六歲啟蒙,因蒙師講的晦澀,厭倦讀書,老安人也縱容,只說孫子年紀還小,不必為讀書耗費心血。 如此縱容之下,加上身邊人的教唆,沈瑞越發淘氣,鬧騰的歡實。 沈瑞生母孫氏沒法子,送了同樣伶俐活潑的兩個小婢過來。 因這兩個婢子會玩,人前拐帶著本主瘋玩,深的本主喜歡,上了本主的心。被養娘、大婢子挑出錯處的時候,本主就展開“霸王”性子給護住了,這才在他身邊呆了幾年。 眾目睽睽之下,兩婢不敢明著規勸什么,只是私下言行教導,到底有些成效,沒有扼殺本主的那點良善之心。 這樣的祖母,如此可笑的“寵愛”。 而當娘的人前冷淡,人后像面對小大人似的淳淳教導;庶兄并無卑微猥瑣之態,方方正正的,竟是長子長兄的做派。 唯二正常的那個當爹的,說話就愛吊書袋子,面對兒子除了拷問功課,其他一句話也沒有;還有那個“二娘”,相貌確實算得上是“美妾”,卻無趙姨娘的粗鄙,柔柔弱弱的,菟絲花一樣的女子。 本主并非真的不通世事,小時候還罷,被身邊教唆著,大錯小錯不斷;稍稍大些,在生母的教導下,行事已經開始有分寸。雖然看起來,依舊是高傲任性的性子,可卻沒有真的犯過什么大錯。 對于祖母的“捧殺”,本主并非全然不知,無人時常亦時帶黯然不解。即便在讀書上沒什么天分,可沒人的時候,也能多翻兩頁書就翻兩頁書,盡管理解不能,可這個年紀該背會的書都背會了,只是并不在人前顯露。 這祖母看來是真厭棄這個孫子,可那當娘的是為哪般?親生兒子差點養歪,在家中地位連庶子都比不上,這當娘的就這么甘心? 瞧著她私下教子的模樣,是個心思通透的,難道不曉得“士農工商”中“士”的地位之高? 半點沒有望子成龍之心不說,還刻意引導兒子甘于平庸,做個小康地主。 這也太圣母了么? 難道她就不曉得兒子不被人待見,一點后手都沒有。 沈睿實是有些同情本主,生母剛逝就被生父打的夭折,這命也太苦了。可沒有本主要夭折,也沒有沈瑞的“醒來”。 沈睿既成了沈瑞,現在要做得,就是預防再次“夭折”。 他握著拳,這以后他就是沈瑞了。 “嗚嗚……”里屋傳出聲音,這在寂靜的深夜,動靜雖不大,卻十分清晰。 沈瑞這才想起床上還捆著一個小婢,忙進了屋子,就見床上的被子包動了動。他走近前,將懷中的紙包往褥子下掖好,方解開柳芽手上的綁帶,去了她眼睛上的巾子。 柳芽眼睛紅紅的,眼里含著眼淚,可見沈瑞小臉繃得緊緊的,想哭也不敢哭。 沈瑞想著方才柳芽給自己梳頭換衣的熟練,也不解釋自己為何才解開她,想了想道:“你在家里時,照看你弟弟?你弟弟多大了?” 柳芽點頭道:“嗯,阿弟七歲,今年開春送了村塾。”提起弟弟,不由眼睛發亮,原本木訥呆滯的小臉添了不少生氣。 沈瑞點點頭,明白柳芽后娘為什么賣柳芽了。兒子上學了,不需要人照看,賣了柳芽得一筆賣身銀不說,還省了一副嫁妝。時下南邊講究嫁妝,即便是寒門小戶,新娘子也沒有光身子出門的,被子啊,箱子啊,衣服,零零碎碎的,少說也得幾兩銀子。以柳芽的年紀,若是不賣出來,也該開始預備嫁妝。雖說嫁女也有聘銀,可到底抵不上嫁妝,所以南人才有溺死女嬰之俗。 柳芽即便被后娘苛待,也沒有怨憤遷怒,依舊能視后母所出的兄弟為手足,可見本性質樸純善。 沈瑞問道:“你弟弟聰明不聰明,功課好不好?” 柳芽的眼神更亮了,嘴角不由地上挑:“阿弟恁聰明,村里人人都夸。剛進村塾沒幾日,就會背《三字經》。村里人都說,阿弟以后能考秀才老爺哩。” 可見姊弟兩人感情真的好,這原本膽怯口拙之人說話都伶俐不少。 沈瑞的臉上也有了笑意,道:“秀才可不是說考就考的,要經過十年寒窗苦讀。你家既能賣了你出來,日子想來不富裕。一兩年還好,若是十年八年的,可是不少分拋費。” 柳芽沒有城府,七情上色,聞言笑容立時凝注,皺著眉頭想了想,又舒展開來,道:“小婢每月月錢一陌,村塾里每月束脩八十文,盡夠哩。” 沈瑞搖頭道:“束脩只是小頭,世人講究尊師重道。除了束脩,端午、中秋、年節、文圣人誕辰、夫子生日,都要加送一月束脩,稱為‘三節兩壽’。除此之外,筆墨紙硯,四書五經哪里是能少的。不說旁的,就是其中最便宜的紙,一大張就要十幾文到幾十文。換成書本,就更貴了,幾百文到幾千文不止。” 柳芽聽的白了臉,道:“那阿弟怎生好?” 沈瑞道:“啟蒙兩年,識得幾個字就罷了。村塾本就是蒙童識字班,先生多是老童生,自己都考不出秀才,怎么能帶出秀才學生?” 柳芽的眼神不由暗了下去,喃喃道:“阿弟好聰明……還說考了秀才就給小婢贖身……” 時下賣身,分活契死契,活契上標明年限,做工期滿就恢復自由身。死契則是買斷生死,即便《大明律》上禁止庶民蓄奴,官員名下的奴婢也有限制,可實際上民間富戶,多是呼奴使婢,只是在官府登記上,不是奴籍,而是義男養兒、養女婢妾之名。 柳芽她后娘既為了省嫁妝才賣她,她能入老安人院子做粗使,又能安排到這跨院,不用說定是死契。盼著弟弟出人頭地,給自己贖身,應該就是柳芽的最大心愿。 有想法就好,就怕沒想法,沈瑞道:“若是你真盼著你兄弟讀書成才,也不是沒機會。若是你做個忠仆,只聽命于我,我成全了你便是!” 柳芽臉上滿是懵懂不解:“二哥……” 沈瑞道:“我身邊的伴讀,不僅能跟著我一起讀書識字,每月還有三百文的月例。” 柳芽聞言,不由瞪大眼睛,露出幾分渴盼,隨即又皺眉道:“二哥身邊都是優差哩……” 沈瑞不說話,只看著柳芽。 外表是九歲大,可畢竟里頭的芯子奔三,一本正經起來,不是一般的穩重。 柳芽生出幾分畏懼,含胸收腹,小聲道:“二哥是不是餓壞了……明兒開始,婢子將自己的例飯偷藏下給二哥?” 沈瑞抬頭,似笑非笑:“你曉得我餓了?” 柳芽小聲道:“小婢病時,娘也不給飯吃……只說是敗火……還是弟弟偷偷給吃的,才沒有餓死……” 沈瑞摸了摸肚子,兩口蜂蜜外加上四枚雞蛋,肚子里已經安生下來。枕頭下還有半把冰糖,能量夠了,為了“頭七”那日的亮相,明日還得餓上一日。 落在柳芽眼中,卻是沈瑞餓的狠了肚子疼,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餓肚子的光景,臉上少了幾分畏懼,倒是多了幾分不忍,摘下腰間的粗布荷包,打了開來。 里面是一枚雞子大小的米糕。 柳芽掰著手指頭道:“原想著……二哥耐不住餓,就偷偷給二哥墊饑。二哥一直沒要吃的……小婢不敢多事……” 寒冬時節,米糕早已涼透,可那瑩白的色澤,還是使得人移不開眼。 沈瑞戀戀不舍地將視線從米糕上移開,看著柳芽,神色越發柔和。 即便性子怯懦膽小,可有善心,行事又有分寸,是個不錯的小姑娘。 他搖搖頭,道:“我不分你的飯菜,你只需幫我做一件事即可。” 如此這般這般交代一二,柳芽不由變了臉色,捂著嘴道:“二哥恁地如此咒自己?” 沈瑞苦笑道:“若是不叫外頭曉得輕重,我只怕就要被圈死在這里。” 柳芽猶豫道:“沒別的法子?” 沈瑞道:“能有什么法子?我娘沒了,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就算這次沒餓死我,還有其他招數要我的命。我不想等死。” 或者老安人要的不是孫子的命,而是想要敗壞孫子的名聲。可是口舌自古能殺人,在講究忠孝廉恥的古代,要是聲名狼藉,就算是活著也艱難。 沈瑞即便來的稀里糊涂,可“既來之,則安之”,也不想活的太累。 換做其他人,還會勸幾句莫太傷心,還有老爺、老安人做主之類。柳芽卻是吃了后娘幾年苦頭,只因自己勤勉能干,姐弟兩個齊心才掙扎著活下來。 沉默了半響,柳芽到底是點了頭,。 外頭已經響起四更的梆子聲。 主仆兩個商議妥當,各自安置不提。 沈瑞還好,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心中有了主意,便踏踏實實地睡了。柳芽本是膽小之人,接了這么大一個任務,不免輾轉反側,直到天亮時分,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第六章歲暮天寒(六) 沈瑞再睜開眼時,已經天色大亮。柳芽并不在屋子里,地上的鋪蓋已經收了。聽到他起身的動靜,王媽媽端了粥碗上來,柳芽頂著黑眼圈跟在后頭。 王媽媽服侍著沈瑞梳洗了,方端了粥碗上前。 依舊是清澈見底的粥,連佐餐的小菜都沒有,沈瑞卻并無二話,端起來一口一口地用盡。王媽媽神色復雜,交代柳芽好生服侍,便帶了粥碗出了屋子。 郝婆子再次過來,卻沒有來上房,而是進了廂房。 柳芽站在窗前見了,悄悄地告訴給沈瑞。 沈瑞想了想,低聲道:“這兩日門外是不是老有人盯著這院里?” 柳芽想了想,道:“不曉得,不過總有丫頭在外頭掃灑。” 沈瑞不由一陣后怕,幸好昨晚自己耐心等到三更,萬物俱靜時才出去。 因柳芽膽小,怕她行事出紕漏,沈瑞便拉著柳芽“演習”一把,從神情到語氣地糾正一番。原本有些怯懦木訥的小婢,臉上不知不覺多了幾分靈活。主仆兩個昨晚睡得晚,演習得差不多,就一躺一座,再見周公。 直到中午,王媽媽又端了粥碗進來,主仆兩人才醒來。 沈瑞在床上,將事情又想了一遍。只要自己受苛待的事情被揭破,不管老安人與沈舉人如何說辭,可懷疑的種子已經落在旁人心中。 孫氏生前多有善舉,在族親中交好者不少,只有有人能為他出面,他的境況就會有所改變。 可那還不夠,到底是四房家事,就算族親有不平者,也不過是不痛不癢說幾句話。自己只要在沈家,終究還是要落在老安人與“二娘”手中。 不管從嫡庶尊卑來說,還是從以后沈家家產分配來說,自己都是那個即將扶正的“二娘”的眼中釘。而在世人眼中,會庇護憐愛自己的老安人,又是真正厭惡自己之人。 本主被處置前,大戲又有“二娘”與沈瑾參演,誰曉得他們與老安人是不是蛇鼠一窩。看來不僅要揭破自己被苛待之事,還要想法子從這個家里避出去。 現下老安人與“二娘”婆媳齊心,矛盾都在自己身上。若是情況有了其他變化,這婆媳兩個還能如此齊心么? 王媽媽服侍沈瑞用了粥,見柳芽雙眼皮打架,訓斥了兩句,并沒有苛責,又當她初次夜膽小不敢睡,便在沈瑞面前代她說了好話,叫她下去歇著。 沈瑞已經睡飽了,怕王媽媽回廂房,便纏著她說話。 東一句,西一句,時而插一句想問的,陸陸續續的也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例如孫氏雖娘家沒什么人,可卻非寒門小戶出身,當初嫁入沈家時是十里紅妝。在這個家里,即便老安人輩分最高,可也不曾輕慢孫氏。因為孫氏不僅與族中女眷親近,就是松江府的幾位官家太太,與孫氏也時有往來,交情不菲。 松江“布被天下”,家家都有織機,大戶都有織廠,可孫氏名下的兩家織廠依舊是數得上號的。除了織廠,孫氏的陪嫁鋪子還有糧店與雜貨鋪等。沈家雖是望族,嫁進來的娘子也不乏官宦人家的小姐,可嫁妝比孫氏豐厚還真沒有幾個。 偏生孫氏并無嬌驕之氣,憐貧惜弱,多行善舉,鄉鄰族人中受其恩惠中并非一人。 孫氏生前待老安人至孝,燕窩魚翅地供奉不說,銀錢孝敬從來不少。連帶著老安人娘家的兄弟侄甥,都多得孫氏幫扶,無需為生計憂心。等到孫氏臥病,更是將織廠鋪面都托付給老安人的娘家人打理,使得老舅爺家的日子越發紅火起來。 沈瑞聽著聽著,察覺出其中的不對勁,王媽媽今日的話忒多了些。 可觀其這幾日的言行,并不是多話的人。 在本主的記憶中,對柳芽并沒印象,畢竟只是一個剛買進來幾個月的粗使丫鬟,輕易輪不到到主人面前的機會。對于王媽媽,本主卻是認識的。 王媽媽是張老安人陪房的女兒,年幼時跟著父母陪嫁到沈家,聽說年輕的時候也在老安人身邊侍候過,后來指給沈家家生子,卻是個命薄的,成親不久就喪夫喪子,又回到府里當差。等到父母兄嫂也喪了,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在后院看園子。 府里的人嫌棄她八字硬,避之如蛇蝎。只是她是老安人的陪嫁,孫氏待下人又寬厚,倒是也沒人欺負到她頭上。 本主年幼時,曾被小廝哄著去花園,就在四房的賞花宴前夕,過去將擺好的十幾盆盛花期芙蓉都摘了。 王媽媽當時曾嚇的目瞪口呆,可是在老安人與孫氏面前,只有跪下認罪,并沒有說出本主。還是那小廝嘴快,說出本主摘花之事。 因這個緣故,王媽媽并沒有受到處罰。而本主在老安人的庇護下,也沒有受到任何責打。只有那個小廝,因孫氏提及“無規矩不成方圓”,挨了二十板子,養了幾個月傷,丟了本主貼身小廝的差事。 孫氏私下教子的時候,還曾與本主提及王媽媽,只說她看似木訥,卻不是糊涂人。 不知為何,沈瑞此時也有這個感覺,似乎王媽媽在有意告訴自己什么,又提點自己什么。 * 世人重白事,孫氏又是沈家四房當家主母,近支族人每日里吊祭不絕。眼看明日就是“頭七”這樣的大日子,不僅族人齊聚,官府衙門也可能會來人,按照“接三”那日的情形,幾位與孫氏往來要好的官眷即便不親至,也多半會遣晚輩近仆前來吊祭。 沈家雖是望族不假,族中也有官至京堂者,可四老爺只是舉人功名,并未出仕,對待官眷人情往來,少不得小心再小心,央告族中有功名的兄弟侄兒、有誥命的女眷前來幫襯一二。 不管其他房頭是否有人出仕,對于松江官場的官老爺官家親眷,也沒有人傻了去怠慢。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可“破家的知縣,滅門的府尹”,縣官也是現管。 而對于官府來說,沈家世居于此地,為士紳之首,族中又有人位列京堂,同衙門里正該是相互幫扶的關系,往來交好并無害處。 議起這一茬,眾人在心里對孫氏越發賓服。 四房人丁凋零,本已沒落,可自孫氏嫁入沈家四房,四房日子就越來越紅火。不僅孫氏自己的陪嫁織廠生意好,四房名下幾個不怎么賺錢的鋪子也搭上海商,多有轉機。不僅是經濟上順當,財源廣進,連帶著沈家四房的交際也上了層次。舉人娘子,成為知縣太太的座上客不難,可孫氏往來交好的,哪里是知縣娘子,而是知府太太。 若是只有一任知府太太與孫氏往來交好,族人也不會這樣欽佩。實在是孫氏嫁入沈家二十余年年,松江換了四任知府。除了中間趕上官場傾軋上任不到一年被去官罷職的那任知府家的太太外,前邊后邊的三位知府太太與孫氏都有交情。 孫氏行事,又不像是商戶手段,一味奉上干份子等巴結,倒是有幾分相投相契的模樣。 正因這個緣故,孫氏即便十多年無子,依舊坐穩了四房的當家娘子。老安人對媳婦多有不滿,可在老族長的調解下,婆媳也沒有鬧的撕破面皮。 這日,上門的就是幾個族里幾位有功名的老爺、少爺與其家中女眷。 其中有一人,不得不表。 沈家雖是望族大姓,耕讀傳家,可科舉取仕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數十萬的讀書人,三年才取一百到三百進士,萬中無一。 沈家沈舉人這“水字輩”上,共出進士、同進士五人,舉人、秀才十數人。擱在別的省份,如此后進不凡之家,早已是數一數二的望族。可江浙一帶,學風鼎盛,父子進士、兄弟進士雖是佳話,可真不稀奇。 真正使得沈家名揚士林的,是弘治三年出了一個少年登科的狀元沈理。沈理娶了狀元公之女,自己還中了狀元。翁婿雙狀元,成為士林佳話。 如今七年過去,沈理已經升了正六品侍講。中秋后因寡母病故,攜妻兒回鄉守制。自安葬寡母后,便謝絕親友,在墳前搭草棚守孝。 沈理是外九房旁枝,與沈家四房已經出了五服,連“坦免親”都不算,是“無服親”,只需穿素服即可。可自孫氏病故,當日往親友處報喪后,沈理既回城來奔喪,穿的是齊衰孝,儼然是給按照給親伯叔母守孝的服制。 族人看來,卻不覺稀奇。 五服之外,還有“義服”,孫氏雖只是族親,可要是沒有她十數年幫扶,也不會供出來個狀元。 沈理本不是愛應酬之人,可為了孫氏的喪事體面,對于明日陪沈舉人待官客之事,也沒有異議。只是從四房舉喪開始,數次過來吊喪,均不見沈瑞,使得他很是牽掛。 可問過沈舉人,沈舉人只說沈瑞稚齡體弱,難抵喪母之痛,臥病不起。待沈理想要探視,又各種理由阻擾。沈理雖受孫氏恩惠,可離鄉多年,與沈家四房其他人并不相熟,不好硬闖內宅。 一來二去,沈理不免心中生疑,這日接到帖子過來議事時,便以慰問老安人為名,攜了妻子謝氏同來,暗中囑咐妻子多帶幾個養娘婢子,好趁機在內宅探問一二。 沈理因惦記沈瑞,耐著性子應付了沈舉人半日,等告辭出來,就上了妻子謝氏的馬車。 “怎么樣?可是見著了瑞哥兒?”馬車一動,沈理就急切問道。 謝氏搖頭道:“老安人只推說瑞二叔臥床怕風,不肯讓見客。” 沈理聞言,不由變了臉色,道:“有古怪,我早使人打聽過,四房只在嬸娘病故當日請過大夫,看的是沈瑾,對外說是聞母喪跌倒,傷心之下磕破了頭,哼,倒做得好孝子。” 謝氏神色古怪道:“相公說的不錯,委實蹊蹺。臘月下晌去小解時,被人錯認,聽了一句要緊的話。” 沈理正色道:“什么話?” 謝氏皺眉道:“‘蘭草,二哥要死了’。” 沈理疑惑道:“什么二哥要死了!”剛剛說完,就反應過味兒來,立時變了臉:“二哥?!瑞哥兒!” 第七章歲暮天寒(七) 驚怒之下,沈理顧不得多想,一把撩開車簾喝道:“停車!” 不待馬車停下,沈理便要跳下車,謝氏忙一把拉住:“相公莫急,且再聽妾身一句話!” 沈理半個身子已經探出馬車,見妻子阻攔,紅著眼睛怒道:“還啰嗦什么,嬸娘只有這點骨血,若是真有個萬一,我萬死難以贖罪?” 謝氏亦不慌張,只顧說道:“不想等到巧月去小解時,也被人錯認,依舊是聽了這一句‘蘭草,二哥要死了’。” 沈理睜大了眼睛,慢慢坐回馬車,道:“到底如何,仔細講來。” 謝氏道:“聽臘月與巧月說,對方穿著粗布孝衣,發髻上纏了白頭繩,是個十來歲的小婢,見認錯人,用袖子掩了臉跑了。” “認錯人,兩次都認錯人?”沈理陷入沉思。 “不是兩次,是三次。等到趙媽媽去解手時,也聽到外頭有人認錯人,說的也是這一句。”謝氏道:“老爺,妾身瞧著,倒像是有人在故意往外頭散消息。” 跟隨主母出行的婢子、養娘,哪里會接二連三地去客人家如廁,不過是謝氏抱著打探消息的目的,才安排隨行眾人借如廁之名,四下里探聽消息,沒想到卻是歪打正著。 沈理關心則亂,即便聽出這話有蹊蹺,可到底擔心沈瑞,咬牙道:“不行,我要回去看瑞哥兒。” 謝氏拉著沈理袖子不放,道:“相公只是晚輩,就算硬闖著見了瑞二叔,又能做甚?即便瑞二叔真被苛待,上面還有老安人與叔父在,只一句家里辦喪事疏忽、奴婢慢待,相公還能說什么?” 沈理皺眉道:“那就束手旁觀?這些日子都沒有瑞哥兒消息,顯然是真險哩,嬸娘生前最是仁善,想來有忠仆看不過去,才用如此粗糙手段示警。” 謝氏道:“嬸娘大事未完,多少人看著,要是瑞二叔真的病重,大夫早上門了,可見未必是害病。即便真是病重,相公一個人去搶人,也搶不出來。不管到底有甚蹊蹺,還是當攤開在族人面前為好。族中有長輩在,就算老安人與四房叔父說什么,也有人能壓制得住。” 她是從女子立場看問題,覺得即便其中有古怪,自然而然地想到婆媳不和、妻妾爭風,“恨屋及烏”上,并不覺得老安人真能狠心害了自己嫡孫。至于陪在老安人身邊的鄭二娘,書香門第出身,又有即將扶正的風聲,曉得“人言可畏”的道理,就算真將沈瑞視為眼中釘,也不會愚蠢的在這個時候動手害人。 沈理即便牽掛沈瑞,可也曉得自己輩分低,即便是狀元身份,可也沒有凌駕與族親長輩之上的道理,獨自為沈瑞出頭確實難站在理。 他想了想,依舊下了馬車,道:“你先家去,我去五房叔祖家……” 族中受孫氏恩惠者眾多,像沈理這樣關注孫氏親生子的自然不是一個兩個。同沈理夫妻一樣詫異的,不乏其他族親。 若是孫氏沒有余蔭在前,沈瑞的一切算計沒有依仗,這也是善惡有報。 這一晚,四房“二哥將死”的消息就在族人中迅速傳開來。 * 柳芽躲在墻角,看著老安人院子最后一個女客出來,方松了一口氣,急匆匆地回了跨院。 熬了一晚,又在外頭折騰半天,柳芽滿臉疲憊之色,眸子越發黑亮,不知是不是下午見的人多了,身上的怯意也減了幾分。 王媽媽被沈瑞拖住,一直沒有回廂房,柳芽進屋子沒一會兒就打了兩個哈欠,不由皺眉道:“這歇了一下晌,怎地恁沒緩過來?” 柳芽揉著眼睛道:“越睡越困哩。” 沈瑞已經起身,倚在床頭,看著柳芽。 王媽媽皺眉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是有這句話不假,可白日里睡多了,仔細夜里走了困。二哥今兒都沒睡,晚上你可不許再擾了二哥好眠。” 沈瑞有話要私下與柳芽說,趁機道:“今晚還要她值夜。” 王媽媽為難道:“二哥……這丫頭哈欠連天的,怕是熬不住。” 為了拖住王媽媽,沈瑞一下午沒睡,昨晚又睡的少,看到柳芽打哈欠,跟著被傳染似的打了個哈欠,道:“我也熬不住。” 王媽媽見兩小都打哈欠,想著沈瑞前兩日白天睡的足,夜里才走了困。今天沒睡,晚上也會安生了,便不再啰嗦。 已經到了飧(sun,音孫)食時分,大廚房沒有安排人給跨院這邊送飯,每餐都有王媽媽過去取。 王媽媽雖心有不放心,可取飯的時候到了,便囑咐柳芽兩句出去了。 沈瑞早已饑腸轆轆,待王媽媽出去,立時從枕頭下摸出紙包打開來,撿了兩塊冰糖扔進嘴里。 柳芽不忍道:“二哥是不是餓的狠,小婢一會兒將自己的飧食偷留給二哥,小婢耐餓哩。” 沈瑞輕笑道:“不能吃,吃了前幾日豈不是白餓了。”冰糖被吐液融化,甜滋滋的糖水,順著喉嚨直下,引得他越發餓的慌。 不過,他沒有繼續吃,而是將剩下的冰糖連帶紙包遞給柳芽道:“趕緊吃了,莫叫王媽媽看見。” 柳芽雖不解其意,可依舊老實地將剩下的幾塊冰糖嚼咽,紙包揉成一團,塞進荷包里。 等到王媽媽回來,依舊同前兩日似的,將食盒直接提到外間,喚了柳芽出去吃飯。 即便屋子里陰冷陰冷,可依舊難擋飯菜香氣的揮散。奴婢下人還能一日三餐,沈瑞這個病患小主人因在“敗火”,只能“過午不食”,早午兩頓粥。 沈瑞無需去外間看飯桌,從香味中就能聞到有雞有肉。沈家即便是富戶,可也不至于下人每頓都大魚大肉。不過是“項莊舞劍志在沛公”,表面是給王媽媽吃的,實際上是給他這個小主人聞味道。 對于饑腸轆轆的沈瑞來說,這就像是一場酷刑。不管是誰安排的如此,都是抓住一個孩子的七寸。別說真的九歲孩童,就是沈瑞這個偽兒童,饑腸轆轆之下,都口水嗒嗒的,忍不住想要出去搶吃的。 沈瑞躺在床上,拉起被子,將腦袋遮住,捏住自己鼻子,咬牙切齒很是熱情地在心里問候了沈家列祖列宗。可腦子里都是各種菜肴,口水一陣一陣的,肚子里鬧騰的越發歡實。 烤鴨、燒雞、紅燒魚,紅燒排骨,羊肉湯……各種美食畫面一下子涌進腦子里,沈瑞憋的眼睛都紅了。 煎熬之下,時間變得粘稠起來。 等聽到王媽媽出去的聲音,沈瑞才撩開被子,額上出了半頭細汗 柳芽走進來,神色驚疑不定。 沈瑞見狀,心下一沉,道:“怎么?可是下晌行動有什么不對?” 因怕隔墻有耳,原還想等到晚上再問柳芽下午行事,眼下卻是有些等不及。柳芽搖頭,推開窗看看,確認四下無人,方走到床邊,打開荷包,里面躺著兩枚米糕。 沈瑞咽了口吐沫道:“不是說不用給我留?你快吃了。” 柳芽小聲道:“是媽媽予的,說怕小婢晚上餓,讓小婢餓了吃,可飧食時媽媽說沒胃口,只動了兩筷子,將剩下的大半碗飯給了小婢,小婢吃了兩人份的飯菜撐得不行,哪里還會餓哩?” 沈瑞聞言,不由怔住。 柳芽小聲道:“許是王媽媽留給二哥,只是不敢說,借了小婢手給?” 沈瑞輕嘆道:“王媽媽是好人。” 看來老安人的眼光真的不好,選了這一老一幼出來,看起來一個木訥,一個笨拙,可都是本性良善之人。要不然真要安排兩個惡仆坐鎮,自己想要絕處逢生也非易事。 柳芽還罷,年紀尚幼,不知這差事兇險。王媽媽是經年老人,又見慣沉浮的,當猜出老安人選她與柳芽“侍候”沈瑞的用意。這一老一少,都是孤零零的,在沈家并無其他干系之人。不管是讓這兩人“背黑鍋”,還是有其他處置,都極為便宜。 自然,王媽媽肯多言提點沈瑞,肯留吃食給他,變相地“背叛”張老安人的安排,也不單單只因良善二字。只是這其中利害干系,就沒有必要對柳芽說了。明悟到這點,沈瑞的心里越發沉甸甸的。從一老一少“服侍”他開始,三人的命運就休戚相關,或許是他想多了,虛驚一場,或許真的生死相連。 等到掌燈入更,王媽媽又來放下幔帳,囑咐柳芽一回方回了廂房。 沈瑞將柳芽叫進帳子,兩人才頭碰頭地小聲說起下午之事。 “下午老安人院子里來了六家娘子,跟來的養娘、婢子二十來人,去廁房的有七人,三個養娘,四個婢子。多是老安人院子里的姐姐帶著,可到底是進茅廁,不好陪著進去,都在廊下遙等著。小婢按照二哥交代的,養娘就等她進了廁房,在外頭喊一句。婢女姐姐就當認錯人,趁著對方沒進去說。”說到這里,柳芽不解道:“為甚要挨個說,要是碰上一家兩個入廁的,說起此事,豈不是就揭破?” 沈瑞道:“要是只對一兩人做戲,萬一碰上老實不生事的,將此事當成陰私埋在心里,豈不冤枉。正是要揭破才好,越是蹊蹺越是引人關注。” 主仆兩人也算是“共患難”,柳芽的膽子也比昨晚略大幾分,忍不住問道:“二哥就不怕有同老安人交情好的娘子,將這話轉告老安人?” 沈瑞道:“越是與老安人有交情的,越容易多想。若是曉得老安人能狠心對嫡孫下手,誰還敢無忌憚地與她交好?如此陰私之事,背后講講還罷,終是不能拿到臺面上說。” 柳芽似懂非懂,可心里到底踏實幾分,卻是困的狠了,說著說著眼睛已經睜不開。沈瑞想起一事,道:“那個蘭草是不是欺負過你?” 因老安人上了年歲忌諱,老安人院子里當差的養娘下人,只戴了三日熱孝就換成了素服。沈瑞讓柳芽選個婢子的名字來說,柳芽選了蘭草。 事情若是泄露,柳芽掩面還能遮掩一二,那個蘭草怕是難逃責罰。 柳芽耷拉下腦袋,小聲道:“小婢在那邊當差時,她老使小婢干她的活,還搶婢子飯食,常用簪子戳小婢哩。” 沈瑞“哈哈”一笑,主仆兩人各自安置。 不一時,柳芽沉沉睡去。沈瑞為了應對明日,便只有強忍著,睜著眼生熬。 第八章靈前孝子(一) 次日,孫氏“頭七”,四房大祭之日。從早上開始,沈舉人宅便開門迎客。 靈棚里,幾十個僧人,披著袈裟,舉著是金鐃銅鈸,誦經不斷;幾十個道士,穿著羽衣,拿著是葦管竹笙,吟聲不絕。 靈堂內外一片素白,沈舉人穿著喪服,面帶哀色地招待族親與朋故。看著靈前披麻戴孝行孝子禮的俊秀少年,聽著沈大老爺說他已經過了院試,又是“小三元”,若不是母喪,明年就能下場應舉,前來吊祭的客人除了對沈大老爺說著“節哀順變”之外,少不得還要贊上兩句“雛鳳清于老鳳聲”。 沈舉人嘴上謙遜,可不時撫摸著胡須,少不得帶了欣慰之色。 如此場景,外人看了沒什么,卻刺了不少與四房相熟的族人的眼。不少人面露詫異,望向坐在首位的宗房大老爺。 宗房大老爺恍若未見,低著頭飲茶。他是宗子,現下族長老太爺年邁,雖依舊掛著族長之名,可族中庶務多有宗房大老爺打理。他既不說話,其他房頭的老爺,就算有心里嘀咕的,也不好說什么。 坐在族親中末位的正是外九房的狀元公沈理,看著沈舉人如此作態,立時憋了一肚子火。 他坐在末位,只是因輩分的緣故,族人無人敢看輕這位狀元爺。他盡管居喪守制,并不在官場,可還不到而立之年,除了有族伯為京官外,還有大學士府為岳家,不愁無人提挈。等到孝滿起復,狀元出身,端的似錦繡前程。 旁人顧念沈舉人的顏面,盡管心存疑慮,也多是閉口沉思。只有沈理擔憂了一晚,此刻再也忍不住,皺眉道:“源大叔,瑞哥兒怎么不見?這是哪一位,怎地嬸娘靈前占了孝子之位?” 沈理回鄉時,孫氏雖病重,可還沒有去世。沈理身戴重孝,忌諱探病,可卻是見過沈瑞的,即便覺得嬌生慣養了些,可規矩行事并未走樣,“愛屋及烏”,也是打心里親近。 就是靈堂上跪著的沈瑾,十四的廩生,在族中也不是無名之人,不僅跟著沈舉人參加過沈理之母下葬,還曾同幾位有了功名的族兄一起去拜會過沈理。 沈理之前對沈瑾并無惡感,可眼下見他毫無愧色地占據孝子位,不由厭到極致,才故作不識。 沈舉人聞言,神色有些僵硬,訕訕道:“瑞哥兒病著,這是我長子瑾哥兒,我們老安人心疼瑞哥兒臥病,怕他折騰的厲害,吩咐讓瑾哥兒過來執禮。” 沈理聞言,越發憤怒。 這孝子位哪里是能隨便占的,即便眼前這少年是沈舉人庶長子,為嫡母守靈為應有之意,可卻不當占孝子之位。就算是沈瑞不在,沈瑾也當將沈瑞的位置空出來,以別嫡庶尊卑。 還有沈舉人這話,將沈瑾介紹為長子,而不是庶長子,模糊了嫡庶名分,接下來將沈瑾記在孫氏名下,是不是也是水到渠成? 可是這樣的話,對沈瑞來說,不僅從唯一的嫡子成為嫡次子,還失去孫氏留下的一半嫁妝。 沈舉人之所以敢這樣做,無非是沈家勢大,孫氏是孫家獨生女,沒有兄弟子侄出面,孫氏嫁妝都在沈家人手上,無人為沈瑞張目。否則的話,孫家人咬住一條“圖謀嫡妻嫁妝”,兩家就得對簿公堂。 族人都曉得,孫氏年過三十才得了嫡子,傷了身體,四房老安人便將二哥抱過去養育,過于溺愛,養成了頑劣任性的性子,盡管不過總角之年,可已名聲在外。 沈瑾卻是不同,不僅年少聰敏,而且學業有成,在沈家小一輩中都是數一數二的人才。沈家既是書香望族,子弟讀書是常例,十幾歲的秀才常見,可像沈瑾這樣天分的卻是有數,上一個正是狀元沈理。 加上他的出身,即便是庶子,可生母鄭氏并不卑賤。 鄭家亦是書香門第,沈錦外祖是沈舉人早年的萌師,有秀才功名,兩家有世誼。世道無常,鄭父早喪,家中寡母弱弟無依,鄭氏身為秀才家的小姐,沒有嫁妝,難以有門當戶對的親事。為了多謀聘資,照看母弟,她只能為人妾室。鄭氏的弟弟倒是爭氣,與沈理同榜進士,有了官身,只是位列三甲,如今在山西知縣任上。 沈舉人雖不曾“寵妾滅妻”,可對鄭氏與庶長子的愛重,也是眾所周知。因孫氏為人良善,族中女眷與之交好者多,多有不平之語。可這畢竟是四房家務事,孫氏賢惠,待妾室甚為寬和,并不苛待打壓;鄭氏性情軟糯,平素也恪守本分,只安心教子,并不調三窩四,旁人即便心有不平,也不好多說什么。 如今沈瑞不在,在靈堂之上,沈瑾占了孝子位。大家同沈理一樣,都猜到沈舉人接下來就要坐實沈瑾嫡長子的身份。畢竟在世人眼中嫡庶有別,不管是做親,還是以后出仕,嫡子身份要多得幾分便利。沈瑾學問再好,妾生孽出,條條框框,到底失了尊貴。更有那一等老儒生,死念著禮教規矩的,更是尊嫡抑庶,哪里管你人品學問如何。 盡管沈舉人此番安排是“慈父之心”,可對于尸骨未寒的孫氏則太薄情。就算他想要給沈瑾嫡子身份,也并非定要如此迫在眉睫。畢竟人人都曉得,不管孫氏生前如何賢良,逝者已逝,鄭氏扶正的日子不遠。 到了那個時候,沈瑾身為鄭氏之子,由庶轉嫡也說得過去。只是論起貴重,到底比不過原配嫡出的沈瑞。 若是沈瑞為長,沈瑾為幼,還能糊弄外頭是繼室嫡出。可沈瑾年紀在這里擺著,繼室子比原配嫡子長五歲,等到做親的時候哪里瞞得住,到時候這“妾室扶正”又是一個說辭。大明律上,可是禁止“以妾為妻”,民間有扶正的,不過是“民不舉,官不糾”。 只要有人較真,探究起沈瑾身份,嫡不嫡、庶不庶,更是尷尬,哪里有直接記在孫氏名下圓滿。 提前安排這一出,當然不是為了對孫氏的敬重,除了沈瑾嫡子名分,還涉及其他。孫氏的嫁妝,除了尋常的金銀箱籠,還有棉田、房舍、鋪面,最重要的是名下兩大織廠,有織機千臺。除去雇工拋費,織廠每年帶來的收益就是數千兩銀子。 沈家諸房頭,除了四房,只有宗房與五房的織機數超過千張,可那兩個房頭,子孫眾多,一直沒有分家,織廠才沒有分薄。可四房這一千多張織機連同其他的鋪面田舍,是孫氏的嫁妝,當初孫氏沒嫁到松江前,孫父過來提前給置辦的。不管是按照律法,還是世情,這都當完完整整地留給孫氏的親生子沈瑞,同四房其他人沒干系。 如此一來,在族中晚輩中,沈瑞名下的資產,是族兄弟中誰也比不上的。就算他不成材,守著這一份產業,一輩子亦是吃喝不愁。 誰也不是傻子,該看出來的都看出來幾分,沈舉人此舉偏袒庶長子,是奔著孫氏嫁妝去的。大家心中難免有不平之處,可宗房大老爺都沒開口,旁人自然也沒有質疑的余地。 莫欺少年窮。 沈瑾也是沈家子孫,孫氏的嫁妝即便分了沈瑾一半,也沒有便宜了別家去。沈瑾是少年秀才,舉業有望,前程大好。對比著不愛讀書的沈瑞,誰都曉得他才是四房未來的當家人,誰也不愿平白得罪了他,只能眼睜睜看他占據孝子位,先得嫡子之名,再得嫡母嫁妝。 靈堂之上,除了沈理,竟無人為孫氏與沈瑞說一句公道話。 沈理想著孫氏生前良善,在座受過其恩惠的不是一家兩家,尤其是沈舉人,祖上曾有長輩沉迷賭博,曾經敗落過,只剩下一個空殼子,自打娶了孫氏日子才興旺起來,置下良田美舍。如今沈舉人這般做態,宗子若是心懷公正,早當出聲,如此默默,不知是否與沈舉人早有默契。 沈理牙齦緊咬,憋得滿臉漲紅,忍著怒意道:“就算是瑞哥兒病重,這樣的日子也當在長輩們跟前露個面,要不然長輩們如何能安心。嬸娘就這點骨血,要是真照看不到之處,有了閃失,怕是老天都看不過去。善無善報,誰人還會再行善?族中晚輩,多顧念嬸娘慈恩,又怎忍心瑞哥兒就這樣病著?諸位祖父叔伯們看看,是不是當接瑞哥兒過來,若真病的重了,也好廣邀良醫,莫的耽擱了病情。”說罷,望著沈舉人。 聽了這話,原本沈家各房本旁觀的老太爺與老爺們不由側目,滿室寂靜。 將已經有功名的沈瑾記在孫氏名下,分孫氏一半嫁妝是一回事;圖謀沈瑞性命,謀害了孫氏親子則是另外一回事。雖說大家心里想著“虎毒不食子”,沈舉人未必如此心狠,可想著孫氏故去七日,孫瑞都沒露面。雖早放出沈瑞臥病的話,可又不見請醫延藥,早先還不覺得什么,如今對景起來,不免都有些狐疑。 就是宗房大老爺,也有些坐不住,看著沈舉人道:“瑞哥兒病了幾日,到底如何哩?不可諱病忌醫,要是真有不妥當,早當看診為上……” 第九章靈前孝子(二) 沈舉人沉著臉道:“前幾日還臥床,有些起不來身……”說到這里,他心里也有些著惱,即便是存了私心,可沈瑞這幾日臥病在床也不是說謊。孫氏剛過身那日沈瑞挨了家法,羞憤之下,昏厥過去,至今未好。就算自己有心將沈瑾記在孫氏名下,也不會如此倉促地引人質疑。 這幾日沈瑞醒了,開始進米水,不過聽老安人說依舊很虛弱,自己沒有讓他來靈前,也確實是憐子之心,體恤之意,可聽沈理的話,倒像是自己心存不良。 在座各位,除了沈氏族人,還有其他有資格落座的鄉鄰士紳,望著沈舉人目光爍爍。倒像是盼著沈家有什么父虐子的家丑,要看熱鬧似的。想到這里,沈舉人滿心不忿,吩咐旁邊的管事道:“去接瑞哥兒,就算起不來床,抬也要抬過來……” 管家應聲下去,堂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沈氏眾人也反應過來,沈理方才的話有些不妥。如今堂上還有外客,不管內情如何,到底不該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無風不起浪,若是傳到外面,難免引起各種猜測,一不小心就損了沈氏一族清名。 沈理只是閉口不言,不時望向門口,面上的關切隱不住。沈理雖是沈家子孫,可出人頭地卻沒借沈家宗族什么光,反而全賴孫氏照拂才學業有成。不管沈氏其他族人如何,沈理確實是為孫氏之喪真心難過。若非如此,也不會在母喪守制之時,接二連三地登門。 眾人望向沈理的目光,就有些復雜。責備者有之,覺得一筆寫不出兩個沈,沈理此舉有些不顧大局;認同者有之,這在世人眼中,孫氏幫扶十數年,將沈理供出來,對沈理是天大恩情,沈理即便是晚輩,可這時為恩親張目也說得過去。 沈理心中已經有了最壞打算,若是沈舉人對沈瑞不公,宗房幾位老爺任之由之,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攔著,要是攔不住,那就向京城求援,請二房大族叔出面主持公道。 二房雖在數十年前老太爺入翰林院時便遷居京城,老太爺、老夫人也葬在京城,可因兩位老爺如今都在官場,大老爺官至侍郎,就是宗房族長,也要賣幾分情面。 沈理進京數年,觀兩位族叔行事,都是端方的品格,心中甚為敬重那兩位。兩位族嬸雖出身官宦世家,行事亦賢惠寬和。二房這幾十年雖沒回過松江,可對于進京的族人亦多有照拂。她們雖不曾見過孫氏,可聽沈理母子提及過,知曉孫氏良善,對于這位不曾見面的隔房從堂妯娌亦是滿口贊好。 堂上眾人心思各異,不時有人望向沈瑾。 不管沈舉人是不是偏心,沈瑾已經不是稚子,既然能毫無愧色地占據孝子之位,就讓人不得不深思。之前羨慕嫉妒的沈舉人有個好兒子的,心中嗤笑,將相貌清俊的沈瑾當成是心懷叵測之輩。 沈瑾到底年歲在這里,被眾人看得臉上青一陣兒、白一陣,恨不得立時下去,可沈舉人不發話,也只能拄著孝子棒苦熬,不過臉上只有被誤解的羞憤,并無愧疚不安。 跨院北屋里,管家腦門上的汗都出來。纏磨了兩盞茶的功夫,沈瑞還是不肯松口去前頭。 他只當是簡單的差事,即便帶了兩個小廝過來,也沒有強制壓人的意思,只是想著沈瑞病重的話,使人抬到前頭去。 沈瑞躺在床上,冷冷地看著管家,道:“管家勿要再啰嗦,不能為娘守靈,我乃不孝之子,哪里能去娘親靈堂,大管家替我與爹請罪,眼下我死也不能去前頭。” 記憶中這管家即便不是孫氏心腹,可既坐穩管家之位,也曾受過主母孫氏恩惠。對于本主這些日子的境遇,大管家卻沒有想著拉一把,可見并不是知恩義的人。可是誰又能想到老安人會如此苛待親孫,將自己拘在這跨院里,又有誰會相信本主已經被折磨而死。 沈瑞想著自己即將見到那些“家人”,只覺得心中煩躁,側過頭不再聽管家歪纏。 沈瑞本就是長個子抽條的時候,數日下來,也掉了六、七斤分量,下巴都尖了,不能說皮包骨也差不離,加上這青白無血色的小臉,冷冰冰不似孩童的眼神。如此大的變化,恁是誰也瞧出不對,看的管家心里也一顫一顫。 眼見沈瑞帶了怨憤,連“不孝子”都出來,真要強拉了去靈前,眾目睽睽之下,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亂子。 大管家跺跺腳,帶了兩個小廝走了。 王媽媽親自送了人出去,回來帶了憂色道:“這可怎好,這可怎好,二哥作何不去?真要惹惱了老爺,又難熬。” 沈瑞也做后悔色,道:“要不請媽媽去二門盯著些,要是爹真來,回來說一聲,我也有個準備。” 王媽媽點頭道:“好,好,老奴這就去二門守著……”說罷,憂心忡忡地出去了。 柳芽惴惴不安,道:“二哥,這般違逆老爺,要是老爺再行家法可怎生好?” 沈瑞冷笑道:“哪里會打呢,過了今日,老爺只有疼我的……” 前面靈堂,眾人已經等的不耐,少不得面面相覷,各自驚疑不定。沈理的臉,更是黑的不行,眼看就要忍不住起身。 沈舉人看在眼中,越發煩躁,皺眉吩咐身邊小廝道:“這逆子怎么還不來,快去催一催!” 小廝應聲出去,在靈堂門口與管家碰到正著,忙側身避到一邊。 沈舉人見管家身后無人,大驚失色道:“瑞哥兒呢?莫非真是病重?” 不怪他憂心,除了憐惜骨肉外,如今大家都看著,要是這個時候次子真有個不好,那他說不定真要背負“害子”嫌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管家見狀,忙道:“老爺莫急,二哥瞧著見好了。” 沈舉人皺眉道:“既是如此,為何不帶來?我不是說了,就算他身子不舒坦,抬也要抬來。還是他任性不肯下床,不肯聽吩咐?” 管家遲疑道:“老爺,小人傳了老爺的話,只是二哥說不能過來。” 沈舉人聞言大怒,道:“這靈堂之上供奉是他生身之母,他前幾日病重,老安人體恤允他修養,如今見郝了還不肯過來,這不孝的小畜生,快綁了來,立時打死了了事!” 想著嫡子被老母驕縱的沒個模樣,平日里任性頑劣,現下眾目睽睽之下又丟了自家臉面,沈舉人是動了真火。 沒人體恤沈舉人的不容易,反而望向他的目光越發復雜,想著他會不會“順水推舟”,真的在孫氏靈前棍棒教子。宗房大老爺見狀不對,輕咳兩聲道:“侄兒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作甚喊打喊殺。” 沈瑾見狀,也過來低聲勸道:“老爺勿惱,聽說二弟這幾日睡的多,醒的少,許是身上還沒大好,才無法起身,要不還是兒子先過去看看?” 沈舉人盛怒未消,冷哼道:“看什么看,快使人將那孽畜拉來!”說罷,又喝令管家去帶沈瑞。 這時,就聽沈理正色道:“源大叔且慢,若是侄兒沒聽差,貴管家傳的是瑞哥兒說‘不能過來”,而不是不肯過來。既是說了不能,總有不能的理由,還是先去聽聽瑞哥兒的理由,再給他定罪不遲。要是他真的病的起不來身,長輩們慈心,自是不忍心折騰瑞哥兒。” 見沈理話中有話,沈舉人瞪著他,惱他節外生枝,不過族親們目光爍爍,滿臉狐疑的模樣,好像他拒接就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陰私似的,他只能口中說著“不知禮的小畜生,哪里有甚理由”,不好真的攔著眾人去探看。 想著次子的頑劣不堪,說不定接下來就要在族人面前丟丑,沈舉人很是煩躁,可也沒有為兒子遮掩之意,耷拉著臉帶著眾人去了后院。 沈氏族中幾位長輩,想要探看一二,便跟著過來。外姓鄉鄰友朋,不好跟著登堂入室,可也不愿先走,就坐在靈堂上等結果。想著不管沈舉人這回是“憐子”,還是“害子”,沈家人自己就要鬧起來,一會兒說不得有著熱鬧看。 沈舉人帶了眾族親,跟著管家走到西跨院門口,不由有些傻眼,有心想要止步,可又有“欲蓋彌彰”之嫌,便咬牙進了院子。 六、七尺見方的院子,十來個人進來,立時擠著滿滿登登。因這院子早年閑置許久,屋子門框都陳舊,窗戶上糊著的毛邊紙也泛黃。同沈舉人宅其他地方的體面,這里寒酸的令人側目。 就是得寵的姨娘妾室也不會住在這里,更不要說是唯一的嫡子修養之所。 沈舉人之前的所謂老安人“憐惜”孫子的說辭,立時成了笑話。 沈理站在院子里,四下一望,皺眉道:“叔祖母換了院子?” 各位族親臉色也不好看,要是沈家真出來“父虐子”的丑聞,傷的是一族顏面。更不要說沈瑞是孫氏之子,要是被苛待,可就不是沈家一家之事。這松江府受過孫氏恩惠的庶民百姓不少,往來交好的官眷不管交情到底如何,礙于名聲也不會旁觀。 第十章靈前孝子(三) 沈舉人訕訕道:“家中有孫氏大事,老安人那里人來人往,不宜修養,便將瑞哥兒挪出來。” 這話他說的有些心虛,畢竟沈瑞才九歲,又值喪母之痛,正需長輩呵護憐愛。可他總不能實話實說,否則的話眾人聽了沈瑞因不敬庶母與兄長被自己責罰禁足,不會覺得自己是“愛之深,責之切”,說不定要誤會自己寵妾滅嫡,連帶著鄭氏與鄭瑾也要被外頭誤解。 只是這院子也太破舊了些,老安人安排哪里不好,怎么將人安置在這里,僻靜是僻靜,可這么簡陋,族親不知內情,難免有誤解。 看著眼前此景,連帶著宗房大老爺臉色都有些難看。且不說沈瑾名分如何定,沈瑞都是原配所出嫡子,就算從祖母身邊挪出來“靜養”,也不當是在這狹窄簡陋的小跨院。 廂房里的人聽了外頭動靜,挑了簾子出來,見到沈舉人,忙屈膝道:“老爺。” 眾人停下腳步望去,見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子,枯瘦的容長臉,眉間深深地川字紋,面相帶了幾分愁苦,說話之間帶了幾分戰戰兢兢。 沈舉人皺眉喝道:“你在這里,瑞哥兒跟前誰服侍?” 那婆子正是王媽媽,嚇得一下跪倒,顫聲道:“二哥這兩日愛靜,不肯留人在跟前服侍。”如此一來,露出身后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婢,不過十來歲年紀,也撲通一下跟著那婆子跪倒,哆哆嗦嗦的,唬得不行。 這正是王媽媽與柳芽,方才王媽媽先一步回了院子,結果連帶著柳芽一起,被沈瑞攆到廂房。雖不知沈瑞作甚如此安排,可眾人到來在即,王媽媽便看了沈瑞幾眼,拉著柳芽下午去。不想來的不僅是自家老爺,還有這么多族中太爺、老爺們。 看著依舊沒動靜的北屋,還有眼前這一老一小,眾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四房現下雖只是舉人宅邸,可因家資富足,也是仆婢成全,可瞧著眼下模樣,一個九歲的病孩子,只安排了這一老一小照看,委實有些說不過去。 都說四房老安人將這個嫡孫視為眼珠子,溺愛的不行,眼下瞧著沈瑞這境遇實在不像,使得大家不由不想起另外一則流言:四房老安人將嫡孫扣在身邊養育,不過是為了挾制能干的兒媳婦,真心疼愛的是庶長孫沈瑾。要知道在沈瑞出生前,沈瑾也曾養在四房老安人身邊。民間有句老話,“老兒子,大孫子,老兩口的命根子”,四房老安人偏疼長孫也并不另外意外。 沈舉人心里有些不自在,瞪了那婆子一眼,移步進了北房。沈理的視線卻在王媽媽與柳芽身上轉了兩圈,方跟著眾人進了屋子。 小小的兩間屋,并不像其他大屋那樣寬敞,不到九尺進深,中間由一個鏤空百寶格隔著,分了里外間。外間一個圓桌,幾把方凳,并無其他擺設,百寶格上也只有一個缺了角的石頭擺件,灰撲撲的。不僅看著寒酸冷清,而且這屋子連個炭盆都沒有,很是陰冷。 到底是嫡子,沈舉人這幾日也曾問過,只是料理喪事實在繁忙,又有老安人安排人照看,他還是頭一回進這院子。 如今看著,他自己也有些心虛,不禁有些埋怨老安人。這些日子,四房沒了主母,老安人與鄭氏便將家務都接了過去,里里外外都很是妥當,怎么沈瑞這里就出了紕漏?莫非是鄭氏有不好的心思,蠱惑了老安人?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冤枉了人,鄭氏性情柔弱,并不愛生事,而憑著老安人對孫子的寵溺,孫子身邊的事從不假手于人,就是鄭氏壞心也使不上力。 沈理看著這冷冷清清的屋子,不由打了個冷顫。雖說經過昨天的事,早就想著沈瑞處境艱難,之前用話擠兌沈舉人,也不過是怕沈舉人阻攔不讓見沈瑞,想要眼見為實,并沒有真的疑心沈舉人會狠心害了自己的嫡子,可如今卻是拿不準。 里屋終于有了動靜,沈舉人怕里面再有什么不妥當,不敢再帶人進去,皺眉喝道:“小畜生,長輩們來看你,還不快滾出來!” 里屋的沈瑞,摸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從被子里出來,身上竟然是不著寸縷。他方才強硬地將王媽媽與柳芽攆出去,正是為了脫衣裳。要是留著王媽媽,要是攔著,也沒時間拉扯。 明教正是禮教大盛的時代,沈瑞哪里肯讓自己背一個“不知禮”的名聲。生母孝期不著孝衣不說,還穿著絲綢錦緞。只要穿著那身衣服,走到族人面前,他就說不清。過后再怎么解釋,他穿著絲緞衣服的畫面也印在族人心中留下芥蒂。 若是在后世,一個九歲的孩童,就算行為有差錯,大家也只會認為是大人沒教導后,孩童本身無罪。擱在眼下,九歲實不算小,有早慧的孩子,十來歲參加童子試的不乏其人。 所以他想著在族親面前露面時,便沒打算穿這身衣服。昨日安排柳芽散話,正是為了引得族親過問。眼下這般,族親們能過來自然是好;若是族親們不過來,他已經做好披著幔帳去靈前的打算。 里屋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外間眾人都望向里屋門口,不由睜大了眼睛。 沈瑞,就這樣出現在眾族親面前。到底不是真的九歲孩童,早已生羞恥心,沈瑞的胳膊垂前,將“小沈瑞”遮著嚴實,并未寫了春光。 可即便是這樣,這赤身裸體的,端是有辱斯文。 沈舉人脖子上青筋蹦起,怒斥道:“作甚鬼樣子,成何體統!” 沈瑞顫顫悠悠,扶著百寶格,很是吃力地走了出來。這倒不是作偽,餓了三日,昨晚又熬了一夜,方才又快走幾步,他眼前一陣一陣發花。 走了沒兩步,他便雙腿發軟,就勢對著沈舉人雙膝跪倒,滿臉羞慚地低下頭,雙手扶地,只是并不做辯白,豆大的淚滴,簌簌落下,膝前地面沒一會就濕了一片。 這是真傷心了,卻不是為了這狗屁沈舉人的慢待,而是想到與前世親人生離死別,再無相見之日,即便內心里是個爺們,也不禁淚如泉涌。 雖沒有半點聲音,可看著這赤裸裸、一絲不掛跪在眾人面前的孩童,眾人生出不取笑之意,反而忍不住心里跟著泛酸,沈理更是紅了眼眶。 之前見過沈瑞的,想著那白白嫩嫩趾高氣揚的驕氣模樣,對比現下的憔悴怯怯,望向沈舉人的目光盡是不善。沈瑞屁股上的傷痕還罷了,暫時還沒有被人看見,可半拉胳膊上的青紫淤痕,也分外觸目驚心。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這孩子眼下如此孱弱,絕非是一個“病”字能解釋得通過的。 四房這是作甚孽,孫氏剛死幾日,就這樣磋磨她的兒子? 同沈瑞不相熟的族親,想著之前的傳言,什么四房嫡子頑劣任性、孫氏會做人可不會教子之類的,再看眼前這孩子行止是奇怪了些,只透著乖巧可憐,哪里有半點任性頑劣的模樣,對于四房這行事也不禁生疑。 沈理已經看不下去,顧不得在長輩面前,脫下外袍上前蹲下,裹在那孩子身上,扶著其小小肩膀,恨聲道:“好瑞哥兒,有委屈盡管說,族中長輩都在,斷不會讓瑞哥兒受了委屈!” 沈瑞這才抬起頭,蒼白著小臉,睫毛顫抖著,含著眼淚,從眼前諸人面上一一掃過。沈瑞年歲還小,鮮少出門交際,即便年節祭祀時,見過不少族親,可對于孩子來說,印象都差不多。除了身邊的沈理,只有五房老太爺與宗房大老爺印象深刻。 沈理是對本主由衷喜愛,每次見到本主時都很親近。他又帶了狀元光環,在世人眼中是文曲星下凡,即便本主不愛讀書,可對于這位族兄也崇拜的很。 五老太爺家的宅子與四房相鄰,見的次數最多不說,每每見到沈瑞都是一番嚴厲說教,偏生輩分又高,使得本主犯怵。現下想想,這老爺子面上嚴厲,可忠言逆耳,卻是真心為沈瑞好的。 至于宗房大老爺,執掌族務多年,對于小小本主的本主來說,是了不得大人物。 原本對四房家務事想要旁觀的幾位族老,都這崇敬信賴的注視下,都不禁直了直腰身,想要四房要是不公,當然要管上一管,否則這世上還有沒有公道。就是宗房大老爺,也暗暗搖頭,望向沈舉人的目光帶了幾分不贊同。 又因這孩子容貌清秀肖母,眾人想起孫氏生前的行事品格,對這孩子不禁又生出幾分好感。 沈舉人的心里則是火燒火燎的,原本對兒子的愧疚,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中就只剩下羞惱,恨鐵不成鋼道:“小畜生,作甚不肯去給你娘守孝?做這樣子?誰短了你的穿戴不成?” 沈瑞從沈理臂彎中起身,顫悠悠地轉向沈舉人,再次要跪下,道:“孩兒……孩兒沒臉去娘靈前……”卻是身子一趔趄,并沒有跪下去,而是歪倒在一旁,露出一條大腿,還有半拉屁股,上面青紅交錯的傷痕,明晃晃地露在眾人面前。 第十一章靈前孝子(四) 雖離本主挨板子,已經過去六日,可孩童的皮膚本就白凈稚嫩,當初的板子能將人打昏厥至死,也是沒有留任何情面。因此,沈瑞屁股上雖已經不怎么疼,可痕跡依舊這么鮮明刺眼。 說到這個沈瑞還真是直呼幸運,幸好這板子打在屁股上,要是打在腰上,這樣大的狠勁,就算他“醒來”,怕只能癱在床上。 沈瑞垂下眼睛,淚如雨下,眾人都有些懵了。 不是大家冷血,而是被沈瑞這傷嚇住。胳膊上露出那半個巴掌大的青紫,還能猜測是不是不小心磕碰的,可這從股間到腿彎處的累累傷痕,使得大家無法再繼續自欺欺人,沈舉人“虐子”是真,沈家就要出大丑聞了。 只有沈舉人怒火攻擊,直盯著沈瑞的臉,看不到別處。 見沈瑞又哭,他只覺得是在作態,冷哼道:“到底作甚不孝之事,還曉得知羞,遮遮掩掩,還不老實說來!” 沈瑞低頭道:“孩兒不孝,不該娘剛咽氣就冒犯二娘,害的老爺氣惱。這挨了板子,昏厥三日,也是孩兒該得的。自從醒來每日兩碗稀粥,兒子實在餓的慌。可想起娘教導過,為人子女者,當有孝心,居喪當守制。孩兒雖不解其意,想著既是娘親教導過,當是對的……只是方才管家來接孩兒去靈前,孩兒方想起,守制除了吃的,還不能穿絲綢錦緞,要披麻戴孝。”說著,耷拉下腦袋,道:“娘總教導孩兒要知禮數,要是娘見了孩兒不知禮數,怕是會為孩兒傷心。孩兒這幾日迷迷糊糊的,竟不知換下身上衣服,還穿著綢衣,實是不孝子,沒臉去看娘……”說到這里,已經泣不成聲,小小的身體,一抖一抖,讓人實不忍看。 眾人望向沈舉人的目光已經不是隱隱地譴責,而是都明晃晃地帶了怒意。 這么乖巧的孩子,能犯什么錯處,在生母剛咽氣時,為了一個妾室,沈舉人就能下這樣的狠手。昏厥三日,都不聞四房請醫延藥,又一日兩碗稀粥,怪不得將孩子磋磨成這般憔悴模樣,走路顫悠悠的,小臉刷白,眼睛都眍䁖下去。就是健壯的孩子,也禁不住這樣折騰,更不要說在其喪母之際,傷弱之時。 四房如此虐殺嫡支血脈,到底為那般?真是寵妾滅妻,容不下嫡子? 聽這孩子的意思,不僅僅是板子與冷屋稀飯,孫氏去了已經七天,連孝衣都沒給沈瑞換上。 這就是嫡子待遇?這就是傳聞中被四房老安人視為眼珠子?這就是沈舉人的“愛子之心”? 沈舉人是男人,顧不到內宅,可還有四房老安人與那位“安分隨時”的鄭二娘。不管兩人到底兩人有何緣由,到底缺了“慈心”。 虎毒不食子,大家再不滿沈舉人,也沒誰會想著他故意打殺嫡子,多是想著他耳根子軟,怕是被妾室庶子糊弄,才歪了心思,將四房家務鬧得一團糟。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鄭氏尚為扶正,嫡出的哥兒已經送了半條性命;要是真的扶正,孫氏這點血脈哪里還保得住 即便曉得沈瑾天資高,前程可期,眾人對他的期盼忌憚也弱了幾分。那樣狠毒的生母,能教養出什么好兒子來?孫氏生前,對鄭氏母子的優待誰人不知。鄭氏母子不敢恩不說,又猖獗至此,實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人品有瑕,即便才高八斗,在仕途上也有限。 一直緘默的五房老太爺開口道:“朝元是男人,到底粗心,一時顧不到也是有的。你們老安人又上了年歲,旁人身份不及,就讓郭氏過來照看瑞哥兒幾日。” 朝元是沈舉人沈源的字,郭氏是五房大老爺沈鴻之妻。眾族人中,受過孫氏恩惠的不少,關系生死前程的,除了沈理母子,五房長媳郭氏也是其中之一。 郭氏與孫氏家宅相鄰,年歲相仿,妯娌之間最是投契。半年前郭氏高齡生產,一天一夜沒生下孩子,母女雙危。彼時孫氏已經臥病在床,可得了消息,依舊使人送了半截百年老參去,這才救下郭氏母女性命。 孫氏過身,最難過的是大恩無處報的是沈理,最愧疚的則是郭氏。 百年老參,可遇不可求。即便五房在族中也是數得上的富庶人家,人參不缺,也沒有這可遇不可求的寶貝。四房早先的家底,壓根還比不上五房,自然也沒有這個。孫氏善舉,并非是慷四房之慨,而是用的自己陪嫁。原本是一整株,當年孫氏大齡產子用了半株,救郭氏用了半株。在郭氏看來,孫氏重病不治才過身,要是那半株救命老參還在,會是什么情形,誰也說不好。 孫氏對她,并不是一般的救命之恩,以命換命也說得過去。 這次孫氏大喪,郭氏跟著大病一場,這兩日才掙扎著起身。五房其他人并沒有像沈理這樣為孫氏出頭,大家也并不意外,因五房當家的老太爺素來行事謹慎。孫氏喪事未完,沈家四房對沈瑞的安排還不明朗,五房提前說什么也沒有意義。 沒想到這個時候,五房老太爺主動開口,而且話中之意,直白地表露出對四房上下都不放心,推出兒媳婦郭氏來照看沈瑞。仔細一想,郭氏還真是最恰當的人選。沈理之妻是京城官宦之家出來的千金小姐,哪里是能照顧人的。其他族親,即便受過孫氏小恩小惠,可人走茶涼,能不能盡心照顧沈瑞也是兩說。 不待沈舉人說話,宗房大老爺已經點頭道:“五太爺的吩咐很是妥當。” 族中長輩與宗子都已經發話,沈舉人雖很不情愿,可只有應下。蹲在沈瑞身邊的沈理見事成定局,不由松了一口氣。被他扶著的沈瑞,聽到這里,提著的心也終于放下,身子一下軟了下去,沈理大駭,高呼:“瑞哥兒……” 小小孩童,已經昏在沈理的臂彎中,雙眼緊閉,人事不知。 幾個加起來年歲足有三、四百歲,見慣生死的族老,都被沈瑞的昏厥嚇住。 天老爺哩,“寵妾滅嫡”不過是沈舉人個人德行有瑕,真要出了“父虐子致死”之慘事,沈氏一族百年清名還要不要。 宗族大老爺忙道:“快去請大夫!” 旁邊幾位老太爺也附和道:“快去,快去!” 沈舉人已經傻眼,被催促幾聲方對管家揮了揮手。 沈理已經抱起沈瑞,進了里屋,將他放到床上。 看著這簡陋的幔帳,還有墻角不帶丁點熱乎氣的炭盆,沈理當即落淚,沖著靈棚的方向跪倒,泣告道:“嬸娘,侄兒愧煞,疏忽至此,沒有早來幾日,竟使得弟弟受此磋磨!” 眾族親看著這冰冷簡寒的屋子,皆是無語。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五老太爺再次開口道:“沈源,哪個安排此處給瑞哥兒‘修養’?” 沈舉人漲紅了臉,憋了半響,方低聲道:“是鄭氏。” 眾族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卻無人再提鄭氏。妾室扶正本就不怎合規矩,因鄭氏出身書生門第,又有做官的兄弟與秀才兒子,族人雖聽到風聲,也并沒有時候什么。眼下既然坐實鄭氏虐待原配嫡子之事,想要扶正就成了妄想。即便沈舉人不長記性再次提及,族人也不會松口,讓此等惡毒婦人污了門風。 站在眾人身后的沈瑾,望向沈舉人的背影,臉上滿是震驚與不解。 管家要比眾人想想的回來的快,身后跟著三、四人,都是城里幾個知名藥堂的大夫。眾人瞧著雖疑惑,可也曉得眼下先看病要緊。 同行相忌,換做其他家,請了自己,又請旁人,這樣像是不信任自己醫術的,幾個大夫早就惱了。眼下,幾位大夫卻是心平氣和地,依次給沈瑞診脈。只是診了脈后,眾大夫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沈理顫聲道:“我這弟弟到底如何?” 幾個大夫都閉口不言,被眾人追得緊了,方推出一個年紀略輕的,“氣血兩虛”、“外傷雖愈,又引風邪”、“胃空身疲,需徐徐進補”說了一大堆。 沈家耕讀傳家,在座的都不是白丁,哪里聽不出其中的意思,這說白了,就是受傷后凍餓至此。堂堂沈家四房嫡子,竟然被凌虐自此,怪不得幾個大夫都不敢說話。沈理立時紅了眼眶,恨恨地望向沈舉人。 宗房大老爺道:“需不需下針?瑞哥兒何時能醒?” 那大夫搖搖頭道:“無需下針。小哥只是重傷過后,餓的狠哩,體虛氣弱,傷了元氣,加上心思重,這幾日休息的不好,方昏睡過去。使人用人參熬粥,在爐子上煨著,等小哥醒來用。只是久餓之下,切不可用太多,一碗就好,仔細傷了腸胃。另小哥年歲小,這幾日挨了凍,體里積了寒氣,需用個驅寒暖身的方子,否則怕是有礙腎水。這屋子空置年久,陰氣濕迫人,實不宜居,若是便宜,還是挪出去養病為上。” 這大夫到底年輕,說起病情來,忘了方才的顧慮,只顧著病人好,說著說著說了大實話。直待說完,他才想起這關系沈族陰私,自己這番直言怕是得罪人了,臉色就有些灰敗。 眼見著大夫直言,沈舉人或許恨死他,沈理只有感激的,上前道:“床上是我恩嬸骨肉,大夫若是調治好瑞哥兒身體,就是我沈理恩人,請受沈理一拜。” 雖沒有見過沈理,可沈家出了個宰相之婿、當世狀元公,松江府誰個不知其大名。吳大夫很是受寵若驚,忙側身避開,道:“小民既受狀元老爺相召,自竭心竭力,不負所托。” 旁邊幾個大夫見狀,也上前拜見沈理,口中也是“應命而來,幸見狀元老爺,三生有幸”之類的話。 眾族人這才知曉,這幾個大夫本受沈理相邀,候在沈宅外,才來的這么快。 第十二章靈前孝子(五) 外頭鬧哄哄的,沈瑞絲毫不知,好夢正酣,原本模糊的前世景況逐漸清晰起來。 不知是莊子夢蝶,還是蝶夢莊子。沈瑞覺得自己這幾日跟做夢似的,可是他曉得自己并不是做夢,而是真的回到五百年前,從二十六歲的沈睿變成了九歲的沈瑞。 松江沈氏,并沒有名垂千古,世人未必知曉,可對于五百年后的沈睿來說并不陌生,因為他自己就是松江沈家子孫,數日前曾陪年過八旬的祖父去海城參加宗親大會,進過沈氏祖祠叩拜。 見到古香古色的宗祠,看著來自五湖四海、胡子一大把的族親們,沈瑞并沒有生出什么血脈相連之類的親近之感,反而覺得很神奇。那厚厚的族譜,那一直不斷的傳承,并沒有隨著朝代的變遷而消散。提起來像是旁人的歷史,可那是自己祖先的故事。 松江沈氏,出自吳興沈氏,高宗南渡時,始遷祖隨朝廷南下,落戶松江。 鋼鐵城市中,歷史的痕跡已經很少。他拿著手機,拍個不停,更像是一個看客。 沈氏宗祠周邊,只剩下一座縣府橋,還有一座積善堂的堂基。那縣府橋旁,立著一個石碑,上面又此橋介紹。這橋早先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賢婦橋”,后來松江縣衙門遷移到這附近,這橋就被叫成了“縣府橋”。石碑上并沒有言名這“賢婦”姓甚名誰,可是沈家子孫卻記得清楚。因為,在沈家族內的譜記上,清清楚楚地書寫著這一筆。 當初捐銀子修路搭橋的,是明朝中葉沈族的一位賢婦。 古代女子低位本不高,明代又是禮教苛嚴的時代,竟然有女子因行善而揚名。 沈睿當時好奇,聽聞此事,特意央求了祖父,帶著自己去翻看了族譜,將記載的那頁照了下來。關于“賢婦橋”中的賢婦,族譜上只記了兩、三行:“孫氏,浙南巨賈孫夢生女,景泰六年生,成化八年適沈氏,為智慶堂沈源元嫡,弘治十年病故。生有善行,傾嫁資遺路橋善堂,惠及族人鄉里,帝諭旨嘉獎,贈四品恭人,賜牌坊,世人謂‘沈門賢婦’。” 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是沈家幾支堂號,沈睿所在的京城一支,出自排行為二的義慶堂。 祖父跟他說過義慶堂的淵源,仁義禮智四堂的老祖宗,都是沈族中興祖明初大學士沈度之子,其中長子、次子、四子為嫡出,三子為庶出,族規上寫的清楚,小宗可絕,大宗不可斷。嫡宗仁慶堂斷嗣,從義慶堂、智慶堂擇選嫡嗣承繼宗族血脈,這兩個堂口無嗣,才可選禮慶堂;若是四堂男丁皆斷絕,則從信慶堂擇嗣;信慶堂亦無嗣,再從其他四堂口擇適當嫡子嫡孫入嗣。 從嗣子選擇來看,就能看出古代士大夫對血脈親疏的認定。先認定嫡子,其次庶出,而后是胞弟,再以后才是叔伯族人。族譜上雖記著傳承八百年,可實在上松江沈氏完全是沈度兄弟兩個明初復立起來,家族傳承以兩人的后人為主,也在情理之中。 沈睿所在這一支,祖上在天順年間遷居京城,子孫讀書出仕,明、清、民國三朝不絕,累世宦門。 遠的且不說,沈睿的高祖曾在北洋政府任部長,曾祖入了G黨,只是死于解放戰爭時期,成了英烈,使得沈家沒有在建國后列權利中樞。或許正是因這個緣故,使得沈家逃過一劫,不僅沒有在那場動亂中沒有受到波及。反而因父輩余蔭,多得諸公提挈。祖父從科員做起,雖幾歷宦海沉浮,可還是平平安安在副國級位上離休,叔伯輩也有人做到省部級高位。 沈睿之父是幼子,落地就喪母,因此多得父兄憐愛,性格天真浪漫,并沒有如同父兄那樣走上仕途。作為改革開放后第一批去港城留學的學生,他有幸拜在時任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的宗老門下,不僅成了宗老的關門弟子,后來還娶了宗老的孫女,成了宗老的孫婿。 宗老與羨老,被世人成為“南宗北羨”,對歷史、考古、、經學、教育、書畫均有涉獵,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國學大師。 雖說沈睿打小港城與京城兩地生活,可因父母都是學者,到底受宗家的氛圍影響更大些,沈睿瑞與姐姐都是背《三字經》啟蒙,琴棋書畫不能說樣樣精通精通,也有幾分火候。長大后,姊弟兩個先后選擇了家學淵源的中文系就讀。 沈姊一路讀到博士,沈睿性格散漫,讀完研究生就留校做了助教。 一個古代女子,傾盡嫁妝做善事,連皇帝都下旨褒獎,怪不得孫氏能在族譜上記上這一筆。 沈睿只當成奇聞異事聽,回京后同沈姊提及這位祖上長輩。 沈姊當時正在做博士論文,初定名為《古代女性財產權支配考》,聽了孫氏的故事,似乎有所觸動,在國圖查了半月,翻閱了類似事跡的資料,最后得出的結論是孫氏定無親生子,或親生子夭折,且沈源有庶子。否則的話,誰能沒有半點私心的,分文不給子孫留,全部嫁妝都捐了出去。即便沒有親生子,選了嗣子,也不會連半點母子情分都沒有。孫氏去世時,已經四十多歲,在那個時代已經是兒孫滿堂的年紀。 一個受封建禮教長大的女子,只有自己無親生子與嗣子,丈夫有庶子,不情愿將自己的嫁妝讓小妾庶子占了便宜,才有可能選擇全部捐出去。 沈睿雖翻看過沈家族譜,可關注的只是附注的那些族內名人軼事,哪里會去留心各堂口詳細的譜系。對于孫氏到底有沒有親生子與嗣子,他還真是不知道。 只是聽著姐姐如此振振有詞,將孫氏捐嫁資行善的善舉歸結到“無子”、“妻妾爭風”,倒像是杜撰出一場家宅大戲,他頗不以為為然。或許孫氏就是五百年前的比爾蓋茨,真的眼界開明,才沒有給子孫留資財。若是單憑推論,就將孫氏善行歸結于私心,未免對古人不公。 沈姊既做學問,就有尋根究底的勁頭,訂了兩張周末的動車票,要拉著沈睿南下翻閱族譜,確認此事。 臨了臨了,沈姊因師門傳喚,錯過了車次,沈睿自己上了動車。 不過是在車上打了個盹,再睜眼時,沈睿已經成了沈瑞,松江沈家四房嫡子,父親名源,生母孫氏,正值母喪,居跨院“養病”。 再次張開眼,沈瑞的腸子都要悔青。要是時光能倒流,他絕對不會就那位“沈門賢婦”的事情多一句嘴,與姐姐叫這個真。管她是不是有親生兒子,捐不捐嫁妝什么的,又與他有什么相干? 這世上哪里又有后悔藥? 床幔換了,雖是素白,可都是簇新的,看著厚度就不薄,屋子里的溫度也不再像前幾日那樣陰冷,身上的被子摸起來也綿軟厚實,身下的褥子也選軟厚實。 沈瑞雖渾身乏力,可依舊坐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身上,已經換上細布中衣,看著上面壓出來的褶皺痕跡,自己昏睡后躺了不是短工夫。他昏迷前肚子里就空的慌,現下醒來,更是餓得揪得慌。 松江沈氏,五百年前,他的祖先們,待想起前世與今生的聯系,他心中竟莫名地多了幾分歸屬感。 沈瑞抬頭,屋子也不是先前那個屋子,寬敞明亮了許多,南窗的羅漢榻上,端坐著一個中年女子,低頭坐著針線。門口立著兩個小婢,一個穿著孝服,一個穿著素服。 聽到床鋪這邊的動靜,那女子忙放下手中針線,起身走了過來,滿臉關切:“謝天謝地,瑞哥兒總算醒了。” 這婦人四十來歲年紀,神色有些憔悴,穿著素服,頭上插著銀簪,打扮與見過的婆子媳婦子不同,根據本主的記憶,正是五房長媳郭氏,沈瑞小聲喚道:“嬸娘……” 不想嗓子暗啞,扯得喉嚨生疼,沈瑞的臉團成一團。 那女子正是郭氏,這兩日就由她照看沈瑞。愛屋及烏,見沈瑞難受,她當然受不住,忙坐在床邊,撫著沈瑞后背道:“既是嗓子不舒坦,二哥先別說話,等潤潤喉嚨,舒坦些了再說。” 沈瑞輕輕點頭,面上露出幾分感激。 雖不知這次昏睡了多久,可前幾日的“待遇”他可還記得清楚,自己處境實在堪憂。要是在這家里這沈瑞真的有人疼愛,也不會魂飛魄散。 《紅樓夢》中賈寶玉呼奴使婢,自己名分上是沈家嫡子,可比尋常庶子還不如。 因初醒來前世今生的記憶有些混亂,他還猜測自己的身世是不是狗血,并不是沈家子孫,才被如此苛待;如今想起后世族譜所記孫氏傾嫁資做善事,老安人如此待親孫的原因,多半是因這個緣故。雖不知孫氏為何會有這樣的決心,可是沈瑞也瞧出來,憑著老安人與沈舉人對自己這個嫡孫的狠心,即便孫氏的嫁妝還在,也未必能到自己手中。 可孫氏嫁妝不在,那被遷怒的也定是孫氏的親生子。 要是這個小身體大些還好,可偏偏只有九歲,就算富家少爺不想做,難道還要出去做乞兒不成?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想要做乞丐,也未必能如意。畢竟這世上還有人販子這職業,還有販賣人口牟利的行當。 至于上后世小說上所說,卷了身邊財物,一走了之,換個地方買房置地重新生活,那只是臆想。明代戶籍政策定制的已經十分周密詳細,沒有衙門開具的路引,壓根就不能出百里之地。 “咕嚕咕嚕”,肚子跟打鼓似的,驅散了沈瑞滿心憂慮…… 第十三章靈前孝子(六) 見郭氏看自己的肚子,沈瑞很是不好意思地低頭。 郭氏既同孫氏交好,早先也是常來四房的,自見過沈瑞。曉得他盡管大規矩不差,可沈瑞確實被四房老安人溺愛性情有些驕縱。現下見他性情大變,如此靦腆乖巧,郭氏不會想到沒“野鬼附身”,只是越發覺得他可憐,小小孩童,數日之間,被磋磨至此,本是小霸王似的性子,如今怯生生的開始看人臉色。 郭氏一陣心酸,眼淚一下子涌了下來,忙低了頭拭了淚,柔聲道:“瑞哥兒昏睡了兩日米水未進,看來是餓壞了,嬸娘這就使人給瑞哥兒拿吃的。”說罷,回頭喚了那個素服婢子,吩咐了兩句。 那婢子應聲下去,沒一會兒轉回,手中已經提了食盒,后邊跟著那個孝服婢子,手中端著炕幾。 又有一婢子端了水盆過來,服侍著郭氏卷起袖子。郭氏親自投了毛巾,給沈瑞擦了臉與手。 沈瑞是孩子身不假,里頭卻是大老爺們心,被人當孩子似的擦手擦臉,哪里能自在,又不好避開,只能紅著臉任由郭氏擺布。這低頭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小心怯怯,看的郭氏越發心疼,忍不住摟在懷里,哽咽道:“我的兒,是嬸娘不好,嬸娘當早些來看你,當早些過來看你。” 沈瑞雖被抱個滿懷,可聽著這哀傷的話語,實生不出歪念遐思來,又不曉得當說什么,唯有默默不語。 那提了食盒的婢子見狀,勸道:“娘子,哥兒還餓著哩。” 郭氏忙起身拭淚,吩咐婢子擺好小幾,親自打開食盒,擺了幾盤小菜小點心出來,又盛了一碗稠粥。 沈瑞早餓了恨了,眼睛要黏在小飯桌上,只覺得米香菜香撲鼻而來,而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只是骨子里到底是成人,眾目睽睽之下,做不出搶食之舉,只熱切地望著,咽下一口吐沫,雙手接過粥碗,一調羹一調羹地吃起來。 溫熱的米粥順著喉管下去,沈瑞幾乎要落淚,不自覺地加快了吃飯的節奏。 嗚呼,這倒霉的重生。 之前他喝了三日粥,可那粥稀的,清可見底,真是不頂用,只能解渴用,若沒有那幾枚雞蛋,真是要活活餓死。等到一碗粥吃完,他才反應過來這粥微苦,略回味一下,是人參的味道。 郭氏已經接過他的空碗,柔聲道:“瑞哥兒之前餓了狠了,不宜多吃,要不然恐傷了腸胃。瑞哥兒先用這些,等到飧食,嬸娘給你預備好吃的。” 沈瑞謝過,雖說胃里依舊空落落的,可依舊將視線從飯桌上移開。 郭氏見他聽話,甚是欣慰,吩咐人將飯桌撤了,道:“瑞哥兒睡了一日一夜,可不好再躺著,仔細晚了走了困。要是身上受得住,就起來在屋子里轉轉,也省的積食。” 沈瑞點點頭,起身下床。郭氏吩咐人取了一疊衣帽鞋襪,都是簇新的。衣料雖是素白細布的,里面卻是薄棉的,看著不厚,可穿到身上又軟又暖。等他穿完這些,外面又罩了粗麻布孝衣孝帽。 孫氏雖是當家娘子,可因家中有長輩在,不能停七七,最多只能停靈到“五七”。現下才是“頭七”次日,還有將一個月的喪期,郭氏并不著急帶沈瑞去靈前。 逝者已矣,還要顧念活著的。初冬時節,松江即便不像北邊天氣那樣天寒地凍,可靈堂陰冷,一個病弱的孩子,要是不好生調養,哪里禁得住。郭氏的意思,出殯之前,每逢“燒七”的時候,沈瑞露面就行了,省的讓那孽庶之子占了孝子之位,倒是未必需要見天去靈前守著。 沈瑞剛換好衣服,就聽到屋外傳來腳步聲。沒等見人,便聽到門外聲音:“我的寶貝孫孫可是醒了!” 隨著說話聲,門簾挑開,幾個養娘婢女簇擁著一個老婦人進來。那老婦人花甲之齡,身體富態,穿著鴉青色的素綢襖,頭上帶了銀簪子,個子不高,體態豐滿,步履匆忙。 郭氏聽到動靜,早已起身,對著那老婦人福身下去,口中道:“伯娘來了。” 那老婦人恍若未見,直接對著沈瑞走過來,一把將沈瑞摟在懷里,口中道:“我的心肝兒,可是要心疼死老身。” 眼前這老婦人,沈瑞醒來后還是初見,可因本主的記憶,并不陌生,這是本主的祖母四房張老安人。本主自落地,就養在張老安人身邊。在外人看來,祖孫兩個感情甚好。 根據沈舉人昨日說法,自孫氏故去,張老安人傷心過渡,身子就不爽利,又打理孫氏后事,才沒能親自照看孫子。可是瞧著這老婦人的精氣神,滿面紅光,實不像是有恙的模樣。 看著郭氏還在屈膝福身,沈瑞望向郭氏。 張老安人見孫子沒反應,低著頭順著他的視線,仿佛才看到郭氏似的,道:“鴻兒媳婦快起來,瑞哥兒這兩日多虧你照看,可是辛苦你哩,老身當好生謝你。” 郭氏起身道:“不過是侄媳婦當作的,嫂子這樣的善心人,積了多少福德,要是我們眼睜睜地看著瑞哥兒受苦,那還是人么?” 張老安人神色微僵,摸索著沈瑞后背道:“說起來都是老身不是……若不是老身為沒了好媳婦難過,身子不爽利,一時顧不到,也不會讓下人們怠慢了瑞哥兒。” 不管沈瑞被慢待的真實原因是什么,張老安人這番話,就算是“官方交代”。 自古以來,世人推崇孝道。《二十四孝》上還有《郭巨埋兒》的故事,即便外人有為孫氏不平者,可老安人發話將孫子的事情攬到自己“顧不到”上,別人想要挑沈舉人的不是,就顯得多事。 換個性子圓滑的,少不得奉承兩句,將這件事圓過去。畢竟這是四房家事,沈瑞病了一場后無礙,以后還要依附祖母生活。郭氏并不是圓滑的性子,略帶疑惑地看了張老安人一眼,道:“伯娘是老封君,上了年歲精力不及也是有的,只是嫂子身邊的人哩?嫂子雖走了,瑞哥兒卻是她們的小主人,正當她們忠心服侍才是。” 張老安人聞言,輕哼一聲,道:“還不是你嫂子心善,不知作甚想,瞞著家里給她們消了奴籍,早早地放了出去。都是白眼狼,誰還想著沈家是舊主,這里還有小主人……” “都放出去?”郭氏聞言皺眉:“可嫂子走前幾日,她們還在?” 張老安人冷哼一聲道:“難道老身還與你扯謊?誰叫你嫂子心善,不是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往外放人了?旁人不知曉,鴻兒媳婦還不知曉?” 郭氏不卑不亢道:“嫂子病了大半年,外頭的織廠鋪面由伯娘操持,侄媳婦還以為內宅也是伯娘受累。” 沈瑞在旁,只覺得這兩人打機鋒。看來張老安人插手媳婦嫁妝產業,在族人中不是秘密。聽這話的意思產業那邊的人事,也曾發生過變動。 張老安人的臉色很難看,冷冷地看著郭氏道:“之前那些掌柜賬房還罷,都是簽的短契,解了契就是自由身,侄媳婦愿意留著就用。內宅里這些奴婢下人,干系可大,不乏歹心背主之人。等孫氏出殯后,總要有一番計較,侄媳婦可要小心,別偷雞不成蝕把米才好。” 郭氏淡淡道:“伯娘放心,侄媳婦真看到她們,定會勸回來服侍瑞哥兒,也省的瑞哥兒身邊沒有妥當人。” 沈瑞在旁,卻是有些著急。因餓的狠了,剛才醒來全部心思都放在吃飯上,聽到兩人說話,才想起王媽媽與柳芽。 瞧老安人方才做派,無半點悔意。沈舉人在族人面前將鄭氏推出來,可有沈瑾在,又能將鄭氏怎樣。追究得狠了,為了推脫責任,說不定就要讓王媽媽與柳芽做替死鬼,沈瑞怎能讓她如意。只是在張老安人面前,沈瑞不好直言此事,便側身兩步,拉了拉郭氏袖子,小聲道:“嬸娘,侄兒想去拜祭娘親。” 張老安人見沈瑞與郭氏親近,強笑著伸胳膊去拉沈瑞道:“你嬸娘照看你兩日辛苦哩,不好再勞煩,老身帶你過去。” 沈瑞側身一閃,避在郭氏身后,“怯生生”地看著張老安人。實在不愿與這老安人上演祖孫情深的戲碼,還是繼續走“小可憐”路線的好。否則族中長輩們“眼見為真”,只當自己與張老安人“祖孫情深”,不再管自己可怎么好。 張老安人神色僵硬,郭氏已經牽了沈瑞的手,道:“好孩子,嬸娘這就帶你去看你娘。”說完,方對張老安人道:“伯娘既身子不好,正當歇著,侄媳婦這帶瑞哥兒去靈堂。” 張老安面帶憂慮道:“瑞哥兒身子還弱,哪里禁得起折騰?萬一有個好歹?誰能擔當得了?” 郭氏神色發冷,牽著沈瑞的手緊了緊,沉聲道:“嫂子走了幾日,瑞哥兒身為兒子,早當上香。侄媳婦既受族老們吩咐,照看瑞哥兒,有不當侄媳一力承擔便是。” 沈瑞只覺得心里發寒,這般詛咒親孫,這是祖母,還是仇人? 第十四章靈前孝子(七) 張老安人見眼前一大一小都繃著小臉,只覺得心煩,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隨你們去。” 郭氏又屈屈膝,方牽著沈瑞出來。 沈瑞新挪出的院子,就在前院,離靈堂不遠。眼見到了,沈瑞拉了拉郭氏的手,小聲道:“嬸娘慢行,侄兒有事相求。” 郭氏停下腳步,吩咐跟著的兩個小婢道:“去前頭請大管家過來。” 等兩婢去了,郭氏方道:“瑞哥兒可是有什么為難事?” 沈瑞小聲道:“侄兒凍餓幾日,幾懸餓斃,全賴王媽媽與柳芽偷留了吃食,才使得侄兒逃過一劫。若是因侄兒之故,使得兩人受老安人責罰,侄兒怎忍心。還請嬸娘幫忙想個法子,想法子幫侄兒回護一二。” 郭氏搖頭道:“晚了,昨兒下晌老安人便以服侍你不周為名,打了兩人板子,而后喚了人伢子,將那兩個賣到過路的商船上。” 沈瑞聞言,想著柳芽那充滿期待的眼睛,還有王媽媽留的那兩塊米糕以及那番教導提點,心亂如麻。 郭氏見他眼睛發直,忙道:“莫擔心,她們已被你族兄沈理買回來,只是因身上有傷,暫時在他家養著,說不定等過些日子好了就給你送回來。” 沈瑞訕訕,心里卻是松了一大口氣。 這會兒功夫,兩婢已經帶了四房大管家過來,就是昨沈舉人命令去跨院接沈瑞的那位。見到郭氏二人,管家躬身見禮。 “誰在靈堂上?”郭氏問道。 “大哥在。”管家回道。 “大伯呢?” “老爺外感風寒,在書房歇著。”管家恭敬地回道。 昨日才“燒七”,今日并無客人吊祭,靈堂上只有僧道尼在做法事道場。沈舉人既不在,郭氏這個做嬸子的就沒什么可回避的。沈瑾才十四,與郭氏幼子同齡,郭氏當然無需避諱。 靈堂上,一片素白,香煙繚繞,僧尼道吟誦不斷。靈柩兩側,只孤零零地跪坐一人,顯得有些寂寥。正是沈瑾,神色木木,跪坐在靈柩旁, 因僧尼道吟誦聲,直到郭氏與沈瑞近前,沈瑾才發現,忙站起身來:“嬸娘與二弟來了。” 沈瑾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郭氏掃了靈柩旁的蒲團一眼,又看了眼沈瑾手中的孝子棒,神色寡淡道:“大侄兒還真是孝順。” 原以為經過昨日沈理的斥責,沈瑾應該乖覺,讓出孝子之位,沒想到他方才依舊跪坐在孝子位上。 沈瑾神色漲紅,沉聲道:“不過是盡人子之責,不敢當嬸娘稱贊。”說到這里轉頭望向沈瑞道:“二弟現下既來了,也當盡盡心。”說著,他將手中的孝子棒雙手遞給沈瑞。 孝子棒又稱喪棒,三尺來長、拇指粗細的竹體,上面用剪成月牙形的白紙纏裹。 沈瑞雙手接過,兄友弟恭之類的模樣不是做不出,只是未免與本主之前的性情相差太遠,可莫名惡語相向又過于無禮,便只是默默接過,走到靈柩前將孝子棒放在身側,隨即跪倒在地,稽首三拜。 郭氏見狀,親自取了三根香,遞給沈瑞,道:“給你娘上柱香。” 沈瑞低聲道了一聲謝接過,在靈前再拜后,給孫氏上了香。郭氏擔心沈瑞身體,柔聲道:“你身體未愈,盡心就好,不要讓你娘惦記,先跟嬸娘回去。等過兩日身子結實了出來。” 沈瑞曉得,順著郭氏的意思自己會過的輕松些,可還是搖頭,正色道:“侄兒是孝子,為母守喪本是應有之義。前幾日侄兒長輩們體恤不怪罪,侄兒已是愧疚難安,如今已痊愈,正當好好陪娘親走完這最后一程。” 郭氏如何能放心得下,不贊同道:“你的孝心不在這個上,你娘就你這半點骨血,你只是養的好好的,就是你的孝心。” 郭氏是好意,可沈瑞早已經有了打算,走到郭氏身邊,小聲說道:“嬸娘,侄兒先前只是餓的狠了,才昏了兩日。如今穿暖吃飽,再也不怕的,嬸娘還是成全侄子這片孝心。” 郭氏依舊不松口,沈瑞嘆了一口氣,壓低音量道:“總不好只讓大哥一人盡孝。” 郭氏瞥了沈瑾一眼,才遲疑地點了點頭:“那你就在這里守孝,嬸娘先回去,等到了吃藥的時辰,嬸娘再使你來接你。” 郭氏沒有回客院,而是被沈瑞勸回她自己家。她畢竟是五房當家娘子,身邊還有個半歲大的幼女,陪了沈瑞兩日已是不容易。不過到底不放心,還是留下貼身婢子看顧沈瑞,囑咐了再囑咐方離開。 管家送郭氏離開后,看了看靈堂上緘默不言的兩位小主人,心下很是不放心,去書房找沈舉人,想要稟告此事。一是怕兩位小主人發生爭執,鬧出笑話;二也是擔心沈瑞大病初愈,熬不住守靈之苦。 經過昨日那一出,沈家宗族里都看著,沈瑞真要有個萬一,這四房的名聲就要壞了。要知道昨日來的可不單單是沈氏族人,除了鄉鄰之外,官府中人也來了不少。內宅的事情,雖沒有鬧到前頭,可昨日那么多人,難免走漏風聲。 沈舉人眼下并不在書房,而是去了后院老安人處。大管家撲了個空,猶豫了一下,還是追到了后院。走到后院門口,大管家就察覺不對,老安人身邊當用的幾個養娘婢子都在院門口候著。 見大管家來了,郝媽媽出面道:“大管家可是有急事?可要老奴去給老爺稟告?” 管家火眼金睛,自是瞧出郝媽媽這老貨眼珠子亂轉,想來著不忿被老安人打發出來,想要借通傳之名,想要去上房探聽一二。誰曉得老安人與老爺說什么私密話,管家無心參合,忙擺手道:“不急,不急,還是等老爺出來。” 郝媽媽訕訕,卻也不敢得罪管家,輕哼了一聲,轉了頭去。 張老安人屋子里,沈舉人皺眉道:“是不是一時沒找到,等孫氏大事完了,開了東廂,仔細查找就是。” 張老安人道:“等喪事完了,黃花菜都涼了!我早覺得不對,孫氏沒了當晚我就使人開了東廂,能翻的都翻了,就是沒有。” 沈舉人的臉色很難看,沉默了半響,道:“孫氏屋里既沒有,是不是寄存在旁人處?孫氏行事精明,若是她信得過的,當不會有什么閃失。” 張老安人冷哼道:“財帛動人心,若是紅契還罷,衙門里有檔,總能找回來;若是白契,誰收下了還肯吐出來?自從曉得孫氏將身邊人都放出去,我就曉得蹊蹺,才使人故意餓了瑞兒兩日,這不是吊出來兩個。說著好聽,恩嬸恩親,還不是聞了腥味咬上來,想要趁亂占四房便宜!” 這番說辭聽起來似乎有道理,可是想想沈理的狀元身份還有五房老太爺平素的端方,沈舉人搖搖頭,道:“孫氏陪嫁產業里,只有后來出息添的兩塊棉田一間鋪子是白契,其他都是紅契,娘不用擔心” 張老安人瞪著眼睛道:“那鋪面還罷,值不了幾個錢。那兩塊棉田一塊十頃,一塊八頃,可不是小數目,真要被人匿下可要哭死。照我說,還是趕緊報衙門,以報失財物為名,將那幾個跑了的下人抓回來。不管那賤人是將契約托付給沈理,還是隔壁,總有跡可循,多個人證,心里也踏實些。” 昨日在族人面前剛鬧了那一出,沈舉人素來愛面子,哪里還敢節外生枝,皺眉道:“鋪面與棉田都在那里擱著,由家里下人打理,這幾日也跑不掉。就算旁人拿了地契又如何,在松江地界,旁人還欺不到沈家頭上,還是等孫氏出殯后再說。” 張老安人跺腳道:“旁人欺不到沈家人頭上,沈家自家人哩?那九房小崽子頂著狀元老爺的帽子,連宗房都得巴結;隔壁郭氏,借著那賤人的光,與知府家結親,如今腰子也直起來了。不管他們兩個哪一個受了那賤人所托藏了地契房契,要是黑了心肝,可是了不得。” 沈舉人不通經濟,已是聽得不耐煩,抬起眉毛道:“娘就別操心了,兒子自有安排。”說罷,起身就走。 走了幾步,看到多寶格上的擺件有些眼熟,他不由多看了兩眼,而后轉過身,道:“娘,孫氏的嫁妝還是先不動的好,省的被族親們誤會。” 張老安人氣了個仰倒,青著臉道:“難道我是賊?這是孫氏先頭敬與老身的!” 沈舉人訕笑兩聲,卻依舊沒有改口:“還是避嫌吧,誤會了總不好。” 張老安人越發著惱,冷哼一聲,擺擺手道:“且去,且去,我還沒老糊涂,用不著大老爺教導行事!” 沈舉人曉得自家老母親性子左性,不是聽勸的,只能心里嘆息一聲,挑了簾子出去。見到大管家在院門口候著,沈舉人緩下腳步道:“可是有事,找到這里來?” 大管家忙趨步上前,低聲道:“老爺,二哥方才來靈堂守靈了。” 沈舉人聞言,面上掛霜,冷哼一聲道:“這孽畜又要作態!” 第十五章靈前孝子(八) 沈舉人口中罵著,腳下卻不自由地加快腳步。對于這個兒子,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喜是厭。因與妻子孫氏夫妻感情冷淡的緣故,他與沈瑞父子關系也不親密。可妻子已故,他身為人父,心里沉淀下來的不只是人父之責。孫氏不單是四房主母,也是四房的大功臣。 沈舉人是孔孟弟子,不通經濟,若沒有孫氏進門后二十年的經營,就沒有現下的四房。即便他想要謀孫氏的半副嫁妝,不單單只是偏疼長子,也是想著將來兄弟兩個能相互扶持。 沈家書香望族,沈瑞卻是個在讀書上不開竅的,前程有限,以后能依靠的還是父兄。沈瑾記在孫氏名下,與沈瑞的關系就更緊密。即便是為了在世人面前好看,沈瑾也不會棄沈瑞這個兄弟不管。說明白了,當沈瑾記在孫氏名下時,沈瑞也就成為沈瑾的責任,這不單是骨肉親情,還涉及道義。 只是沒想到,會鬧成現下這個局面。 為了逼出所謂“托孤人”,就將親孫子凍餓幾日,沈舉人心中,對張老安人此舉不無埋怨。至于沈瑞凍餓之前被他打板子之事,則被他拋到腦后。 待走到靈堂外,看著跪在孝子位上燒紙錢的沈瑞,沈舉人不禁有些恍然。這渾身縞素安靜地跪在那、面露哀凄的孩兒是誰?是記憶中驕橫頑劣的次子? 他扶著額,想要回憶次子昔日模樣,有限的幾個畫面不過是他斥責兒子、老安人護著、孫氏緘默旁觀。在妻子面前,他底氣又委實不足,一來二去連訓斥都懶得訓斥,眼不見心不煩,父子相處的時間越發短暫。 沈瑞正專心燒著紙錢,袖子被拉了拉,抬起頭來,才看到靈堂上多了人。 旁邊沈瑾已經站起身,他也跟著站起。沈舉人清咳兩聲,板著臉對沈瑾道:“你是兄長,多找看些你弟弟。” 沈瑾忙躬身道:“尊老爺吩咐。” 沈舉人又望向沈瑞,皺眉道:“好生跟著你大哥守孝,不許再做怪!” “諾。”沈瑞淡淡應道。 沈舉人見他不冷不熱的模樣,直覺得胸口發堵,頓時沒了說話的興致,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沈瑾見狀,低聲對沈瑞道:“在老爺面前,二弟多少柔順些。” 沈瑞頗為意外,看了沈瑾一眼,見他滿臉真摯,確實出于善意,點點頭道:“謝謝大哥。” 到底別無他話,兄弟兩個繼續緘默守靈。 郭氏回了家里,過問了幾句家務,又匆匆過來,見沈瑞還在靈堂上,就勸他回屋休息。沈瑞已決心守靈,就又勸了郭氏回家。郭氏見他執意如此,嘆了兩聲“孝順孩子”,也沒有強拉他回去,只是望著他的目光越發慈愛。 天下的父母,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孝順。沈瑞小小年紀,大病初愈便堅持為母守靈,可見是真孝順。不過瞥見沈瑾在旁,郭氏到底有些不放心,待回了家去,就打嫡幼子沈全過來,借口代福姐兒為孫氏守靈之名,留在這里看顧沈瑞。 福姐兒是郭氏幼女,生時難產,因孫氏援手,才得以平安落地。待滿月時,郭氏抱了女兒上門,認了孫氏為契母。 如今福姐兒才六個月,郭氏安排幼子“代妹守靈”,倒是也說得過去。 沈全與沈瑾同庚,十四歲,月份比沈瑾大,已過了縣試、府試,不過在院試時落榜,只算是童生。 郭氏三子一女,長子是去年春闈落第舉子,因想要參加下一科會試,落第后就沒有回鄉,留在京城讀書。郭氏開明,打發長媳進京照看兒子起居。次子是貢生,如今在南京國子監做監。 郭氏丈夫沈鴻身子不好,沈全倒是成了郭氏幫手,平素打理家中庶務,倒是有幾分成熟穩重。他既受母命而來,自然以看顧沈瑞為主。不過他與沈瑞差好幾歲,并不相熟,一時半會也無話。 沈瑞受苛待之事,他已經聽聞。盡管對于張老安人與沈老爺行事看不過去,可他也不認為錯處該歸到沈瑾身上。 他與沈瑾是族兄弟,又是鄰里同窗,相伴長大,最是曉得沈瑾脾氣。沈瑾雖是庶出,可性情中正平和,并無平常庶子的猥瑣小氣。只是被鄭氏拘的緊,整日里只埋首讀書,有些不通世情,真沒有什么壞心腸。至于占了沈瑞的“孝子位”之類,在他看來,不過是孝順嫡母,絕非族人揣測的那般,存了那么多的算計。 沈全在五房老太爺與郭氏面前,也為沈瑾分辨過,兩位長輩都是不置可否的模樣。實是沈舉人侵占發妻嫁妝的心思昭然若揭,沈瑞這幾日的遭遇又太不堪,不得不使人多想。 同對沈瑾有好感相對的,沈全對沈瑞的印象并不佳。 沈瑞頑劣性情,可是他見識過的。他平素第一次挨打,就是拜沈瑞所賜。當時他已經十歲,卻被五歲的沈瑞扔石頭給砸了額頭,至今發角處有小拇指蓋大小的疤痕。 他原想要在父母跟前告狀,被兄長給勸下,到底不了了之。被五歲的孩子打了,說出來也不光彩。況且兩家主母交好,犯不著為這些小事起了嫌隙。只是他心里長了記性,對于隔壁的小霸王,從此是避而遠之。 沒想到,鳳凰也有落地的時候。這還是那個小霸王么?莫不是換了芯子?打量著沈瑞的沈全心中驚疑不定。 這乖巧守禮的老實模樣,險些閃花了他的眼。 沈瑞直覺得頭皮發麻,實在是被沈全給盯得不自在,就側身去,道:“全三哥一直盯著弟弟,可是有事吩咐?” 沈全摸著下巴,訕笑兩聲,道:“有些日子不見瑞二弟,倒是有些不敢認。” 沈瑞當然曉得自己與原主不同,可沈家上下都沒看出什么,隔壁的族兄之類,就更不用擔心,便垂下頭不再說話。就算旁人看出他與本主不同又如何,本主經歷喪母之痛,又挨了板子,險些被凍餓而死,性情變化也合情合理。 靈堂之上,到底不是嬉笑之地,沈全看著沈瑞肖母的臉,想著孫氏生前慈愛,也恢復了肅穆。 三人守靈的格局,從這日倒是成了慣例。 孫氏收福姐兒為契母之事,早是眾所周知之事。如今沈全奉母命而來,沈舉人雖有些不自在,可不愿節外生枝,便任之由之。倒是張老安人想的多,私下少不得叫了沈舉人去嘮叨一番,只說要防著郭氏借了閨女之名,分薄孫氏嫁妝私房,云云。 沈舉人這些日子正憂心四房名聲,哪里聽得了這個,勸慰老安人幾句,便借由子溜了。至于張老安人逼他盡早清點孫氏嫁妝資產之事,也被他再次搪塞過去。 真要在孫氏熱孝之時,那般行事,那四房的臉真的不用要。況且,自打孫氏臥床,孫氏外邊的產業就逐漸被張老舅爺與張家幾個就舅兄把持。對于舅家占自己便宜之事,沈舉人也不是沒有耳聞,不過看在張老安人情分上,沈舉人也不原為幾個銀錢與舅家計較。 一晃數日,沈瑞盡管守禮茹素,可到底吃得飽,原虛弱的身體漸好,可心里也不踏實起來。原因無他,實放心不下王媽媽與柳芽。原以為這兩人既被沈理買下,即便沒有被沈理轉手贈還給自己,也當有音訊傳回來,可卻了無音訊。莫非是板子打的狠了,有什么不好? 等到孫氏“二七”時,郭氏與沈理都登門。 倒是不用沈瑞主動相問,沈理便私下告訴提及此事:“聽鴻大嬸子說你惦記賣了的那兩個養娘婢子,無需擔心,她們的病養的差不多了。只是現下不好給你送回來,否則還不知老安人會怎么說。等嬸娘大事畢了,再看著安排她們兩個。” 沈瑞想了想,低聲道:“六哥,她們有沒有說老安人作甚要故意餓著凍著我?” 沈理搖頭道:“我仔細問了,她們兩個是老安人臨時安排服侍你的,并不是老安人身邊服侍的。我瞧著老安人像是看上她們兩個都是孤身一人,與旁人無瓜葛,方便處置,就像這次賣人似的。要是選了旁人,說不定要賣一家子。其他的,六哥會繼續探查,瑞哥兒還小,只需好生保重,不用想這些。” 沈瑞見他鄭重,曉得這其中肯定還有其他隱私之事,畢竟張老安人之前種種安排實在過于蹊蹺。他曉得孫氏捐嫁妝之事,猜測多半是張老安人“遷怒”,旁人看著就有四房這般行事,就有“害命奪財”的嫌疑。 沈瑞便暫且不提此事,只正色道:“六哥,等我娘入土后,我想要效六哥行事,在我娘靈前結廬守孝。” 沈理聞言,先是一愣,隨后皺眉道:“不行,你年小體弱,出殯時又是臘月,你哪里經得住這個?孝心不在此處,你多保重自己,嬸娘才會走的安心。” 沈瑞苦笑道:“要是在旁人面前,弟弟只會說孝道所在,本該如是。六哥面前,弟弟就說一句實話,弟弟想要活著,弟弟想跟六哥一樣讀書,出人頭地。可若是在這個家里,弟弟不知何時再‘病’,何時再受‘家法’。就算不生病,不挨板子,也是‘頑劣任性’之輩,還不知會傳出什么人品低劣的惡名。以前年幼,又有娘親在,縱有流言蜚語也不關痛癢,如今漸大,又是在孝中,稍后不甚,口舌就能吃人,弟弟實是怕了……” 第十六章前塵影事(一) 沈瑞一席話,聽得沈理眉頭更緊,聽得窗外的沈全臉色大變。倒不是他卑劣故意偷聽,只是他實是仰慕狀元族兄,見狀元族兄來了,想要湊過來厚顏請教幾句,沒想到正聽到這幾句要緊的話。 要是沒有這幾日“代妹守靈”,沈全只會當沈瑞心思太重,可在靈前守了幾日,他也察覺出四房的不妥。張老安人身邊的媽媽,在沈瑾面前畢恭畢敬,在沈瑞面前卻陰陽怪氣。上行下效,其他奴婢下人待沈瑾兄弟也是不同。 沈全站在局外,看的清清楚楚,心驚的同時,連帶著對沈瑾也多了揣測。如今又聽這番話,沈瑞說的透徹又直白,聽得卻叫人身上發冷。 沈全想著這數日沈瑞的沉默寡言,不禁搖抬頭摸了摸額頭。上面的疤痕淡淡,已經不大顯,看來那跋扈的小胖子真的轉性。他心里正感嘆,就聽沈理道:“你只安心守靈,養好身體,等嬸娘大事了,六哥自有安排,斷不會讓你再委屈了去。” 沈瑞道:“還請六哥成全,弟弟不怕吃苦,只想找個肅靜地方,安靜地讀幾年書。”說到這里,頓了頓,苦笑道:“說出來不怕六哥笑話,弟弟之前不省事,連三百千都背不全。同族兄弟們相比,弟弟已經落了一大截。” “咦?”沈理詫異道:“怎會如此?族中子弟不是六歲入族學?你開蒙好幾年,這幾本還沒背好?” 沈瑞聲音漸低道:“老安人憐惜,怕我讀書吃苦,十日里只叫去兩、三日。若是哪日功課背會了,接下來的半月總有這樣那樣的緣故不能去上學。再去時,也跟不上先生教的……即便在家里,也舍不得我多提筆,只說是年紀小怕累了胳膊。但凡在書房多呆半刻鐘,就叫人哄了我去玩……” 花廳里寂靜下來,門外的沈全只覺得雙腳發軟。好像是聽到了不得的話,四房老安人到底再想什么?沈家書香望族,沈家的子弟都是讀書為業,不叫讀書,這叫什么事?旁枝庶出還罷,不愛讀書,學著料理庶務也好;嫡支嫡子,攔著不讓讀書為什么? 要是張老安人真是愚婦,那怎么沒有攔著孫瑾讀書?沈全滿心疑問,輕一腳淺一腳地離開,直覺得腦子不夠用。 花廳里,沈瑞與沈理并肩站在窗前。原本關著的窗戶,已經被推開。 待沈全的身影不見,沈理方摸了摸沈瑞的頭,道:“鴻大嬸娘與嬸娘關系最好,要是老安人與嬸娘之間真有什么恩怨,大嬸娘那里多少也會有個影兒。” 沈瑞仰頭,面帶忐忑道:“那我去問,大嬸娘會告訴我么?” 沈理拍了拍沈瑞肩膀道:“交給六哥,六哥去問,你只好生為嬸娘盡孝……不管是誰,也不管這其中有何隱情,六哥都不會允旁人再磋磨你。” 得了這一句,沈瑞這才真的安了心。不是他攜恩圖報,實是孫氏沒有娘家人,這個時候只能沈家族人來幫他說話。否則的話,他一個爺們,還要整日里尋思跟張老安人玩宅斗不成? 沈全回到靈堂時,臉色才緩和過來。 越是讀書人家,越是重視嫡規矩,沈家也是如此。只是四房情況不同,沈瑞不成才,沈瑾是庶長子,又是讀書種子,大家顧其以后將是四房的頂梁柱,才更加寬和些。可沈瑞要是真頑劣不堪還罷,居然有如此隱情,如何能不讓人驚心。 沈瑾已經發現沈全神色異常,低聲問道:“三哥怎了?” 沈全訕笑兩聲,道:“家里有事找我娘,我娘怎么還沒從后院出來?” 沈瑾看了沈全一眼,揮手喚了個小廝過來,吩咐了幾句。 小廝畢恭畢敬地應下,疾步往后院傳話去。 雖說沈全早就曉得,四房奴婢下人對沈瑾的恭敬,平日不覺什么,畢竟沈瑾雖是庶出,也是少主人,可眼下見此情此景卻覺得刺眼。 沈瑞守靈六日,沈全陪了六日,奴仆們面對沈瑞時,可沒有面對沈瑾時畢恭畢敬。沈瑾行事溫文爾雅,并沒有端著少主人的架勢對下人指手畫腳;沈瑞專心守靈,也沒有不當之舉失了穩重,四房奴仆對兩位小主人的不同對待,就像是在四房沈瑾是嫡出少爺待遇,沈瑞是不被待見的庶出哥兒似的。 孫氏故去才半月,這四房已經換了氣象。 * 張老安人房中,郭氏面不改色,實際上已經有些坐不住。 因孫氏定了“五七”后出殯,祭拜的幾個大日子除了“接三”、“頭七”,就剩下“三七”、“五七”最重。“二七”雖也是大祭,可比其他幾個日子亦不算什么。沒想到,這日來的族中女眷竟然不亞于“頭七”。許多之前不曾登門的旁枝庶出、或是出嫁的姑奶奶,都面帶哀切,一身縞素地過來,圍著張老安人奉承。 幾個房頭的當家娘子、奶奶都來了,不是與孫氏交情好,就是受命來四房看“嫡子受虐”的后續發展,任誰也沒想到今天又出了新的熱鬧。 這個道:“老安人最是仁善,族里誰個不敬哩。” 那個說:“是哩,是哩,外頭那些話都沒影哩,誰不曉得老安人最疼孫子。” 張老安人與兒子鬧了數日別扭,心里正憋悶,被女眷們奉承著臉色才好些,可聽著聽著,只覺得不對味。 九房老安人道:“眼見‘三七’,是不是該張羅開?” 三房庶支湯二娘子:“咯咯,就算為了堵外頭的口,這‘三七’也得大辦哩,要不豈不像應景,冤枉嬸娘不疼媳婦。” 九房老安人又道:“源兒媳婦生前最疼惠娘,惠娘出閣時還送了半副嫁妝,即便待親閨女也就是這般。‘三七’是出嫁女操持,源兒媳婦沒親閨女,惠娘是她侄女,也當來給她嬸娘盡孝哩。” 不待張老安人開口,湯二娘子已經搶過話頭:“外九房同四房早出了五服,惠娘不過是族侄女,要是輪到她操持源大嫂子之事,豈不是叫人笑話沈族內房無人?要說受源大嫂子恩典,我們平娘也不差哩。平娘才是源大嫂子的從堂侄女,正該披麻戴孝。”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調越來越高,急赤白臉起來。張老安人的臉已經黑的不行,轉過頭去,望向郭氏時,眼睛里已經開始射刀子。旁邊看熱鬧的幾房女眷,也跟著張老安人的視線,望向郭氏。 郭氏神色淡淡的,臉上絲毫顯不出什么。 張老安人冷哼一聲,道:“族親們盛情,老身有些擔不住,郭氏同孫氏最是要好,就幫孫氏拿個主意……” 郭氏早已聽出來,九房老安人與湯二娘子都是奔著“出嫁女”之名來的。 “三七”按規矩是出嫁女、女婿主祭,要是沒有喪者沒有出嫁女的,也有侄女、侄女婿料理的。兩者都沒有的,也就是家人主祭,還真沒聽說有從堂侄女、族侄女出面的。 九房老安人與湯二娘子舔著臉說此事,不過是奔著孫氏的嫁妝。可若是真擔了出嫁女、女婿身份行事,即便分不了孫氏嫁妝,也能得一注謝資,還能同沈瑾、沈瑞兄弟兩個拉上交情,背后還有個狀元公在。 這本不關郭氏之事,可她們的貪心卻是因沈全“代妹守靈”引起。郭氏并沒有回張老安人的話,而是環視眾人一圈,視線最后落在兩個年輕婦人身上:“兩位侄女怎么說?” 這兩人正是沈惠娘與沈平娘。 這兩人都是失母長女,為繼母不喜,沒有嫁妝,拖到十八、九還說不上親事。孫氏當年憐惜這兩人品格,多有填補,這才使得兩人體面出嫁。 沈惠娘拿帕子試了試眼角,哽咽道:“伯娘生前與侄女有大恩,侄女愿孝福妹妹行事,為伯娘盡孝,還請大嬸娘成全。” 郭氏本是平和性子,也忍不住著惱。固然族人會貪心,有她思慮不周全的緣故,可這般大喇喇將半歲大的福姐兒牽扯進來,沈惠娘行事也太下作些。 她強忍惱意,又看向沈平娘。 沈平娘神色從容,道:“伯娘是侄女恩親,侄女愿孝六族兄行事,只是侄女笨拙,只能在私下為伯娘焚香祈福,不敢在眾族親面前漏怯。” 她這樣一說,眾人才發現她身上穿的不是素服,而是本色熟麻衣,正是“大功”服色。再看沈惠娘,只是素服罷了。 郭氏神色稍緩,轉向張老安人道:“侄女們自有主意,又是老安人家事,侄媳委實不好多嘴。” 張老安人還要再說,正好婢女進來傳話。郭氏早就想要離身,聽說自家有事,便起身告罪,帶婢子養娘走了。 沈全已經在二門外等著,見了郭氏,便上來扶了胳膊。 郭氏見他神色有些恍然,可眉眼間并無焦色,微微放下心,嗔怪道:“家里什么事,巴巴地使人喚我出來?” 沈全訕笑地看了幾眼周遭的奴婢下人,道:“等娘家了在說。” 郭氏神色微凝,卻沒有多話,母子兩人相伴回了自家宅子。剛進大門,郭氏便低聲道:“可是靈堂那里有什么不對?瑞哥兒還好吧?” 沈全左右掃了兩眼,道:“不是靈堂上的事,娘稍后再問。” 除了沈舉人家下人,這自家下人也聽不得? 郭氏心中納罕,便不在多問,直到回了正房,將婢子養娘都打發下去,才道:“說罷,到底怎哩?” 第十七章前塵影事(二) 沈全皺著眉,將方才所聽重述一遍,而后小聲道:“娘,伯娘早年多年未育,瑞哥兒是不是私下過繼來的?老安人偏疼親孫子,才這般不待見瑞哥兒。” 郭氏聽了,不由惱怒,怒視沈全道:“胡吣什么?瑞哥兒是你伯娘十月懷胎、掙了半條命才生下的嫡親血脈!” 沈全猶自不信:“那要真是四房嫡親血脈,老安人怎會如此?叫小廝攛掇著淘氣,書也不讓讀。哪里是愛孫子,這是捧殺?瑞哥兒小小年紀頑劣之名聲在外,之前的脾氣秉性,娘也是見過的,兒子又沒有扯謊……要是伯娘當年真生了弟弟,那會不會是弟弟福薄,才換了瑞哥兒來……” 郭氏哭笑不得,拍了下他腦門道:“混賬小子,方才說是過繼,這會連換人都出來……瑞哥兒是娘看著落地,容貌又同你伯娘七分相似,沒人換了孩子去。瑞哥兒不被老安人所喜,不過是受你伯娘牽連罷了。只是沒想到她會做到這個地步,老人家還真是下的了這個狠心。” 沈全耳朵豎得直直的,正專心聽著。 郭氏卻端起茶吃了兩口,沒了再講的意思。 沈全急的抓耳撓腮,道:“娘到是接著說呀。” 郭氏臉色已經恢復平靜道:“不著急,你六族兄既聽了瑞哥兒的話,少不得也要追過來問個究竟。等他來了一道說,省的娘費兩遍口水。” 沈全滿心好奇都被勾起來,哪里等得及,正想著央磨郭氏,就有婢子隔門稟道:“娘子,九房六爺來了,求見娘子,管家迎進前廳吃茶。” 郭氏起身,帶了沈全去見廳見客。 見到母子兩個同來,沈理心下有底,便直陳道:“本不該來擾大嬸娘,只是瑞哥兒處境堪憂,侄兒心有疑惑,實不知該如何援手,固來請大嬸娘解惑。”說罷,便將沈瑞在張老安人那里所受待遇說了一遍。 郭氏已經聽兒子講述一遍,依是心下唏噓,雖不是愛嚼舌之人,可因惱老安人不慈,也沒有為其遮掩的意思,道:“老安人對源大嫂子,是積年宿怨,視為仇人也差不離。為了源大嫂子的緣故,老安人不疼孫子也不算稀奇。” 沈理不解道:“婆媳之間有個磕磕碰碰的,也是常見,怎么就成仇人?嬸娘又是那樣好性情,最是賢良,待老安人只有孝順的,并不曾聽聞有何事逆了老安人的意,婆媳嫌隙怎至此地步?” 郭氏嘆了一口氣,道:“事關四房陰私,許多人都不曉得,源大嫂子進門次年,老安人曾入家廟一年半。” 細說前情,當初孫氏嫁到四房,竟然是族長太爺做媒。 在孫氏嫁進四房前,族長太爺便同沈舉人說過四房掌家之事。孫氏既帶了豐厚嫁資過來,就要擔當起當家主母行事,沈舉人既不愛經濟庶務,專心讀書便好。左右當時的四房,家道已經中落,祖產除了老屋與薄田并不剩什么。 沈舉人當時還只是秀才,對于妻子出身商賈雖有些不太滿意,可是族長做媒,又是能幫自己料理家務,自然無不應是。 孫氏進門后,貌美溫柔秉性良善,夫妻兩個很是美滿。不想小兩口美滿,卻是礙了張老安人的眼。 張老安人雖亦是出身書香之族,可娘家早已敗落,否則也不會嫁到家道中落的四房,見了媳婦的嫁妝自是眼紅的不行。雖說媳婦進門前,早在族長老安人面前應下媳婦進門當家的話,可等孫氏進門卻是反悔,不僅將家務攥著手中,還擺著婆婆的譜,一心要插手孫氏的嫁妝產業。 孫氏到底是新媳婦,顧及著顏面,并沒有強硬地接受四房家務。只是外柔內剛的性子,也沒有讓老安人插手到陪嫁產業上。張老安人鬧騰的越發列害,借著婆媳規矩,變著法兒的折騰孫氏。又以孫氏有孕為借口,賜下好幾個美貌通房,生生的折騰掉孫氏五個月的身子。 孫父彼時尚在,三、五個月過來探看閨女一遭,曉得孫氏遭遇,并沒有找到四房,直接找到族長處。 族長太爺是大媒,又與孫父有私交。族長太爺將沈源呵斥一頓,將那幾個通房都賣了,又做主將張老安人送進家廟“靜養”。張老安人哪里肯依,本要鬧騰,被宗房老安人連嚇帶哄給勸下,四房婆媳之爭才告一段落。 不過這番變故,不僅使得孫氏與張老安人失了婆媳情分,也傷了孫氏與沈源夫妻情分。 孫氏心思,更是都放在打理四房與自己嫁妝產業上,四房日子蒸蒸日上,婆媳之間卻視同陌路,夫妻之間亦沒了往日恩愛。 孫氏名聲既好,又有宗房撐腰,張老安人再看不慣,也只能忍了。等到張老安人從家廟回來,并不與孫氏再爭斗,而是以孫氏“無子”為名,大張旗鼓地納了良妾鄭氏。等到鄭氏生了沈瑾,老安人親自抱過去養育。 孫氏雖打理四房家務,可更像是大管家。其他幾個,倒像是一家四口,兩處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沈瑞落地,張老安人當日就抱了孫子過去,像是有了依仗,氣勢才開始囂張起來。 此時,孫父已經病故,宗房老安人也故去,即便族長太爺扔在,也不好處處插手四房家務。 孫氏在兒子剛被抱走時傷心,過后卻沒有其他反應反擊,曾說過:“瑞哥兒得祖母疼愛也好,我不盼著他出人頭地,只愿他做個富貴閑人,平安自在。” 不知是不是移情,孫氏既被張老安人攔著,輕易見不到親生兒子的面,待庶子比照先前倒是更親近幾分。沈瑾啟蒙,是孫氏使人請的萌師。族學中先生差次不齊,又是孫氏托了知府太太,延請知名老儒。 孫氏雖沒有將沈瑾記在名下,可待庶子卻是無親生子無差。就連鄭家小舅中舉后,孫氏也曾幫扶過。否則一個寒門出身的同進士,選官哪里會那么順當。這也是張老安人抬舉鄭氏多年,四房依舊平平穩穩,沒有鬧出什么亂子的緣故。 等到孫氏半年前臥床,婆媳之間的平靜被打破。 孫氏似無心再好強,由著老安人將張家人安插進四房與她陪嫁產業上。原本孫氏用慣的掌柜、二掌柜,相繼被張家人給排擠出來。等到孫氏故去,孫氏的陪嫁、陪房更是一個不見,也不知是老安人打發出去,還是如老安人所說,是孫氏放出去的。 * 花廳里,沈瑞并沒有著急回靈堂。靈堂上跪坐數日,雖掌握到一些竅門,加上綁著郭氏給縫制的護膝,并沒有傷到膝蓋,可跪坐久了,小腿肚子卻酥酥麻麻,大腿根也有些浮腫。 趁著現下四下無人,沈瑞便將小腿放在椅子上,俯身揉了揉。 有個狀元族兄在,想要請教學問可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況且沈瑞說的“三百千”都背不全,說的是真不假。真的部分是,真背不全,因為本主的記憶本就零散模糊,而他自己被曾外祖父用儒學啟蒙的時間太過久遠,三千百這些萌書都忘得差不多。 可對于科舉來說,沈瑞卻無半點畏懼。四書五經也好,八股文也罷,對五百年后的絕大多數來說都比較陌生,可這些人中并不包括沈瑞。 八股文章,不過是制式文。對于旁人或許會陌生,對于沈瑞還真不算什么問題。他研究生選的正好是中國古代,研究方向是明清及近代。外加上打小耳濡目染,對于四書五經,八股文章,科舉取仕,他還真是不憷。 如今沈瑞所想的,依舊是孫氏捐嫁妝之事。 沈理既開始調查四房家事,這件事應該也瞞不住多久。只是沈瑞身為孫氏親子,等到事情揭開,又如何立足? 對于那些織廠鋪面之類的,沈瑞雖沒有貪念,可對于孫氏如此行事,也只覺得牙疼,畢竟處境越來越尷尬是他。外人提及此事,不會說孫氏心善無私,多半會說他是個敗家苗子,親娘都沒沒敢指望他守業才如此。 瞧著張老安人行事,孫氏捐嫁妝之事像是露了首尾,沈瑞真是恨不得早日出殯,借著守孝之名躲出去,剩下的紛爭就不干他這個“孩子”的事。如今只盼著張老安人晚些發難,他這“孝子”的形象再深刻些,到時候事情出來多少顯得無辜些。 想到這里,沈瑞不免嘆氣。多好的出身,書香門第,家資富足,嫡子身份,本主怎么就走到這一步。旁人口中的孫氏良善,而不是無能,怎么會讓兒子落到這個境地。別說沈全懷疑他是不是抱養的,就是他自己也有些拿不準。正想著,就聽有人道:“二弟可是腿酸?” 沈瑾來了。 沈瑞起身,淡淡道:“大哥。” 他并沒有像本主那樣待沈瑾任性無禮,可也沒有親近的意思。誰曉得沈瑾對沈瑞了解多少,多說多錯。 沈瑾伸出手來,手心里是半個巴掌大的瓷瓶:“這是消腫藥油,等晚上讓冬喜姐姐給你揉揉。” 冬喜是郭氏侍婢,這幾日留在四房這邊服侍沈瑞。 他臉上是真心關切,沈瑞想到孫氏事發后祖孫不成祖孫、父子也說不定不成父子,總不能與四房所有人為敵,神色就軟了下來,帶了幾分感激道:“謝謝大哥。” 沈瑾神色越發舒緩,道:“若是累了,就不要強撐著,每日抽空歇一歇,并不礙了孝道……” 第十八章前塵影事(三) 這少年敦和親切模樣,頗有長兄之風,實看不出本主所認為的“藏奸”。沈瑞上輩子生活在大家族,見慣了親戚之間的傾軋紛爭,自然瞧出這少年所言并非做偽,便老實地點了點頭。 一時之間,兄弟兩個很有兄友弟恭的模樣。 不只沈瑞察覺出沈瑾的善意,沈瑾也感覺到沈瑞的乖順,心中感概萬千。他只有這一個手足兄弟,心里哪有不親近的,可沈瑞之前態度過于惡劣,從沒有好臉色;他看在嫡母面上,又不好計較,兄弟才視同陌路。 如今祖母不慈,父親沒擔當,姨娘背了惡名。沈瑾初還怨憤,幾日下來,也有些看開。子不言父過,不過長輩們如何,只要他無愧無心就好。兄弟之間如今能有這樣的緩和,他分外欣慰,不免生出幾分沖動,道:“二弟的院子還沒收拾出來,客房又不寬敞,要不就挪到我院子里去,正好與大哥一起讀書。” 沈瑞聞言,卻是愣住。 這是怎么話說,一個中了“小三元”的廩生,一個三百千沒背熟蒙童,一起讀什么書? 沈瑾見他沒有拒絕,越發覺得這個主意好,口氣越發軟乎:“二弟,讀書并不枯燥,等學進去了,里面有意思的很。族學里的先生教的急,你落的功課又多,總是有不會的地方,才會越來越厭煩書本。沈家書香望族,要是不讀書,外人會笑話的。玨哥兒不是最愛與二弟爭風么,二弟難道想差了玨哥兒去……” 若說沈瑾方才贈藥之舉是七分關切,這勸學之說就是十分好心。 沈氏一族,最是注重嫡庶,可為何無人輕慢沈瑾,無非沈瑾是個讀書種子,前程可期;沈瑞劣名遠揚,長成也不過一紈绔兒。沈瑞即便一時在族人面前露臉,得了憐惜,可要是依舊如本主過去似的不學無術,最終還是泯滅眾人。只有埋首苦讀、金榜題名,才能真正在家族、在這世道上立住腳。 沈瑾但凡有私心,想到己身,也不會如此不避嫌疑地想要帶了弟弟讀書。畢竟在族人眼中,沈瑞之前遭罪,是鄭氏“行事疏忽”之過。連帶著他這個鄭氏親子,頭上都落了是非。他若是避嫌疑,就當離沈瑞遠些。 沈瑾既不愿家中再生波瀾,也是真心想要對弟弟友愛,才有了這樣提議。 沈瑞能感覺到他的殷切與認真,可這同自己的計劃并不相符,只能拒了這份好意,為防節外生枝,不好提及自己想要離家之事,便輕聲道:“謝大哥好意,等娘出殯后再說。” 沈瑾的這份善意,他愿意接受,可不是眼下,也不是這個方式。否則“兄友弟恭”一出來,四房上下“其樂融融”,族人誰還肯為他出頭。 沈瑾看了沈瑞兩眼,曉得他對讀書本不熱絡,可聽到玨哥兒的名字都沒有煩躁,心下有些不解。他方才提及的“玨哥兒”,是宗房大老爺的幼子,與沈瑞同庚。 若說沈瑞與沈瑾兄弟之間視如陌路,那同玨哥兒簡直跟天敵一般。兩人一個宗房幼孫,一個四房嫡子,都是驕縱的性子,見了面誰也不讓誰半分,打小時候湊到一起,沒有不打在一起的,等到長大些,彼此都沒有半分好臉。 本主最厭的人,既不是自家“二娘”,也不是庶兄,而是這個玨哥兒。 沈瑞腦子里正想著與“玨哥兒”那個小胖子的恩怨,一時有些愣神。 等回過神來,見沈瑾狐疑地盯著自己,哪里看不出他想什么,他摩挲著藥油瓶子,道:“大哥,我已經長大了。” 弟弟不再任性張揚,沈瑾欣慰也有,心酸也有,可也知道時過境遷,到底不同。這個家里,真心疼愛沈瑞的,怕是自有自己這個兄長。他便不勉強,只柔聲道:“若是你不愛與大哥擠在一個院,就讓管家將我隔壁的院子收拾出來。二弟如今九歲,也當遷到外院。” 沈瑞道:“如今里外都忙著娘親大事,還是等事了再說。” 沈瑾想著弟弟若是正式搬到外院,不僅僅是收拾屋子家具,身邊還要選人,正經需要好好張羅,如今匆忙之下,怕有什么不周全,便點頭道:“那就聽二弟的,等料理完母親大事后再說。” 沈瑾心里還是有些歡喜,因為對于兄弟兩個以后院子相鄰之事,弟弟并沒有拒絕。 兄弟兩個回到靈堂后,此地立時換了氣氛。 沈瑾周身少了幾分陰郁,越發坦蕩,覺得自己之前真是迂了,不該因庶出身份多思,對嫡出的弟弟不冷不熱。嫡母待自己,慈愛有加,盡到教養之責,自己只有感激的。而這個弟弟,即便與自己不同母,也是同父的親手足,自己又是長兄,理當多些擔待。 沈瑞想的是,自己受身份所限,總不能與四房斷絕關系。那樣在外人看來,自己就過于冷情。沈瑾雖有些小聰明,卻沒有壞心。瞧著沈舉人的行事,自己離開家后,與之想要“父慈子孝”怕是難了,還不如與沈瑾“兄友弟恭”,落在旁人眼中是美德,張老安人再出言詆毀也有個反證。 沈全在家里,代母親送完沈理,便回到沈舉人家,看兄弟兩個“溫情脈脈”的模樣,使勁揉了揉眼。 他偷聽了沈瑞與沈理的話后,心存不平,本想著是不是當疏遠沈瑾。沈瑾固然受過孫氏教養,可“升米恩,斗米仇”,名分與家產在前,誰曉得鄭氏母子會不會生了私心。 沒想到他不過回家半個時辰,這原本關系疏離的兄弟兩個之間立時近了幾分,沈瑾臉上多了熱乎氣,沈瑞也不在裝啞巴,開始開口說話。 這倒是將沈全弄得迷糊了。 * 內院,老安人房里。 大家七嘴八舌,爭得亂糟糟的,張老安人直覺得腦門子生疼,臉上的笑模樣也掛不住。她瞥了九房老安人與湯二娘子一樣,眼中多了幾分鄙視。 難道她是糊涂老婆子不成?一個一個的,都想要在四房頭上拔毛。 孫氏福薄,沒出嫁女,也沒有出嫁侄女,難道還要硬拉來一個給她作臉?什么阿物,死了死了也攪合得人不安生。 張老安人心中咒罵幾句,想著一直沒有露面的族長太爺,到底心里有些不踏實。這些年,那個老不死可沒少給孫氏撐腰。要是那老家伙鐵了心要護著沈瑞,鬧一出清點孫氏嫁妝之類,難道孫氏那些產業就便宜了沈瑞不成? 出嫁女,即便無權分嫁妝,得一份細軟也說得過去。張老安人只覺得心里有了主意,摸著額頭,做出幾分疲態,吩咐人上湯送客。 等待客人都走了,張老安人揉著太陽穴對侍立在旁的郝媽媽道:“燕娘可是有些日子沒來了。” 郝媽媽端了甜茶上前,道:“可不是,表姑奶奶就‘接三’時露面,‘頭七’與今兒都沒來。” 張老安人接了茶,吃了一口道:“瞧瞧今兒這些破落戶,面皮兒都不要。就算家里要找侄女、侄女婿給孫氏做臉,還有燕娘哩,也輪不到那外三道的占這個便宜。” 郝媽媽聽了,不由呆住。就算她是奴仆見識短淺,也曉得這親戚不是這樣輪的。今兒上門的幾位姑奶奶,即便與四房服親再遠,也是沈家正經地姑奶奶,管孫氏叫一聲“嬸娘”。老安人提及的“燕娘”,卻是張家人,嫁給陳家為婦,同沈家可不相干。是侄女的輩分,可卻多了一個“表”字。族親與表親,這分量可是不同。 不過老安人一向心偏,恨不得將家業都分娘家一半,郝媽媽自然將腹誹咽下,奉承道:“可不是這個話。不管是惠娘子,還是平娘子,都曾受過娘子大恩。說句實在話,若是沒有娘子幫襯,指不定這兩個還在家里做老閨女哩。若老奴說,娘子當年手中也太散漫了些,幫了這個幫這個,哪里落下好來,可不是養了兩個白眼狼。如今打著‘報恩’的名頭,肚子里還不是算計著娘子留著的私房細軟。也就是老安人,換做旁人,指不定就被她們給糊弄過去。” 張老安人聞言,雖有幾分得意,可想著孫氏嫁到沈家二十多年散出去數不清的銀子,心里又疼的直抽抽:“都是那敗家婆娘,裝的好門面,如今人人都當四房是軟柿子,恨不得過來滾一圈沾了一身銀元寶去。老身倒要看看,誰能從四房割了肉去。” 郝媽媽堆笑道:“有老安人坐鎮,府里日子只有越過越好的,斷不會便宜了那些破落戶。” 張老安人如今大權在握,面上很是自得,不過想到娘家人,不免疑惑:“不只燕娘,老舅爺與幾個侄子也有些日子不登門。莫非外頭有什么難聽的話攀扯到張家頭上?”說到這里,又帶了幾分惱:“都是那黑了心肝的混賬東西,真是隨了他娘,做出一出大戲,鬧得家里丟了顏面,成心要壞四房名聲,讓你們老爺不自在了這些日子。” 郝媽媽雖也不喜沈瑞,可想著近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不見的養娘婢子,不免兔死狐悲,生出幾分小心,對于小主人之事還真是不敢再說話。如今事情都鬧到狀元老爺跟前,就算狀元老爺并非真心顧念孫氏恩情,只為了在面子,也會給沈瑞撐腰做主。真到了計較起來的時候,豈是一個“下人怠慢”就能揭過去。 第十九章前塵影事(四) 郝媽媽早已悔青了腸子,這餓著沈瑞引出孫氏的“托孤之臣”,就是她給張老安人出的主意。如今不算賬還罷,要是等到事情敞開了說,哪里會有老安人的不是,多半是她這個嘴欠的頂缸。 郝媽媽想著被打了板子賣出去的王媽媽與柳芽,哪里還敢摻合這里的事,只轉開話題道:“表姑奶奶最是孝順老安人,同老安人的親孫女分毫不差。要是老安人開口,別說是給娘子張羅‘三七’,就是日日守靈也沒有不應的。哪里會像隔壁大娘子那樣藏奸,不過是占個名兒,卻舍不得將姐兒抱過來。” 張老安人這些日子除了怨孫子,次一等怨的就是沈理與隔壁五房一家子。聽了郝媽媽這話,她少不得又咒罵幾句,不過想要叫娘家侄孫女來主持“三七”祭的主意倒是越發實了。 等到前院吊客走的差不多,張老安人立時使人請了沈舉人過來。沒想到她算計的妥妥的,在沈舉人這里卻是碰了一鼻子灰。 “不行,哪有這般道理?按照世情,‘三七’是當做‘女兒七’,可不是家家都有出嫁女,不做‘女兒七’也有常例。燕娘只是表侄女,并非沈氏女,焉能出面給孫氏作七?”沈舉人顯然也為老母想一出是一出困擾,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張老安人被頂的心肝肺疼,梗著脖子道:“怎么就不行?就你們沈家人金貴,張家人就不是人!?老身曉得,你瞧不起你舅舅家,只覺得你舅舅幫你打理產業是占了你便宜。可正因他是舅舅,他才費這個心,幫著你守著家業。那些姓沈的,都是隔了房、出了五服的,張家卻是你親舅舅。難道你真要叫沒服的族侄女充當‘出嫁女’主祭,也不要燕娘幫忙?那些人恨不得上來吸你的血,你倒是多個成算,別被人蒙了去……” 沈舉人再不通經濟事務,看個賬本,數字多寡還是能看出來。早在頭兩年,張家在老安人的主張下開始插手四房產業,每年交上來的受益就漸少。田產的話,不過是雨水多了,地勢凹了。鋪面的話,則說南貨鋪面多了,生意不好做。 林林種種,總有說辭,沈舉人不愛計較,心里卻是透亮。只是都是至親,他也愿意拉扯舅家一把。再說四房子嗣不繁,數代單傳,他也沒有叔伯子侄可相互扶持,既是幾位表弟、表妹婿樂意幫他打理庶務,他便也領了大家的面子情。 張家人即便貪些,總沒有過了大褶,沈舉人只當是孝敬舅家。只是待孫氏臥病,張家人徹底接手孫氏嫁妝產業后,行事就開始張狂起來。用了十幾、二十年的老掌柜,說攆就攆,恨不得將七大姑、八大姨都派了差事,可每月收益卻是銳減。 沈舉人再大度,也不是傻子,少不得請了張老舅爺過來,點了兩句。沒想到張老舅爺咬牙不認不說,還道起辛苦委屈來,甥舅兩個鬧個不歡而散。 張老安人又是耳朵軟的,不覺得娘家占自家便宜,只當兒子耿介不會說話,不體諒舅舅辛苦。沈舉人顧著面皮兒,不愿與舅家撕破臉,早想著等到孫氏咽氣,借著整頓家務為名好好收回產業,省的到時候親戚不好做。 不知張家是否有所察覺,早先恨不得日日登門,老少娘們湊到老安人與孫氏跟前奉承;自孫氏病重,日益來的少了。 孫氏故去這半月,張家人更是只有在“接三”時露面,連“頭七”都沒有露面。 想著張家去年新起的大宅,大表弟這半年包的兩個粉頭,沈舉人真心對舅家敬重不起來。因此,聽著老安人這些張家比沈家人親的話,沈舉人不免心生煩躁,皺眉道:“既是張家同咱家親,這些日子怎么不見?這些年,家里遇到的大事,只有這一遭罷了,族人都曉得上門幫忙,張家人怎不露面?” 張老安人哪里容兒子說娘家不好,辯白道:“誰跟那些破落戶似的清閑,你舅舅領著你幾個表弟給你打理莊子鋪面哩。骨肉至親,可不跟那些外八路似的,只會說嘴,可都實心幫你出力,你可要曉得好歹,別跟先前似的,聽風就是雨,傷了你舅舅的心。” 沈舉人嗤笑道:“難道兒子虧待了舅舅?不過兩年功夫,舅舅家可是起了新宅子,又添了田產。” 張老安人只覺得面皮發臊,猶自道:“那敗家娘子這些年漫天撒錢,也沒見你說個‘不’字,拉扯你舅舅一把,又是多大點事,值得你說嘴。” 沈舉人心里對張家人既有了應對,就不同張老安人拌嘴,只道:“燕娘與家里再親,也是表親,沒有在沈家披麻戴孝的道理。‘三七’只如今日這般就是,不必使人主祭。” 張老安人心中抑郁,可也曉得兒子既拿了主意,不是自己能勸動的,就又想起孫氏那些不見了的地契、房契,道:“上回我與你說的事,你也要記在心上,要不就打發管家悄悄地去縣衙走一遭,將東西補齊了省的憂心。” 沈舉人擺擺手道:“不妥,不妥,娘您就別操心了。不差這幾日,等孫氏發喪了,兒子就使人去料理。莫要再生出事端,引得族人恥笑。” 張老安人無法,只能暗自憂心。 居喪這些日子,沈舉人不去親近妾室通房,日日只宿在書房,倒是念起原配發妻的好來。一時覺得,家業在自己手上振興,孫氏委實是賢良妻房;一時又覺得自己命運堪憐,少年喪父,中年又喪了結發之妻,成了鰥夫,有些悲秋傷春起來。 沈瑞與沈瑾,則是一復一日,整日守在孫氏靈前。 張老安人想不起,沈舉人顧不上,沈瑞便繼續安置在前院客房,身邊也有幾個人服侍。兩個是管家安排的婢子,一個是郭氏留下的冬喜,還有一個養娘韓媽媽則是沈理夫妻送來的。 韓媽媽三十多歲,做著一手好湯水,并不勞師動眾,只用茶水房的小爐子,就能做出十幾種甜湯咸湯。冬喜十五歲,容貌秀麗,手腳又麻利,做得一手好針線,從早到晚針線不離手,不多日子,就給沈瑞添了好幾身鞋襪衣衫。相對與這二人,沈家自家的婢子,行事就差了一等,一個恰好就是柳芽曾提及的蘭草,另一個叫丁香,年紀與冬喜相仿,都是嘴上應對的伶俐,又仗著是老安人院子里出來的,很是托大。 只是四人主家是三家,誰也管不著誰。 韓媽媽與冬喜奉命而來,只恪守本分,守在客院里,盡心照看沈瑞起居飲食,并不與蘭草與丁香計較。蘭草與丁香,性子則很是活絡,尋了由子就往靈堂尋沈瑞稟事,恨不得一日走八趟。到了靈堂,口中與沈瑞說著話,眼神卻黏在沈瑾身上。 沈瑞既生離意,也沒有降服哪個的興致。對他好的,他客氣幾分;遠著他的,他只當沒看見。 還是沈瑾見蘭草與丁香大事小情就到靈堂上尋沈瑞,言語間又失了恭敬,呵斥了幾句,不許她們再到靈堂來,那兩個才安分下來。 “三七”與“二七”一樣,全套法事,來的吊客不少,其中不乏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卻是平平常常的過去。只同“二七”一般,并沒有做“女兒七”,也并沒有鬧什么笑話。 等到“五七”臨近,已是進了臘月。 靈堂上炭盆又多了兩個,沈瑞身上薄棉衣服也換成厚棉,可靈堂上還是寒氣逼人。可孝期之中,又不好換皮毛衣服,冬喜便給做了無袖棉坎肩,叫沈瑞貼身穿了,又做了新的棉護膝,棉褲也換了臀部加厚的,好使的沈瑞好受些寒氣。 沈瑞都貼身穿戴了,外頭瞧不出什么,身上卻很暖和。眼下可是傷風感冒都能死人的時代,沈瑞可是惜命的狠。上輩子他小時候長在外曾祖父身邊,跟著宗老練過形意拳,如今又撿了起來,將一個月下來,胳膊腿倒是舒展開來。因此,他這個小身邊看著清減,實際上卻比過去結實的多。 加上韓媽媽每日的溫補養身的湯,沈瑞守了將一個月的靈,身子都好好的。倒是沈瑾,之前埋首苦讀,本就疏于活動,又是長身體的時候,守靈到“四七”的時候,小病了一場。 還好沈瑞發現的早,瞧著他鼻音重,嗓子暗啞,便叫小廝扶了他下去,這才沒有耽擱。沈瑾吃了兩日湯藥,強撐著出來想要繼續守靈時,又是沈瑞一通“體之發膚,受之父母,惜之為孝”給勸了回去,這才調理好了,去了病根。 經過這一番波折,兄弟兩個之間話雖依舊不多,可卻多了幾分默契。只是在外人面前不顯,可是卻瞞不過與他們一起守靈的沈全。 看的沈全訕訕的,只覺得眼前這兄弟兩個友的友、恭的恭,年紀不大,行事說話都是君子之風,只有自己在旁胡思亂想,一會兒想著沈瑾是不是“大奸若忠”,心思藏歹念;一會兒有想著沈瑞會不會隱忍不發,視手足為死敵,倒像是小人心腸。 等到這一日,正是孫氏故去第三十四天,也是出殯前一日。 第二十章前塵影事(五) 明日既是“五七”,也是出殯日,這出殯前一日便是止吊之日,并不接待吊客,闔家“伴宿”,既送逝者最后一程,又為明日大殯做最后準備。 可這不接待吊客,指的是外客,并不包括族人至親。除了四房孝屬外,沈家各房頭都打發子侄過來“伴宿”。 女眷行動受限,過來“伴宿”的少,只在日暮時分,才有幾人上門,除了郭氏之外,還有謝氏與沈平娘。論起來,這三人與孫氏都不是有服親,可都是縞素加身,服的“義服”。 郭氏是母子兩個來的,謝氏是夫妻兩個,只有沈平娘是獨自一人。郭氏愛惜她的品格,不免勸道:“孝心到了就是,等會兒你就家去,不必非在這里守著,雖說是族親,可你到底是年輕婦人,輕易不好外宿。” 平娘紅著眼圈道:“若沒有伯娘援手,也沒有侄女今日,只守這一晚,不過是安侄女自己的心。嬸娘莫擔心侄女,我家相公今晚也過來,只是他面嫩,方才送侄女過來時見外頭車多人多,不好意思過來,說是等天黑了些進來。” 松江府陋習,娶媳重嫁妝。若是生了女兒,不準備一副好嫁妝,壓根就說不到好人家。為了這緣故,多少女嬰被溺斃。 平娘所在的沈族三房,子弟并不以讀書見長,而是行經濟事,本最是富裕不過。即便平娘之父是庶房,也不是會缺長女嫁妝的人家。不過是有了后娘又有后爹,平娘的生母故去后,填房的湯二娘子年輕貌美,又生養了兒子,不僅貪下平娘生母留下的嫁妝,連平娘那一份也省的,竟也不怕丟了面皮,將平娘留到十八、九,最后用一個庶子搭著平娘這個元嫡長女,同一寒門秀才家換親。 因庶子媳婦家貧,沒有嫁資,湯二娘子便也沒有給平娘辦嫁妝。還是孫氏看不過去,又同平娘生母有些情分,幫襯著置辦了半副嫁妝,才沒有讓平娘光著身子出門。 類似于這樣濟貧解危之事,孫氏嫁進沈家后不知做過多少,可能念著孫氏恩情的,也不過眼前這寥寥數人。 世態炎涼,不外如是。 “伴宿”又稱“坐夜”,可又不單單只是孝屬通曉守靈。它有固定的形式與內容,通常有經有庫,經是指“水陸道場”,庫是指送庫儀式。 這“水陸道場”與平素不同,是“水陸大法會”規格,僧人定員三位法師,百四十七僧眾,可見其恢弘。沈平娘之夫方才提及的門外車多人多,就是因大法會的緣故。只是圍觀的并不是吊客,而是街坊鄰里來瞧熱鬧的老少。 道場圓滿時,便是送圣——送庫儀式。 此時,靈堂前的院子里已經堆滿半院子各種紙活,包括亭臺樓閣等大型建筑物,紅白黑黃四匹駿馬,上面各騎紅袍“曹官”一名,“曹官”身上背著文書褡褳,里面是喪家放入的黃錢、錫元寶等物。 沈瑞早已經得了沈理、沈瑾等人的提醒,曉得自己身為孝子,要主持這個送庫儀式。因此,待水陸道場圓滿時,他同沈瑾、沈全兩個隨著管家指引,跪在固定位置。沈瑞居前,左后方是沈瑾,右后方是沈全。不想等到沈全剛跪好,沈理便也從人群中出來,在沈全右手邊跪了。 沈瑞跪在前排,看不到腦后事,沈全與沈瑾卻是嚇了一跳。沈瑾猶自鎮定,沈全驚得幾乎要跳起來。 沈全原想問一句“六族兄這是何故”,隨即想到孫氏是沈理恩親,如此這般也不算過頭。只是他哪里好跪在沈理上首,小聲道:“要不弟與六族兄換下?” 沈理搖頭道:“不用,現下正好。” 沈瑞聽到身后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并沒有多言。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跪的,若是沈全代福娘占著未嫁女的位置,那下邊的就是親侄輩,沈理說眼下正好,正是這個緣故。 旁觀的族人見狀,不免竊竊私語,沈瑞與沈瑾還罷,都是孝子,這沈理與沈全能走到這一步,那明日是不是也要拄“哭喪棒”? 沈理是狀元老爺,族人心存畏懼,不敢非議,年少的沈全就免不了。這個小聲道:“全官兒陪到現下,鴻大嬸子是個實在人。”那個低語:“守靈都守了,服喪怕也錯不了。別說是契女,就是親閨女也就如此。好人有好報。” “不會是奔著源大嬸子嫁妝去的吧?”又有人說酸話。 “莫胡吣!五房老太爺的品格誰不曉得,哪里占過旁人一絲一毫的便宜。”有老成的罵道。 前面說話的人還嘟囔著,似有不服。那老成的道:“此舉不過是護著瑞哥兒罷了,有福小娘子為鴻大嬸子守孝這一遭,兩家的契親就斷不了。瑞哥兒要是有什么委屈,五房上下出來說話,有著福小娘子在前也名正言順些,畢竟他是福小娘子的契兄。” 嘴上雖議論沈全的族人多,可大家的眼睛多是落在沈理身上。不少人心中又腹誹五房老太爺是老狐貍,安排孫子跟著守靈發喪,看著是厚道量身為沈瑞故,可也借著沈瑞與狀元老爺搭上。 沈瑞跪在三位大法師面前,聽不到后頭私語,注意力都放在大法師誦的疏文上。關于古時大喪過程,他并不陌生,可多是紙上談兵,如今親歷一番,才發現其中的繁雜。 大法師口中念著逝者生年歲次干支,后邊是應還債若干,誦經若干,最后是債已還清,經已讀畢,罪業全消。而后大法師將疏文放入“曹官”背的褡褳里,這一番儀式下來就用了一個半時辰。 沈瑞早已跪的膝蓋發麻,從大法師手中接過火把,起身將堆積在一起的紙活點燃。這些都是木架紙糊,遇到既燃,“呼啦啦”火勢極強,“噼噼啪啪”的聲音不絕,火舌四溢。眾人都退后幾步,眼見著亭臺樓閣駿馬人物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這“送庫儀式”才算結束。 接下來,辭靈。 依舊是沈瑞為首,在靈前跪拜奠酒,沈瑾隨后,親戚等著按照關系遠近,依次拜祭。 張老安人還是沒有露面,可這個時候也沒人顧得上她。等大家都拜祭完,就是裝罐兒,沈瑞雙手捧罐兒,跪在靈前供桌右側,所有孝屬與孝親用新筷子往罐兒里裝祭菜,這次的順序與方才拜祭的順序逆反,是由疏及近的順序。 沈瑾是倒數第二位,沈瑞是倒數第一位,夾最后三筷子,最后用蘋果封口,上面又放上一枚燒餅。這個燒餅是專門治喪用的,四周有云頭、萬字圖案,沈瑞聽著吩咐,按照花紋,將燒餅咬去一圈。咬掉的部分,他還不能吃下去,只能吐出來,這叫“留子孫糧”。 咬好的燒餅放在罐兒口,上面覆紅綢,用劃紅線纏繞,做掖扣。 裝好罐兒后,供桌就被撤下去,靈堂上所有的經幡、祭幛等都被摘下,又由沈瑞“掃材起棺”,從棺材上掃下的浮土,與方才沈瑞方才啃下的“子孫糧”方才一起,這叫“留子孫材”。 這些做完,棺材上的木釘就要徹底封死,大家立時哭成一片。沈瑞壓根不必作偽,只想一番與上輩子的家人生離死別,再無相見之期,眼淚就簌簌落下。 沈舉人站在一旁,眼圈也有些發紅。 要是外人見了眼前此景,定覺得怪異,因為這舉哀的孝屬親眷中,越是靠前的動靜越小,越是后頭的嚎哭的聲音越大。 沈全開始還嚎了兩嗓子,后來見沈瑞悄無聲息地淚如泉涌,沈瑾與沈理兩個也是默默流淚,他這兩嗓子倒顯得假模假樣,便也就此收聲。不過也虧后頭的人嚎哭的熱鬧,那要然這辭靈場面也太寂寥些。 全部奠禮禮成,靈堂上已經空蕩蕩,只剩下中間的靈柩。左右放了不少條凳小幾,男左女右,大家坐等天亮。 遠遠地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眾人都有了乏意。 沈舉人似是過于哀傷,吩咐管家給眾人上了熱茶與素點,自己起身離開。沈理看著沈舉人的背影出了靈堂,起身跟了出去。 夜已深,可因今晚“伴宿”,各處都掛了白燈籠,并不需提燈照路。 兩人一前一后,相聚十來步遠,沈舉人神情恍惚,并未發現身后有人,沈理也沒有追上前的意思,只綴在后邊。 沈瑞此時正好才從廁所出來,瞧見這二人一前一后,腳步遲疑了一下,就跟了上去。單單是沈舉人的話,沈瑞也不會多事,可后邊跟著的沈理。出于直覺,沈瑞覺得沈理私下找沈舉人肯定說的是自己的事。 明日就是出殯日,不管沈理打算如何安排自己,也當有了決斷。單獨讓自己結廬守孝的可能性不大,畢竟自己只是九歲孩童,可將自己帶在他身邊,也有些不合道理。住在沈理之母墓前,那是給沈理之母守孝,還是給孫氏守孝? 沈家祠堂在縣城里,距離沈家墓地有些距離。沈家的家廟好像在城外,可是所謂家廟,多是犯了錯或是無子守寡女眷。 沈舉人并沒有往后院走,而是去了東跨院,這里是沈家書齋,自孫氏病重到辦后事這段日子,他就在這里起居。正房是棟二層小樓,上下各有三間,是四房藏書所在,左右各有三間廂房,是沈舉人讀書之所。 沈舉人進了書齋后,沈理并沒有隨之進去,而是在院門口暫停,后邊的沈瑞少不得也在不遠處停下腳步。 沒想到的是,沈理竟轉過身來,沖著沈瑞招了招手,原來他已經發現身后有人。 沈瑞避閃不及,被沈理看了個正著,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沈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側耳聽著院子里的動靜…… 第二十一章前塵影事(六) “老爺回來了……”女子的嬌聲。 沈理聽著這聲音不像,探出頭去,便見沈老爺倚在一個女子身上。素白燈籠下,將那女子照了個現行,即便那女子身上穿著素白,頭上也沒有上頭,婢子裝扮,可腰肢纏得極細,胸慫臀豐,即便看不見面容,只這身段,便勾人心火,嬌艷欲滴。 不知沈舉人做了什么,引得那艷婢嬌嗔道:“老爺不要……” 嘴里說著不要,這婢子卻越發黏在沈舉人身上,兩人貼肩并股,恨不得并做一人,進了東廂房。 東廂點著燈,兩人進去后,連燈也顧不得吹,就膠連在一處,影子清楚地映照在紙窗上。兩人并作一人,用的好力氣,瞧著沈舉人的身影,手腳并用,揉乳摸臀,又貼了面成了個呂字。 沈理站在院門口,神色鐵青一片,顯然已經是怒極。沈瑞站在沈理身邊,看著紙窗上那男女臠合的身影,也是瞠目結舌。 沈舉人這是在發泄壓力? 根據本主的印象,沈舉人可自詡為仁人君子,并不是好色輕浮之人。除了一妻一妾,并未有其他侍婢通房,為這個緣故,還使得老安人對孫氏多有詆毀。而沈舉人自己,則成為族人眼中的方正之人。 如今可是在孫氏喪中,又是出殯前一夜,沈舉人這般孟浪。瞧著這狗男女之間的氣氛,又不像是頭一回奸合。 想到這里,沈瑞看了沈理一眼。沈理怒是怒,卻并沒有意外之色。之前沈理尾綴沈舉人的不君子之舉,似乎也說的過去。定是沈理聽到過不好的風聲,今晚不過是親眼證實而已。 “不堪為父!”沈理咬牙咒罵一句,轉過身來,望向沈瑞。 沈瑞只能耷拉下腦袋,做郁郁狀。這沈舉人也是奇葩,做了幾十年君子,剛死了老婆就開始走樣。 等到沈理再開口時,兩人已經離了書齋,去了沈瑞暫居客院。 吃了兩盞溫茶,沈理的神色才略微回暖,看著沈瑞欲言又止。沈瑞見狀,便對方才奉茶的冬喜擺擺手,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我早聽到些風聲,可卻不敢信,只想著源大叔向來端正守禮,這其中說不定有小人詆毀,不想卻是真的。紅袖添香雖只是風流韻事,可現下是嬸娘熱孝中,源大叔此舉,致夫妻情分、父子情分于何地!”說到這里,沈理不由咬牙切齒:“如此薄情之人,豈會有憐子之心!” 沈瑞聞言,只有默默。 對于沈舉人的行為,沈瑞雖看不上,可也不難猜測其心所想。莫非是孫氏太過優秀,使得沈舉人自慚形愧,端著架子做君子。如今沒有賢妻比著,這敦敦君子端不住了。 孫氏以商賈出身、外鄉之女的身份,在書香望族的沈家一門如魚得水,人人稱贊,娶到這樣的妻子,是沈舉人的幸運,也是沈舉人的不幸。壓力大的何止是張老安人,還有沈舉人自己。 只是明白雖明白,沈瑞也無法體諒沈舉人此舉。就如沈理所說,不管有什么理由,沈舉人在發妻熱孝中便納寵宣淫,確實是傷了夫妻情分、父子情分。 只是父父子子,這些話沈理說的,沈瑞說不得。 沈理也想到此處,嘆了口氣,摸了摸沈瑞的頭,道:“你是好孩子,六哥絕不會讓你委屈了去。原本顧著你們父子情分,有些事本不打算擺在明面上說。如今瞧著源大叔是個冷心的,要是不攤開說,受委屈的只有你。別說是六哥舍不得,就是嬸娘在地下也難闔眼。如今嬸娘剛過身一月,源大叔就如此,以后哪里還敢盼著他顧及父子情分?只是事情攤開后,少不得傷了你們父子情分。六哥瞧出來,你是個有成算的孩子,并非不知世事頑童。間不疏親,到底當如何,你自己心里也拿個主意。” 沈瑞沉默半響,抬頭道:“不管老爺是否有愛子之心,這個家里能做主的長輩卻是老安人。弟不愿再受凍餓之苦,還請六哥護我。” 沈理聞言一怔,道:“你不怨鄭氏與沈瑾?” 沒有問出口的話,則是你怨恨祖母與生父。 沈瑞并未直接作答,而是道:“雖不知小弟因何故引得親長厭憎,生養之恩在,有所恩賜,本當領受。只是圣人有教導‘小棒走,大棒受’,總不好逆了孝道。” 沈理不免多打量沈瑞神色兩眼,見他神態平和,并無怨憤之意,甚是欣慰道:“正當如是,不管境遇如何,立世當身正心正,方為君子之道。” 沈瑞抿了抿嘴角,只做靦腆。 沈理猶豫了一下,道:“二弟,財帛動人心,嬸娘留下的嫁妝理當屬于你,可若是長輩們真因私心侵占了這份嫁妝,你當如何?” 聽了這話,沈瑞面上不顯,心中卻詫異不已。孫氏的嫁妝,不是已經捐的么?沈理在外頭既調查四房的事,也當曉得得些眉目,怎么提起長輩侵占的話? 瞧著沈舉人之前舉動,確實私心昭顯;張老安人也不是通情達理的性子,要說這兩人趁著沈瑞年幼,侵占孫氏嫁妝,并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孫氏捐嫁妝之舉,既能得到朝廷旌表,又上了族譜,肯定是真的。那沈理口中親長侵占嫁妝之事,就不成立。 可是沈理皺眉沉思,為的是那般? 盡管心中疑惑,可沈瑞面上絲毫不顯,格外大方坦蕩道:“好女不穿嫁時衣,好男不吃分家飯,弟手腳俱全,現下雖小,不能賺了銀米。待小弟長大,總會自己養活得了自己。” 沈理不由動容,道:“你要曉得,嬸娘留下的本是萬貫家財,你就是萬事不做,也可以錦衣玉食一輩子。平白被人侵占了去、分薄了去,你就舍得?” 沈瑞眼睛眨了眨,自己這是大方過頭,讓沈理以為自己是不知柴米油鹽的孩子。 他慢慢沉下臉,露出幾分與年紀不相符的沉穩來:“怎么會舍得?既是娘親留下的,里面都是娘親的拳拳愛子之心。只是錢帛都是身外物,總不能為了舍不得,就與親長反目為仇。若是舍了錢財,能換了家人和樂,亦是大善。” 要是孫氏嫁妝真在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手中,那當然“反目成仇”也要想法設法地奪回來。可沈瑞既曉得已經不在,還在口頭上好強做甚。不過對于張老安人與沈舉人難看的吃相,他也點出一二。以后那兩位再鬧出什么幺蛾子,也可以推到謀財上去。 可聽在沈理耳中,只覺得心酸不已,潸然淚下:“二弟倒是承了嬸娘的性子,厚道寬和,只是這世上總還有公道可言,六哥斷不會讓你白受了委屈去!” 沈瑞聽著,越發糊涂,可又不好相問,只用依賴感激地目光看著沈理,道:“幸好還有六哥在。” 兄弟兩個出來好一會兒,不好多耽擱,便相伴著轉回靈堂。 靈堂上的沈家子侄本昏昏欲睡,瞧見沈理過來,眼睛不由放亮,都忍不住湊過去,想要趁機親近一二。沈理卻是滿腹心事,沒有心思應付大家,一句“勿要擾了嬸娘清靜”,將眾人都打發了去。 沈瑾眼中雖也有渴望,可并沒有湊上前。沈全則是掩不住好奇,湊到沈瑞身邊,滿臉八卦,低聲附耳道:“瑞哥兒同六族兄方做甚去哩?” 沈瑞瞥了他一眼:“明日事繁,六族兄囑咐了我幾句。”說罷,便閉目養神。 今日忙了一天一晚上,沈瑞已是身心俱疲。況且他曉得,明天還有一場大戲,不管是孫氏捐嫁資的事情爆出來,還是張老安人與沈舉人侵占孫氏嫁妝之事現行跡,沈瑞身為當事人,都是世人關注焦點。 不過借著年紀尚小的年紀,不管那幾位如何折騰,責任都牽扯不到他身上。要是孫氏剛去世,就爆出捐嫁妝之事,說不定還會有人當孫瑞是不肖子孫,引得生母都不存指望;可孫瑞守靈將一月,在沈家族人面前做足了孝子之姿。若是有人心存詆毀,也要看沈理能不能容。 況且,又有沈舉人讓庶長子占孝子位在先,就算有人多想,也要想著孫氏是不是被丈夫灰了心,不愿意便宜庶子才如此行事。 如此一來,明日爆出來的不拘是前者,還是后者,在世人眼中,當憐惜的都是他這個孫氏親子。不管事情如何,他只需露出茫然之態,就足以引得族人同情憐惜。至于過后張老安人與沈舉人再行不慈之舉,也要看有沒有那個機會。 沈瑞心里踏實,倦意襲來,下巴也耷拉下來。沈全見沈瑞這般模樣,并沒有離開,而是在挨著沈瑞坐了,將他的腦袋挨在自己肩上,小聲道:“倚著些,莫跌哩。” 沈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打了個哈欠,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沈全被傳染似的,也打了個哈欠,卻因承著沈瑞的重量,并不敢睡,使勁揉了揉眼睛,四下里張望,轉移困意。不想,正與沈理的目光碰個正著。 沈全先是一怔,隨即見沈理沖自己點了點頭,慌得差點站起身來。此時,沈理的目光已經從沈全身上移開,落到沈瑞身上,面上隱有憂慮。沈全抓了抓后腦勺,心里多了幾分酸溜溜的。一時想著,要是自己是沈瑞就好了,得狀元族兄這般看重;一時又想著沈瑞失母,處境委實堪憐,怨不得自家娘親與狀元族兄都放心不下。 沈瑾在旁,瞧著這幾人互動,心里也說不出是何滋味。 對于嫡出弟弟,他從無壞心,可是在狀元族兄面前也挺不直腰身。即便沒有做賊,也添了心虛。沈舉人之前行事固有不對,可歸根結底還是因他的緣故,除了無奈,他哪里又能說自己無辜。 第二十二章素車白馬(一) 靈堂東側肅靜,西側也分外安靜。同東側零散坐落十余人相比,西側女眷處則有些冷清。 張老安人靈前一炷香都沒燒過,自然也不會過來給兒媳婦“伴宿”,借口身體不適沒有露面。除了外來的郭氏、謝氏與沈平娘三個,四房便只有鄭姨娘出來。只是她是姨娘身份,并沒有資格招呼客人,給眾人見過,便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待大家并不見殷勤,對著孫氏靈柩也沒有故露哀傷欲絕之態。 郭氏幾個,雖都是隨和之人,可也沒有放下身份與妾室攀談的道理。因此西側靜悄悄的,比東邊還安靜。 只是郭氏幾個,都忍不住有一眼、沒一眼地打量鄭氏。不說旁的,只憑孫氏盛名之下,鄭氏并不聞劣行,又能將沈瑾教導成才,這就不是個糊涂人。她長相好,看似柔弱,可言行謙而不卑,自有風骨。 郭氏幾個都是當家主母,自是曉得要鄭氏要真是持寵而驕的愚妾并不可怕,如今這賢良無差的模樣才是最難對付。這樣的品貌行事,外加上沈瑾那樣的兒子傍身,這樣的女子扶正,四房哪里還有沈瑞立足之地。 郭氏與沈平娘對視一眼,都是暗暗憂心。 謝氏卻是撇了撇嘴角,心中有了成算。并非是她忘恩負義冷心腸,只是見丈夫這些日子對沈瑞關注勝過自家幾個兒女,到底有些發酸。為這個緣故,她倒是比所有人都盼著沈瑞處境能好轉些,也免了大家牽掛。 至于鄭氏,既是妾做賢良,就賢良到底好了。 一夜無話,轉眼到了四更天,靈堂里就開始忙活起來。 關于今日發引的具體時間與路線,早在昨日便用整副黃毛邊紙、用醒目大字寫明,貼在靈堂外,且上面還繪有“發引路線圖說”,注明上罩、換杠地點,大殯所經街道、路口、城門,還有已經敲定的路祭棚、路祭桌、茶桌等。 從這“發引圖說”,就能看出沈家四房的分量,知府、通判都設了路祭棚,還有同知、推官設路祭桌,上行下效,其他知縣、縣丞、經歷、知事也是祭桌、茶桌不等。松江府官場上的官吏,竟然齊刷刷榜上有名。別說一個區區舉人門第,就是宗房族長家遇到白事,也就是這樣了。 這不單單是四房的臉面,也是沈氏一門的臉面,沈家各房頭有榮乃焉,當然老少出動,生怕鬧得動靜小了,在各位官老爺面前跌沈氏一族的分量。從沈家坊到縣城西門,這四里來長的路上,除了這些官吏祭棚、祭桌外,沈家各房親族與姻親友朋的祭桌也是不計其數。 不管與孫氏是否有舊,各房前來送殯族人提及孫氏,都是“伯娘嬸娘”地嚎哭不已,如喪考妣,恨不得將沈瑞扯到一邊去,自己上前做孝子。那些眼氣的族人,只酸孫氏豪富,金錢開道,連官場也擺的平,又羨慕沈瑞,覺得他受孫氏余蔭,得官老爺們另眼相待。 只有沈瑞,心里亮堂的,別說孫氏婦道人家,只與幾家官眷有些交情,就是男子之身,是官場中人,人走茶也涼。孫氏一個婦道人家,喪事能的松江官場老爺如此抬舉,歸根結底不過是為人良善,留有余慶。軟心腸的婦人多了,可不是誰都能好運氣地供養個狀元老爺出來。松江官場齊動,賣的并不是沈家四房與孫氏的面子,而是狀元沈理的面子。 若是沈理單單是狀元,松江官吏未必會做到這個地步,可誰讓他背后還有個閣老岳父,真要是搭上線,錦繡前程就在眼前。松江遠離京城,平素想要巴結也巴結不上,難得沈理回鄉守孝,使得大家近水樓臺先得月,如今既知孫氏是沈理恩親,當然都湊上前來討好。要是借此搭上沈理,是千好百好;就算搭不上,在沈理面前賣個好,往后有機會見到,也能多個拉近關系的談資。 沈瑞能想到此處,沈家那些有見識的老爺未必想不到此處。只是想到又如何,那些官員能看到沈理的分量,沒道理他們這些族親看不到。那些官員都能放下身段巴結沈理,他們這些族人,要是再端著長輩架子,吃虧的只有自己。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過借孫氏出殯這個臺子,唱各自大戲罷了。 巳時(上午十點)發引,可剛過晨初(早上七點),沈舉人家門外已經是人頭涌動,族人、親戚、世交、同年、鄉鄰就陸續登門。 稍晚些過來的吊客,要擠得半身汗,才能擠進來。 俗話說的好,“送殯不能空肚子”,喪家必須給親友預備吃喝,沈家是大富之家,自然不能給寒門小戶似的只備冷葷下酒,都是齊整的席面。只是寒冬臘月,菜都涼的快,看著顏色鮮亮,實際上早沒了熱乎氣。 只是除了那些不顧面皮的窮本家,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沒有誰會真的大吃大喝。多是在家用了朝食過來,落座走個過程就下席。 沈瑞方才同沈全一道,被冬喜請回客院,由郭氏盯著,用了一碟子年糕,這東西雖不好克化,可卻耐饑抗餓。 沈瑞與沈全身上也換上新棉袍棉褲,這是郭氏使人提前送來的,就為了今日出殯。今日要在外頭折騰大半日,如今又是寒冬臘月,氣溫濕寒陰冷。就是大人,一不小心也熬不住,更不要說兩個半大孩子。 新棉衣用針腳壓得實實的,可分量并不輕,足有幾斤重,穿的身上暖呼呼的,哪里還有寒意。 雖說送殯時,郭氏也要跟著去的,可還是不放心,將沈瑞拉倒一邊,低聲吩咐道:“好孩子,今兒人多,你只記得哭就好,若是哭乏了,眼睛干了,就用新襖子袖口揉揉眼睛,袖口里擦了姜汁。嬸娘這樣做,不是覺得你不孝順,讓你做假,而是曉得孝順不孝順,不在于眼淚撒多少。有時這人心里疼的厲害,眼淚反而少。嬸娘這些日子瞧著,你是個懂事知禮的孝順孩子,并不愛在人前做悲喜狀,可外人不曉得,只用你哭的狠不狠來定你孝順不孝順。你莫要再忍著,要哭出聲來。” 這話連親兒子沈全都避著,顯然郭氏既真心為沈瑞計劃,又避免讓他有被人質疑人品孝道之嫌。 沈瑞心下感動,點頭應下。感激的話雖沒有付之于口,可他心里記下郭氏這番好。即便曉得郭氏此舉乃是愛屋及烏,可他對其依舊多了幾分真心敬重。 沈全被攆到門口,聽不到里頭的話,可見郭氏滿臉慈愛的模樣,也能曉得定是在囑咐什么私密話。只是避著旁人還罷,連自己這做親兒子都避著,使得沈全哭笑不得。他明顯的感覺到,在自己老娘心中,別說自己這幼子,就是福娘說不定也要退一步。不過想著孫氏是救母恩人,這四房老安人與源大叔也不像是能指望得上的,沈全也生不出嫉妒不平。 說句實在話,孫氏對沈理有恩不假,可這供養之恩也大不過孫氏待郭氏母女的救命之恩。沈理不得孫氏供養,不過是學業上耽擱幾年,或者中不了狀元;郭氏若沒有得那半截老參,那喪母之人就是沈全兄弟幾個。 沈全少不得跟郭氏似的,心生愧疚。若是有那半截老參在,孫氏會不會逃過一劫?想到此處,他之前各種小心思立時煙消云散,只恨自己年紀小,不能多回報幾分。雖還不到發引時辰,可親戚們差不多都來了,沈瑞這孝子不好避在人后。郭氏囑咐完沈瑞,又將他的衣襟拉平,便叫沈全帶沈瑞去了靈堂。 還有一個時辰就正式發引,各房頭有身份的長輩都已經過來,除了沈瑞祖父輩的太爺們,還有幾位曾祖輩的老太爺。就是近年不怎么理會族中事務的族長太爺,也拄著拐棍坐在堂上。 這些老爺子的年紀,從四十幾歲到八十來歲不等,坐滿了半屋子,可見沈族人丁之盛。別說沈理這一輩,就是沈舉人同輩的老爺們,除了各房頭的房長外,也沒有幾個能輪到座位。 而沈理不管身份多尊貴,眾族叔都占著,即便有人給他布座位,他也不肯失禮落座。 連他都站著,其他斜王輩的沈家子孫,也只能都站著。等到再小一輩,連靈堂上站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院子里列隊舉哀。 沈瑞沒有密集恐懼癥,可眼見著老中青形形色色的族親,也忍不住有些眼暈。有些人本主的記憶力有印象,更多的人都記得模糊。 沈舉人眼圈發黑,面帶憔悴,站著與幾位老太爺、太爺說話。沈瑾站在一旁,攙扶著沈舉人,不時向門口張望。 見到沈瑞、沈全過來,沈瑾忙招手,示意兩人上去。 沈舉人察覺,回頭看到兩人,立時火起,沒有理會沈全,沖著沈瑞冷哼道:“混賬東西,大家都忙著,哪里躲懶去了,還不來見過諸位親長!” 眾目睽睽之下,沈瑞哪里能認“躲懶”的罪名,似是掩飾地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低頭道:“兒子……兒子……回了趟房……” 話沒收完,沈瑞的眼睛就跟開了水閘似的,噴涌而去。 嗚呼,姜,還是老的辣。 第二十三章素車白馬(二) 沈瑞忙又用袖子擦了兩把,這次不敢用袖口,用的袖子中間,立時濕了一大片。可眼睛既受刺激,這眼淚哪里又收的住,瞬間又是淚流滿面。沈瑞心中苦笑,真是不知郭氏從哪里尋的老姜,沒有什么味道,可這姜汁也太殺眼睛,真是哭喪時的利器。 眾族人見了,便覺得是個可人疼的好孩子,方才是躲著哭去了。瞧把這孩子難受的,眼淚都止不住。 “頭七”時發生的事,在族親中早已不是秘密。眼見沈舉人方才待沈瑾溫煦如春,可嫡子一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未免偏心太過。能做到族老房長的,都是各房嫡脈,哪里見得了這個。即便早先對沈瑾的那點好感,都被沈舉人這番舉動攪合的差不多。 族長太爺皺眉道:“好好同孩子說話,你喪了發妻心里難受,可也體諒體諒瑞哥兒。瑞哥兒幼年失母,比你還難哩。他這失母弱子,能依靠的只有你這做父親的,哪里禁得住你朝打暮罵。就算你要做嚴父,只念在孫氏情分,待瑞哥兒也要軟和些,要不然我們這些長輩們可是不依!” 沈舉人已過不惑之年,在眾族親晚輩面前挨了這番訓斥,臉上哪里掛得住,臊得滿臉通紅,想要為自己辯白兩句,可責打責罵嫡子之舉在前,說再多也沒滋味。他只能訕訕應下,可望向沈瑞的目光,越發冷淡。 落在幾位老太爺、太爺眼中,暗暗搖頭不已,望向沈瑞的目光越發憐愛。 沈理站在堂上,則是險些氣炸肺。不管沈舉人什么目的,這開口就給兒子扣“不孝”的帽子,這行事過于陰毒。但凡沈瑞是個膽小最笨、不敢在長輩們面前應聲的,那“躲懶沒孝心”的帽子就坐實。若是張老安人苛待孫子,還有因與孫氏宿怨遷怒的緣故,那沈舉人此舉,則是虎毒食子心腸。 沈理曉得,現下不是與沈舉人計較的時候,便繃著臉將沈瑞拉倒自己身邊,給他拭了淚,朗聲道:“六哥曉得你心里難受,可也莫要哭的太狠。體之發膚,受之父母,你好生愛惜自己,方是真孝順嬸娘……雖說嬸娘過身,孫家又無人能出頭為你做主,可你并非無依無靠。族中長輩們最是慈愛公正,斷不會容忍欺骨肉相欺之舉,定會為你做主……” 沈理一邊說著話,一邊望向堂上坐著的各位族老長輩。 就算是身子已經老的佝僂的族老們,在這樣的注視下,都將腰身直了直。早先有同沈舉人交好的,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將四房不妥當捂在被子里的,現下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敢得罪狀元郎。 幾個有成算的老狐貍,不免交流了心中有數的眼神。因沈理年幼喪父,曾受過族人委屈,與族人關系向來冷淡。如今四房這事,說不定正是拉近沈理與族中關系的機會。 至于沈舉人,功名無成,不通世情,除了娶了一房賢妻之外,對族里也沒什么貢獻,他的臉面當然比不得沈理這位狀元郎。 沈瑞眼睛已經通紅,站在沈理旁邊,心里卻是想著沈理方才提及的“骨肉相欺”四字。加上昨晚沈理提及的親長侵占財物之事,他不由覺得古怪。按照后世族譜所記,明明是孫氏自己捐了嫁妝,怎么聽沈理的話音,是沈舉人與張老安人侵占了孫氏嫁妝,這其中莫非有什么隱情? 沈瑞雖不是貪財之人,可也沒有表現出來的那么大度。要是那些嫁妝真是孫氏捐出去,他也就認了;要是真的被沈舉人與張老安人侵占,他也不愿忍氣吞聲,定要借此機會,發揮一把,即便不能擺脫這長幼尊卑的束縛,也要撕開沈舉人與張老安人的偽善,讓這兩人沒臉面再用長輩身份左右他的人生。 想到此處,沈瑞又有些不解。雖不曾與孫氏打過交道,可既能得到沈族一門盛贊,可見是個有成算之人,病故前又纏綿病榻半年,不是猝然離世,就沒做一點安排?張老安人故意養歪嫡孫之心昭然若揭,孫氏要是愚孝之人,也不會在二十年前的婆媳之爭中屢占上風,牢牢地握著嫁妝與四房產業,直到重病臥床,才讓張老安人插手進來。 沈舉人早已氣的身子發抖,難道自己就不慈愛、不公正?沈瑞只是喪母,還有他這做老子在,又不是孤兒,哪里就到了需要族人做主的地步。這沈理行事也太張狂,仗著狀元郎的身份將四房家事攪合的一團亂,這叫什么事? 沈舉人的面皮耷拉下來,心里已經想著等出殯事畢,定要找沈理好生說教一番,要他曉得分寸。 若是只在家中,沈舉人是家主,大家還會看他的臉色;如今族老房長們在此,他這般撂臉,就不合時宜。原本有心為他說上幾句好話的,見他這個模樣也閉了嘴,不愿意再費心。 沈舉人惱怒之下,竟然沒有察覺,不知不覺中,眾族人竟默認了他“為父不慈”之名。若是沈舉人曉得,定要跺腳喊冤,可那個時候場面已經難以逆轉。 靈堂上氣氛很是壓抑沉重,不過到底是料理喪事,這肅穆氣氛也正好應景,并沒有人湊趣說笑。這時,就見管家過來稟告,知府太太與通判娘子親來送喪。 沈舉人精神一震,望向族長太爺與宗房大老爺。誥命上門,張老安人抱恙,四房并無其他能出來待客的女眷,最適合出面招待的就是宗房大娘子賀氏。 宗房大老爺雖沒出仕,長子卻是進士出身,在京為正五品郎中,早已為母請封,因此宗房大娘子如今是五品太宜人誥命。 族長太爺卻是瞥了沈理一眼,道:“讓賀氏領了六娘去待客。” 在坐的族老聞言,都點頭稱是。沈理在九房行六,這里的六娘指的自然是沈理之妻謝氏。 沈舉人固然不情不愿,也沒有攔下去傳話的管家。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管家又回轉過來,道是兩位娘子已經在花廳待客,知府太太開口要見沈瑞一面。 沈舉人沖著沈瑞斥道:“好生去見客,若是失禮,仔細你的腿!” 沈瑞的眼淚早已經止住,可雙眼紅彤彤的,透著幾分可憐可憫。眾目睽睽之下,他做足乖巧兒子模樣,垂著手老實地聽了沈舉人的訓斥,方隨管家去了花廳。 知府太太莊氏之名,沈瑞早已如雷貫耳。聽說孫氏“接三”時,知府太太曾親至吊祭。“頭七”與“三七”時,雖沒有親至,也打發過子侄管事上門。而且在“頭七”后,她除了安排人上門吊祭之外,還專程使心腹養娘探看過沈瑞,燕窩人參等補身藥材送來幾匣子。 不知是不是張老安人過去有意隔絕孫氏與沈瑞母子,沈瑞鮮少跟著孫氏出門拜客,所以沈一直無緣得見正主。可他心里曉得,若是知府太太與孫氏交情不深,只是面上人情,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進了屋子,就見一中年婦人穿著素服,坐在客位上首,四旬年紀,身形略顯富態,慈眉善目;下首婦人年紀略輕些,眼神有些活絡。坐在陪客位置上的,是宗房大娘子賀氏與沈理之妻謝氏。 沈瑞不好仔細打量,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先見了宗房大娘子與謝氏,而后又被宗房大娘子引見拜見兩位女客。 年長的那位就是知府太太恭人莊氏,并沒有讓沈瑞拜下去,而是親自扶了沈瑞起身,紅著眼圈道:“好孩子,我與你娘是好友,你管我叫莊姨或姨母都好,切莫就生份了。” 還不知今天出殯大戲后沈理會如何與沈舉人攤牌,要是最后族老出面說和,將是是非非都掩了,那沈瑞可沒地方哭去。眼見來了“外援”,不管頂不頂用,能借的勢還要借。 沈瑞心思百轉,面上半分不顯,等到知道太太再次開口催促時,才略帶靦腆地低下頭,小聲道:“莊姨。” 知府太太拉著沈瑞的手,滿臉憐惜:“哎,好孩子。是莊姨不好,早當上門來看你。也不知你娘怎么想的,這樣好的孩子一直藏在家里。” 豈止是知府太太疑惑,就是沈瑞想到此處,也有不解之處,可不管隱情如何,現下只能推到張老安人頭上,小聲道:“不干娘親的事,是祖母疼我,不愛我出門。” 知府太太面色依舊慈愛,眼神卻微冷,轉頭看向宗房大娘子淡淡道:“老人家寵愛孫子,十來歲來還拘在家里,當成閨女養的,真真還是頭一回聽說。我那妹妹還真是好福氣,遇到這樣一位婆婆。” 這雖是四房家務,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氏,宗房大娘子只能訕訕道:“四房這一支人丁不繁,數代單傳,老人家才分外愛重些。” 知府太太挑了挑眉,并沒有再與宗房大娘子打太極,而是望向謝氏:“謝安人怎么說?” 謝氏用帕子試了試嘴角,道:“旁人如何我不曉得,只是我家相公說過,早已視瑞二叔如親兄弟。嬸娘雖走了,還有我們這兄嫂的護著。我這也掛著心,我家相公不是脾氣好的,對著我家那兩個猴兒也是常動板子。嬸娘就這點骨肉,要是太苛嚴可怎么好?偏生這做兄長的管教兄弟,也沒有攔著的道理。還好瑞二叔孝順知禮,處處可人疼,并無不當之處。否則我家相公真要動起板子,我這當嫂子的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說到這里,對沈瑞道:“不過,真要有了那時,瑞二叔也莫要埋怨你六哥,那是盼著你成才方會苛嚴,旁人他才不會多費心思……” 第二十四章素車白馬(三) 謝氏這一番話,一個字也沒提張老安人,可對比之下,也點出張老安人的疼愛不是真的疼愛。另外還在眾人面前為沈瑞做了辯白,畢竟不管他現下瞧著如何乖巧,身上還背著驕縱不堪之名,省的有人先入為主。 如今將沈理抬出來,證明沈瑞人品無瑕,旁人再想傳沈瑞頑劣之名,也要思量思量。 沈瑞心中嘆了一聲,對謝氏躬身道:“六嫂放心,瑞并非無知稚子,六哥視我如手足,我亦敬六哥如父兄。” 不過九歲孩子模樣,滿臉稚嫩,可卻說出自己非稚子的話,端著小大人的模樣,大家看了好笑中又覺得心酸。 謝氏目光柔和下來,雖說有孫氏對沈理供養之恩在先,他們夫妻待沈瑞再好都說得過去。可是愿意報恩,也沒誰愿意請個債主在頭上壓著。要不然,這報恩報到什么時候是頭?沈瑞才九歲,以后日子且長著。 升米恩、斗米仇。要是沈瑞自詡為恩親之子,再對他們夫妻任意求索,那又當如何應對?稍有處置不當,就有“忘恩負義”之嫌。 謝氏是婦人心腸,還是更顧著自己的小家一些。之前她即便順著丈夫的意,對沈瑞的事頗為上心,可也生了幾分憂慮在。現下聽著沈瑞這一句明白話,謝氏的心里才踏實下來,待沈瑞多了幾分真心。 通判娘子本是沖著謝氏來的,好不容易等到謝氏開口,立時堆笑奉承道:“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謝安人這般溫柔貌美,沈狀元就算是百煉鋼也化作繞指柔,還怕他發甚脾氣哩?有沈狀元與安人護著,瑞小哥兒可是掉進福窩子里去……” 眾人齊齊無語。 * 巳初二刻(上午九點半)將近,眾人出了靈堂,準備出喪事宜。 出喪五大件,幡兒、牌兒、棍兒、盆兒、罐兒。 罐兒就是昨晚撤靈前裝的祭菜罐兒,已經準備妥當,只等金棺入墓后放在棺材前頭,與逝者一起深埋地下。 這罐兒通常有孝子之妻或是承重孫之妻抱著,沈瑞年方九歲,哪里找個小媳婦給孫氏抱罐兒?偏生有沈瑞在,這抱罐兒人選又不能隨意讓外人女孝眷替代,要不這“夫妻”名聲相對算什么事? 幡兒是引魂幡,尋常百姓人家用的是多是牌子幡,沈家既是望族大戶,四房當家娘子的引魂幡就是比較華麗的大幡。 幡桿上的金鉤龍鳳“銜”著一個六角架子,中間大幡,上書“已故智慶堂孝廉沈門孫氏孺人之靈引魂幡”,左邊書原命八字,右邊書大限時辰。周遭六角各掛一小幡,又稱“六塵幡”,取佛教“六境”之意,一幡書“愿眼觀華藏界”,二幡書“愿耳聽舍那聲”,三幡書“愿鼻聞戒定香”,四幡書“愿舌嘗甘露味”,五幡書“愿身披福田衣”,六幡書“愿意為無為舍”。 喪事中的所謂“承重”,這“重”指的就是幡兒,這抗幡兒的活計毫無疑問當落在沈瑞這孝子身上。 牌兒是靈牌,是金棺入土前供奉在靈柩前的紙制靈牌,上面寫著孫氏名諱,用黑紗蒙著,通常有次子捧牌兒。孫氏只有一親子,這靈牌就有庶長子沈瑾捧著。 棍兒就是“孝棒”、“哭喪棒”,這些日子沈瑞在靈堂手中拿的就是此物。可在出殯時,孝子要抗幡兒,這棍兒就有三子以下的男孝眷都要手捧此棍兒。四房只有兩個兒子,沈全雖是代妹妹送喪,可到底歸在男孝眷行列里,便做捧棍兒之人。 沈理為孫氏義服不杖期,本不需捧棍兒。可是沈瑞年幼,沈家祖墳又在城外,沈理到底不放心,想要就近照看,就也站在沈瑞身側捧棍兒 盆兒,民間俗稱“喪盆子”,雅稱“吉祥盆”、“陰陽盆”。這盆兒與幡兒一樣,是繼承權的象征,只有孝子與承重孫有權利摔盆兒。 等到隨著司儀高呼“參靈”,孝子孝屬就位。 沈瑞跪在最前頭,沈瑾抱著靈牌跪在沈瑞身后,后是沈全、沈理,最后是族中有服晚輩,有服親的女孝屬則跪在后邊。其他無服族人與沈家故交好友,則站在一旁觀禮。 原本當是女孝屬中的媳婦、承重孫媳婦給孫氏抱罐兒,可現下由沈舉人抱了,站在沈瑞身側。 這樣的行事并不叫人稱奇,早有這樣的先例,夫為亡妻抱罐兒,或者妻為亡夫抱罐兒,也有孤鸞失偶、伉儷情深之意。只是有沈舉人不待見嫡子在先,面皮又耷拉著,這抱罐兒之舉就顯得有些不情不愿,看不出夫妻情深,不免引得人側目。 看的旁邊的幾位族老眼急,恨不得將沈舉人拉下來。今兒這哪里只是孫氏大事,還是沈氏一族大事,這沈舉人未免太拎不清。只是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大家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孝子沈瑞身上。 見眾人都跪好、站好,司儀將引靈幡遞給沈瑞。雖說桿身是用竹制外邊糊紙,可一丈來高,對于身量不足的沈瑞來說,分量委實不輕。沈瑞雙手接過,可按照規矩只能用右手打幡兒,便借著肩膀做支點,才將幡桿立起來。 早有提調通知門外響器參領,沈瑞手中的引靈幡就像是信號時的,剛接過來,就聽到門外一陣鑼鼓聲響,鼓手樂師們拿著家伙兒事兒進了院子,分做兩排,站在孝屬兩側,連奏三首喪樂曲。 沈瑞認真的聽了一會兒,三首喪樂,只聽出中間一首是《哭皇天》。這曲子是傳到后世去的,雖與后世音調略有不同,依稀還有些影子在里頭。至于前后兩首喪曲,則是全然陌生。 “嗚嗚呀呀”,曲聲似泣。孝子孝屬們雖還沒到“舉哀”之時,可這喪曲一起,旁觀人群中有想起孫氏生前好處的,已經開始出現哭聲。 接著,哭聲跟傳染似的,一個接著一個。等到響器參靈完畢,人群中已經哭成一片。反而是跪在地上的孝屬們,因沒到舉哀之時,還比較克制。 沈瑞雖沒有抬頭,可身上都被四處目光灼得發熱,就曉得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他便將腦袋抵到胸前,用袖子擦拭了一把眼睛,立時淚如雨下。 此時,喪曲已畢司儀叫起,靈柩“出堂”,由杠夫們抬起,從靈堂抬到大門外。這才到舉哀之時,全體孝屬起身,退立而行,邊走邊哭,嚎哭聲一片。沈瑞早已淚流滿面,眼前一片模糊,想到郭氏早上的交代,他沒有嚎啕大哭,可也“嗚嗚”地哭出聲來。 靈柩抬到大門外,早有大杠與各執事準備齊當。 沈瑞熬了一晚上,自己“哭”了這兩起兒,眼下四周又是亂糟糟的,直覺得腦仁兒生疼。又因老姜刺激,不僅眼淚直流,鼻涕也跟著湊熱鬧,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不說旁人,直將自己惡心的夠嗆。可這鼻涕跟眼淚一樣,都跟開閘了似的攔不住,偏生一個手又被幡桿兒占著。 這幅狼狽模樣,他實不愿讓旁人看見。這兩日他又跪的多,膝蓋酸軟,便趁機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 卻是無心插柳,另有所獲。 旁人眼中,這孩子就是哭得眼淚止不住,神情恍惚的身子都立不住。醒來這一個多月,沈瑞雖沒有餓肚子,可畢竟如素,小孩子又是抽條的時候,看著越發清減,顯得瘦瘦小小。他這個樣子,就算現下張老安人跳出來,指著孫子說其“頑劣不孝”,也不會再有人相信。 杠夫們已經就位,喪盆兒也準備好。孝屬們哭聲漸止,滿場只剩下沈瑞的“嗚嗚”聲。 司儀見狀嘆息一聲,上前低聲道:“瑞哥兒,該摔盆起杠哩,莫耽擱送你娘的好時辰。” 沈瑞趴在地上,摩挲了好幾把,才將鼻子下亮閃閃的東西清理干凈,聞言便止了哭聲,抬起頭來,抽了抽鼻子,點了點頭。 喪盆兒說是盆,實際上不過是直接四寸來許、瓦制的深口碟子,中間有一銅錢大小的圓孔,二、三分厚。 因沈瑞現下正對著靈柩跪著,無需挪動地方,依舊跪在遠處,將幡桿兒先放到一邊,雙手接了喪盆。 他膝前兩尺處,早有人擺了一塊新磚。摔盆兒的規矩,父喪左手摔,父喪右手摔,忌摔第二次。若是一次沒摔破,就有杠夫用腳踩破。 沈瑞對著地面新磚摔了一下,“吧嗒”一聲,喪盆兒碎成兩半,從新磚上跌落到地面上。 鼓樂聲起,杠夫起杠。 三十二個杠夫抬靈柩,另有三十二杠夫隨行待換手。 后邊各種執事,開路旗、旌幡、蓋傘、影亭、魂轎、釋、道、禪香幡,擺出半里路,又因沈舉人只是舉人功名,身上并無官職,執事受限,在各種旌傘后,就又有大白雪柳(三、四尺長竹筒,插上裹了白紙穗子的細竹條,使之下垂,謂之“雪柳”)百二十把,以壯執事行列與場面。 如此一來,送葬的執事隊伍,就到了三百余人,浩浩蕩蕩,將沈舉人家門前擠得滿滿登登。 沈家送葬的族人親友,差不多也要這個數。直到殯列前用響尺導行的杠夫出了到了街口,后邊的隊列才開始拉開。又有地方百姓看熱鬧的,也跟在送葬隊伍前行,浩浩蕩蕩,鋪陳了半街。 殯隊出了街口,就開始走走停停…… 第二十五章素車白馬(四) 從沈家坊街口,就開始有路祭棚,路祭桌。 沈瑞身為孝子,少不得要跟在沈舉人身后,跪謝來路祭的族親世交,下跪叩首是免不了的。又因孝子所在位置,是在靈柩后,離隊伍前列有半里路遠。 沈舉人還能享個清閑,并不需要折騰回去。沈瑞有打幡的差事,每叩謝完一處,還需再回到隊列中,硬是比旁人多走了幾倍的路。還好有沈瑾、沈全兩個相伴,盡管氣喘吁吁,可這一起受罪總比一個人心里要舒坦。 過了小半個時辰,到了府衙前的十字路口,松江知府蔣升的路祭棚就設在此處。這蔣升是當地父母官,松江府官場第一人,如今不僅知府太太親至,知府大人還設路祭棚,這份體面不謂不大。 不及近前,宗房大老爺、沈舉人便叫了沈瑞等人過去,齊齊上前。 路祭棚了,設了祭桌水酒,可是出面主祭的,并不是蔣知府,而是蔣知府家三公子蔣榮。宗房大老爺雖有些失望,可也并不很意外。蔣升進士出身,為官清明廉潔,為人淳樸敦厚,行事頗有君子風,并不像其他官場老油子那樣愛鉆營。如今知府太太送葬,蔣家又設路祭,蔣升只要露一面,都能賣給居鄉守制的沈理一個人情,卻不肖于此,可見為人耿介如斯。 沈理倒是難得主動過來,與蔣榮寒暄幾句。原來蔣榮叔父也是翰林官,是沈理的同僚,如今在侍講學士位上,與沈理品級相同。因這個緣故,蔣榮在稱呼沈舉人“世翁”后,對沈理的稱呼又成了“世叔”,這輩分都亂了。 各有各的論法,也沒人不開眼的挑他的理。只有沈瑞在旁心中詫異,這蔣三公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眼神老往自己身上瞟。 沈瑞的直覺不錯,蔣三公子與沈舉人、沈理寒暄完,果然沖沈瑞來了。他拉著沈瑞的手,面露哀榮,口中道“愚兄得見賢弟,不勝親近,往后要多走動才好”,又道“如今姨母仙去,賢弟還需節哀順變”。 這面上哀榮倒真真切切,不似做假,可這眼中若隱若現的惋惜、同情還有莫名的親近是怎么回事? 沈瑞有些糊涂,這同情還罷,自己少年喪母,算是遭遇人生不幸;這惋惜什么?莫名親近什么?一個知府公子,難道只因兩家主母有舊,就對一個九歲孩童生親近之心? 整個殯葬隊伍等在一邊,前邊還有十數路祭棚、路祭桌。蔣三公子看著倒是通透的,與沈瑞熱絡幾句,請隊伍繼續行進。不過在松口沈瑞的手時,蔣三公子說道:“我一會兒也陪家母出城。若是賢弟能用的愚兄之時,還請不要外道。” 沈瑞心中雖嘀咕,可面上依舊老實應著。 殯葬隊伍又行進,這次倒是沒有人同蔣知府這樣拿大,吩咐他人代祭,都是本主親至。即便沈理并沒有特意上前,眾人既能到了,便也毫不吝嗇地也表達與沈氏一族的親近有善。有的待沈舉人還勸慰兩句,有的則是故意冷淡沈舉人,抬舉沈瑞。 沈瑞無心在族人面前上演“父子爭鋒”的大戲,越發沉默寡言。看在族人眼中,并不覺得沈瑞搶了沈舉人風頭,只覺得定是沈舉人“父虐子”的丑聞傳出去,這些官吏才會不待見沈舉人。 因這一路上的路祭棚、路祭桌絡繹不絕,從沈家坊到縣城西門這幾里路,送殯的隊伍就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直到正午時分,殯葬隊伍才從西門出城。 這日天上霧靄滿布,空氣濕冷。 可不管旁人如何,沈瑞因穿著新棉衣,不僅絲毫察覺不到寒意,還走出半身汗來。可到底年幼,因幡桿的分量不算輕,沈瑞已經用上兩只手,走路也有些喘。見旁邊看熱鬧的百姓少了,沈理便接了沈瑞的幡桿兒,讓沈瑞得以暫歇。 沈族墳塋地在距離縣城五里外的西山陽坡,整個西山都是沈氏族產,宗房一脈的墳地在西山中麓,往下放射狀是內三房、山腳下是外五房。 每房的墳地占地大小,都有數十畝。因四房人口不繁,也不像是其他房頭那樣墳頭林立,只有六個墳頭。四房歷代子孫不繁,可見如是。 除了沈舉人的父祖、曾祖、高祖四人的墓地外,還有一位終身未嫁的曾姑祖母,一位未婚無子的叔祖父的墓。 那曾姑祖是在室女,那叔祖父雖尚未長成,可行了“冥婚”并骨,因此這兩人才得以葬沈家墓地,否則四房的墳頭更少。 孫氏并不是猝然離世,早在纏綿病榻時,四房便開始選了福地福材。 四房墳地位置最上頭是沈舉人高祖之墳,下邊東西方向,按照祖、孫相鄰、父子不靠的規律,向下排列。 孫氏福地,實際上也是沈舉人以后入土的位置,在沈舉人祖父墳地南邊。如今孫氏故去,先入土為安;等到沈舉人過身,會將孫氏起墳,將夫妻兩個并骨重埋。 四房墳塋地,除了幾個墳頭外,另有五間陽宅,平素是守墓人所在,等到殯葬大事時,便是孝屬們暫歇吃茶之處。 福地位置上,早已打好九尺深坑,由陰陽先生出面,吉時一到,便指揮杠夫“登坑下葬”。 等到靈柩入坑,罐兒也放好位置,坑前就又置放祭桌,沈瑞為首,領眾人跪拜舉哀。隨行帶來的各種紙活,還有沿途撒剩下的紙錢,燒的燒,撒了撒。火勢騰空四散,紙錢翩翩飛舞,良久不落,漫天素白。 隨即便是掩土,沈瑞等人依次穴位里揚一把土,一起舉哀,剩下的就交由杠夫掩埋。除了留兩個族人監工,其他孝屬孝親便入陽宅暫歇。 四房早安排茶房過來,預備了茶水素點。可陽宅只有五間,來送葬的族人親友多,還要單獨給女眷騰地方,因此等進屋子的人并不多,多是在陽宅外就地而坐。還好茶水點心預備的充足,眾人都能解解乏。 沈瑞、沈瑾幾人雖年幼,可因是孝子身份,也得到族老們的關照,進了屋子。沈瑞連番舉哀,眼睛已經紅腫不堪,心里又忐忑著接下來的大戲,實沒心思用茶點。族老們見了,越發覺得他心實孝順,少不得勸勉一二。 因律法上早有規定,墓地大小與墳頭高低都有定制。孫氏之墓,也是沈舉人之墓,應占地二十方步,高六尺。來送殯的杠夫有六十余人,輪番填土,不過兩刻鐘的功夫,就填滿坑,又起好墳頭。 孝屬們出來,按照長幼尊卑在墳頭上叩首,自然叩首的只有晚輩子侄,沈舉人與族老們只需躬身,此殯葬儀式算是正式結束。 來送殯的族人與姻親中,沈族繁衍百余年,可四房又是數代單傳,有服親并不多,無服親與其他送殯的親友多是帶了“浮孝”,即頭上或者腰間系白布,女眷頭上簪白紙花。這“浮孝”從今早出殯前戴上,出殯后去去了。因此,等殯葬儀式結束,沈舉人便帶沈瑾、沈瑞、沈全兩個跪下,請服“浮孝”的親友們脫孝。 眾親友作揖回禮,從疏至親,依次告辭,分別返程。沒人注意到,直到外姓親友都散的差不多,知府太太與知府公子都沒有露面。女眷中,宗房大娘子、郭氏、謝氏的馬車也始終沒動。 沈家姻親與旁枝庶出走得差不多了,各房嫡子子孫本要奉自家父、祖回城,可也被打發回去。如此一來,留在陽宅里的知府母子、宗房大娘子三沈家女眷之外,墳地里留下的除了沈舉人父子三人、沈理、沈全,便只有各房頭的當家人。 宗房是族長太爺與宗房大老爺父子,二房早挪到京城多年,如今戶籍都遷出去,零散有庶支,也沒資格在族中說話,在族中只占著名;三房出面是三房老太爺與當家人沈湖;四房則是沈舉人這房;五房出面是五房太爺與沈鴻;六房房長沈琪;七房是沈溧;八房是八房老太爺與沈流;九房是九房太爺與沈璐,亦是沈理叔祖父與從堂兄。 這些人中,老太爺一輩兩人,太爺一輩三人,老爺輩五人,大哥輩兩人。因幾位太爺、老太爺都上了年歲,眾人又回到陽宅東屋,女眷依舊在西屋陪知府太太。 沈舉人的臉色刷白,并不是怕什么,而是怒極。因為沈理方才攔著眾族老房長回去時,說了一句:“嬸娘既已下葬,那嬸娘的身后事也當算一算。” 這句話在喪禮上并不少見,多是哪家喪了出嫁女,娘家人出面為喪母的外甥、外甥女做主。沈理一個族侄,有什么資格來算孫氏身后事? 沈舉人雖怒極,可也沒有幼稚地說什么“四房家務無需人插手”之類的話。他畢竟已到不惑之年,即便不通經濟,人情道理還是懂的。今日各房頭的主事人這么齊全,兩位久未露面的老太爺都露面,沈理此舉肯定早有籌劃,哪里是沈舉人說不行就能阻攔的。 他曉得,沈理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清點孫氏嫁妝,不過是防著他罷了。沈舉人到底也是讀圣賢書、曉得嫡庶尊卑,只因四房數代代傳,他早年又只有沈瑾一子,才模糊了嫡庶。他雖一直嘴硬,覺得自己并無虧待嫡子之處,可夜深人靜想起“頭七”那日族親眼中的不認同,也曉得自己讓沈瑾執孝子禮之事過于草率。 如今既在族人面前留下侵占發妻嫁妝便宜庶長子的誤會,他也不愿再節外生枝。至于沈瑾,功名在望,以后要支撐四房門戶。四房又不像過去那樣寒薄,早已置下一份家當,等沈瑾中舉給沈瑾撥兩處莊子做私產就是。 這樣想著,沈舉人反而坦然了。 第二十六章素車白馬(五) 陽宅外,親友早已走的差不多,各位老爺的長隨、小廝早已尊五房太爺吩咐,不是離的遠遠的,就是去隔壁五房陽宅歇腳。 四房陽宅外,只剩下沈瑞、沈瑾、沈全三個晚輩,還有蔣三公子這個外客。沈瑾、沈全眼見族中有身份的人都留下,自是猜到商議什么大事,只是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孫氏嫁妝上去。畢竟按照世情,孫氏只有一子,所遺留當然毫無異議地留給沈瑞,哪里需要鄭重其事地商討。 只有沈瑞,曉得沈理忍讓許久,就等今日發作。不過他也有些意外,這族譜上記載朝廷誥命是怎么回事?難道族譜記載還有作假的?怎么一直到孫氏出殯都沒有動靜。孫氏現下下葬,是按照八品孺人的格局下葬的,要是按照族譜記載,可是四品誥命。 還有那“賢婦橋”,至今也沒影兒。難道這誥命不是在逝者未入土前贈下來的?不過想了想松江府與京城的距離,兩千多里路,一個民婦捐獻數萬嫁妝做善事,也不至于八百里加急報道朝廷。 就算知府蔣升為了教化治下百姓,要為孫氏請立牌坊,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四房之事,肯定有不能對人言之處,否則張老安人不會匆忙賣了王媽媽與柳芽,沈理也不會冒著“家丑”外揚的風險,留下知府太太與蔣三公子做他山之石。若是沒有知府太太與蔣三公子,那四房有什么不妥當,族老們為了沈家之名,說不定也要一床大被遮了。即便沈瑞有所委屈,這畢竟是父為子綱的時代。 只有外人在,族長們為了臉面,才能更公正的對待沈瑞。沈瑞正想著,蔣三公子已經湊過來,低聲道:“賢弟,可否聽愚兄一言……” 賢弟!愚兄! 這樣的稱呼,可還是覺得牙根有些酸。不過瞧著蔣三公子正經八百的模樣,沈瑞牙酸之余,也添了幾分鄭重。他看了不遠處的沈瑾、沈全一眼,對蔣三公子道:“世兄若是不嫌棄,小弟陪世兄到前面轉轉。” 蔣三公子自是點頭道好,沈瑞便同沈瑾、沈全打了招呼,帶了蔣三公子去了不遠處。往上走是宗房墓地,左邊是三房墓地,下首是外五房墓地,只有右側是一片樟樹林。沈瑞與蔣三公子便踱步到樹林邊,并未往里面去。 蔣三公子似有遲疑,欲言又止,沈瑞看了陽宅方向一樣,不知沈理如何為自己張目,族老們說不得就要傳喚自己,便直言道:“不知世兄何事教我?” 蔣三公子道:“都說‘疏不間親’,賢弟家事本不當外人置喙,只是家母與孫姨母情誼頗重,這些日子常為賢弟擔憂。今日過來前,又專程吩咐我轉告賢弟幾句密語。不過是長者慈心,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賢弟諒解一二。 沈瑞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道:“小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自是感激莊姨慈心,還請世兄直言便是。” 蔣三公子這方松了一口氣似的,道:“孫姨母曾留有一封書信在家母處,其中提及身后嫁妝鹵田分配……前幾日沈狀元上門,亦提及孫姨母身后事。愚兄本以為那封信是姨母怕賢弟吃虧,才留書在外頭做個憑證,還附了嫁妝單子……”說到這里,又是遲疑半響,方道:“誰想,直到今早出門,娘子吩咐我轉告賢弟幾句話,愚兄方知,那嫁妝分配孫姨母另有安排。” 說到這里,他停下來,打量沈瑞神色。 正常分配,孫氏只有一子,那嫁妝毫無疑問當全部歸沈瑞。能讓蔣三公子意外的,那孫氏的分配就不是如此。換做其他人,早就訝然出聲。只是沈瑞曉得孫氏捐嫁妝之事,倒是并不覺得意外,反而覺得心里踏實許多,就跟久等的另外一只鞋子落地一般。 這下,輪到蔣三公子微怔:“莫非孫姨母生前曾對賢弟說過此事?” 沈瑞搖頭道:“不曾,只是娘親生前最是心善,常有憐貧惜弱之舉,想來所留遺命,亦是與行善濟人相關。” 看著沈瑞神色清明,并無不忿惜財之色,蔣三公子心中不由嘆服,道:“若是單單如此,賢弟尚不必為難,只需享姨母留下福澤便是。誰會想到,姨母留下的遺命,是要將嫁妝鹵田分作兩份,一份留給賢弟……另外一份則是贈與尊兄。” 這下沈瑞真的大吃一驚,怎么回事?捐贈呢?怎么成了兄弟兩個平分嫁妝,不是還有捐贈之事么? 雖說迷茫不解,可沈瑞面上依舊沉靜如水,緘默了好一會兒方道:“慈母心腸,不外如是。” 這句話,說的蔣三公子側目:“孫姨母留下的可是萬貫家財,那本應都是賢弟獨得,賢弟不怨?” 沈瑞搖搖頭道:“那本是家慈私產,如何處置,旁人自無人置喙,人子亦然。” 蔣三公子看了沈瑞好幾眼,苦笑道:“倒是愚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孫姨母行事大方豁達,賢弟自然也不是小肚雞腸之人。原本家母還擔心賢弟年幼,一時想不通,不忿孫姨母這般安排,讓我私下規勸賢弟一二。畢竟尊兄前途錦繡,若是受了孫姨母這份饋贈,往后這好處也會回到賢弟身上。否則若行忘恩負義之舉,不需旁人,士林斷不容他。沒想到賢弟心胸,不亞孫姨母。” 沈瑞能說出慈母心腸的話,自然也想到蔣三公子所提及的。若是沈瑾不走仕途還罷,若是走仕途,為了名聲故,就要善待沈瑞這個異母兄弟。 世人心思復雜,更愿意用惡意去揣測人心。孫氏此舉,怕是沒有幾個人會覺得嫡母心慈,視庶子如親生,反而多半會想著此舉是否為托孤之意。長兄如父,沈舉人是個不通世情的,沈瑾又前程可期。孫氏信不著丈夫,將獨子托付給庶長子勉強也說得過去。 就是旁觀的知府太太與蔣三公子,也覺得孫氏如此安排,多半是這個意思。 見沈瑞并無不忿排斥,蔣三公子松了一口氣。此事雖是沈家家務,可孫氏遺書既送到知府太太手中,那蔣三公子自是希望事情得以圓滿解決,省的引人非議。 沈瑞卻想起一件事,道:“家慈信中,可否提家兄記名之事?” 孫氏既能將嫁妝分給庶子一半,那當是不吝嗇再給庶子個體面,抬舉他出身。 蔣三公子道:“提是提了,可不是直接記名。孫姨母信中說,嫡母亦是母,不欲奪人子,若是令尊扶正二房,不必提及;若是并未扶正尊兄生母,為了尊兄前程故,可將尊兄記為嫡長。”說到這里,不由一陣唏噓,只說孫氏良善,方能如此處處妥體貼他人。 沈瑞不知為何,卻是直接想到“三足鼎立”。 孫氏若是在饋贈沈瑾遺產時,提及將沈瑾記在名下,雖在情理之中,可未免有攜恩圖報之嫌,誰曉得會不會引得沈瑾母子嫉恨。既饋贈了,又不圖母子之名,那沈瑾母子剩下的只有感恩。后邊那一句“若是”,又有不盡之意。 假若沈舉人扶正鄭氏,鄭氏得了孫氏嫁資,只當真心感激,善待沈瑞,否則就有忘恩負義之嫌;假若沈舉人沒有扶正鄭氏,孫氏此舉,可謂對鄭氏母子再次援手。 在蔣三公子看來,孫氏這般安排過于厚道;而在沈瑞看來,卻直覺地認為,此事定有后續。蔣三公子提前將此事告知自己,不過是怕自己年幼,無法體會孫氏這般安排的苦心,舍不得其留下的半副嫁妝,在族人面前露了不忿。 可是他心里明白,這身體年方九歲,即便孫氏嫁妝沒有捐贈,全部留給自己,也輪不到自己掌管。等到自己長大成人,能剩下多少都不好說。 這邊,蔣三公子與沈瑞說著孫氏留下的“遺書”,陽宅里,沈理亦提及此事。 “各位太爺、叔伯長輩,嬸娘后事本輪不到小子多嘴,只是逝者為大,嬸娘既有遺命在此,總應尊了嬸娘遺命才好。”沈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 各房房長本就是來做個見證,聽到沈理提及此事,都覺得戲肉來了,不由目光爍爍,齊齊望向沈理。只有族長太爺依舊面沉如水,撫摸著胡須不語;沈舉人則是臉上見惱,哼了一聲道:“孫氏真有遺命怎會不交代自家人,反而交代給外人,哪有這般道理?” 沈理直視沈舉人道:“源大叔此話,可是疑侄兒扯謊?有嬸娘手書在此,源大叔可否驗看真偽?” 沈舉人滿心不忿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四房家務,總不能任人空口白牙安排,自然是要看。” 沈理也不啰嗦,直接將信封送到沈舉人身邊。 沈舉人皺眉接了,拆開看過,卻是看得眼睛發直。各房房長見了,不免竊竊私語,很是好奇手書中所記內容。族長太爺“咳”了兩聲,喚醒了沈舉人,問道:“可是瞧清楚了,是你娘子親筆不是?” 沈舉人神色復雜,說不上是羞是愧,沉默半響,最終神色訕訕,道:“正是孫氏生前親筆。” 族長太爺點點頭,示意沈舉人將手書送上前去。 族長太爺接了手書,神色寡淡,似乎對于孫氏手書上的內容并無意外,掃了兩眼便遞給旁邊的幾位族老。 “咦?” “怎會如此?” 隨著手書傳遞,各種驚詫質疑聲起。 “孫氏昏了頭吧?” “真是孫氏寫的?” 沈舉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變換中隱隱地露出幾分得色。眾人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高,猜測也越來越離譜。族長太爺見了不由皺眉,抬起拐杖,在地上狠敲兩下,道:“孫氏賢良!” 五房太爺亦附和道:“是賢妻亦是慈母!” 這兩位太爺如此說了,其他族人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望向沈舉人的目光依舊帶了懷疑。 相反,對于拿出這封手書的沈理,大家并無異色。 沈舉人氣了個半死,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著族長太爺道:“即是狀元公操心四房家務,今日算個清楚也好,眾目睽睽之下,總做不了假去,省的過后再出這樣那樣的話,我可是不認!”說罷,又對沈理冷哼一聲。 族長太爺點頭道:“那就算清楚,到底是瑞哥兒與瑾官兒兩個的事,喚他們兩個進來。” 在座沈家四輩人,斜王旁輩分最低,可小一輩三人,沈琪是一房之長,沈理是狀元公,只好由沈璐不情不愿地出去喚人。 沈瑞與蔣三公子正好踱步回到陽宅門口,聽到長輩傳喚,便與沈瑾一起進了陽宅。 蔣三公子知道內情,并不覺得奇怪。只有沈全,有些迷糊,里面不是說的是孫氏嫁妝的分配么,怎么還叫了沈瑾進去?莫非沈舉人“賊心不死”,依舊一心想要庶子謀嫡妻嫁妝? 第二十七章浮云富貴(一) 陽宅里,沒了先前的“箭弩拔張”。 不管孫氏“遺書”到底用意如何,正合了沈舉人的心思。他并不覺得長子占了便宜,反而認為如何安排正好。長子雖得了嫡母嫁妝,可也背負看顧供養一個不成材的嫡出兄弟,并不算占便宜。其他的沈氏族人,也多暗暗松了一口氣。 盡管只是四房家務事,可真要鬧出“兄弟爭產”的丑聞來,污的也是沈氏一族清名。如今孫氏遺書一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頂好不過。 即便有人不忿沈瑾占了便宜,也不過是心里嘀咕兩句。隔壁還坐著一個知府太太,沈家的事情,實沒必要鬧騰得沸反盈天。惹人非議。 待沈瑞兄弟進來,族長太爺便將孫氏手書遞過去,命二人傳看。 沈瑞還罷,已經從蔣三公子口中聽聞此事,看到這遺書內容并不吃驚。至于這手書是真是假,無需他操心辨認。以知府太太的立場,實沒有造假的理由。還有沈理,若是沒有憑證,也不會單單就憑孫氏一封手書為孫氏遺產分配做定論。 待沈瑞看完,便將手書遞給沈瑾。 沈瑾看完手書,卻是怔住,潸然淚下。眾族人看著,倒也無人笑他失態。作為庶長子,能有沈瑾這樣運氣的委實不多。換做其他人家,這庶長子這樣敏感的身份,即便不被嫡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頂好也就是不聞不問,像孫氏這樣賢良仁善的嫡母,這天下有幾個? 族長太爺看著沈瑾,又看看沈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沈理只是輕輕地掃了沈瑾一眼,便接著關注沈舉人。沈舉人即便不忿眾族人插手四房家務,可對于眼下這個結局,也是無比滿意,沒有二話。他本不是能掩住情緒的人,不免七情上色,沈理看在眼中,心中自有計較。 眾族親大清早就過來送殯,折騰了一上午,原本以為能看四房的熱鬧,不想這就“塵埃落定”,大家都覺得沒意思起來。尤其幾位太爺、老太爺,本都是抱著“附和”沈理為沈瑞撐腰來的,如今沒有發揮余地,就不耐煩繼續陪著四房唱大戲。 三房老太爺皺眉道:“既有孫氏遺命,就按孫氏遺命分配其嫁鹵便是。” 八房老太爺亦道:“就是,早日掰扯清楚,也省的不清不楚地傳到外頭,損了沈家清名。” 這兩位輩分最高,既已發話,眾族人便望向族長太爺,這分產雖是沈理提及,可眼下既族長太爺在,自然無他人說話余地。 族長太爺看著眾人道:“瑞哥兒與瑾哥兒雖年幼,可眼下并不是分四房家產,而是孫氏帶來嫁妝,按照孫氏遺命處置,也是讓走了的人安心,并不算倉促。”說到這里,頓了頓,望向沈理道:“既是微言提及此事,想來也有了腹案,你既想要為你嬸娘盡份心,就能者多勞。” 沈理起身,道:“有族長長輩在此,本輪不到小輩說話,只是瑞哥兒沒有外家,年紀又小,這其中又有讓人不忍言之處,才勞煩諸位長輩齊聚,做個見證。” 沈舉人的臉立時黑了,眾族親反而多了幾分精神。 事已至此,沈理都沒有說軟話,看來這“分產”還有大戲要唱。要是四房“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也太便宜四房。眼看著沈瑾年少志高,沈瑞身后又站著個沈理,族親中不免也有私心,四房顯達了,能拉扯族人一把是好事;要是拖一拖四房后退,壓一壓四房氣焰,眾人也樂意成見。 族長太爺眉頭皺得更緊,撫須道:“既是開口,直言便是。” 沈理聞言,并沒有直接回話,而是環顧眾族親,淡淡道:“錢財本是身外物,有些事本不好揭開來講,只是嬸娘尸骨未寒,瑞哥兒又連遭磋磨,這天下總要有說理的地方。都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是善無善報,天下誰人還敢再行善?” 他的眸子黑森森的,說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齒。 眾族親都被他看的不自在,心中疑惑不已,瞧著這狀元公的模樣,不單單是不滿沈舉人,像是對其他族人也有怨憤。 眾族親疑惑之余,更多的是憤憤。眼下沈家各房有頭有臉的長輩都在此,之所以有沈理說話余地,不過是念在他是狀元公,又有為孫氏張目的立場。大家為了子孫前程故,專程留下來,就是為了給他抬轎子。可眼前這些人,畢竟是沈理的父輩、祖輩、曾祖輩,又是各房房長,哪里受得了沈理這番大咧咧地吃噠。 八房老太爺看了眼三房老太爺,作為族中僅存的兩位老祖宗,平素連族長太爺在他們面前說話都要輕聲,哪里受得了這個。見三房老太爺不吱聲,八房老太爺瞪著沈理,怒道:“唧唧歪歪甚?難道除了他老子,還有誰對不住沈瑞?連善惡有報都出來,老朽倒是不曉得自己做了甚虧心事,要受你這曾孫輩的臉色?” 他這一開口,族親們臉色都有些難看。即便之前有心拉近與沈理的關系,可眼見他這樣不遜,大家都心中著惱。委實在沈理的輩分在那里擺著,不留情面地斥責沈舉人,大家還睜一眼閉一眼地過去;可這火氣撒到眾族親身上,就有些過了。 大家是之前是對四房之事不上心,可畢竟早分了房頭,沈舉人又是為人父。別說只是凍餓打罵,就是父殺子也無需償命。如今沈理不將矛頭對著沈舉人,而是指向眾族親,真是本末倒置。 眾族親中,與沈理親近的本不多,并不曉得他的秉性,見他此刻言行,不免生出偏見;只有五房太爺這些日子與沈理打過幾次交道,曉得他并不是桀驁的性子,沉思片刻道:“可是孫氏嫁妝有不妥當?” 沈理漲紅著臉,咬牙道:“小輩也是訝然,實沒想到天下還有這樣的荒唐事。外姓人暫且不提,同姓族人倒是先上來咬上一口。” 原本憤憤的族人,聞言立時熄聲,齊齊地望向族長太爺。 族長太爺面沉如水,望向沈理的目光不善:“莫非你覺得族人無法為孫氏主持公道,才留了知府太太在此?” 族人品行不良是一回事,沈理這樣將四房之事敞開說也并無不可,可今日留在陽宅的單單是沈氏族人,還有知府太太與蔣三公子。 沈理定定地看著族長太爺道:“莊恭人留在此處,無非是擔心瑞哥兒遭遇不公。若是族親們能為瑞哥兒主持公道,焉有外姓人插嘴余地?” 族長太爺饒了好性子,也被沈理頂的心里發堵,皺眉道:“那照狀元公所言,族人到們到底哪里失了公道,引得狀元公不平?” 沈理沒有應聲,而是從袖口中抽出兩個條折,默默地遞到族長太爺跟前。 族長太爺寒著臉接過,打開上面那個,掃了一眼,道:“織廠、鋪子、莊子……這是孫氏的產業單子……”將這個看完,看到這邊那個,他只念了“織廠”二字,便瞪大眼睛,臉色先是漲的通紅,隨后立時刷白,胳膊已經開始哆嗦起來,身子也打晃。 宗房大老爺察覺不對,忙起身上前扶著族長太爺胳膊,道:“爹,您怎哩?” 族長太爺一把推開宗房大老爺,直直地望著沈理道:“這單子……這單子可準?” 沈理看著族長太爺道:“這是小輩親自去縣衙謄寫,與縣衙所載,一字未改!” 族長太爺臉色灰敗,萎坐在椅子里,將手中條折遞給宗房大老爺,有氣無力道:“給兩位老祖宗與幾位太爺瞧瞧。” 宗房大老爺驚疑不定,只覺得那兩張薄薄的紙片,重于千斤,雙手奉三房老太爺手中。 三房老太爺匆匆看過,皺眉道:“這織廠怎么轉了外姓人?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織廠雖不是沈家祖產,也當由沈家子孫傳承下去才是,倒是便宜了賀家,孫氏行事差哩。” 一聽到“賀”字,身下的族人又齊刷刷望向宗房大老爺。 松江府地界能提及的賀家,不是旁人,正是宗房大老爺的岳家。 宗房大老爺已經愣住,孫氏將織廠轉給賀家?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 三房老太爺看完,就輪到八房老太爺。八房老太爺看罷沒有言語,可臉色黑的能擰出水來,掃了上首的三房老太爺一眼,又掃了族長太爺一眼,將條折遞給下首的五房太爺,老人家鼓著腮幫子在那里運氣。 五房太爺看罷,忍不住怒道:“豈有此理!” 九房太爺雖沒有看到條折,可似乎對于上面內容并不意外,嘟囔道:“不過是轉手產業,有甚大驚小怪?難道不賣給族人,便宜了外人才好?” 沈理挑眉,望向族長太爺道:“族長也這般看?” 族長太爺望向眾族人,見眾人神奇各異,只六房房長沈琪、七房沈溧沒看到條折還疑惑不安,便擺手道:“是出了稀奇事,你們兩個也瞧瞧。” 七房房長還罷,看了條陳只是緘默不語;六房房長沈琪是少年喪父,與叔伯之間有過博弈,曉得族人有的時候是助力,有的時候更是吃肉喝血的財狼。 看了這條陳,想到他自己經歷,不免感同身受,環視眾人,恨恨道:“十三處產業,一處不剩,這是族人,還是仇人?!” 第二十七章浮云富貴(一) 陽宅里,沒了先前的“箭弩拔張”。 不管孫氏“遺書”到底用意如何,正合了沈舉人的心思。他并不覺得長子占了便宜,反而認為如何安排正好。長子雖得了嫡母嫁妝,可也背負看顧供養一個不成材的嫡出兄弟,并不算占便宜。其他的沈氏族人,也多暗暗松了一口氣。 盡管只是四房家務事,可真要鬧出“兄弟爭產”的丑聞來,污的也是沈氏一族清名。如今孫氏遺書一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頂好不過。 即便有人不忿沈瑾占了便宜,也不過是心里嘀咕兩句。隔壁還坐著一個知府太太,沈家的事情,實沒必要鬧騰得沸反盈天。惹人非議。 待沈瑞兄弟進來,族長太爺便將孫氏手書遞過去,命二人傳看。 沈瑞還罷,已經從蔣三公子口中聽聞此事,看到這遺書內容并不吃驚。至于這手書是真是假,無需他操心辨認。以知府太太的立場,實沒有造假的理由。還有沈理,若是沒有憑證,也不會單單就憑孫氏一封手書為孫氏遺產分配做定論。 待沈瑞看完,便將手書遞給沈瑾。 沈瑾看完手書,卻是怔住,潸然淚下。眾族人看著,倒也無人笑他失態。作為庶長子,能有沈瑾這樣運氣的委實不多。換做其他人家,這庶長子這樣敏感的身份,即便不被嫡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頂好也就是不聞不問,像孫氏這樣賢良仁善的嫡母,這天下有幾個? 族長太爺看著沈瑾,又看看沈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沈理只是輕輕地掃了沈瑾一眼,便接著關注沈舉人。沈舉人即便不忿眾族人插手四房家務,可對于眼下這個結局,也是無比滿意,沒有二話。他本不是能掩住情緒的人,不免七情上色,沈理看在眼中,心中自有計較。 眾族親大清早就過來送殯,折騰了一上午,原本以為能看四房的熱鬧,不想這就“塵埃落定”,大家都覺得沒意思起來。尤其幾位太爺、老太爺,本都是抱著“附和”沈理為沈瑞撐腰來的,如今沒有發揮余地,就不耐煩繼續陪著四房唱大戲。 三房老太爺皺眉道:“既有孫氏遺命,就按孫氏遺命分配其嫁鹵便是。” 八房老太爺亦道:“就是,早日掰扯清楚,也省的不清不楚地傳到外頭,損了沈家清名。” 這兩位輩分最高,既已發話,眾族人便望向族長太爺,這分產雖是沈理提及,可眼下既族長太爺在,自然無他人說話余地。 族長太爺看著眾人道:“瑞哥兒與瑾哥兒雖年幼,可眼下并不是分四房家產,而是孫氏帶來嫁妝,按照孫氏遺命處置,也是讓走了的人安心,并不算倉促。”說到這里,頓了頓,望向沈理道:“既是微言提及此事,想來也有了腹案,你既想要為你嬸娘盡份心,就能者多勞。” 沈理起身,道:“有族長長輩在此,本輪不到小輩說話,只是瑞哥兒沒有外家,年紀又小,這其中又有讓人不忍言之處,才勞煩諸位長輩齊聚,做個見證。” 沈舉人的臉立時黑了,眾族親反而多了幾分精神。 事已至此,沈理都沒有說軟話,看來這“分產”還有大戲要唱。要是四房“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也太便宜四房。眼看著沈瑾年少志高,沈瑞身后又站著個沈理,族親中不免也有私心,四房顯達了,能拉扯族人一把是好事;要是拖一拖四房后退,壓一壓四房氣焰,眾人也樂意成見。 族長太爺眉頭皺得更緊,撫須道:“既是開口,直言便是。” 沈理聞言,并沒有直接回話,而是環顧眾族親,淡淡道:“錢財本是身外物,有些事本不好揭開來講,只是嬸娘尸骨未寒,瑞哥兒又連遭磋磨,這天下總要有說理的地方。都云,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是善無善報,天下誰人還敢再行善?” 他的眸子黑森森的,說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齒。 眾族親都被他看的不自在,心中疑惑不已,瞧著這狀元公的模樣,不單單是不滿沈舉人,像是對其他族人也有怨憤。 眾族親疑惑之余,更多的是憤憤。眼下沈家各房有頭有臉的長輩都在此,之所以有沈理說話余地,不過是念在他是狀元公,又有為孫氏張目的立場。大家為了子孫前程故,專程留下來,就是為了給他抬轎子。可眼前這些人,畢竟是沈理的父輩、祖輩、曾祖輩,又是各房房長,哪里受得了沈理這番大咧咧地吃噠。 八房老太爺看了眼三房老太爺,作為族中僅存的兩位老祖宗,平素連族長太爺在他們面前說話都要輕聲,哪里受得了這個。見三房老太爺不吱聲,八房老太爺瞪著沈理,怒道:“唧唧歪歪甚?難道除了他老子,還有誰對不住沈瑞?連善惡有報都出來,老朽倒是不曉得自己做了甚虧心事,要受你這曾孫輩的臉色?” 他這一開口,族親們臉色都有些難看。即便之前有心拉近與沈理的關系,可眼見他這樣不遜,大家都心中著惱。委實在沈理的輩分在那里擺著,不留情面地斥責沈舉人,大家還睜一眼閉一眼地過去;可這火氣撒到眾族親身上,就有些過了。 大家是之前是對四房之事不上心,可畢竟早分了房頭,沈舉人又是為人父。別說只是凍餓打罵,就是父殺子也無需償命。如今沈理不將矛頭對著沈舉人,而是指向眾族親,真是本末倒置。 眾族親中,與沈理親近的本不多,并不曉得他的秉性,見他此刻言行,不免生出偏見;只有五房太爺這些日子與沈理打過幾次交道,曉得他并不是桀驁的性子,沉思片刻道:“可是孫氏嫁妝有不妥當?” 沈理漲紅著臉,咬牙道:“小輩也是訝然,實沒想到天下還有這樣的荒唐事。外姓人暫且不提,同姓族人倒是先上來咬上一口。” 原本憤憤的族人,聞言立時熄聲,齊齊地望向族長太爺。 族長太爺面沉如水,望向沈理的目光不善:“莫非你覺得族人無法為孫氏主持公道,才留了知府太太在此?” 族人品行不良是一回事,沈理這樣將四房之事敞開說也并無不可,可今日留在陽宅的單單是沈氏族人,還有知府太太與蔣三公子。 沈理定定地看著族長太爺道:“莊恭人留在此處,無非是擔心瑞哥兒遭遇不公。若是族親們能為瑞哥兒主持公道,焉有外姓人插嘴余地?” 族長太爺饒了好性子,也被沈理頂的心里發堵,皺眉道:“那照狀元公所言,族人到們到底哪里失了公道,引得狀元公不平?” 沈理沒有應聲,而是從袖口中抽出兩個條折,默默地遞到族長太爺跟前。 族長太爺寒著臉接過,打開上面那個,掃了一眼,道:“織廠、鋪子、莊子……這是孫氏的產業單子……”將這個看完,看到這邊那個,他只念了“織廠”二字,便瞪大眼睛,臉色先是漲的通紅,隨后立時刷白,胳膊已經開始哆嗦起來,身子也打晃。 宗房大老爺察覺不對,忙起身上前扶著族長太爺胳膊,道:“爹,您怎哩?” 族長太爺一把推開宗房大老爺,直直地望著沈理道:“這單子……這單子可準?” 沈理看著族長太爺道:“這是小輩親自去縣衙謄寫,與縣衙所載,一字未改!” 族長太爺臉色灰敗,萎坐在椅子里,將手中條折遞給宗房大老爺,有氣無力道:“給兩位老祖宗與幾位太爺瞧瞧。” 宗房大老爺驚疑不定,只覺得那兩張薄薄的紙片,重于千斤,雙手奉三房老太爺手中。 三房老太爺匆匆看過,皺眉道:“這織廠怎么轉了外姓人?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織廠雖不是沈家祖產,也當由沈家子孫傳承下去才是,倒是便宜了賀家,孫氏行事差哩。” 一聽到“賀”字,身下的族人又齊刷刷望向宗房大老爺。 松江府地界能提及的賀家,不是旁人,正是宗房大老爺的岳家。 宗房大老爺已經愣住,孫氏將織廠轉給賀家?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 三房老太爺看完,就輪到八房老太爺。八房老太爺看罷沒有言語,可臉色黑的能擰出水來,掃了上首的三房老太爺一眼,又掃了族長太爺一眼,將條折遞給下首的五房太爺,老人家鼓著腮幫子在那里運氣。 五房太爺看罷,忍不住怒道:“豈有此理!” 九房太爺雖沒有看到條折,可似乎對于上面內容并不意外,嘟囔道:“不過是轉手產業,有甚大驚小怪?難道不賣給族人,便宜了外人才好?” 沈理挑眉,望向族長太爺道:“族長也這般看?” 族長太爺望向眾族人,見眾人神奇各異,只六房房長沈琪、七房沈溧沒看到條折還疑惑不安,便擺手道:“是出了稀奇事,你們兩個也瞧瞧。” 七房房長還罷,看了條陳只是緘默不語;六房房長沈琪是少年喪父,與叔伯之間有過博弈,曉得族人有的時候是助力,有的時候更是吃肉喝血的財狼。 看了這條陳,想到他自己經歷,不免感同身受,環視眾人,恨恨道:“十三處產業,一處不剩,這是族人,還是仇人?!” 第二十八章浮云富貴(二) 以沈琪的身份,即便是一房房長,可輩分在諸族親中最低,這樣的口氣可是失了恭敬。三房老太爺端著架子,剛要開口訓斥,就被八房老太爺搶先:“是哩,就是仇人,非殺父奪妻之仇,也會給留兩份余地。這般不顧情誼,瓜分各干干凈凈,吃相也恁難看。” 沈琪冷哼道:“十兩一畝的良田作價五兩,還真不知天下竟有這樣的好事。這算不算謀奪族人產業?那可是犯了族規!” 孫氏嫁妝,本是四房私產,與其他房頭并不相干,大家雖眼紅,也沒有沾染的心思。可宗房、三房、九房這樣伸手瓜分,真是引得眾怒。 便宜不是這樣占的,真要瓜分孫氏嫁妝,為啥就拋開其他房頭?沈家是九個房頭,不是三房。難道只憑宗房、三房、九房勢大,就吃獨食,其他房頭連口湯都撈不著? 咳,咳,這個說的遠了,再說沈家既分了房頭,設了房長,各房頭在不觸犯國法族規的前提下,基本屬于各房自律。這宗房、三房、九房插手四房產業,犯了忌諱。 大家都曉得,這個先例不能開,否則的話,以后說不定什么時候自己這一房弱勢,就成了魚肉。宗親奪產,可是比外人奪產更狠。外人奪產,總有說理的地方;宗親奪產,說不定還要打著什么“名正言順”的旗號,就是告到官府,也沒處說理去。 宗房大老爺自聽到一個“賀”字,心里就翻滾開來,見眾人的氣氛越來越古怪,就從沈琪手中接了條折過去。 看了兩眼,他露出驚愕來:“怎會如此?” 沈瑞在旁看著,心下越發怪異。不是張老安人插手孫氏產業,而是沈氏族人瓜分么? 沈舉人饒是不清明,也聽出不對來,十三處產業?孫氏當年嫁入沈家,陪嫁的織廠、鋪面、宅子、田地總共是十處,為的就取“十全十美”的好寓意,這些年雖這些產業都蒸蒸日上,可因孫氏素來行善多,攢下的銀錢并不多,后添置的產業也不過是三處。十處加上三處,可不正好是十三處。 他站起身來,看著族長太爺,急切道:“大伯,這是怎哩?” 族長太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并未回話。 沈舉人忍耐不住,上前幾步,奪過宗房大老爺手中紙折,上面記的清清楚楚,孫氏名下的十三處產業竟然全部易主。除去兩家織廠歸在賀家名下,剩下十一處,由宗房占了三處,三房與九房各四處。 沈舉人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響,人已經傻了。 九房太爺揚著下巴道:“落契為真,樂意賣多少銀子,哪個管得著?” 即便他嘴硬,這句話說的也不無道理,只引得眾族人臉色越發難看。這單子既是從衙門抄來的,定不是作偽,否則九房太爺也不能這般有底氣。可誰也不是傻子,十兩銀子的良田作價五兩,若說著里頭沒有貓膩誰信?況且這產業轉手也不是壞事,哪里用掩的這樣嚴嚴實實。 若不是沈理放心不下沈瑞,強硬地要在孫氏入土后就過問孫氏嫁妝,這事情一時半會還暴不出來。 這會兒功夫,沈舉人已經醒過神來,舉著那紙折,對著族長太爺,紅著眼睛道:“請大伯給侄兒做主!” 族長太爺鐵青著臉,并不看向沈舉人,而是望向宗房大老爺:“這到底怎么回事?這么多處產業轉手,不是一朝一夕,你就沒聽過到動靜?” 宗房大老爺無奈道:“若是聽到動靜,兒子早報到您跟前……二弟這幾處產業雖是二弟經手,可也沒有入公中。” 明面看是宗房占了四房便宜,賤買了孫氏產業,可都掛在宗房二太太名下,即便宗房還沒分家,也不同其他人相干。宗房大老爺寧愿族長太爺主持“公道”,也不愿意便宜了自家弟弟。呸,這“奪人產業”的污水可是背在宗房身上。 族長太爺這才望向沈舉人:“你也沒聽到過動靜?會不會是孫氏?” 沈舉人紅著眼圈道:“大伯,侄兒還是初次聽聞。孫氏自打臥病,就不聞外事。若是她轉手的,那銀子都哪里去了?也不會留下嫁妝均分二子的手書。” 族長太爺焉能想不到此處,只不過抱著最后一絲絲希望罷了。 同四房之前那一點點“寵妾滅嫡”的丑聞相比,眼下這才是大事。幾個房頭謀奪侄婦嫁妝,比謀奪四房祖產還要難聽幾分。 他做了一輩子族長,自詡行事還算公正,老了老了卻被兒子扯了后腿。這便宜是這么好占的么?宗房接手這三處產業,兩處棉田,一處鋪子,按照市價五成入手,看起來是占了萬八千兩銀子。擱在尋常人家,萬八千兩銀子,夠幾輩子花銷,可宗房真不缺這點產業。真要就這樣接手這三處產業,那宗房的名聲就不用要了。 想到此處,族長太爺咬牙道:“去追了老二回來,我倒是要看看這混賬東西怎么說!” 宗房大老爺應了一聲,就要出去,卻被沈理攔住:“宗房的江二叔,三房漣四叔侄兒方才都使人回請了,差不多就要到了。” 一句話說的三房與九房的人都變了臉色,九房太爺與沈璐也神情訕訕。那兩房都指名道姓,九房卻沒有提,顯然經手人就在堂上。 可兩家人都沒有先開口,而是巴巴地望著宗房。只要有宗房在前頭頂著,這便宜他們還真是就占了。 宗房大老爺既止步,回轉身來,想了想覺得不對頭,看著沈舉人道:“朝元,孫氏產業不是你家老安人使娘家人打理么?是不是老安人吩咐的?” 沈舉人忙搖頭道:“不是。我娘前些日子還問起這些產業的契約,因孫氏走的匆忙,東西也沒歸置清楚,她心里還不放心,怕丟了契有閃失,催著我去衙門重辦。我想著等孫氏喪事完了,就去縣衙,誰想到會出這樣的事。” 契書丟了?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對視一眼,各有計較。這四房處置產業,族人礙于顏面解手,到哪里都說得過去。若是族人不接手,還有外人等著。只是竟沒聽到織廠也出手的動靜,那才是最值錢的兩處產業,與其便宜了賀家,還真不是族人接手。 宗房大老爺還是覺得不對頭,道:“這產業既已經換了主家,就沒有人出來接手?大家都在等什么?” 他這樣一提,眾人也覺得怪異,畢竟按照契約所記,孫氏名下十三處產業都換了主家,不管賣價多少,已經在衙門備案,不是空口白牙就能要回來的。 宗房沈江、三房沈漣不在,大家就不約而同地望向九房太爺與沈理。 九房太爺神色說不出是得意,還是羞惱,瞥了沈璐一眼。沈璐摸著鼻子,道:“早在過契時,陳永善便同大家約好,這些產業暫且不使人接手,等源嬸娘大事完了再說。” “陳永善?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宗房大老爺念了一遍道。 沈理看著沈舉人道:“陳家二房庶子,張家的乘龍快婿。” 沈舉人瞪眼道:“是他!?定是他偷了契書。” 沈瑞在旁,低著頭將本主零散的記憶翻了一遍出來。這個陳永善還真不是外人,是張老安人孫女婿,張家燕娘之夫。 沈舉人滿心不忿,心中后悔莫及。他向來以身為沈家人自豪,實沒想到會落到今日這個下場。莫名想起張老安人的話,眼前這些人,他實是一個都不敢信了。 沈琪見沈舉人說不到關鍵,心里很是著急,對沈璐道:“原來賣產業的不是沈永善,而是陳永善?不說陳永善怎么得的契書,一個外姓人買賣這么多的產業,璐大哥就敢入手,就不怕是賊贓?奪產不成反折了銀子?” 沈璐聞言,輕哼一聲道:“還請琪兄弟慎言,這奪產的名聲我可背不起。我這四處產業可是手續齊備,衙門里落契,沒有半點不妥的。” 三房老太爺也跟著道:“就是。這本是合法買賣,真金白銀入手。就算到了公堂之上,這產業歸屬也明晰。” 沈舉人只覺得手腳冰涼,因涉及到宗房,連族長太爺與宗房大老爺也不敢再指望,直直地望向沈理,道:“微言,那可是你嬸娘的全部產業,你可要為瑞哥兒主持公道!” 沈理看著沈舉人道:“不管是陳永善偷了契約,還是如何,源大叔,這十三處產業不是贈人,而是買賣,即便只有市價一半,這買賣金額也有十來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哪里去了?還是報官吧!” 沈舉人咬牙道:“報官,當然要報官!這是騙賣,那些產業是孫氏的,誰有資格賣?” 三房與九房諸人臉色都很難看,卻也并無多少心虛。說也沒有規定良田就要賣十兩銀子,也沒有規定價值兩千兩的房宅不能一千兩出售。即便是掰扯到公堂上,還有白紙黑字的契約在。 族長太爺卻一句話下了定論,道:“不可報官,族議此事!” 第二十九章 浮云富貴(三) “族議?怎議?”沈舉人失了平素的淡定,漲紅的臉道:“難道族長也覺得三房與九房說的對?就這樣瓜分孫氏嫁妝?”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面上隱露得色,其他房頭的族親臉色則不好看。即便為了沈家名聲,此事確實不宜鬧到公堂上,可也不能稀里糊涂。 族長太爺厲聲道:“族規第四條,侵占族人錢財產業者當退還本主,違者……除族!” 三房老太爺忙道:“朝廷律法規定,‘交爭田地,官憑契書’,本是真金白銀交易,不過比市面上價格低些,怎就成了侵占族人產業?” 族長太爺黑著臉道:“律法是規定田產糾紛以‘官憑契書’為準,可還規定了以交易之名侵奪他人產業者流!陳永善是何人,說的好聽是四房姻親,說的直白不過是給四房打理外務的管事,焉能有資格處置孫氏私產?明知不妥當,還故意買賣者,不是侵奪產業是什么?” 三房老太爺怒道:“混說!誰不曉得自孫氏臥病,四房與其私房產業盡數托給張家打理,張家女婿手中又拿著契書,買賣產業,首問親鄰,官府立契,納稅過戶,手續俱全,哪里就不妥當?” 族長太爺也不看三房老太爺,只寒著臉對宗房大老爺道:“侵奪產業本就是觸犯國法族規之事,雖說此事不宜鬧到公堂,族議此事不是縱容,而是不好傷了族人和氣。若是老二迷途知返,返還產業還罷;若是利令智昏,不知悔改,那自是要送官除族!” 宗房大老爺躬身道:“理應如此,無規矩不成方圓,要是族中縱容惡行,那百年沈家的清名也不用要了。” 父子一對一答,氣的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跳腳。族長太爺做了五十多年族長,積威已深,近些年雖不怎么露面,可早年卻是行風雷手段。眼下這“大義滅親”的姿態都出來,兩人滿臉怒火,可也不敢再話趕話地硬頂。 且看他如何處置,沈江可是族長太爺嫡子,難道他還真的要“送子入官”不成? 沈舉人本已絕望的臉上終于露出幾分希望,顫聲道:“大伯……” 族長太爺只掃了沈舉人一眼,便對眾人道:“孫氏嫁入沈家二十余年,孝順賢良,憐貧惜弱,多有善行,沒有半點錯處,堪為沈門賢婦。得此等婦人為婦,是我沈家幸事。如今孫氏尸骨未寒,留下萬貫嫁財,就要被吃肉喝血?若是沒有公道,日后誰人還敢將女兒嫁入沈家?沈家女兒又如何有臉面出門?敢壞我沈家百年清譽者,既是沈家之大罪人!” 八房老太爺冷笑道:“就是,要是族中縱容此事,那沈家還有什么顏面立足松江?侵奪孫氏產業,真是好厚面皮?族親血脈且不論,只恩將仇報這一條就讓人不恥!除了在京的二房,沈家八個房頭,哪個沒受過孫氏的好處?萬八千兩銀子,好大便宜,就讓人喪了良心不成?” 五房太爺跟著道:“樹有枯枝,族人中難免有行事不端者。小宗五世而遷,沈家聚居松江,傳承不止五代,不過為族親可依。若是族親不親,黑了心肝,倒是比外人更可怕哩。我等老實之人,實不敢與這等族人論親!” 三房與九房先是羞惱,可聽到這里已經底氣不足。 三房與九房為何吃相這樣難看,因三房掛著書香望族的牌子,行的是商賈事,最是重利輕情;九房則是諸房頭中,產業最薄者。正因如此,這兩房人才不顧面子,也早就打定主意與四房扯皮,才敢占這樣的便宜。 族長太爺說的是沈族名聲,八房老太爺說的是恩義,五房太爺說的是親緣。 即便沈氏族人是一個老祖宗,可外五房早已是無服親,有族人之名,實際上血脈甚遠;就是內四房,老一輩還罷,還是有服親,傳承到小一輩,都要出服了。族長太爺真要借題發揮,將三房、九房逐出沈氏一族,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三房雖富裕,可沒有沈族做招牌,沒有出仕的族人做庇護,就是一塊肥肉。而九房本就因虧待沈理父子名聲有瑕,出族后難保有人為了討好沈理落井下石。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心都稱不上方正,難免用險惡心腸推斷他人,反而被五房老爺這一席話嚇到,有了顧忌。 沈瑞看著這一場大戲,心中已經踏實下來。怪不得族長太爺要“族議”,沈家八個房頭,六比二,這個“公道”族長太爺還真主持得了。孫氏嫁妝既能在族譜上記上一筆,還能使得孫氏故去后混個贈封,那就絕對不會便宜了眼前這些小人。 他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沈瑾,沈瑾臉上,露出幾分失望,不知是失望孫氏嫁產的消失,還是失望族人侵產的丑陋嘴臉,明明面容依舊稚嫩,卻像是一下子長大了。 察覺到沈瑞視線,沈瑾轉過頭來,面上的失望已經斂去,露出幾分關切,低聲安慰道:“二弟別怕,有族長太爺在,有六族兄在!” 沈瑞不想說話,便點了點頭,轉過頭去,望向沈理。沈理面上帶了幾分嘲諷,卻是安坐如山。 屋子里一下子緘默下來。 沒有人先開口,只有沈舉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惡狠狠地望向三房與九房諸人,面上再無半點溫文儒雅。 屋子里的氣氛越發壓抑,還好這時外頭傳來動靜,有小廝隔著門稟道:“老爺,兩位太爺來了。” 眾族長聞言,齊刷刷望向沈理。 沈理也不起身,只大喇喇道:“請兩位太爺進來。” 來的是沈理家下仆,才有這樣稱呼。 話音剛落,門口便過來兩人,正是走了沒多久的沈江與沈漣。兩人臉色惴惴,各找各爹,一個望向族長太爺,一個望向三房老太爺。 族長太爺呵道:“跪下!” 沈漣還懵懂,沈江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族長太爺也不多問,起身舉著拐杖,狠狠地抽到沈江背上。沈江一個趔趄,歪倒在地,臉上露出駭色。族長太爺的拐杖已經雨點般的落下,沈江亦不躲避,只堆萎在地上,咬牙受著。 眾族人看著心驚,宗房大老爺忙上前拉住族長太爺胳膊:“爹……二弟不是貪財的性子,定是被人糊弄了,您先聽他說兩句!” 族長太爺怒道:“他是四十八,不是十八,難道還不知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沈江,滾回去將契書拿來,老實地還給四房,否則就滾出沈家!” 沈江抬起頭,臉色刷白,額頭上是黃豆大的冷汗,祈求道:“爹,那幾處產業孩兒是不該占便宜低價買進,可那花的是屈氏的嫁妝銀子……” 不等他收完,族長太爺冷聲道:“你還有臉說,屈氏三十年前嫁入沈家,壓箱銀子不過一千兩,我倒是不曉得她竟能置辦上萬兩的產業。平素她眼皮子淺,從公中沾個三瓜兩棗的,念在她給你生兒育女的份上,也無人與之計較。這回倒是攛掇你奪人產業,此等不賢婦人,不堪為婦,不堪為母,讓她去家廟為兒女祈福去吧。” 沈江抬起頭,道:“爹,三姐、四姐婚期都在年后……” 族長太爺冷笑道:“那又如何?難道就因你們要嫁女,嫌著嫁妝少,就去奪他人嫁妝?我的兒孫,做不得這樣丑事,沈氏一族也容不得這樣黑心肝的人。要么交還契書,給四房賠罪,要么滾出沈家,去公堂上好好辯辯,以交易為名為名侵占他人產業到底該受甚責罰!” 老爺子擲地有聲,并沒有給沈江其他選擇。 沈江抬起頭,看了族長太爺一眼,又看了沈舉人一眼,哆嗦著嘴唇,小聲道:“爹……那過戶交割的一萬兩銀子……” 三房與八房諸人被族長太爺這“訓子”場面個唬住,皆屏氣凝聲。族長是真發威了,除族后頭還連著送官,這便宜誰還敢占?他們心中早已悔了,無非也跟沈江似的,擔心交割出去的真金白銀。 族長太爺冷哼道:“冤有頭,債有主,既然被陳永善詐去,自然向他追討!” 沈江已經苦著臉,卻不敢再啰嗦。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老爺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灰敗。銀錢是同陳永善交割的不假,可他既有心欺詐,自然早已遠走高飛。這都兩、三個月過去,去哪里找人。可族長太爺雖沒有提及三房與九房得到的八處產業,可已經將話擺出來。選擇那些產業,就要先除族,再經官;否則就要老實將那些契書交還出來。 沈江的三處的買賣金額是一萬兩,九房雖是四處產業,可因九房沒銀錢,所以這四處不過別院與偏僻鋪面,花費了不過幾千兩,卻是九房抵押了幾處產業才湊齊的;三房接手的是兩處大田莊與兩處旺鋪,花費了三萬余兩。這銀子,難道就打水漂? 可若是不有二話,族長連親兒子都舍了,對于他們這些族人焉能留情? 三房老太爺做了一輩子買賣營生,只有占便宜的,哪里吃得了這個虧,紅著眼睛咬牙道:“孫氏的產業不是張家人打理哩?陳永善是陳家人不假,可卻是憑著張家女婿的身份才出面料理這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找不到陳永善,還有張家……” 第三十章浮云富貴(四) 張家?張家!! 不管是因“占了便宜”后悔莫及的三房與九房,還是其他沒有占到便宜又羨又忌憚的其他族人,立時都找到宣泄口。 族人畢竟是族人,總不能真的撕破臉來窩里橫,可張家算什么東西?即便張家也是松江老戶,可早已落魄,子弟幾代不成才,如今不過是依附沈家四房才混上好日子。 因張老安人的庇護,孫氏的容讓,張家這些年日子可是“蒸蒸日上”,良田大宅俱全,也是呼奴使婢的過日子。張家即便不能說是家產萬貫,可湊吧湊吧幾千兩銀子的家底也該有吧? 九房太爺眼睛一亮,隨即便覺得心肝肺都跟著疼。除非真能從張家搜出真金白銀,否則張家那點家產,哪里能補這四、五萬兩的虧空?自己那幾千兩銀子,到底能不能追回來?那可是質押的九房祖產才換的銀子,要是真舍了,九房可就要一貧如洗。那樣即便過著沈氏族人的名頭,又有什么用? 九房可是與三房不同,九房可是還有個沈理,難道族中要連著狀元公一起除族? 九房太爺眼睛瞇了瞇,少了幾分焦躁,多了些許篤定。 他能想到從張家找補的,三房老太爺如何想不到。只是三房老太爺眼睛毒辣,可不相信陳永善之舉只是自己行為,四房的產業都握在張家人手中,若是沒有張家人配合,怎么會轉手的這么便利。張家人不過是用了小心眼,以為將陳永善推出來,便能暗暗吞了孫氏諸多產業,可也是太小瞧沈家。 沈家既為松江第一家,豈是一個小小張家能玩弄于手掌之上?真要那樣的話,沈家跌的面子,可未必比族人侵占產業少多少。 其他幾個房頭的族人,則是打定主意,要“殺雞駭猴”,不能沖起了貪心的族親長輩開刀,還不能沖張家開刀么?總要好生收拾張家一頓,也給這些族親張張記性,省的往后貪念再起。 沈舉人恨得幾乎咬斷后槽牙,是哩,族人們是有趁火打劫之嫌,可這罪魁禍首卻是張家人。 沈瑞在旁,冷眼旁觀,瞧著這堂上氣氛變換,再次望向沈理。 這是“攘外必先安內”?不管族人行為多么卑鄙,真要鬧騰出去,不管是四房本身,還是替四房出頭的沈理都落不下好。這可是講究“為親者隱”的時代,“大義滅親”反而要惹人非議。況且真要撕破臉,鬧到對簿公堂上去,那田宅鋪子能不能追回來還是兩說。如今不過是有族規迫著,那兩房人還心有顧忌,產業才有退還回來的可能。真要撕破臉,還不知那兩房會如何。 沈理要對付的是張家,還是張家背后的張老安人?此事到底是沈理“順勢而為”,還是其他? 沈瑞深思飛轉,只覺得有些想法若隱若現,一時沒抓住,就晃了過去。 “張家那破落戶好大賊膽!”八房老太爺罵道:“若沒有與沈家結親,松江早就沒了張家。” “得隴望川,欲壑難填,占了四房這些年便宜沒夠,還想著吞并孫氏產業,其心可誅!”五房太爺道。 族長太爺沒有說話,直看向沈理:“微言,你既‘請了’你兩位叔父回來,也沒落下張家人吧?” 沈理點點頭,道:“張家既受命料理嬸娘產業,總不能落下他們……”說到這里,望向沈舉人道:“不只張家人,連帶著老安人小輩也使人請了來。或許張家人也被蒙蔽,畢竟陳永善姓陳而不是姓張,就算是追債,也沒有張家人代陳家人還的道理。” 沈舉人怒道:“張家人還無辜了不成?十三處產業,不是一處兩處,沒有張家人做耗,沒有張家人在中牽線隱瞞,陳永善就能全賣了出去?” 沒有人接沈舉人的話茬子,都是琢磨沈理話中之意。張家人既密謀此事,定是會清了收尾,怎么拾掇張家人,還要想個周全的法子。沈家在松江是勢大不假,卻也不是一手遮天,總要“師出有名”方好。 沈瑞在旁,看了這半天,已經心里有數。 那些被處理的產業,賣到賀家的不用指望了,賀家在松江的勢利不亞于沈家,可不會單憑一個人情就吐出吃下去的肥肉。既然對方能不顧沈氏的顏面吃進去,就不會吐出來。真要鬧到公堂,對方契書在手,手續具全,也沒什么可怕的。就算定位成陳永善偷盜專賣,需要追討陳家的也是沈家,而不是買主賀家。再說,真要鬧到公堂上,沈家族人分刮孫氏嫁妝的事也就瞞不住。 至于沈家族人買去的這些,宗房還罷,族長太爺一點情面都沒給沈江留,那幾處產業應該能歸還回來。至于三房與九房,即便似有悔意,可也斷不會痛痛快快地將產業都歸還回來。 若是從張家人身上能追討回損失銀兩還罷,要是追討不回來,那其中的損失,那兩房可不會全擔,能退還一半就算好的。 如此一來,孫氏的產業縮水大半。知府太太留在此處,所謂何來?這些產業回到四房,即便在沈瑞名下,也不會由沈瑞打理,畢竟他才九歲。等他長大成人,還不知會如何?若是想要保證他的權益,除非今日就析產,而且這析出的產業還要在眾人面前妥人管理,而不是交到四房手中。 有張老安人“識人不清”在前,又有沈舉人“虐待”嫡子之行,族親中推出人來暫代沈瑞打理產業也說的過去。 想到此處,沈瑞的心里踏實。即便孫氏嫁妝少了大半,剩下的還得與沈瑾均分,那剩到沈瑞手中的當也不是小數。大富大貴不能,可做個衣食不愁的小地主應該沒問題。有這個在后面頂著,自己就不用再去理睬四房的糾紛,只要好生讀幾年書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說。 雖坐著不同的馬車,可張老安人與張家父子差不多一起到的。 同樣是沈理使人相請,張家父子是被幾個壯漢裹挾著上了馬車,而張老安人則是自己主動上了馬車,路上還催促了車夫兩回。 雖早就提防沈理會起幺蛾子,可沒想到他會在今日就提孫氏嫁妝之事。孫氏名下,可是有三處產業是白契,張老安人直覺得心里火燒火燎,已經打定主意,不管沈理與五房動什么手腳,自己都要將那幾處產業盯得牢牢的。實在不行,就鬧到公堂上去,讓外頭也見識見識這些黑心肝的。 張老舅爺可沒有張老安人這般有底氣,雖強撐著臉面,可眼神恍惚,到底底氣不足。 蔣三公子已經去陪知府太太,陽宅外頭只有沈理家的幾個小廝,并無旁人。 張老舅爺拉著妹子,還想要先抱兩句冤屈,張老安人卻滿心惦記去族人面前,哪里有功夫與兄弟扯皮,道:“既你也被接來,就一塊進去,里頭正說孫氏的產業哩。你同侄兒是掌管的,也去聽聽他們怎么說。” 張老舅爺苦著臉,不肯動步,張老安人已經先行一步,進了屋子。 至于男女避諱這些,她年過花甲,早已談不上;今日說的又是四房家事,本就不該“先斬后奏”地拋下她,因此張老安人氣勢很足。 可進了屋子,她頓時愣住,雖說來之前曉得會有族親在,可也沒想到會這樣全和,連族中輩分最高的兩位老祖宗都在,她這做侄媳婦的,便只有先屈膝請安的。 兩位老太爺都沒有給張老安人好臉色,張老安人神色訕訕,掃了其他人幾眼,心里也添火。小一輩還罷,有座的都起身了,平輩中,自己是做老嫂子的,幾個小叔怎么還大喇喇地坐著? 她對五房本就不滿許久,九房太爺又是沈理的親叔祖,她看著這兩位,便耷拉下臉子,譏諷道:“兩位太爺倒是坐的安穩,要是身子骨不成,也不要硬挺著。四房之事,即便兩位不在,也能處置得妥妥的。” 五房太爺依舊肅容,不搭理張老安人;九房太爺卻是正滿心邪火,冷哼道:“就算是死了,也得挺著!我可沒有老安人心狠,嫡親的孫子恨不得凍死餓死。誰讓我老糊涂,被人坑家敗業,連祖產都騙了干凈,對不起兒孫。能追討回來便罷,否則即便舍了我這張老臉,也要分說一二。” 這話前面是諷的張老安人,后邊卻是說給其他族人聽。眾人皆皺眉,只有三房老太爺若有所思。 張老安人心里雖惱,可也聽著這話不對,疑惑地望向沈舉人道:“不是議孫氏嫁妝哩,怎又扯上九房產業?” 沈舉人早將錯處都算在張家人身上,對張老安人也多有憤怨,裝不出孝順模樣,木著臉道:“陳永善將孫氏名下十三處產業都賤賣,兩處織廠與賀家長房,其他十一處,宗房二老爺、三房四老爺、九房太爺買了去。” 張老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嘟囔道:“賤賣?怎么沒給張家,反而便宜了旁人……”說著瞪大眼睛,尖聲道:“甚哩?孫氏產業?那姓陳的混賬行子,怎么敢賣我沈家產業?” 她臉色變得難看,眾族人卻不免幸災樂禍。想著她之前那一句,可還是十分心意地維護張家,反而視族親為外人。這樣嫁入沈家將近五十年,兒孫滿堂,胳膊肘還向著娘家的婦人,就得讓她吃個大教訓。 張老安人顧不得看眾人反應,已經轉過身去,沖著門口喊道:“張長生,滾進來!” * 第三十一章浮云富貴(五) 張老舅爺是被兩個小廝推搡進來的,訕訕道:“阿姊……” 即便他臉上滿是無辜,可僵硬的身體,額頭的冷汗,閃爍的眼神,都暴露了他的不平靜。張老安人與他做了將一輩子姐弟,哪里看不出他的心虛來。她直覺得眼前昏黑,身子已經站不穩,胳膊打顫,指著張老舅爺咬牙道:“孫氏房契地契是燕娘偷的?” 張老舅爺眨了眨小眼睛,苦著臉道:“甚房契、地契?燕娘上個月隨她相公去福州訪親去哩。” 張老安人瞪著他,眼睛要冒出火。 張老舅爺移開眼神,環視了四周坐著的沈氏族人,耷拉下腦袋。 沈氏族人看著這姊弟兩個,多帶了冷笑。真是所料不差,陳永善逃之夭夭,福州距離松江兩千余里路,這一去哪里還找到見? 沈舉人也瞪著張老舅爺,生吃了親舅舅的心都有了。 族長太爺皺著眉頭,瞥了眼三房老太爺,正好看到三房老太爺再給沈漣使眼色。 就聽沈漣道:“重陽節次日,我與張老爺見面談妥兩處莊子、一處綢緞坊、一處糧米店的交易,月底與貴婿交割,上田二十頃、中田四十頃,價兩萬六千;綢緞坊一處,鋪面、貨物計銀三千五百兩;糧米店一處,鋪面倉庫貨物計兩千五百兩,總計三萬兩千兩白銀。今日方聽聞變賣產業不是源大哥本意,既是如此,還請張老爺將那三萬余兩銀錢還回來吧。” 他一邊說話,一邊望向沈璐。 沈璐接口道:“是極,是極,我也是那日與張老爺談妥的兩處宅子、兩處鋪面,月底與貴婿交割,宅子兩處,折銀一千一百兩;布莊一處,鋪面、倉庫貨物計銀一千六百兩;客棧一處,鋪面土地折銀一千二百兩。本以為張老爺是代四房做主,我們才買了過來,今日不想又生事端,張老爺還在快還銀子哩。” 兩人說的振振有聲,張老安人險些氣炸肺,一把抓過張老舅爺的胳膊,恨聲道:“張長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怎敢哩?” 張老舅爺臉色大變,急切地看著沈漣道:“四老爺勿要血口噴人哩?我甚時與四老爺談買賣?不過是重陽節時碰巧遇到了四老爺幾位,一道吃了幾口酒。” 沈漣揚眉道:“張老爺翻臉不認人?若不是與張老爺商議妥當,單憑陳永善那個黃口小兒,我會與他交割幾萬兩銀子的買賣?我還沒得失心瘋哩。” 沈璐附和道:“正是,正是,我們沈氏族人中,誰不曉得四房源大叔為人清貴,不屑理睬俗物,家事盡托舅家。張老爺既拿著產業出來,問的又是我沈氏族人,大家自然都以為是源大叔的意思。族親之間,正當相幫,這才接手哩。” 張老安人恨不得擰下張老舅爺一塊肉,沈舉人的心徹底絕望。即便恨著張家人,他心里到底是存了一絲絲奢望,盼著舅家顧念骨肉親情。 張老舅爺滿臉漲紅,跳腳道:“莫要空口白牙地攀扯!我不過是趕巧與你們吃了一頓飯,偷孫氏房契、地契的是燕娘,與諸位談買賣的是陳永善,衙門里有備案哩。賣給你們的,是賀家人做中人;賣給賀家的,則是你們做中人,銀子收條亦是陳永善打的,干我甚哩?” 他噼里啪啦地說完,越說越覺得有底氣,身板也直了幾分。 張老安人已是站不穩,身子一趔趄。正好沈瑾看到,忙上前攙住。 張老安人的視線張老舅爺臉上拉開,望向屋子里眾族親。眾人心里都厭惡這糊涂老太太,哪里肯有好臉色,即便是晚輩,也都耷拉著臉。張老安人被娘家坑了,敗壞的不僅僅是孫氏遺產,還有沈家的名聲。 沈家九個房頭,牽扯進四個來,哪里能去公堂上說?人人都憋著火。 張老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理身上,帶了幾分祈求道:“狀元郎,你可得給你嬸娘做主哩……九月里你嬸娘還沒過身,產業就被人霸了去。還有瑞哥兒哩,瑞哥兒可怎好?”說著,又望向五房太爺:“叔叔行事最是公正,可得為四房說兩句公道話哩。” 她本是最厭惡這兩人,可也曉得,眼前能指望的也就這兩位。四房名聲雖響亮,都是孫氏帶來的萬貫家財支應著,四房本身人丁單薄,沒有旁枝庶房,嫡支也不過只是一個舉人。 五房太爺望了望族長太爺,沒有開口;沈理則看著張老舅爺道:“既是張家人騙賣嬸娘產業,自是當從張家人身上追討,才是道理。” 張老舅爺直覺得自己成了案板上的肉,哆嗦道:“真不干張家事?陳永善姓陳,你們怎不找陳家人哩?” 沈家人既要從他身上找補,哪里還容他不應。重陽節后的飯局是真,張老舅爺話里話外的意思也有打探眾人家底之意,哪里容他賴賬。 沒人搭理他,即便此事不宜大張旗鼓地開膛審理,可使幾個銀子,讓衙門里嚇一嚇張老舅舅,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沈江還罷,被族長太爺一頓拐杖下來,三魂六魄已飛掉大半,哪里還敢想著銀錢如何,滿心想著當如何幫妻子求情,可不能讓老妻進了家廟。沈漣與沈璐兩個則對視一眼,彼此又有了默契又有防備。張家看著光鮮,可家產多是從四房占過來的,也是有數的,即便能找補回來一點,還要分作三處或兩處,剩下的損失也巨大。在不激怒族長太爺與眾族親的前提下,留下哪一處產業,歸還哪一處產業還是問題。 大戲唱到現下,沈理已經有些不耐煩,便對門口兩個小廝,道:“請張老爺下去。” 兩個小廝上前,不容張老舅爺,將他拖了下去。 沈理從袖子里拿出一張單子,道:“張家田產總計十九頃,祖田五頃,后添置三處,一處兩頃、一處三頃、一處九頃。其中上田六頃、中田十三頃,值銀一萬六千四百兩。宅子四處,三進兩處,兩進一處,共有房一百零四間,折銀一千一百兩。典出去收租的鋪面三處,折銀一千八百兩。奴仆下人十三人,折銀一百兩。張家家當總值,一萬九千四百兩。” 沈漣與沈璐聞言,齊刷刷松了一口氣。本以為能從張家追討回幾千兩銀子就不錯了,沒想到張家竟然有將兩萬兩銀子的家底。 張老安人在旁,已經聽傻了。 她是張家長女,哪里不知道自家家底。當年她出嫁的時候,張家不過剩下祖田五頃,破敗三進祖屋一座。沈家四房當年雖比張家強些,可也有數,她即便幫扶娘家也不過是三瓜兩棗。直待孫氏進門,四房的日子起來,她手頭寬裕了,才用私房給娘家置辦了一處兩頃小莊;又怕弟弟不會經營,沒有零花錢,買了個收租的鋪面給他。 剩下的十二頃地、三處宅子、兩處鋪面是哪里來的?除了幫四房打理產業,張家父子又哪里有其他營生? 她早就曉得自家娘家弟弟與侄兒們愛占便宜,也不過以為是針頭線腦,沒想到竟是這般。四房的祖產與后添置的產業加起來,除了田地多些,其他的也就這樣。 瞧著沈理與眾族親的架勢,竟是要瓜分張家產業,連祖產都包在內。張老安人心知不妥,卻也無力為張家辯白。出嫁從夫,她是沈家人,娘家人再親也親不過親子親孫。只要那三個房頭肯將四房的產業退回來,瓜分張家就瓜分。 沈理念完單子,見沈漣似有話說,不等他開口,便對著族長太爺道:“都是張家人作祟,各房人也算無辜,總不好讓大家擔了全部損失,傷了族人和氣。張家乃四房姻親,房契、地契又是在四房被盜,四房總要承擔責任。各房置產所費銀兩,張家人找補之外的損失,各房有交易不當之責,承擔一半,剩下一半由四房承擔吧。知府太太還等著給瑞哥兒做主,總不好就讓她這么等下去。” 族長太爺神色漸緩,點頭道:“微言說的很是。”說著,環視眾人一圈,道:“此事也算得個教訓,有些便宜能占,有些便宜無論如何也占不得。賀家占去那兩處織廠暫且不說,剩下的十一處產業,就按照孫氏遺命,分給沈瑞與沈瑾。”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的臉色有些生硬,族長太爺看著沈理道:“先分了,三日內各房頭去衙門過戶;不好叫孩子們吃虧,若是有人有異議,宗房先出銀子墊著,再做計較。” 張老安人聽著不對,就想要發問,沈舉人怕節外生枝,忙道:“就照大伯吩咐。” 族人太爺點點頭,為了公平起見,讓人取了筆墨,將那十一處產業分作兩處,讓沈瑞與沈瑾上前抓鬮。 沈瑞與沈瑾都不肯先抓,還是族長太爺發話,沈瑞才上前先抓鬮了。 這一張紙上,有田莊一處,一處二十傾,棉田兩處十八頃;宅子一處;綢緞坊一處,雜貨鋪一處。 剩下的那一張,自是歸了沈瑾,有田莊一處四十頃,布莊一處,糧米店一處,客棧一處,宅子一處。 分配完畢,沈理便去了東屋見知府太太,少一時回來,帶了蔣三公子進來。 這析產契書,便寫了四份,由族長太爺與蔣三公子做了中人,眾族親做了見證…… 第三十二章浮云富貴(六) 大頭都分配妥當,剩下的不過是些舊家具與古董珍玩之類,即便也是價值不菲,可同這些產業良田比起來,都是小頭。沈瑾大頭都占了,再去惦記小頭,有貪婪之嫌;沈瑞這邊則是大頭都“讓”了,再計較小頭則沒有意思。 不過現下既然在族人面前析產,總要分割清楚才妥當。可嫁妝單子是二十幾年前的,與現下沈家所存的東西,到底能對上多少都說不好。 沈理與族長太爺商議幾句,就有了定論,孫氏剩余嫁妝清點后入庫房,等到兄弟兩個都成家后,再拿出來一家一半。沈舉人巴不得事情早了,自然是點頭不已。再那幾份析產文書上,便有注明這一筆。 眼見事將了,沈舉人暗暗松了一口氣,慶幸不已。他原是埋怨沈理多事,眼下卻也存了幾分感激。若不是沈理非要清點孫氏嫁妝,那產業被變賣的事情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曉得。不管是三房,還是九房,哪房是好像與的?又涉及宗房二老爺,族長太爺現下是族親“眾目睽睽”之下,才不至于偏袒親子,若是在人后,說不定會如何。 不想蔣三公子在幾份文書中人的位置簽名后,看著族長太爺道:“貴族之事,外人本不應多言,然家母同孫家姨母情同姊妹,既受姨母托付,不免多想幾分。沈瑾沈世叔正值壯年,鴛鴦失偶,續娶有期。家母有言,為了免新人尷尬,沈小弟名下產業還需貴族中另托妥當人打理方好安眾人之心。” 他說的委婉,可話中之意,眼下眾人是個聽不出來。 不管是張老安人與沈舉人,還是其他不相干的族人,都覺得臉上訕訕。張家騙賣孫氏產業,沈家族人還“蜂擁而上”這件事即便能瞞住其他人,也瞞不住知府太太。否則的話,產業單子上兩家織廠無人提及,她也不會如此緘默。若沒有知府衙門那邊幫忙,沈理也不會這么輕易地就將孫氏名下所有產業去向打探清楚。 孫氏沒等咽氣,產業就被騙賣侵占;尸骨未寒,獨生兒子就被磋磨將死。看來知府太太是信不過四房張老安人與沈舉人能善待沈瑞,也不相信沈氏族親能自動自發地監管族人品行,才以擔心沈舉人續娶為名,多不避嫌疑地說這一句。可知府太太也沒有插手孫氏產業的意思,明確地提出讓沈族自己安排“妥當人”。 沈舉人還罷,只覺得半輩子的臉面都丟干凈,羞愧難當,哪里還有其他話說;張老安人卻是有些急眼,這叫什么話?即便那些產業暫歸在沈瑞名下,也是四房的,難道還要旁人打理不成?族人也只是族人,哪里能做四房的主? 她剛想說話,就聽沈理道:“莊恭人所言極是,即便恭人不提,我也要提及此事。瑞哥兒前些日子被關到偏院冷屋,險些凍餓而死,不管到底是哪個疏忽,到底是要命的事。要是再有第二回,哪里還敢盼著慶幸?老安人上了年歲,精神不濟也是有的,否則也不會出現張家人騙賣嬸娘產業之前事;源大叔人品清貴,對這些銅臭之事向來不聞不問,也不是能費心力打理產業之人。為了瑞哥兒好,還請族長太爺另委托‘妥當人’方好。” 張老安人瞪著眼睛,滿心不忿,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又咽了下去。雖說她覺得自己并無錯處,可到底有些心虛,不敢這個時候說話,怕沈理不顧情面地與她掰扯這兩件事。 族長太爺面露疲色,知府太太的話雖略顯唐突,但是老爺子也準備應下,只是沒想到沈理這個時候開口。原本他心里想到的“妥當人”,不是旁人,正是沈理。轉而一想,沈理守孝后就要起復,在松江頂多再留兩年半,到那個時候還得換其他人,確實不是好人選。 到底用哪個人? 族長太爺環視一圈各房頭族親,涉及侵占孫氏產業的三房、九房都不用考慮,宗房也要避嫌,就要從剩下的五、六、七、八四房選人。 財帛動人心,沈瑞今年方九歲,離成家接手產業少說還有七、八年,這接手的人品即便過得去,誰曉得以后會不會轉了心腸?知府太太總有隨夫升轉之日,沈理也會離鄉,到時候還是要靠宗房“監管”,說不定又有一番扯皮。 族長太爺上了年紀,顧慮頗多,想了想沒有自己拿主意,而是看望沈理道:“若是族中安排人幫襯瑞哥兒打理產業也不是不可,只是這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多有繁瑣受累之處,微言有沒有合適人選?” 沈理環視眾人一眼,視線在五房太爺父子身上停了片刻,道:“五房與四房相鄰,嬸娘生前與鴻大嬸子關系又好,這些日子瑞哥兒又多得鴻大嬸子看護,要不就‘一事不煩二主’,托付給鴻大嬸子?” 五房有長輩在,族長太爺并未直接拿主意,而是問五房太爺。 五房太爺雖有些猶豫,可看了沈瑞一眼,還是點頭應下。老人家素來方正,倒是沒有什么私心,卻是將其他幾房人眼紅的夠嗆。連邊上略顯孱弱的沈鴻也心中暗喜,妻子得機會報恩是之一,兒子侄子們借此能與沈理關系更近一步是之二,正是兩全其美。 張老安人見問也不問自己,眾人就決定四房之事,氣得直仰倒,立時就想要開口,卻被族長太爺一個冷笑給頂了回來。她可是見識過族長太爺手段,眼見他目光不善,僵著臉到底不敢多事。 事情已定下,眾族人有些不耐煩,尤其是九房爺孫兩個,恨不得立時家去。按照先前的說法,各房歸還孫氏產業,從張家與四房追討部分損失銀兩,自己也要承擔四分之一的損失。對于三房來說,是七、八千兩銀子,對于殷實的三房來說,即便不能算是九牛一毛,也不會傷筋動骨。對于九房來說,四分之一是一千來兩銀子,雖遠遠比不上三房與宗房的損失,可耐不住九房家底寒薄。 沒想到這個時候,蔣三公子再次開口:“另還有一事,卻是出于家母私心,方要問一句,不知晚輩可否講得?” 他話都說出來,又將知府太太抬出,大家雖腹誹不已,可哪一個能堵住他的嘴,少不得口稱“講得”、“講得”聽他啰嗦。 不過這回對沈家倒不算壞事,就聽蔣三公子道:“不知沈瑾是否記在姨母名下,若是記在姨母名下,家母想要見一見大外甥。” 眾族人都望向沈瑾,心中佩服他的運勢,明明不過是孽庶子,可這剛分了孫氏半副身價,后頭還有個嫡長子的名分與官太太姨母再等著。 沈瑾被眾人看得,面上有些拘謹,望向旁邊的沈瑞一眼,心下猶疑。按理來說,他既承了孫氏饋贈,記在嫡母名下,為嫡母孝敬香火也是應有之意,他要是記在孫氏名下,可不單是多了嫡子名分,還占了嫡長子之位。朝廷律法是定下家族分產、諸子均分,可嫡長子傳承家業也是約定俗成。 沈瑾雖愿意照看弟弟,可是不愿意搶了這嫡長子之位。再說,他還有生母在,生母又生他一子。他若是記在孫氏名下,生母那邊怎么辦? 可是庶長子記名這樣的事,大家雖看的是沈瑾,可拿不住的卻不是他自己個兒。沈舉人在旁,已經點頭道:“自是記在孫氏名下,瑾哥兒,快隨三公子去給恭人請安。” 他這迫不及待的模樣,使得眾族人都無語。 不過知府太太是站在孫氏立場出面,也算是孫氏半個娘家人,她對于沈瑾記名之事都無異議,其他人也不會損人不利己,自是樂成此事。 沈瑾還催促著,隨蔣三公子去了東屋。張老安人見無自己什么事,也沒臉再族親面前繼續賴著,借口見女眷,也跟著過去。走前路過沈瑞的時候,面上帶笑,眼里卻一片冰寒。 這庶子記名算是喜事,即便不干其他房的事,可大家也不吝嗇對沈舉人說上幾句好話。只是望向沈瑞的目光,有些復雜。 沈瑞想著張老安人方才的眼神,不由皺眉。之前他對沈理提過的話,倒不是夸大其詞,而是真擔心張老安人使什么下作手段。不過這些日子張老安人都是好言好語地哄著,并沒有生出其他事,他也只當自己想多了。可方才那一瞬間,張老安人眼中的憎惡讓人心驚。 沈瑞直覺得頭皮都發麻,抬起頭看了看那幾份尚未被收起的析產文書,開口道:“族長太爺,這文書上可否再添上一句?” 咦? 他這一開口,大家都不禁好奇。一個九歲大的奶娃子,還有什么主意不成?還是反應太慢,才想起心疼分給兄長一半產業? 族長太爺也頗為意外,道:“添什么?瑞哥兒說說看?” 沈瑞正色道:“娘親生前最為慈善,多有善行,之所以將產業分給大哥與我,不過是憐子愛子之心。孫兒身為人子,長大后自是會承續娘親遺志,多行善舉;若是孫兒無福,不能長成,就將這些產業盡數捐獻,造福鄉鄰……” 第三十三章景星鳳凰(一) 沈舉人本惦記著隨著蔣三公子去的沈瑾,聽了沈瑞這一句話,立時勃然大怒。什么叫盡數捐獻,難道那是他說的算?“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財”才符合立法教義。沈瑞連自身都做不得主,哪里能處置名下財產? 至于沈瑞說的“不能長成”那一句,他權當小孩子胡謅,倒是沒有在意。 他不在意,卻是有人在意。 族長太爺面色越發深沉,其他族人則是看看沈瑞,再看看沈舉人,思量沈瑞話中之意,到底真是孝心所致,還是另有所指。自古以來,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沈舉人實又不是能拎得清的,沈瑞是否能長成誰也說不好。不過瞧著沈瑞可憐兮兮的小臉,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九歲大的孩子,哪里會想的那么長遠,或許只是思念亡母,才有了這一句。 只有沈理與五房太爺,知曉四房詳情,瞧著沈瑞此舉,便覺得大有深意。沈理還罷,這些日子與沈瑞打交道,曉得他有早慧之處。五房太爺眼中,沈瑞還是無知稚子,肯定是有人教導才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不能琢磨,要是琢磨倒有“子怨父”之意,也是不孝。他以為是沈理教的,望向沈理的目光就帶了幾分譴責。 沈理頗為欣慰地對沈瑞道:“到底是嬸娘之子,孝心可嘉、孝心可憫!嬸娘這些年積弱扶貧,做得善事數以百計,何嘗在錢財上吝嗇過。你能秉承嬸娘遺風,立志行善,嬸娘地下有知,定會欣慰。”說到這里,又轉向族長道:“太爺就成全了瑞哥兒這份孝心吧!不過就這么一提,瑞哥兒已經九歲,也經了磋磨,哪里就養不成?” 族長太爺沉吟不語,沈理便又對沈舉人道:“嬸娘私財已經分一半與源大叔長子,剩下這一半完全歸屬于瑞哥兒,由瑞哥兒做主,源大叔莫非有異議?” 沈舉人神色僵硬,皺眉道:“小小年紀,輕言生死,此乃大不孝,豈可縱容? 沈理淡淡道:“瑞哥兒立志心善,這是孝母;至于捐產業之事,說的是身后事。若是瑞哥兒平安長大,那不過是一句空話;若是瑞哥兒長不大,那份產業本就不屬于沈家,理應歸還孫家。孫氏既已經無人,那這些產業盡數捐了出去,怕是也正和嬸娘心意。嬸娘即便在地下,也會為瑞哥兒此舉欣慰。” 沈瑞方才提了那一句,也不過“以防萬一”給張老安人體個醒,省的老太太真行了惡事。沒想到事情跑題了,大家從他“立志行善”變成了孫氏嫁妝的真正歸屬。 沈理說的合情合理,沈舉人要是再吱聲,倒顯示有心染指亡妻嫁妝。 沈舉人無語,只能皺眉望向族長太爺,希望族長太爺駁了沈理,不想族長太爺點點頭,道:“瑞哥兒孝心可嘉,就添上這一句。” 一錘定音,堂上自無二話。 等到沈理親自執筆,在幾份析產書上添完這一句,剛要聊下完畢,就聽旁邊有人輕聲道:“勞煩六族兄再添上一筆,小子永記母親慈恩,愿承母親之志,與人為善;母親所饋產業出息,亦會亦積德行善。有生之年,行善所出,定是受之倍數” 是沈瑾回來了,在門口將前后聽得清清楚楚,便上來說了這一句。 同沈瑞所言,沈瑾的話就有些空洞。沈理瞥了他一眼,倒是無心計較,提筆在后頭補了這兩句。有孫氏饋贈在前,又有這一句話落在紙上,日后不管沈瑾如何出人頭地,但凡有半點對沈瑞不好,那“立志行善”的話也成了笑話,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該分的分了,該寫的寫了,大家到了散場的時候。 各房早已等的不耐煩,恨不得起身就走,沈理對沈舉人道:“生母喪,瑞哥兒本應結廬守孝三年,沈瑾亦當從此例。然瑞哥兒體弱,沈瑾還要孝敬老安人與源大叔,結廬之事便算了。正巧知府大人有一世交,擅岐黃養生,客居西林禪院。莊恭人出面,托此人調理瑞哥兒身體,約好了今日就將人送過去。瑞哥兒之前受寒做了病根,許是要調理些日子。” 兩次三番地被人插手四房家務,沈舉人面如寒霜,對沈理的忍耐也到頭。這事要是沈理做主,他定要直接駁了;可既是知府太太拿的主意,又有知府大人的人情在,沈舉人是不通世情,可不是傻了,怎么會拒絕。 他只能忍怒點頭道:“那勞煩微費心……知府大人與恭人那里,是否需要答謝……” 沈理淡笑道:“雖說莊恭人如此費心,不過是顧念嬸娘情分,可禮多人不怪,源大叔是喪家,即便不方便登門致謝,使人預備一份謝禮,倒也不唐突。” 五房太爺有些不放心,問道:“微言了可見了,到底妥當不妥當?莊恭人雖是好意,可萬一碰上徒有虛名之人,豈不是耽擱了瑞哥身體兒?” 沈理道:“叔祖盡管放心,此人不是無名之輩,在京城亦是頗有名氣,侄兒還鄉前也曾見過,確實有幾分本領。只是為人孤拐,輕易不與人問診,若非與蔣學士有舊,連知府大人的情面也未必賣,瑞哥兒幸甚!”說到最后,不由唏噓。 眾族人看完熱鬧,誰也不會去計較沈瑞到底是結廬還是禪院修養,起身與族長太爺打了招呼,同沈舉人辭別,相繼離去。族長太爺對沈理低聲囑咐了幾句,也帶了兩個兒子離去。各房送親女眷,也隨著大家回去。 張老安人尤自憤憤,覺得知府太太方才對沈瑾不夠熱絡,又覺得她對自己擺架子。論起尊卑,她比不過知府太太;論起長幼,她卻是長輩。 她也不過是暗自腹誹幾句,直到稀里糊涂知府太太牽著沈瑞上了馬車,同沈理夫婦的馬車一道離去,方驚訝道:“怎哩?莊氏怎攜了二哥去?” 沈舉人想著張家人惡行,還有四房需要賠付的損銀,只覺得喘不上氣來,哪里還有心思去打理張老安人。還是沈瑾在旁,回道:“莊恭人請人給瑞哥兒挑理身體,方才她們母子與六族兄送瑞哥兒去西林禪院!” 張老安人聽了,皺眉道:“他身子好好的,哪里需要挑理?倒是瑾哥兒,前些日子還病了一場哩。如此偏心,好沒道理……” 沈舉人正滿心心煩,聽到張老安人絮絮叨叨,立時忍不住,咬牙道:“舅舅哩,也該好好算算賬……” 且不提沈舉人如何與張老舅爺算賬,沈瑞坐在馬車里,絲毫不覺得局促,心里立時敞亮許多。 方才上馬車前,沈理已經低聲說了,那個名義上給他調理身體之人,名動京城,擅長的不是岐黃養生,而是四書五經、八股文章。他名義上是去修養,實際上是去學習。 在沈理看來,沈瑞在課業上已經被耽擱,趁著守孝這三年,在功課上多用用心。等到守孝期滿,也就追得差不多。到時候入了族學,再學習三、四年就可以下場。 與知府太太母子同行,不過是借著知府太太的名頭,省的沈舉人啰嗦。離沈家祖地遠了,到了路口,沈理使人停車,夫妻兩個下了馬車。 沈理走到知府太太馬車旁,隔著簾子再次謝過知府太太。 知府太太使人掀開簾子,滿臉慈愛地看著沈瑞下了馬車,而后對沈理道:“既是你安排,我本沒不放心的,只是顧念孫家妹妹,難免忍不住想要多看顧瑞哥兒一二。以后我打發三哥來探看瑞哥兒,不會擾了哥兒學習吧?” 沈理搖頭道:“怎會?我雖在亡母陵前結廬,逢十的日子也會來禪院訪友,屆時讓三公子過來就是。” 知府太太點頭應了,又拉著沈瑞,仔細囑咐了幾句,方同沈理夫婦作別,帶著蔣三公子離去。 沈理看著蔣家的馬車遠了,方轉身與謝氏、沈瑞上了馬車。 沈瑞心中很是好奇,能得沈理這個狀元公推崇,那西林禪院那人肯定有學問不凡。這樣的人不是多經過科舉,收歸到翰林院了么?怎么會跑到松江,又暫住在禪院中?莫非是厭倦仕途,掛冠而去的隱士大儒? 是了,此人與蔣學士有舊,又同沈理見過,說不定真是出身翰林的老儒。 就聽謝氏道:“相公,王伯安才高,為朝中諸公所忌。瑞二叔做了他的學生,往后會不會有干系?” 沈理搖頭道:“哪里有那么的好事。他不過是昔日欠我個大人情,才答應教導瑞哥兒些日子。收不收學生,還要看他心意……也是他少時太鋒芒畢露了些,才招的人忌憚。只是他學問在那里放著,那些人能壓著他一科、兩科,還能老壓著不成?頂多是撈不著狀元的名頭。” 謝氏嘆氣道:“到底是運勢不足。就連父親都遺憾,若父子雙狀元也是佳話!” 沈瑞在旁,聽得已經愣住。 王伯安這個名字,旁人聽著會覺得陌生,沈瑞卻是曉得的。王伯安,并非姓王名伯安,而是姓王,字伯安。提及他的字,知道的人不多,可一提他的名字,大家就曉得了。 王伯安不是別人,正是陽明子王守仁,精通儒、釋、道三教,且文武雙全,是沈瑞曾外祖父最推崇的全能大儒。 第三十四章景星鳳凰(二) 西林禪院,位于華亭縣縣西五里小昆山。 禪院雖也是佛家之地,可同寺院不同。寺院不管規模大小,都設佛殿,接受四方信徒香火;而禪院除非規模大、傳承久遠的,否則多只設法院,供僧徒學法宣法。 后世大陸禪院文化衰敗,在港城卻發達起來,港城僧徒有限,可俗家居士的數目頗多。沈瑞少年時,也曾多次隨宗老往青山禪院聽禪,因此對于禪院他并不陌生。 眼前所見,與他印象中的禪院不能說截然不同,可也有很大差別。 小昆山,高不過二三十丈,從山腳伸延著青石臺階,直至山頂。山腳下散落著幾塊麥田、菜田,其中耕作的不是佃戶,而是穿著灰袍的僧侶。 看來禪院里僧眾信徒的生活,自給自足,并不使人出去話緣隨喜。 沈理同妻子交代幾句,讓謝氏在馬車里稍等,隨從也都留下,只帶了沈瑞一個,兄弟兩個沿臺階而上。 走過幾百節臺階,兩人便走到山頂。山頂地勢十分緩平,入目便是一組白墻灰瓦的建筑,若非大門上掛著匾額,書著“西林禪院”四字,沈瑞幾乎要以為走錯地方。 這是禪院?連山門都沒有。看著同尋常人家并無不同。 沈理道:“這本是陸家別業,德衡公晚年曾在此學佛,后設了禪院,接待十方僧徒。” 松江陸家,亦是松江大族。此陸家,并非出自眾所周知的吳郡陸氏,族譜上能追溯的歷史不過百余年。始遷祖就是德衡公,從國朝開國落戶松江,傳承至今不過幾代人。 在松江地界,沈家、賀家算是一等人家,陸家、章家、邵家、顧家、徐家、郭家等算是二流,其中陸家聲望不亞沈、賀兩家,只是因子嗣不繁,才淪為二流。實際上陸家的實力,并不亞于沈家、賀家,因為這陸家與章家互為倚助。 當年陸德衡曾入贅章家,后雖回歸本姓立戶,可繼承章家香火的,就是鄭德衡的次子。陸家章家雖是兩姓,卻是系出同源,血脈至親。 這陸德衡也算是松江的傳奇人物,早為流民,次為贅婿,等恢復本行的是商賈業;積攢下萬貫家財后始讀書,子孫士農工商不禁,陸章兩家隨之成大族。沒想到這樣一個傳奇人物,晚年又學起佛來。 沈瑞對于“德衡公”雖好奇,可眼下卻顧不得,馬上就要見王守仁。 禪院大門開著,偶有灰色人影閃過,都是著僧衣,有的剃發,有的卻是沒有落發,那些應該是在禪院學佛的居士。 等到沈瑞隨著沈理進門,就有僧徒迎上來詢問。待聽說是來見王居士,那僧徒唱諾,便喚了個小沙彌,引兩人過去。 王守仁暫居禪院西北一處院落中,入目便是一叢青翠欲滴的竹子,幾間房舍若隱若現。 聽到外頭的動靜,竹林后閃出一個灰衣童子,見了眾人,面露驚喜道:“沈學士來了,沈學士來了!” 小沙彌既送人至,便對沈理行了個合十禮,轉身去了。 沈理打趣童子道:“往常我也來過,怎不見你這般欣喜?” 童子苦笑道:“沈學士,大哥魔怔哩,從七日前便對著竹子發呆!” 沈理還罷,沈瑞卻是曉得這段典故,莫非“守仁格竹”是發生在這個時候?關于“守仁格竹”這典故,后世并沒有考證出具體時間,一種說法是王守仁十八歲初讀朱子學說時發生的;一種說法是他考中進士后,在官衙看到竹子后所發。 說話的功夫,三人已經走到房舍前。 小童挑了簾子,請沈理兩人進去。 房舍三間,一明兩暗,小童引兩人進了西屋。 西屋南臨窗是書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等物;北窗半開半掩,床下一張羅漢榻,一青年盤膝坐在榻上,看著窗外竹林,口中振振有詞。 這就是王守仁? 沈瑞站在沈理身后,仔細打量起來。看來王守仁也是入鄉隨俗,不僅書童著僧袍,自己身上也穿著僧衣,十足居士模樣。 王守仁生于成化八年,算算年紀,現下應該二十六歲,可眼前這青年尚未蓄須,看上去不過二十來許。他是容長臉,眉毛也不是常形容古人的劍眉、臥蠶眉,而是遠山眉,下邊是一雙丹鳳眼,霞飛雙頰,唇紅齒白,容顏極為俊美。 鼎鼎大名的陽明子,竟然是這個長相?! 沈瑞險些驚掉下巴,怪不得之前上輩子看到王守仁的事跡時總覺得有不對勁之處。 王守仁之父,雖是狀元出身,又作過弘治帝的老師,可只是清貴,并未入閣。王守仁身為堂官之子,往來高門,以才高昭顯與人前,被譽為“狀元之才”。可在春閨中,王守仁卻接連落第,連三甲都沒入。后世記載,只含糊一句“二十二歲考進士不中,再考時被忌者做壓”。一個少年舉人,能有什么被朝中諸老忌憚的? 說不定就壞在這長相上,弘治皇帝后宮只有張皇后,關于皇帝愛男色的說法,民間都偶有聽聞。 這番長相,擱在幾百年后,定能被人追捧為明星,可卻不符合大明審美,估計在那些朝中大臣眼中,有“男禍水”之嫌。幸好他身形高大,雙目如電,氣質陽剛,才使得面相不顯陰柔。 “大哥,沈學士來了!”小童稟告道。 王守仁“啊”了一聲,這才醒過神來,抬起頭來,霧蒙蒙地看著門口,先看向沈瑞,隨即視線沈瑞身上頓了頓,方起身道:“沈兄來了。” 話一出口,聲音嘶啞刺耳。 沈理見狀,不由仔細打量他兩眼,見他雙頰潮紅,皺眉道:“上次見你還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可請了大夫?” 王守仁“哈哈”兩聲道:“不過是有些著涼,哪里就到請大夫的地步?”說罷,對那小童吩咐道:“去燒幾碗姜湯來,也給沈學士與這位小沈哥兒驅驅寒。” 小童應了一聲,沒有立時就走,而是上前關了北窗,嘀咕道:“大哥都看了七日,也該歇歇眼哩。”說罷,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才出去了。 沈理不贊成地搖搖頭道:“這寒冬臘月,臨床而坐,不著涼才怪!”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好奇道:“這竹子不過是尋常翠竹,并無別長,到底有何可看?” 王守仁攤手道:“朱子云‘格物致知’,小弟對著竹子七日,想要格其理,不僅不知,反而越發糊涂,豈不怪哉?小弟腦里都要成漿糊,莫非我實是冥頑不靈?” 沈理失笑道:“可不是魔怔了!朱子是‘格物’、‘致知’并提,并非只提‘格物’。說到底,朱子學說,不過是儒學一支,其學說未必人人都認可。你對其質疑,有何奇怪,說不定多少年后,反而證明你對了,他錯了,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是我淺薄了。”王守仁點點頭道。 賓主落座,沈理指了指沈瑞道:“這就是我之前與伯安提及的堂弟沈瑞,今年九歲,有志學之心,啟蒙卻是耽擱了……以后,就要拜托伯安教導……”說到這里,又對沈瑞道:“快上前見過,伯安文武雙全,有大才,不求你能登堂入室,只要你能學得一二,亦是終身受用。” 沈瑞上前兩步,作揖道:“小子沈瑞,見過王先生。” 王守仁站起身來,圍著沈瑞轉了一圈,見其不卑不亢、淡定從容,方扶了他胳膊,道:“起來吧,我聽沈兄提過你的事……別的不敢說,這蒙師我還是能當得。”說罷,轉身落座。 這會功夫,小童已經端了姜湯回來。 沈瑞以湯代茶,行了弟子禮,算是正式拜了蒙師。 王守仁將茶湯喝了大半碗,方撂下,對沈瑞道:“要是守文在,也能與你做個師兄。他就是我啟蒙的,當年還磕磕絆絆,如今第二遭,倒是不會再那么生疏。” 聽著這名字,是王守仁的弟弟? 沈瑞對于這位圣賢所知有限,不知當如何接話,只好看向沈理。 “守文在京中,還是在余姚?”沈理道:“他也十四、五了吧,是不是該童子試了?” 王守仁面上添了幾分溫情,道:“若是在京中,小弟哪里能這么安心自在。是余姚,跟著祖母過活。家父想要接他進京,小弟想著還是等他過了童子試再說。” 沈理想了想,道:“這都過了臘八,你今年真在外過年?令尊那里還罷,太夫人那里?” 王守仁不以為意地笑一笑道:“人人都當我傷情落第,即便至親骨肉,在我面前也添了小心,鬧得兩下不自在。就讓他們當我在外專心讀書就是,難得我得了這幾年清閑。” 沈瑞在旁,望著王守仁,幾乎看的目不轉睛。眼前這人,不僅是五官俊美,且言行灑脫不羈,性情開闊爽朗,實是惹人注目。他這才是初見,并未與之正經打交道,已經不自由地心生好高。 這樣的品貌,入朝為官,擱在歷朝歷代,怕是都落得非議。王守仁卻是以全能之資,德才昭顯,史書上沒有一字惡評,堪為圣賢。 第三十五章景星鳳凰(三) 饒是被太多的盯著看過,可沈瑞的視線也太炙熱了。王守仁心中好笑,轉過頭,看向沈瑞。 被人這般看著,他倒是并無惡感,畢竟沈瑞年紀在這里放著,即便多看他幾眼,也不會有什么淫邪心思。不過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這仰慕之色也太明顯,令人不免飄飄然,難道自己的才名已經傳到松江? 王守仁摸了摸下巴,熱不住瞥了沈理一眼。他并非自戀的性子,便以為是沈理之前對他多有襃贊,才引得這小小少年如此。 這種感覺,倒也不壞。王守仁雖給胞弟守文啟蒙過,不過當時磕磕絆絆的,又有長輩看著,胞弟又不是能吃苦的,除了在功課上對弟弟多有提點外,在其他方面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思啟蒙。或許在眼前這小少年身上,可以一試? 他本是隨心所欲的性子,來了興致就不管不顧。即便還不到而立之年,可面對這小小少年,也生出幾分為師之心。 沈瑞本是理直氣壯地看人,即便被王守仁發現無心虛。不過看著王守仁似笑非笑的,他不知為何,就覺得后背有些發涼。 王守仁看著沈瑞,含笑道:“你雖隨我開蒙,可不是只識三百千,讀經、習禮、寫字、作畫、彈琴、習射、健體缺一不可,可有的苦頭要吃?你怕不怕?” 難道不單單是啟蒙么? 沈瑞眼睛一亮,王守仁除了是哲學家、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也是教育家,后世儒學流派始祖,很多都是王守仁的弟子。雖不知他具體什么時候開始授徒,反正不是這個時候。 若是王守仁提及的都學到,那不是入室弟子的待遇?雖說瞧他剛“格竹”,心學理論方萌芽,離形成還早,可是又有什么關系。自己對于心學并無多大興趣,反而對王守仁提及這些興趣大發。即便他后世因家族關系,對于國學多有涉獵。可同真正的古代大儒相比,他后世所學那些不過是皮毛。 沈瑞鄭重道:“只要跟著先生,我就不怕!” 什么張老安人、沈舉人,他都拋到腦后,只要抱緊眼球此人的大腿,他還有什么可擔憂的? 王守仁弘治間出仕,顯達于正德朝,直到嘉靖朝方沉寂。這其中,即便幾經沉浮,可也有驚無險。 王守仁見他挺著小胸脯,擲地有聲的模樣,不由失笑:“看你也是錦衣玉食嬌養大,跟著我可以,可沒有養娘婢子服侍,生活起居都得你自己動手,要是不能自理我可不會費心照看你。” 聽他這樣一說,沈瑞不由有些躊躇。他雖還惦記王媽媽與柳芽,自曉得自己要寄居禪院,便曉得那兩人不宜到自己身邊來。可是在叫柳芽幫忙前,他曾答應過叫柳芽的弟弟做書童,怎好食言? 王守仁見他小大人似的思考,不免覺得有趣,端著湯碗,吃了半口姜湯,笑吟吟地等著沈瑞作答。 沈理見狀,不由皺眉,隨即想到什么,低聲問:“瑞哥兒可是不放心我家里那養娘與小婢?你放心就是,讓她們現在我家里,等你出服后再讓她們到你身邊服侍。” 沈瑞搖搖頭,道:“有六哥在,弟弟自沒有甚不放心。只是昔日小弟曾應下,會收柳芽之弟為書童。”說到這里,對王守仁道:“先生,弟子能自己照看自己,并不需養娘婢子服侍,可否添一書童?” “書童?”王守仁挑挑眉道:“你若能聽我吩咐,自己照看自己,還需要書童作甚?養娘、婢子是服侍你的,書童就不是服侍你的?” 沈瑞搖頭道:“那孩子才七歲,哪個要他服侍?” 王守仁搖頭道:“那更是不行,要是年紀稍大些還可留下給五宣做個幫手。既是稚齡,還是算了。” 是怕小孩子吵鬧么?沈瑞有些不解,自己目前看起來不也是“稚齡”?不過不解歸不解,沈瑞沒有再開口。王守仁看似溫和,可既已經搖頭,那自己再多說就是不知趣。能收下自己一個,已經是托了沈理的情面,自己不能得寸進尺。 因此,沈瑞對沈理道:“六哥,柳芽弟弟那里,可否麻煩六哥送些銀兩。等日后有機會,再讓他到我身邊。” 沈理點頭道:“我會安排妥當,你放心跟著伯安學習就是。” 想著王守仁方才說的話,沈理看著王守仁道:“伯安莫非要遠行?” 王守仁點點頭道:“洪善禪師年后要北上往祖庭聽法,小弟想要跟著去見識一番。” 沈理失笑道:“伯安學儒學道,又要去學佛不成?” 王守仁挑眉道:“又有可不可?儒、佛、老、莊,都是道,學之便成己道。” 換做旁人,如此“不務正業”,沈理說不定要勸幾句。畢竟后年,還有春閨,王守仁又落第兩次。 可面前是這個人,早已被眾人認可的“狀元之才”,自是需要像其他舉人那樣,戰戰兢兢地苦讀,為后年的春閨做準備。 沈理只是有些不放心沈瑞,沈瑞再早慧,也才九歲。不過想著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說不定這也是沈瑞機緣,能開闊視野,散去心中陰郁。沈瑞在析產書上那一句,沈理雖沒有反對,可是細想也是心驚。 沈瑞在旁,面上不顯,心里已經在偷著笑。 原以為要在西林禪寺寄居到守孝期滿,沒想到還有出去的機會。隨著王守仁這個全能大儒游歷四方,這算不算是老天爺對自己莫名重生的彌補? 沈瑞真是恨不得回到五百年后,跟曾外祖父與父母好好顯擺顯擺。以曾外祖父對王守仁的推崇,真要得了機會回到現在,別說是給王守仁做學生,就是給他做個小廝書童,老人家怕也欣喜若狂。 * 松江府衙,知府太太搭著兒子的胳膊,下了馬車。蔣三公子面帶疑惑,欲言又止。 知府太太看了兒子一眼,道:“你可是不明白為何我要讓沈瑾認在孫氏名下?” 蔣三公子點點頭,道:“分孫氏一半嫁妝也罷了,省的瑞哥兒年幼、懷璧其罪。錢財到底是身外之物,買個好名聲也是得用。可嫡長子的名分,作甚便宜了沈瑾?這嫡長子可是要繼承家業,傳承香火。” 知府太太沒有回答,反問道:“是你活的自在,還是你大哥活的自在?” “當然是兒子自在,大哥可是嫡長子!”說完這一句,蔣三公子自己也愣住,半響點頭道:“原來如此,到底是便宜了沈瑾!以后瑞哥兒成才還罷,要是中庸,有這么個出色的兄長比著,日子也未必好過。” 知府太太笑道:“我不開口,沈瑾就不會記在你孫氏名下了?就算他生母扶正,只要有瑞哥兒這個比他還年幼的嫡子在,他‘嫡出’的身份就空的。等到正經做親時,少不得被人挑出來說事。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是會將主意打到記嫡上。如此一來,還不如我現下就成全了他。孫氏為何要安排這一出,不還是心疼兒子?她可只生了瑞哥兒一個,難道還能真的將庶子看的同親生兒子一般?真要是那樣,還真是成圣人,我可不敢與之交好。嫡長子是那么好做的?沈瑾要是出色,是理所應當,要是有半點不足,那就是偷懶不用功。支撐門戶,奉養雙親,都是嫡長子之責。瑞哥兒既成了嫡次子,只需自在清閑度日就行。” 蔣三公子聽了,心思一動,道:“不過是一個庶子,即便讀書出色些,哪里就需要忌憚如此?以妾為妻,可是不大合規矩。只要沈舉在外頭說一房繼室,那頭疼的說不定就是鄭氏母子。” 知府太太道:“說不定孫氏如此安排,也是為防著這一出。如今有沈瑾在前面頂著,即便新人進門,也只會盯著寵妾與被沈舉人看重的‘嫡長子’,瑞哥兒一時倒是礙不著她什么……” 松江衣被天下,松江棉布可是供不應求。想著孫氏名下那兩家日進斗金的織廠,莫名其妙地成了賀家產業,蔣三公子不由唏噓道:“可惜了那兩家織廠,沈家為了掩家丑,定不會出面與賀家對上,那兩家織廠八成就沒戲。” 知府太太道:“破財免災,那兩家織廠即便沒有被騙賣,別說是瑞哥兒一個黃口小兒,就是頃四房之力也未必能保住……” 她確實與孫氏交好,可兩人之間并不是性情相投,更多是“互惠互利”。如今答應過的,她都做到,也算是完成對孫氏許諾。雖說對于孫氏的安排,她并沒有都看透,可憑著對孫氏的了解,肯定會有后手。不過那些同她都不相干了,她只要等著看熱鬧就行。沈瑞那孩子,既有個狀元族兄護著,也輪不到她費心。 那是個心思玲瓏的女子,可惜巧婦伴拙夫,沈舉人實是拎不清的。想到這里,她自嘲一笑,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若非丈夫固執得跟木頭疙瘩似的,她也不用提心吊膽,每每到一處,就繳費腦汁為丈夫斡旋…… 第三十六章景星鳳凰(四) 謝氏馬車還在山下等著,沈理并未在西林禪院久待,約好了逢十的日子過來,又吩咐了沈瑞兩句,便先下山去。 待送走沈理,王守仁的精神一下子萎靡下來,臉色越發潮紅,鼻涕也流個不停。絕世佳人的風采,立時碎了一地,被五宣盯著,連灌了兩碗姜湯,才被五宣扶著回臥房。 這小院只剩下三人,王守仁這個樣子,實是病的不清,可這小童“五宣”又沒有請醫延藥的意思。沈瑞有些不放心,便跟在五宣身后,想著是不是該開口提請大夫的事。 五宣身量不高,只比沈瑞高一個拳頭,十二、三歲年紀,眉清目秀,長著笑娃娃面,臉龐右側有個酒窩,看著倒是可親。見沈瑞小尾巴似的跟著自己,他只笑吟吟地看著,也不開口攆人。 臥室就在東屋,北邊是一座架子床,掛著青灰色幔帳,挨著東墻是帶抽屜的柜子,南窗下是一張矮榻。 五宣個子不高,力氣卻不小,沈瑞本想要上前幫忙,都沒有插上手。他將王守仁扶到床上,安置其躺好,又灌了湯婆子塞入被中,才放下幔帳。 沈瑞見再無后續,忍不住小聲道:“先生病了,不用請大夫來瞧么?” 五宣并沒有立時說話,而是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等帶沈瑞到了外間,方略帶幾分自豪道:“歧黃小道,山野大夫,還不如大哥哩。小哥放心,大哥身體好著,不過這幾日盯著竹子費了精神,才需要好好歇歇。” 說著,他看了沈瑞周身一眼,拍了拍腦門道:“大哥早吩咐過,只是不曉得你身量,你先等著……” 話音未落,他又折返回東屋,再回來時,手中已經捧著一個笸籮。笸籮里疊著簇新僧衣,還有針頭線腦等物若隱若現。 “小哥跟我來。”五宣雙手占著,便沖沈瑞揚了揚下巴,叫他跟上。 兩人又回到書房,五宣將笸籮撂在榻上,將炭盆里的火又攏了攏,添了幾塊碳,讓屋子里暖和了些,方搽干凈手,拉了沈瑞到跟前:“來,叫我看看你身量。” 沈瑞還沒明白過來怎回事,五宣已經打開僧衣,在沈瑞身上比劃著。那僧衣已經是小一號,不過對沈瑞來說,還是大的能將他裝進去。 五宣比量著沈瑞,將僧衣的袖子折好,又在下擺處做了標識,方將僧衣撂下,叫沈瑞在一旁坐下。 接下去,沈瑞幾乎瞪大眼。 五宣飛針走線,不要這么嫻熟好不好。 莫非五宣不是書童,而是婢子,這是女扮男裝?可方才扶著王守仁的模樣,力氣可是夠大的,難道是巨力蘿莉? 沈瑞的視線不由看向五宣脖頸間,可是五宣低頭做針線,什么也看不到。沈瑞便又看向其耳朵,白白嫩嫩的耳垂光潔一片,倒是并無可疑小洞。 五宣剛好縫好一只衣袖,抬頭見沈瑞眼睛發直的模樣,不由笑道:“方盯著大哥不眨眼,這回又看我哩,到底有甚好看?” 沈瑞的視線在五宣脖頸上小小的凸起頓了頓,好奇道:“五宣哥怎會做針線? 五宣帶了幾分得意道:“針線算什么?吃穿住行,樣樣精通。我十歲到書房服侍,十三歲就跟著大哥外出,這三年來一個人頂了幾個用,何曾有不周全的地方。大哥身邊的書童小廝好幾個,為甚大哥出門單單帶了我一個,還不是我這般博能!” “博能”是什么?是跟著“博學”是雙胞胎么? 他雖洋洋得意,眼睛閃亮,好一番顯擺,卻是并不使人生厭。沈瑞心里顧不上佩服他,只是有些意外他的年紀,這四尺多高的身材,稚嫩的娃娃臉,竟然已經十六歲,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同沈家那些規矩或者不規矩的下人小廝相比,五宣身上多了幾分鮮活。只是不知道,王守仁看上去那么“仙氣”,怎么忍受五宣的話嘮。 沒錯,這會兒功夫,五宣已經開始念叨上了:“小哥可不要學那些恁事不會的書呆子,大哥可看不上那些人。你既留在大哥身邊,也要學著做事哩。這里是從香積廚領飯食,并不需要自己動手,可碗筷用的是自己的,需自己清洗。用熱水茶湯,也需要自己去燒。還有穿戴衣襪,也得自己動手洗。這屋子里、院子里的清掃,往常只有我一個,小哥既來了,也要學著哩。” 聽到這里,沈瑞沒有什么反應,五宣已經有些不好意思,道:“分派活計給小哥,不是我自己個兒要偷懶。就是我今兒不知會小哥,大哥過兩日也要吩咐。不單對小哥一個如此,就是三哥去年隨大哥出來,也是如此例。” 換做地道的大明人,或許會覺得王守仁這樣的安排是折辱。換做沈瑞,則是毫無異議,甚至生出幾分好奇來:“先生他……也什么都會么?” 五宣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道:“那是自然,大哥十三歲就去獨自去書院讀書,洗衣、縫衣這些細致活計,還是大哥教我。” 沈瑞聽了,眨了眨眼,記得王守仁是少年喪母。不知這自立自強的性子,是不是與那些經歷有關。只是這是王守仁私事,以沈瑞現在的身份,倒是不好相問。 五宣口中說著,也沒耽擱手下,聊著聊著,一件僧衣已經改好。他讓沈瑞換上,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道:“剛剛合身。只是這僧衣能改,鞋子不好改。你先穿著,等哪日我進城再給你捎新的。” 沈瑞自是無話,鄭重謝過。 五宣笑著抓了抓后腦勺,道:“這兩日擔心先生,水缸里的水還沒挑。你是留在書房看書,還是與我去后山擔水?” 沈瑞重生大明四十多天,始終憋在沈家那一方天地中,好不容易放出來,正巴望四處看看,便道:“我隨五宣哥去擔水!” 五宣一個人做事無聊,正樂不得有人陪著,便笑嘻嘻地取了扁擔與水桶,帶了沈瑞往后山去了。 寒冬臘月,后山哪里有什么景致,不過是山澗流水潺潺,鳥雀時而臨水做飲,添了幾分野趣。 五宣雖也取了小扁擔與小號木桶給沈瑞,可也沒指望他真的能擔得動。不想沈瑞行事,自有章法。他并沒有貪多,每只木桶不過接了個桶底兒。他還親自比例了一下,讓兩個木桶里裝的水相差不離。 五宣看著,不免好笑,道:“小哥雖不像做過活的,卻是個明白人。” 沈瑞靦腆一笑,并不多話。 這每只木桶里不過十來升,確實不多,可他這個小身板承受力到底如何,還不知曉,他還是量力而行的好。從后山山澗到山頂有大半里路,他可不想走幾步就丟丑。 五宣雖是話嘮,可也是個極細心的人,為了照顧沈瑞,放緩了腳步。 沈瑞前些日子雖日日練習形意拳,可這小身板本身是嬌生慣養大的,體質并不算好。加上他年歲在這里擺著,身量較小,二十來升水加上木桶的分量,對于他來說也不算輕了。 走出十幾丈遠,沈瑞就開始氣喘吁吁。 五宣見狀,忍不住道:“要不先歇歇?” 沈瑞搖搖頭,閉上嘴巴,調整呼吸頻率,這才好些。 雖說從山澗到山頂一百多丈的距離,沈瑞中間還是歇了一氣,可這種表現已經出于五宣意料。他絲毫不吝嗇褒獎之詞:“小哥真是有毅力之人。我當年第一次擔水時,比小哥還大些,還得大哥再三催促才走了一半。” 不過口中贊著,他卻不肯讓沈瑞跟著挑第二次:“大哥說過,還是當循序漸進……你還小哩,擔了這一次水,力氣都耗盡,再擔就累壞哩。” 沈瑞確實覺得累了,肩膀上火燒火燎,腿上也跟灌了鉛似的,不過心里卻舒坦。見五宣不帶自己去,他也沒有央磨,老實地坐在水缸旁邊等五宣回來。 上輩子他算是個文弱書生,這輩子既有幸到了王守仁身邊,要是能跟他學武、學兵法就好了。 “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劍”每個男人心中都有個英雄夢,就算內里成熟外表稚嫩的沈瑞也不例外。 王守仁以軍功封爵,自己要是跟在他身邊,還愁少了上戰場? 想到此處,沈瑞不免心中激蕩,一心想著明日開始改如何強身健體。 東屋里,王守仁小憩醒來,只覺得胸口有些憋悶,踱步走出屋子,就見沈瑞老實地坐在水缸旁的大石上。他緊了緊身上衣服,道:“怎這里坐著?” 沈瑞這才看到王守仁,忙站了起來,回道:“五宣哥擔水去了,弟子在等他。” 王守仁在他身上掃了一眼,視線在其衣襟前的水漬上滑過,隨意道:“跟我到書房,寫幾個字看看。” 沈瑞聽了,胸脯挺了挺,有了些許底氣。別的不敢說,大字上輩子他可是練了十幾年,連曾外公都贊過他的字有幾分模樣。 王守仁親自磨墨,又從筆筒里挑了一只小號毛筆,遞給沈瑞。 沈瑞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難掩光華之人,提筆寫下四字“景星鳳凰”。 景星,大星,瑞星,德星,古謂現于有道之國;鳳凰,瑞鳥,天下太平的象征。 “景星鳳凰”都是傳說中太平盛世才能見到的祥瑞,也代之美好事務與杰出人才。 王守仁摸了摸下巴,心情甚好,道:“到底是我的弟子,這字寫的松垮,見識卻是不俗……” 第三十七章景星鳳凰(五) 這是在稱贊自己?這面皮未免太厚了些。沈瑞不由望向王守仁,見他說的一本正經,沒有說笑之意,不免心中猶疑。 根據后世相關書籍所記載,王守仁雖有過目成誦之才,可在學習上并不用心,少年還曾極度迷戀武事,頑皮好動,一心想要離家投軍。不久后,就有了王守仁與相士的街頭偶遇。相士言:“須拂頸,其實入圣境;須至上丹臺,其時結圣胎;須至下丹田,其時圣果圓。”又言:“孺子當讀書自愛。吾所言將來以有應驗。”王守仁信以為真,自此讀書自強,一心要學做圣人。 關于這段遇相士,后世有兩種說法:一種自然是相士有“相人”之能,畢竟老莊之學本就是玄而又玄,王守仁后來成就確實不凡;一種說法此相士是王守仁祖父王倫老爺子請來的,怕孫子頑劣耽擱讀書,故意安排人“點化”王守仁,目的不過是讓他“讀書自愛”。 不管上面哪一種說法為真,瞧著王守仁的模樣,都是將那相士的話當真,自信自己就是盛世“景星”、太平“鳳凰”。那自己的大字,真的如他點評的那般松垮? 沈瑞望向書案,仔細看了起來。因原主年幼手腕無力,就是沈瑞有十數年的經驗,一時也多有不足,寫出來的字,看著形狀尚可,仔細品鑒,確實無甚風骨。 沈瑞不由臉紅,自己也忒自以為是,當學過的那些皮毛當成事,這不是“關公門前賣大刀”,委實可笑。 王守仁見他神色不自然,道:“以你的年紀,寫成這樣不算丟人,勿要自擾。”說罷,從筆筒中取了一桿粗毛筆,鋪陳一張宣紙,懸筆而就。 沈瑞忍不住傾身看去,就見上面龍蛇飛舞、豐筋多力、沉著痛快,書云“學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沈瑞直覺得心潮激蕩,王守仁已撂下筆,將這幅字遞給沈瑞:“與爾共勉。” 沈瑞雙手接過,恭恭敬敬道:“謝先生賜墨!” 王守仁點點頭,道:“瞧你的模樣,當不用再費事三百千。明日卯正(早六點)讀四書,從《論語》開始,午后學六藝,每晚抄孝經一部,滿百再更換……” 沈瑞的學習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跟著這樣的老師,沈瑞當然不會自作聰明地去“藏拙”,不過《論語》上輩子雖看過學過,也不過是粗懂,學的年頭又久遠了些。因此,沈瑞的表現,并不那么耀眼。用王守仁的話,就是“中平”。 五宣怕沈瑞難過,私下道:“小哥在課業上可比三哥有天分,大哥滿意你哩,只是怕你年小經不得夸,才不肯贊你,你莫要灰心。 沈瑞倒是不覺得有什么受打擊的,畢竟眼前那人可不是普通人。按照史料記載,王守仁是過目成誦之才,天資極高,若非如此以他的年紀,專供儒學尚且不足,哪里有那么多閑情逸趣涉獵佛道之學。自己的記憶力雖上佳,可卻到不了這逆天的地步。又因后世對《論語》的注釋,與這個時候又有偏差,沈瑞的理解上就有些僵化,王守仁說自己“中平”很是中肯。 不過王守仁只是四書上苛嚴,在“六藝”上卻是時而鼓勵。 這日,這是王守仁教“數”,啟蒙的自然是傳承了千年的九九歌。這個時候的九九歌,已經同后世的九九乘法表次序一樣,同后世不同的是,是“一一如一”,而不是“一一得一”,一字之差。 沈瑞倒是并非刻意顯擺,實在是同四書五經相比,這個過于淺顯,便在王守仁教了個開頭后,將后邊的背誦一遍。王守仁便出了幾道雞兔同籠的題目,不過后世小學二、三年級的題目,哪里難得住沈瑞,也無需演算,立時答了。 王守仁的眼神亮了幾分,點頭道:“還算機敏,或可學易。” 沈瑞聽了,未免心動。 原本對于玄學,他之前是不以為然,可如今他自己的經歷,本就是玄而又玄之事,對于《易經》還真的生出向往之心。 王守仁似看出他心中所想,輕笑道:“需漸漸盈科,不可一蹴而就!” 沈瑞抿了抿嘴唇,看了王守仁一眼。不是說這家伙立志做圣人么,怎么圣人幼苗也會捉弄人?為何與他越近,這心里的崇敬之情就越低。 雖還不到申時,可是因陰天的緣故,書房里很是幽暗。 王守仁起身推門窗戶,一股冷風迎面而來。 下雪了。 只是松江地處江南,同北方相比,氣候濕潤,即便天下洋洋灑灑的下雪,也是落地即溶。 王守仁轉身看著沈瑞道:“以‘雪’為題,可試吟詩一首,不限韻。” 沈瑞聞言,不由啞然。這是什么節奏?《論語》才統共學了三日,就直接讓作詩,說好的“循序漸進”呢? 王守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便回頭望著窗外雪景發呆。 沈瑞莫名覺得心虛,沉吟片刻,硬著頭皮拿了筆紙,寫到: 雪 本為九天客,化作東海源。 莫云無風骨,誰道存自然。 “咦?”這回輪到王守仁吃驚。 他低聲將此詩吟了一遍,笑吟吟點頭道:“平仄雖不甚通,卻是有幾分靈氣。” 沈瑞低著頭,下巴都要頂到胸口。他哪里就不知做詩要講究“平平仄仄”,只是倉促之間,能對上韻腳就不錯,哪里還能找準平仄。 他卻是沒有想到,在旁人看來,對于一個九歲孩童來說,這首詩已經很是能拿出手。 當年王守仁十歲時做的《金山》: 金山一點大如拳, 打破維揚水底天。 醉倚妙高臺上月, 玉簫吹徹洞龍眠。 這詩雖令人贊嘆,可平仄也不怎么齊整。 王守仁心中,已經贊沈瑞有敏思捷才,況且這首詩看似粗淺,立意不俗,合了道家逍遙之境。換做是旁人,他早就贊不絕口,可此刻他卻沒有稱贊沈瑞。 屋子里的氣氛變了,沈瑞察覺出不自在,不免抬頭望向王守仁。 王守仁撂下臉,神色肅穆,雙目幽幽地盯著沈瑞。 沈瑞直覺得后背生出一股寒氣,垂手道:“先生……” 王守仁冷哼一聲,怒目道:“不管你為何藏拙,都不該瞞著沈兄。他真心疼你,竟換不得你半點真心?” 沈瑞心頭巨震,忙道:“并非弟子有心,實是家母病故前,與六哥并無深交;家母病故后,弟子先是臥病,而后守靈,不曾有機會與六哥討論學問……”說到這里,自己也有些底氣不足,可重生的話是怎么也不能說的,只好小聲道:“此前藏拙之舉,實有隱情……家祖母不喜弟子讀書,見之常阻……” 王守仁聽著聽著,神情漸緩,望向沈瑞的目光也多了暖意。 沈瑞喪母之事,他是曉得的。之所以答應沈理教導沈瑞,也是想到自己少年時的艱難。不過那個時候,還有疼愛自己的祖父在世,自己不過是受了些小氣,并未受多大磋磨。 沒想到沈瑞現下,處境比他當年還艱難,不僅喪母,長輩也不憐惜。書香子弟,竟然被長輩攔著不讓讀書,這用意委實不善。怪不得沈理插手此事,借口挑理身體,將小小的孩子送到禪院來。難得這個孩子除了沉默些,并無怨憤之心,如此心胸,倒是比他當年還看闊朗。 王守仁與他相處了幾日,見他無嬌嬌之氣,乖巧老實,行事自律,本就生了十分好感,在課業上才吹毛求疵,只是因他沉默寡言,對他心性有些摸不透。 今日見了沈瑞的五絕詩,看出他本是灑脫天性,就奇怪他為何行事如此隱忍拘謹,才故意板著臉叱問,誰想到竟問出這一段隱情來。 他哪里曉得,沈瑞的隱忍拘謹,實是被他的名聲給唬住,生怕自己有半點不是,顯得越發粗鄙不堪,才如此小心翼翼。 “這不是你家里,以后也不會有人阻你讀書,你年紀尚幼,正是天性爛漫之時,不必如此蕭索,日就枯槁。”王守仁撫了撫沈瑞的頭頂,輕聲道。 要是沈瑞真是九歲稚子,早就感激涕零,可他內里已經同王守仁差不多大,哪里還能成稚子態?他漲紅了臉,點點頭,道:“弟子曉得了。” 淚啊,難道是嫌棄他太“老成”,可九歲孩子到底該是什么樣? 后世信息發達,九歲的孩子已經是小人精;大明朝的九歲孩子,到底什么樣,沈瑞也找不到“參照物”。 沈瑞直覺得心里發苦,心中生出幾分恐懼,怕自己行事有馬腳之處,讓王守仁瞧出不對來。王守仁博覽群書,誰曉得他會不會想起“借尸還魂”這個詞來。 王守仁似乎對他肯聽教導頗為滿意,道:“沈兄那里,你也不用為難,我過后幫你提兩句就是,畢竟你也不是有心欺瞞。” 一副護短的模樣,倒是做足良師模樣。 沈瑞只好道謝道:“麻煩先生了。”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五宣拿了帖子進來,道:“大哥,外頭有人送東西來,指名給小哥的,還不只一家哩……” 第三十八章臘盡春回(一) “帖子?”王守仁挑挑眉,有些好奇,對沈瑞揚揚下巴道:“接來瞧瞧。” 沈瑞心中也有些好奇,怎么是兩份帖子?既帖子是給他的,就不會是沈理與莊恭人那里,因為他們曾提及會逢十的日子過來,今天還不到日子。其中一份帖子多半是五房,以郭太太的細心,既是曉得他要在禪院度日,估計會給準備些東西過來,另一份帖子是誰家? 至于四房這里,還不知道與張家會如何扯皮,沈瑞可沒指望他們會想起自己。對于賀家占去那兩家織廠,沈氏族人為了遮丑,不會為四房出面,可四房母子就甘心放棄那生蛋的金娃娃?可以沈舉人本身,又哪里有分量去與賀家說話,說不定又要巴在沈理身上。若是沈舉人對孫氏有情有義還罷,說不定沈理為了沈瑞,勉力爭取一二;可沈舉人前些日子所為實是令人心寒,沈理才不會搭理這個話茬。 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母子,亦算是自作自受。 這樣想著,沈瑞接了帖子,上面那份不出所料,正是五房的帖子,帖子里附有幾張單子,一張是米面糧油、布匹香燭,元寶五對;一張是人參鹿茸等名貴補藥四匣熬藥的金銀提壺兩對;一張就瑣碎得多,有衣帽鞋襪、床單蠶絲被褥,有硬面點心、果脯蜜餞,有金銀錁子與銅錢交子,還有筆墨紙硯、三百千與四書五經等書。單子后又有郭氏手書,提及聽聞他在禪院“調理”身體,放心不下,打發沈全過來探望。前兩張單子,都是幫沈瑞準備送禮用的,前一份給禪院,后一份給“大夫”,最后一份則是給沈瑞自用。后邊還提及,若是有不齊備之處,讓沈瑞對沈全說,下次再送來,不要委屈自己。 看到最后,沈瑞也嘴角含笑,被人這般關心,心里自是暖暖的。再拿起另外一張帖子,沈瑞則笑不出來,只因帖子后頭署名“賀南盛”,這是賀家二老爺的名諱,是宗房大太太賀氏堂弟。沈瑞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因兩家拐彎的姻親關系,而是這個賀南盛不是旁人,正是就是孫氏那兩家織廠的買主。 他來見自己作甚?沈瑞看著帖子,只覺得莫名其妙。 王守仁在旁挑挑眉,道:“這是哪個,叫你為難?” 沈瑞說了賀南盛與自己的淵源,王守仁皺眉道:“織廠是令堂名下產業既是眾所周知,張家婿固是騙賣,此人亦有騙賣之嫌,行的是非君子之道。” 沈瑞深以為然,雖說在商言商,可自古以來,真正成了巨賈的大商人都有自己堅守的道義。賀南盛“趁火打劫”,明面上看著是占了便宜,可是卻是有得有失。 王守仁看了看沈瑞,見他神情之間只是為難不解,并無怨憤之意,好奇道:“本該屬于你的錢財,就這樣被人占了去,你作甚不怨不憎?” 沈瑞想也未想,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又不是圣人,哪里能不怨?不過他自己本是“外來”的,對孫氏遺產沒有那么執著;再說他曉得造成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而是張老安人與沈舉人,自不會遷怒與旁人。賀南盛不過是路人甲,即便不是他接手織廠,也有旁人接手。說起來,同便宜了張老安人與沈舉人那白眼狼母子相比,便宜了外人更讓沈瑞心里舒坦些。 王守仁眼中多了幾分笑意,道:“寬于待人,休休有容,能有這番見識與心胸,你已強出旁人甚多。”說到這里頓了頓,道:“不過此人既然上門,見見也無妨。臨難無懾,方能欺霜傲雪。” 沈瑞心中也有些好奇賀南盛的來意,便點了點頭。 知客室里,并未見僧人陪同,只有沈全與一中年男子在坐著吃茶。 見沈瑞進來,沈全起身道:“瑞哥兒……” 沈瑞作揖道:“見過全三哥,叔祖可好,鴻大叔與嬸娘、福姐兒可好?” 沈全笑著道:“都好著,只是都不放心你。我娘本想親自過來,又怕不便宜,方打發我來。眼看年根將近,你真要在這里過年?” 沈全本是個圓滑之人,可眼下不顧外人在旁,就這樣拉著沈瑞大喇喇地話起家常,顯然對那賀南多有不滿。 沈瑞輕咳了兩聲,道:“小弟身體需要慢慢調理,不好離了這里。” 他這幾日專心致志跟著王守仁學習,不能說廢寢忘食,可確實沒有休息好。倒不是換了地方認床,而是被五宣鬧得。他這幾日隨著五宣住在臥室的榻上,兩人都是孩童身量,睡著倒是不擠,只是五宣睡覺很是不老實,沈瑞半夜常被其一胳膊、一腿地給驚醒。因此,面容就有些憔悴。 沈全因偷聽過沈瑞與沈理對話,曉得他是故意避出來的,以為所謂“修養”不過是幌子。眼下見他如此,沈全有些拿不準,擔心道:“瑞哥兒的身體……” 沈瑞笑笑道:“全三哥,你我兄弟稍后再敘,弟先見過外客。”說罷,轉向那中年人道:“小子沈瑞見過賀二老爺。” 賀西盛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留著短須,身上穿著直綴,頭上戴了儒巾,竟是個有功名的。只是同尋常士子相比,他又顯得高大威猛了些,并不見文弱之氣。他也不像是商人,更像是個武夫,只是又沒有武夫的魯直,面上帶了幾分精明。奇怪的是,他看向沈瑞的時候,眼神粘在沈瑞身上不移眼,瞧著那模樣,像是看一眼能得個銀元寶似的,看的沈瑞身上毛愣愣。 見沈瑞與自己見禮,他便笑吟吟地起身道:“今日鄙人做了不速之客,還請瑞小哥勿惱。” 沈瑞淡淡道:“賀二老爺是姻親長輩,既是駕臨,小子趨迎也是禮數。只是禪院乃清修之地,本非會客之所,小子又是客居,實有不方便久陪。賀二老爺若有指教,還請直言便是。” 說罷,他指了指座位,兩人賓主落座,沈全與五宣亦是各自坐了,看著這兩人說話。 見沈瑞開門見山,賀南盛倒是有些意外,笑道:“瑞小哥與傳聞中倒是多有不同,那鄙人就不啰嗦。鄙人前來見瑞小哥,確實是有一件事與瑞小哥說……”說到這里,沉吟著,用眼睛望向沈全與五宣。 五宣因聽了王守仁與沈瑞之前的話,將這賀南盛歸為“小人”,哪里會放心沈瑞一個人應對,自是根木頭樁子似的,坐在沈瑞旁邊的椅子上不動。 沈全心里已經是惱了,冷哼道:“莫非賀二老爺要提什不可對人言之事?我這弟弟還小,可也不是恁誰都能算計。” 沈瑞不覺得自己與賀南盛有什么私密話,便道:“這兩位兄長都不是外人,尊駕無需避諱。” 賀南盛神神情僵了僵,隨即又舒展開,沒有說話,而是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來,遞給沈瑞。 沈瑞挑挑眉接了過來,打了看了,掃了一遍。他神色未變,旁邊一直盯著他瞧的賀南眼中則留出詫異之色。沈全的眼睛落在沈瑞手上,好奇得不行;五宣眼珠子也比平素活絡,身子微微往沈瑞處傾斜。 沈瑞已經合上手中那張紙,撂在賀南盛手邊的幾上,道:“無功不受祿,賀二老爺的好意,小子心領了。” 賀南盛撂下臉來,皺眉道:“織廠雖有盈利,可里里外外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亦多。三成干股,實是不少。即便瑞小哥以后每年只能吃三成紅利,那也是上萬兩銀錢,也足夠瑞小哥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地過活。” 沈瑞依舊神色未變,看著賀南盛道:“小子還是那句話,無功不受祿,實不敢受賀二老爺惠贈。” 賀南盛臉色不好看,還想要再說話。沈瑞既已經曉得他來意,自然懶得再與其啰嗦,起身對賀二老爺道:“小子身體不適,先行一步,請賀二老爺見諒。”說罷,也不待賀南盛說話,便起身離去。 沈全與五宣兩個,自是跟著沈瑞出來。 沈瑞出了知客室,面上就帶了惱意。 難道自己是傻子?這算什么事?先是趁火打劫按照市價一半的價格買了孫氏的織廠,然后又擺出闊綽的模樣,贈自己這孫氏之子三成干股,好人壞人都做了,沈瑞可無心與之做戲。 賀南盛偷買孫氏織廠,是兩、三個月之前的事,如今才這般作態,不知是顧忌沈理,還是顧忌莊恭人,還是怕與四房扯皮麻煩,才這般前倨后恭。 不管具體原因如何,沈瑞都不會參合。難道他腦子進水,會接三成干股,然后讓賀家打著自己的旗號與沈家四房扯皮? 銀子這東西,夠花就行。有五房幫忙打理沈瑞名下那幾處產業,沈瑞很是放心,也很是知足。雖說腦子里不乏后世賺錢的點子,沈瑞也無心嘗試。真正想要立足大明,銀子開道只是下策,自身“堅挺”才是根本。如今有了好老師,沈瑞腦子抽了,才會舍本求末。 這個賀南盛,本來并未從他身上察覺出什么惡意,可行事怎么如此不著調? 第三十九章臘盡春回(二) 沈瑞初見王守仁的時候目不轉睛,沈全的模樣也比他好不過哪去。沈瑞無奈,只好清咳一聲,道:“先生,這是弟子族兄沈全,今日奉長輩之命過來探視弟子。” 王守仁是被人看慣的,臉上倒是并無不快,只面色如常地望向沈全。 沈全眼睛直直的,依舊跟木頭人似的。 沈瑞見沈全還在發愣,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三哥,這位就是王先生,還不見過。” 沈全這才醒過神來,連忙移開眼,紅著臉作揖,小聲道:”小子沈全見過王先生。” 沈瑞在旁,不由翻了個白眼,這個沈全怎么如此”靦腆”?還是先生“美色過人”,方使得沈全如此神魂顛倒。不管怎么說,沈全的“定力”也太差了些。 王守仁瞧著沈瑞不以為然的模樣,瞥了他一眼,這小子莫非忘了自己前幾日的窘樣。他對沈全微微頷首,道:“既是來了,你們兄弟就好生說話,在下與禪師約好手談,少陪了。”說罷,又吩咐五宣給他們預備了茶水,就帶了五宣悠悠然而去。 直到看著王守仁的背影遠處,再也望不到,沈全方回過頭,長吁了一口氣,道:“之前看書上說宋玉潘安之貌,還當是古人夸詞,眼見了王先生,才曉得什么叫美男子。” 沈瑞只覺得無語,道:“三哥就不能矜持些,方才模樣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好色之徒,連口水都流出來。” 沈全聞言,忙在嘴角抹了一把,又哪里有什么口水,這才曉得被沈瑞戲耍,瞪著眼睛到:“好你個瑞小二,方幾日不見,就開始皮實了。” 這竹舍只有小小三間,除了書房就是臥室,王守仁帶了五宣下去,不過是給他們兄弟兩個留出說話的地方。沈全將里外看了一遍,顯然也想到此處,道:“都說美人多嬌氣,沒想到倒是個溫和體貼人的。” 固然曉得王守仁俊秀異于常人,可聽到沈全將王守仁稱為“美人”,沈瑞心里還是不舒坦,正色道:“王先生學識出眾,人品高潔,三哥還需慎言。” 沈全見他一本正經的,嘟囔道:“我并無褻瀆之意,只是王先生傾世之姿,確實當得上美人之稱。” 見他還嘴硬,沈瑞有些惱。不管如何,他已經視王守仁為師,就算沈全只是年少慕,并無淫邪之意,可以‘美人’稱呼王守仁到底失了尊重。他冷聲道:“我瞧著三哥雖沒有傾城之貌,也是清雅可人,當得起小美人之稱,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叫三哥小美人?” 聽到“小美人”三字,沈全的臉抽了抽,看沈瑞臉色難看,醒過味來,忙作揖道:”是哥哥不對,瑞二弟原諒我這一遭。” 他是郭氏之子,前些日子又對自己照看有加,沈瑞不愿與他弄壞關系,便道:“王先生有狀元之才,是六哥都襃贊過的,三哥往后見了,還是當更恭敬些。” 沈全訕訕道:“三哥方才一世輕狂,方失了尊重,往后不會哩。原以為既是掛著杏林高手之名,又閑云野鶴地隱居在禪院,定是個白胡子老頭,沒想到會是這樣品貌超凡的人,又是弱冠年紀,這才嘴上念叨幾句。” 沈瑞不想再繼續王守仁的話題,說到底他自己前幾日也不比沈全的模樣好多少,便轉開話道:“我家里那邊的消息……不知三哥曉得不曉得……” 沈全聞言,眼睛一亮,道:“你不曉得,這幾日可是有很多熱鬧。張家產業已經被三房與九房瓜分,男女老幼除了身上衣服,一枚銅子也沒給留地給攆了出來。張家祖孫三代,十幾口人,都去了你家。聽說與老安人好一頓吵,老安人已經氣得病倒。” 對于張家這個結果,沈瑞并不意外。瞧著三房與九房那日的做派,就不是肯吃虧的人,早一日收拾張家,就早追回銀子,他們肯拖延才怪。只是沒想到張家這么不堪一擊,想到這里,沈瑞心里一沉,道:”張家人就這么老實?” 沈全嗤笑道:“不老實又能如何?聽說當日送完嬸娘回來時,三房與九房的人看似先走一步,實際過后就掉了頭回去。不知怎么威逼,讓張老舅舅寫了借據,并且還讓他寫了狀子。根據狀子上的說法,三房與九房看在張家是姻親的份上,借銀子給張家使喚,張家女婿見銀起意,私下帶了銀子與妻子跑了。如今狀子都遞到縣衙,張家女婿的緝拿令也發下去,如今張家是苦主哩。” 沈瑞聽了,越發警醒。 難道張老舅爺是傻子,會老實地寫下借據?這其中還不知有多少不可言之事。張家雖不是名門大戶,可也算是鄉紳富戶,就算罪有應得,可這敗的也太容易。說到底,還就是權勢的力量,足以破家滅門。 沈瑞如今年年幼,不需要面對權勢傾軋。等到他年歲大了,自然要去面對這些。想要活的自在,不是無欲無求、寄情山水就能得到的,只有手中握著權勢,才不會懼怕權勢威逼;只有站在高處,才有更多的選擇權。 連王守仁這樣一心做圣人之人,都得俯下身段去迎合世情,走科舉仕途。自己想要在大明朝活的自在愜意,還需更努力才行。 沈全哪里想到這會功夫沈瑞就會想到這么多,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張家笑話。 “張家不僅田宅都沒了,名聲也徹底壞了,兩個沒出閣的孫女都被退了親,以后想要再翻身怕是難哩。”沈全嘖嘖道。 沈瑞聞言,絲毫生不出同情之心,相反倒是有些幸災樂禍。若是張家人還有退路,多半不敢在沈舉人跟前礙眼;如今什么都沒了,不抱緊沈家四房大腿都吃飯都困難,他們會賴定沈家四房。老少都是占著沈家便宜養大的,即便有手有腳,也吃不了自力更生的苦。這下頭疼的,該是張老安人,不是向著娘家人么,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如何“庇護”。 只是想到明年開春他就要跟著王守仁離開松江,天高任鳥飛,沈瑞就少了幾分八卦之心,對沈全道:“綢緞坊與雜貨鋪老掌柜早被攆走了,又被張家折騰了幾個月,中間還有鋪子易主之事,再要經營起來也是費事。三哥幫我傳話給嬸娘,這兩處營生能收就收了,以后將鋪子租出去收租反而更省心。” 沈全驚訝地看了沈瑞道:“你小小年紀,竟能想到這些?” 沈瑞道:“我也是后知后覺,怕是這幾日讓嬸娘為難了。” 沈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娘本是囑咐了不讓我與你說,雜貨鋪還罷,只是賬面有些亂,即便后來契書歸了宗房二伯,二伯也還沒使賬房過去;綢緞坊那里,之前的虧空就大,三房又早在前兩月就打發了賬房。前兩日他們雖將契書送回來,可也將庫房與鋪子里的綢緞搬空了。我娘正打算清點清楚,去宗房尋族長太爺做主。” 沈瑞搖頭道:“之前已經多虧族長太爺做主,不好再麻煩他老人家。” 這次的事,即便那幾房有不厚道之處,禍根還是沈家四房。連宗房都虧了銀子與名聲,難道族長太爺心里真的不介意? 之前的事既已經告一段落,就不宜再起波瀾。 三房畢竟已經如約將契書還回來,再去計較那些綢緞,有理也顯得咄咄逼人。 沈瑞想了想,道:“此事各房都有損失,不好計較太過,我與嬸娘手書一封,勞煩三哥轉交。” 沈全“嘿嘿”兩聲道:“我與我爹也這般說,可祖父與我娘說不能縱惡,也不能叫瑞哥兒吃虧,非要較真。” 沈瑞走到書案后,取了紙筆,猶豫片刻,左手提筆,寫了一封信給郭氏。 沈全在旁看著,見他落筆雖顯生硬,可行書也算工整,開頭有“尊前”,署名處為“愚侄瑞叩稟”,不由點頭,只是有些意外他竟然是左撇子,就勸道:“瑞二弟往后也要開始學著右手書才好。” 沈瑞點頭應了,吹干了信,折好遞給沈全。 兄弟兩個敘完話,才想起拉著禮物的馬車還在后頭。沈瑞并沒有按照郭氏交代的,將那些東西都拿到竹院來,而是拉著沈全一道,去找了知客,以沈家五房的名義,將那些米面香油捐贈。這里雖不供奉香油蓮花燈之類的,卻有知名禪師開過光的護身符佛珠等物,可是千金難求。 看在這些布施上,知客奉上一個護身符一串檀木手串。 至于送給王守仁的那份禮物,沈瑞也是讓等王守仁手談回來,讓沈全親自奉上。沈全不解其故,只是見沈瑞小臉繃著,就聽從了他的安排。王守仁卻是若有所思,看了沈瑞好幾眼。 等到沈全下山,五宣去廚房弄加餐去了。禪院伙食清湯寡水的,沈全送來的東西里,有兩壇子素什錦,熱了就能用的。 王守仁則是看著沈瑞道:“你作甚叫你那族兄對我畢恭畢敬?” 沈瑞道:“對先生恭敬不是應當么?能與先生的見,也是我那三族兄的福氣。” 王守仁聞言,不由啞然,半響方莞爾一笑道:“說的正是哩。” 他看向沈瑞,只覺得心里發熱,想著莫非這孩子對自己如此崇敬,莫非就是自己的“顏回”? 第四十章臘盡春回(三) 沈全走后沒幾日,就到了臘月二十,沈理與蔣三公子又結伴而來,兩人都是帶了東西過來,雖沒有郭氏預備的那么多,可也是吃穿用度各色齊備。讓沈瑞吃驚的是蔣三公子對王守仁的態度。 雖說聽起來,侍郎公子要比知府公子有顯貴的多,可他們身份不是紈绔,自然不會拼爹。兩人都是讀書人,而且都是舉子。 即便蔣三公子即便弱冠之年,也比王守仁晚一科鄉試,可兩人目前在科舉上的起點都是一樣的。 沒想到蔣三公子拿了自己的文章,請王守仁指點,行的即便不是弟子之禮,可言談之間也極為恭敬。 換做其他人,士子之間,只有謙虛的,哪里好這般大喇喇地受著。王守仁只是受之泰然,不過在點評蔣三公子時文時十分詳盡,多有點睛之筆。蔣三公子欣喜不已,望向沈理的目光多有感激。 沈瑞在旁看的清清楚楚,曉得是沈理指點的,不由佩服蔣三公子的魄力,也佩服沈理的眼光。 王守仁雖一心要學做圣人,可天性自然隨性,有時為人行事便極品矛盾,時而循規蹈矩,時而放蕩不羈。這樣行事,如此品貌,極容易被人誤解當成持才傲物、玩世不恭之輩,沈理卻是慧眼識人,認定王守仁非池中物。 如此提挈蔣三公子,不會是無的放矢,多半是回報莊恭人對孫氏與沈瑞的回護之情。 沈理任由蔣三公子去向王守仁請教文章,自己只拉著沈瑞說話:“瞧你氣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強許多。只是明年遠行,晉中離松江千里之遙,行船走馬,路途艱辛,你也要提前做準備……”說到這里,覷了王守仁一眼道:“伯安除了文采出眾,武功也出色,你別守著寶山不知,只學書呆子似的只啃《論語》,那強筋健體之法門,也當跟著學習一二。” 他并未壓低音量,王守仁點評完一段時文,正用茶潤嗓子,正好聽了這一句,哼了一聲道:“沈兄莫要歪帶人,我是先生,如何教導弟子自有計較。” 沈理“呵呵”兩聲道:“我不過是怕瑞哥兒身子弱,你又定好了轉年出門,若是讓他耽擱你了,倒是我的不是。” 王守仁既是有心將沈瑞視為開山弟子,自是不容旁人輕慢,即便沈理此話未必是真的看輕沈瑞,他聽著也不舒坦,挑眉道:“我的弟子,輪不到沈兄嫌棄。沈瑞身體會越來越好,沈兄雖是狀元,可這識之能卻不好恭維。” 沈理被堵得哭笑不得,這叫什么事,倒好像自己是外人,這師徒兩個才是一邊似的。師徒?沈理睜大眼睛,有些意外道:“伯安要收瑞哥兒做弟子?” 王守仁瞥了他一眼,不以為然道:“甚叫要收他做弟子?沈瑞不是已經是我弟子了?” 沈理訕笑,心里卻有些復雜。他有些拿不準,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悔意。即便曉得王守仁有大才,終有凌云之日,可朝中想要彈壓王守仁的不是一個兩個,做他的弟子真的不會被他連累么? 他不由望向沈瑞,不過看到沈瑞那尚稚嫩的小臉,又覺得自己魔怔了。沈瑞才九歲,等其科舉入仕時,少說也是十來年后,那時王守仁已經人到中年,早就該朝中立足,自己操心的太遠了。 王華是狀元出身,如今又在禮部,不能說桃李滿天下,也是門生故舊無數。朝中諸相借著帝愛男色的流言,連壓王守仁兩科,往他身上潑半盆污水,不過是要攔著王華入閣。否則以王華帝師的身份,真要入閣,定會成為皇帝最信賴的閣臣之一。 沈理記得岳父說過,王家出身瑯琊王氏,千年傳承,底蘊深厚,王華有輔國之才,可性子清高,不黨不群,并不適權爭。終其仕途,未必有入閣機會,不過太子聽講在即,說不定王華要再任一屆帝師。 瑞哥兒的歲數,可是同太子相差不大。 想到此處,沈理又覺得有些沒意思,作甚就指望旁人。不是還有自己么?難道十年后,自己還護不住一個小兄弟…… * 沈理與蔣三公子回去兩日,沈瑾拉著沈全來了。 沈瑾也是給沈瑞送過年的吃喝用度的,還有四套新衣襪。根據他所說,這些東西是沈舉人打發他送來的。沈瑞與沈全對視一眼,并沒有揭破。要是沈舉人真惦記寄居在禪院的兒子,早就打發人過來,何必等到今日。 同沈瑞氣色漸好相比,沈瑾的模樣則有些憔悴,面對沈瑞的時候則是帶了幾分小心討好。沈瑞本不是真正的大明人,對于所謂“嫡長子”名也不甚在意,反而有些擔心沈瑾的身體,勸道:“大哥看著比前些日子清減,即便在課業上用功,也要多保重身體。左右明年要守孝,鄉試要等下一科,無需操之過急。” 沈瑞與莊恭人想一塊去了,只要有沈瑾這個“嫡長子”頂在前頭,奉養張老安人與沈舉人都是他的責任,即便沈舉人續娶,首先要折騰的也是沈瑾。多好的擋箭牌,沈瑞自是盼著他長長久久地站著前頭。 沈瑾本擔心沈瑞會因自分產寄名之事對自己心存芥蒂,如今見他不僅沒有那樣,還這般關切,不免紅了眼圈,幾乎落淚,道:“我在家里自是千好萬好,反而是二弟,禪室清苦,要有的熬哩。只是既遇良醫,若是能好生調理身體,去了二弟病根,這苦可也吃的。” 王守仁這日隨洪善禪師去了十里外清遠寺,不在禪院中,因此沈瑾未得見。 聽沈瑾話中意思,還以為這里住的是杏林高手,并不知沈瑞在習文。沈瑞看了沈全一眼,見他跟自己眨眼,便領情地點了點頭。 雖說沈瑞并不是刻意隱瞞,可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著自己明年二月就要跟著王守仁出門,沈瑞便鄭重地道:“長輩與哥哥們雖疼我,可禪院有禪院的規矩,我畢竟是客居此處,實不好破了此處規矩。這實不是待客之所,往后哥哥們勿要再來此處。等到弟弟身體好了,自是歸家,屆時兄弟之間總有相親之日。” 沈瑾聽了,面帶猶豫。沈全卻想到沈瑞習文上,以為他要遮掩,才不愿再輕易見人,便道:“是哩,是我們疏忽。禪院本是清幽之地,王先生隱居在此也定有緣故,能答應幫瑞二弟調理身體,還是全念了知府家人情,我們這樣上門打擾實是冒昧,要是旁人效仿,豈不是給王先生添麻煩,希望王先生莫要遷怒瑞二弟。” 沈瑾聽了,也露出羞愧之意,道:“都怨我思量不周全,沒有考慮二弟處境,這里給二弟賠不是。” 沈瑞忙道:“不知者不罪,只是哥哥們記得,小弟家去前,勿要再隨意登門即可。” 沈瑾想了想道:“就按二弟說的辦,只是二弟獨自在外,家里也沒有不聞不問的道理。以后家里有人送日常嚼用,二弟就收著……若是有吩咐,只管打發來人傳話。” 按理來說,沈瑞名下既已經分了產業,又哪里差四房送來的幾個嚼用。不過瞧著沈瑾的意思,這些東西不收他似不能心安。 沈瑞便點點頭,道:“道:“曉得了,就尊照大哥之意。” 兄弟之間說完話,沈瑞并未留客,親自送二人出了禪院。 與世俗的熱鬧喧囂不同,禪院里年下的日子過的與平素并無二樣。只有五宣,性子活潑,一心要預備年夜飯。幸好沈瑞這里,收了好幾家的東西,都是干菜素點,食材是齊備,無需去外頭淘換。 等到除夕那日,積香廚預備的不是平素的白菜豆腐,還真的準備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飯,竹院這里還單獨送了一席。雖是素席,可四碟四碗,看著也很是使人垂涎欲滴。 沈瑞吃了半個月的齋飯,即便有點心做加餐,可到底抵不了正經飯菜。如今美味在前,他自是忍不住只咽口水。 在這些菜肴中,有一道“素八珍”,是用八中素食材,用瓦罐悶燒而成,香味撲鼻,竟有幾分“佛跳墻”的味道。 席面就擺在竹舍中廳,王守仁上座,吩咐沈瑞、五宣左右坐了。王守仁這個人,有的時候極為講究規矩,可多是自律,要求自己做到如何如何,這些日子也開始有些挑剔沈瑞的言行舉止,可他從來不依尊卑壓人。對待五宣,沒有刻意抬舉,可也不像旁人似的駑下以寬以嚴。據沈瑞看著,王守仁不像是將五宣視為奴仆,反而更像是當成傭工似的,只要五宣達成他的要求,其他的事就不管。 王守仁雖沒有時說什么“人人平等”的話,待人接物卻有這些意思。在這西林禪院中,不管是對住持,還是對小沙彌,他都溫文有禮,不以對方的身份不同區別對待。 難道,這就是圣人的潛質? 面對這樣的王守仁,沈瑞即便是來自五百年后,也不由自慚形愧,對自己的要求也嚴厲起來…… 第四十一章千里之行(一) 早春二月,白玉蘭已經在枝頭待放。站在小昆山腳下,沈瑞的心中有些興奮,又有些茫然。興奮的是,終于要走出去,見識這個大明世界;茫然的是眼前空蕩蕩的,除了眼前這幾個人,甚也沒有,車呢,馬呢? 出門百里需要路引,眾人的路引前些日子就辦好了。 出門的行李,五宣沒出十五就開始張羅。 少林寺在開封,距離松江一千八百里之遙,不管是走水路,還是陸路,單程都要一個多月。如此一來,即便在少林寺逗留的時間不長,往返最少也需要三、四個月。沈瑞本以為就算五宣收拾的東西少,也得一、兩口箱子,沒想到卻是出乎意料的簡潔。 洪善禪師那里不知道如何,只沈瑞他們三個這里,每人除了身上衣服外,只收拾兩套中衣,一套夾衣,一雙鞋子,還有幾貼膏藥,兩小瓶藥丸。這些東西壓得緊緊的,做成背囊,由五志背了。 王守仁雖沒有背囊,卻有一條分量不菲的腰帶,是五宣專門縫制的,里面圍了一圈拇指長短的金葉子,看著不過是尋常腰帶稍厚些,卻縫進去三十兩金葉子,半兩一枚的銀葉子也有六十枚。這樣的腰帶,沈瑞身上也有一條,只有十枚銀葉子。不仔細摸,根本就感覺不出來。 除了王守仁與沈瑞腰帶里藏的金銀,外頭五宣帶著的褡褳荷包里也有金銀,至于銅錢,攏共帶了百余枚。 如今市面上金價最高,一兩金兌十三兩銀子;一兩銀子兌七百文錢。沈瑞還是頭一回見到弘治通寶,這個比永樂通寶要重,一文錢一錢二分,一貫下來就是十二斤的分量。這么重的分量,實不適合出遠門攜帶。 至于國朝初發行的交子,因通貨膨脹的厲害,前幾年就正式停用了。而所謂“銀票”,其實就是一種“兌票”,像后世的定期存單,只能在發單錢莊才能兌換領取,在地方上流通還行,出門就是一張廢紙。 沈瑞雖沒有背包袱,可也要負責背著三把油紙傘。 之前五宣準備的時候,沈瑞還不覺得什么,等到四人到了山腳,看不到車馬,才發現不對勁。 行李簡潔還罷,金銀帶足了,可每人脖頸后都背著竹斗笠,手中都拿著木杖所謂何來?這樣的裝扮,作甚有些眼熟。 沈瑞想起沈理前些日子與王守仁的對話,沈理問他行程安排,是否要先預定車船。畢竟同王守仁相比,沈家算是松江地頭蛇,不管是定船還是定車都便宜。王守仁卻說洪善禪師每年都去少林寺,這條路是走熟了的,無需另作安排。 沈瑞嘴角抽了抽,揚起頭道:“先生,莫非要步行?” 王守仁“哈哈”兩聲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行船走馬哪知真味?” 沈瑞一陣無語,望向旁邊的洪善禪師。雖不知洪善禪師具體年歲,可既然與王守仁祖父故交,眉毛已經花白,手上也有老人斑,那少說也得花甲之年。 這將近兩千里路,就算是慢行,這老和尚受得了么? 洪善禪師慈眉善目,對沈瑞笑著點點頭,拄著禪杖,與王守仁并肩而行。 五宣小聲道:“莫要擔心,老禪師出身莆田林泉寺,身手麻利著哩……這就每日幾十里路,哪里在老禪師眼中。” “莆田林泉寺?”沈瑞驚訝道:“禪師是武僧出身?” 林泉寺后世知道的人或許不多,可提及它另外一個名字,是無人不曉。莆田少林,又稱南少林寺。后世鼎鼎大名,縱橫南中國數百年的洪門就是發源于此處。 五宣道:“我也不曉得老禪師到底算不算武僧,不過聽說大哥的‘羅漢拳’、‘云陽棍’是小時候在京時跟著老禪師學哩。” 沈瑞聽著,心里踏實了。 步行千里有如何,有個文武雙全的王守仁在,還有個會少林功夫的老和尚,這路上無需擔心什么。 他的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問五宣道:“五宣哥對步行怎不意外?是同先生早先步行過?” 五宣得意道:“那是自然,去年我曾同大哥從余姚到南京;今年到松江來,都是走著過來的,不過玩似的。” 沈瑞聞言,乍舌不已。余姚到松江還罷,五、六百里;余姚到南京的話,就是千里路。怪不得五宣將包裹如此精簡,又將銀錢帶得足足的,看來都是前車之鑒。 這條路既是洪善禪師走過數遭的,眾人也無需擔心問路、迷路問題,順著官道一路往北。大家走的速度并不快,沈瑞估算了一下,一個時辰差不多十來里路,沈瑞雖步子小,也能跟上大家。 他看著王守仁的背影笑了笑,自打年后,王守仁就吩咐沈瑞每日黃昏時分擔水。沈瑞年小體弱,五宣往返三、四次就能擔滿一缸水,換成沈瑞,就要往返十來次。 后山山澗離禪院雖不到一里地的距離,可往來十來次,也有十來里路。沈瑞從剛開始的累死累活,到后邊的漸漸適應。現下看來,王守仁那樣安排,也是讓沈瑞為遠行做準備。 因為四人是順著官道行進,路上鄉間茶棚食間,倒是不乏歇腳的地方。四人一個是老和尚,一個年輕書生,兩個書童兒,看著都異于常人,不免引人關注。不過王守仁穿著儒服,百姓對讀書人心中多存畏懼,倒是沒有人欺生挑釁。 不過要過夜的話,眾人卻不好在外頭,總要尋投宿的地方。 即便已經是春天,可到了下晌,天氣開始轉冷。他們依舊在松江府境內,可是已經出了華亭縣,如今進了上海縣。 沈瑞再次意外的是,一行人并未找寺廟寄宿,而是進了縣城,在城門口選了一家規模頗大的客棧落腳。 如今太平盛世,一兩銀子能買兩石大米,夠四口之家一月嚼用。 這客棧普通房間八分銀子一晚,上房則要兩錢銀子一晚。這個價錢算是貴的,相當于后世的星級賓館,要知道市面上常見販夫百姓住的大鋪店,一晚不過十文錢,二十文錢。 當然比著還好的有館驛,可那不是普通人能入住的,入住館驛必須提供相關官府出具的升、轉出差等手續。 就是這民間客棧,也沒有想象中的魚龍混雜,只因為這個時候住宿要求驗證、登記身份。 五宣要了兩間上房,又給了小二一把銅錢,讓他打了水給眾人洗漱。 沈瑞看五宣的褡褳空的不少,問道:“銅錢都花光了,明日怎么辦?” 白日在鄉間茶水路平的茶水鋪子,價格都是以文計算,今日中午打尖時,四人一壺茶,兩盤米糕,一盤炒千張,一盤梅干菜,六十二文。 五宣笑道:“這樣的客棧都能兌錢,只是要抽三分做費用。就算拋費幾個錢,可不是比背著錢出門強多了。” 沈瑞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匯率,覺得五宣說的不錯。 這一日下來,沈瑞上半程還行,等到下午真的覺得累了,如今只覺得腿肚子發軟,腳底火辣辣的。 王守仁洗漱完,輪到沈瑞。 五宣見他洗了臉還是有氣無力的模樣,道:“等晚上好好泡泡腳。你這才開始,總要累幾日,過了這個勁兒就好哩。” 沈瑞曉得這需要個適應的過程,想到自己上輩子錦衣玉食地活了幾十年,雖然羨慕過那些“背包客”、“驢友”,可做過幾次遠行的準備,可總是因各種原因未能成行。 如今這次,也算償了上輩子的心愿。他的心里是極是愿意的,同精神上的疲憊相比,**上的疲憊還真算不得什么。 王守仁已經換了干凈儒服,神清氣爽的模樣,看著沈瑞道:“大字與羅漢拳還罷,路上不便,可以停一停,《論語》還需接著背。” 王守仁在功課上雖對沈瑞看慣的破嚴,可教學進度并不倉促,一個半月的功夫,一半《論語》還沒講完。 沈瑞曉得學習“逆水行舟”的道理,自然老實應了。 這會兒功夫,洪善禪師也洗漱得了,從隔壁雅間過來,四人一起下樓。 樓下大堂擺著六、七張方桌,因到了飯時,很多人在吃飯,只有靠近門口的兩張桌子還空著。王守仁便隨便做了一張,請洪善上首坐了,他自己做陪客,又吩咐五宣與沈瑞也在下首坐了。 饒是這客棧入住的都是鄉紳富戶,可這一行四人的造型還是很顯眼,不過眾人的目光在王守仁身上的儒服與儒巾上打量轉了一圈,便多收回去。這樣年歲就中了舉人,即便只是穿著布衣,可前程遠大,令人不敢以衣帽取人。 五宣點菜,吩咐小二準備了一桌素席。 少一時,飯菜齊備,雖無葷菜,可木耳、蘑菇俱全。眾人中午不過是打尖,早就餓了,吃的井井有味。幾個人看起來斯斯文文,可飯量實在不低。一大白瓷海米飯,吃了干凈,又叫上了兩碟米糕。 雖說中午也吃了米糕,可那山野之食,實比不上這客棧精致。沈瑞正想著,是不是勸五宣明日打包幾份點心,就聽到有人道:“大師好,家母打發小子給大師問安……” 第四十二章 千里之行(二) 沈瑞抬頭,便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儒生站在一旁,對著洪善禪師說話,神情極為恭敬。因有外人過來,五宣與沈瑞不好在大喇喇坐著,五宣便拉著沈瑞起身,兩人退到王守仁身后。 洪善禪師看了儒生兩眼,道:“你是桂姐兒的兒子?排行是?” 那儒生畢恭畢敬地回道:“正是小子,兄弟之間行五,是家母幼子。” 洪善禪師點點頭,道:“你們這是出門?” 儒生回道:“小子奉長兄之命,奉家母進京。見大師在此,家母想要前來拜見,又覺唐突,打發小子先來請安。待家母梳洗整裝,便前來給大師請安。” 沈瑞在旁,看的有些奇怪。瞧著洪禪師與儒生的對答,不像是出家人與信眾,反而像是長輩對晚輩。西林禪院本就是陸家產業,洪善禪師也是陸家人,難道這小子是陸家子弟? 就見洪善禪師道:“樓下人多眼雜,女眷出入不便,還是一會兒客房相見。” 那儒生躬身應了,方轉身上樓回話。 洪善禪師對王守仁道:“是老衲俗家晚輩。” 王守仁好奇道:“瞧著同常來禪院的陸家子弟相貌倒是不像,是旁枝?” 因陸家祖上信佛,陸家每代人都有人出家或是做居士,西林禪院里的陸家人不只洪善一個,偶有陸家子孫以奉佛為名,過來禪院給父祖長輩請安。王守仁在這里住了小半年,也見過幾個。 洪善禪師道:“不是陸家子弟,他是賀家長房五子,生母是陸家女。” 賀家長房?沈瑞在旁,不由皺眉,腦子想起年前見過的賀南盛。賀南盛是陸家外甥?剛才那小子是陸南盛的弟弟? 不過,沈瑞的眉頭隨即舒展開。遇到賀家人又如何?侵奪他人產業的又不是自己,就算是心虛也輪不到自己。自己既已經跳出沈家四房,就不當再為那些事影響情緒。且看自己有的,當心滿意足;惦記那些失去的,只會怨憤纏身。 王守仁想的則是別的,對于沈瑞遭遇,他是盡知的,自是聽過賀家所為,難免對賀家人有惡感。如今對洪善禪師說是偶遇,對于沈瑞可是狹路相逢。他看了沈瑞一眼,見其神色平和,并無異態,不由暗暗點頭。 他畢竟是官宦出身,又想起的賀家子弟在朝職位。賀家長子是京官,且是九卿之一,這賀陸氏是三品誥命。想到此處,他又感嘆松江人杰地靈,一府之地,竟出了一個侍郎,一個九卿,其他地方官、散官就不必數了。松江數得上的大姓中,都是耕讀傳家,有子弟科舉出仕。也就是江南之地,文風鼎盛,讀書種子才如此絡繹不絕。 王家雖傳承千年,可在科舉仕途上,反而比不上松江這些百年望族。王守仁之父,是王家這一支第一個進士。 不過王守仁并未灰心,反而士氣昂然,心中已經尋思著,等到從開封府回來,院試差不多也要結束,倒是自己是不是將弟弟守文接出來教導。自己因為祖父守孝的緣故,耽擱了一科鄉試,二十一歲才下場;三弟這里,明年應該搏一搏。 四人回到樓上,因稍后有訪客至,王守仁便吩咐五宣去洪善禪師房里幫忙預備茶水。沈瑞則是隨著王守仁回房,因為這次出行并未帶書籍,便由王守仁背給沈瑞聽,隨后講解。 就聽王守仁道:“子曰: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也。” 沈瑞跟著背誦了一篇,想起這是出自《子罕篇》。 王守仁已經講解:“到了一年之中最冷時,這樣以后知松柏是最后凋謝。”說完,頓了頓,道“樹木如此,人亦同理。” 沈瑞默默聽了,記在心里。就算早先對與《論語》的內容忘了差不多,可這小兩個月每日看的都是《論語》,他已經再次背熟,不免有些疑惑。只因之前王守仁是按照順序教導,并未學到《子罕篇》。難道是王守仁記混了? 王守仁已經誦起下一則:“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沈瑞抽了抽嘴角,跟著誦了一遍。 這則的意思是見到德才兼備的人要想著想他看齊,見到不賢德的人就要反省自己,看自己是不是有與之一樣的毛病。這出自《里仁篇》,是王守仁早已經教過的。他卻每隔三五日便拿出來再講解一遍。 不過沈瑞并不覺得厭煩,要知道從讀書人從啟蒙開始就學四書五經,中了秀才入官學得也是這個,拔貢入國子監學的也是這個,進士入庶常館學的也是這個。雖還是這幾本書,可教授的難易程度不同。 若說《論語》其他條目,王守仁目前教導是初級,那《里仁篇》就已經到了高級。 王守仁對他的期望毫無掩飾,沈瑞在受寵若驚的同時,也未免有些誠惶誠恐。他不愿意讓王守仁失望,對待學習的態度更認真。 王守仁又講起下一則:“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 曾子說:“有抱負的人不可以不剛強勇毅,因為責任重大而且道路遙遠。把推行仁愛看做自己的理想,不也是很重大么、知道死才停止,這不是也很遙遠么。” 沈瑞口中跟著王守仁誦著,心中已經無語,這怎么又跳到《泰伯篇》,這又是講過的呀?難道沒有《論語》在跟前,王守仁的記憶有些混亂?沈瑞又覺得不能,《論語》全篇才一萬余字,沈瑞只學過一遍,重新撿起來,解說且不說,按照順序背誦完全沒問題。王守仁怎么會不如沈瑞? 門外,方才樓下露面那儒生有些猶豫。屋子里童子的讀書聲朗朗入耳,自己這樣打岔似乎不禮貌。而且自己畢竟是賀家人,誰曉得那沈家小少年會不會摔臉子。 屋子里,王守仁已經又教了一則:“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則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這是出自《衛靈公篇》,沈瑞已經懶得去想王守仁為何教導的這般混亂,因這個是新篇,初次教授,便仔細聽起王守仁的講解。 這里的“恕”,不是寬恕之意,而是指換個立場、將心比心。 等王守仁講解完畢,不免口干舌燥,吃了半盞茶,正色道:“學做君子,路遠且阻,不僅要志向堅毅,首要是心正。心正則路通,心正則不惘,且無需學那些老儒謙忍。百忍未必成剛,心性反而憋壞,即便人前為君子,也是偽君子。喜時便喜,怒時便怒,只是喜怒過后棄如敝屣,無需再放在心上。君子憂患,在學問不深,在百姓不富,在國家不強,而不當在其他無所謂之事上。” 沈瑞素手聽了,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自己只是尋常人,就如同王守仁話中的“偽君子”似的,看似溫吞謙忍,可心中自有計較。王守仁口中喜怒隨心的君子,豈是那么好做的。自己當堅持做自己,還是該如王守仁教導的,學做君子? 見他沉默,王守仁皺眉呵斥道:“遇到賀家人,你心亂了?今日學習全不如往日專心。” 沈瑞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趕緊搖搖頭,直言道:“賀家人與弟子不過是陌路人,弟子沒有心亂,只是不解先生為甚沒有順著昨日的功課講起。” 同聰明人,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王守仁神情舒展,道:“原來如此。我本擔心你心里郁結,方尋了這幾則出來開解你,看來是畫蛇添足了。” 沈瑞忙道:“先生關愛弟子,弟子只有感激的,是弟子定力不足分了心。” 王守仁笑笑道:“我如此行事,并非無緣無故。實是為師少年時,因偶遇挫折,便心存怨憤,行事偏激,走了不少彎路。我不愿你重蹈覆轍,才啰嗦這許多。不過看來,你的心性比我要寬和,為師與有榮焉。” 沈瑞被贊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做靦腆狀。兩人又如何能比,兩人雖都是少年喪母,又在喪母后經歷磋磨,可王守仁是彼時是真正少年,在喪母后遭繼母打罵,又被繼母離間父子之情,才會怨憤異常;沈瑞殼子里已經是成年人,除了初來乍到時凍餓了幾日,并沒吃其他苦頭,也不會去指望與沈舉人講父子之情,自是心靜如水。 門外儒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幾乎想要轉身回去。不過想到老娘的吩咐,他長吁了口氣,抬手叩了叩門。 “吱呀”一聲屋門開了,開門的正是沈瑞。 “這位先生?”沈瑞有些疑惑,洪善禪師不是在隔壁,這小子走錯屋子了? 那儒生道:“請問可是沈小哥?在下賀北盛,奉家母之命,請小哥去大師屋里說話。” 請自己過去?沈瑞不由皺眉,難道這賀家人又跟賀南盛似的,想著對不起自己,想要彌補一二,這馬后炮實在沒意思。 沈瑞回頭望向王守仁,本想要央王守仁替自己婉拒,不過想到方學過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又閉上嘴。自己因與洪善禪師同行的緣故,不好直接回絕這些人,何況王守仁,便道:“先生,既是禪師俗家親眷在隔壁,弟子便跟賀先生過去看看。” 王守仁起身,走到沈瑞身后,看了門外的賀北盛好幾眼。 賀北盛被看的不自在,拱手作揖道:“在下賀北盛,見過王先生,久仰大名,不勝榮幸。” 王守仁眼睛瞇了瞇,亦作揖回禮,直言道:“賀先生客氣。據在下所知,令堂與我這弟子并非親族,不知相召稚子,所謂何故?” 賀北盛強笑道:“家母與沈小哥親長有舊,聽聞沈小哥在此,就想要見見瑞小哥。” 王守仁又看了賀北盛兩眼,見他笑容雖有些僵硬,可眼神清澈坦蕩,便摸了摸沈瑞的頭,道:“既是陸太淑人相召,瑞哥就過去吧。” 等隨著賀北盛到了隔壁,沈瑞就見有個五旬開外的老婦人坐在洪善禪師下首,旁邊侍立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小丫頭,沈瑞不好多看,便低下頭,只心中想著五宣怎么不在,怪不得去隔壁叫人是賀中盛。 “見過大師。”沈瑞先見過洪善禪師,隨即方對著那老婦人道:“小子沈瑞,見過陸太淑人。” 老婦人身上并沒有穿著誥命服侍,身上穿著半新不舊的褙子,帶了抹額,看著眉眼之間略顯嚴肅,可并惹人生厭。聽到沈瑞稱她為“太淑人”,她神情微怔,隨即道:“你我兩家論起來,亦是姻親,只是饒了有些遠了,不論也罷。不過你娘在世時,稱老身嬸子,哥兒叫我賀家叔婆就是。” 這是沈南盛之母?看著倒沒有沈南盛身上隱現的盛氣凌人。 在松江地界,各家各戶本就聯絡有親,一個稱呼實算不得什么,沈瑞便老實改口道:“見過賀家叔婆。” 見他如此安靜乖巧,老婦人眼中多了憐惜,指著旁邊的賀北盛,道:“這是老身幼子,你賀五叔。” “賀五叔。”沈瑞見禮。 老婦人又拉過身邊侍立的小姑娘,道:“這是你去了的三叔、三叔母留下的獨生女兒云姐兒,比小哥大兩歲。”說罷,又推那小姑娘:“還不快見過你瑞弟弟。” 小姑娘已是少女裝扮,身材高挑,比沈瑞高了足有半頭,穿著天青色衣裙,打扮得素雅,不過裙擺上帶了繡花,不是孝中裝扮。往前推去,父母孝是不能重疊守的,加起來就是六年,這小姑娘喪母喪父時,當比現在的沈瑞還小的多。 “見過賀家姐姐。”沈瑞躬身,深覺怪異。這賀老太太到底作甚?難道真的面皮這么厚,當兩家的齷蹉不存在?這又是介紹兒子,又是介紹孫女的,完全是通家之好的做派。 賀云姐垂著眼睛,對沈瑞作揖:“見過瑞弟弟。” 聲音輕柔,跟小羽毛似在沈瑞的心上掃了一下,使得沈瑞不由自主地看了賀云姐一眼。除了沈家丫鬟,沈瑞還是第一次見到年紀相仿的大明少女。因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眉眼,只看出是小小的瓜子臉,膚白如玉,瓊鼻玉口,如同古畫中走出來的小仕女。雖是父母雙亡,可面色并不見愁苦,只有少女的嬌羞。 沈瑞忙移開眼,就聽老婦人對洪善禪師道:“叔父,侄女想要借叔父的屋子,同瑞小哥說幾句私房話……” 第四十三章千里之行(三) 洪善禪師看了賀陸氏一眼,道:“也好,老衲正要尋王居士吃茶。”說罷起身。 賀陸氏帶著兒子、孫女將洪善禪師送到門口,方對賀北盛道:“老身與瑞小哥話話家常,你帶你侄女先回去。” 賀北盛應了,帶了賀云娘出去。這客棧規模算是大的,除了前面的門面樓,后邊有圍樓,帶家眷的客人,多選那邊入住,比前面僻靜,女眷出入也便宜些。 屋子里只剩下賀陸氏與沈瑞兩個,沈瑞不由詫異,這老太太怎么身邊一個人都不留?貼身侍婢、老媽媽之類的竟一個不見。這老太太到底要與自己說甚? 賀陸氏回到座位,又叫沈瑞也坐,道:“老身本該請小哥過去說話,而不是這般占了大師的屋子。只是老身那里人多眼雜,多有不便,還請瑞小哥體諒則個。” 這老太太說話的語氣,有些奇怪,沒有倚老賣老,反而這口氣像是對大人不說,一本正經的。 沈瑞心里疑惑,口中道:“無礙,賀家叔婆太客氣了。” 賀陸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老身次子行事不妥,老身本沒臉見你,可每想起你娘,心里都難安生。聽聞你在西林禪院,老身曾想親自過去一趟,可又怕旁人誤會,生出更多是非。想著你年歲小,有些話等你出孝說也不遲,老身便沒有多事。沒想到今日老身啟程進京,正遇到小哥,也是緣分。外頭都傳你愚鈍頑劣、不堪造就,老身卻是不信。你娘那樣玲瓏心肝的女子,怎會生出傻兒子?就算你以前天真稚嫩,這幾個月的日子也會催著你、狀元郎也會教導你長大。果不其然,老身沒有猜錯,你確是同傳聞中的不一樣。 沈瑞聽著前面的話,覺得賀陸氏同年前見過的賀南盛一樣嘴上說的好聽,聽到后頭,則有些無語。他本就有頑劣之名,再加上孫氏分一半嫁妝給庶長子之事,外頭一知半解的人自是認定沈瑞實不成材,才讓孫氏這般安排。在自己考得功名前,這個印象應該難以改變。等到自己出息那日,大家即便說不到“浪子回頭”上,也會說“知恥后勇”、“頑石開竅”之類。不過,這些話雖有警示之意,可到底是正面評論,倒是也沒什么。 見沈瑞沉默不語,賀陸氏道:“你不僅長得像你娘,性子也隨了她,你娘就是個寡言的人。” 沈瑞聽著,對孫氏的印象有些模糊起來。記憶中的孫氏,確實是個溫柔安靜、寡言少語之人。可旁人口中孫氏又是“八面逢源”、“玲瓏心腸”,總覺得她的性格很矛盾。既能在宗族相鄰之間有口皆碑,又在仕宦女眷之中如魚得水,應該是個颯爽的女子。這樣的女子,能在十數年未生育、丈夫美妾嬌兒俱全、娘家后續無人、婆母視若仇人種種劣勢時,還能繼續牢牢把持四房家務,不只只是錢財給予的底氣。 就張家老舅爺那樣,即便占了四房幾十年便宜,也是占的張老安人的。在孫氏那里,不過是打發三瓜兩棗,直到臥病之前,都沒有讓張家實際占什么便宜。精明了一輩子的人,難道病了就糊涂,就這樣讓人將價值二十多萬的產業都折騰空? 沈瑞早就覺得孫氏產業被騙賣之事有些不對勁,原本只當張家欲壑難填,被貪念沖昏了腦子。如今看來,好像另有蹊蹺。就算產業折價被賤賣,這過手的銀子也有十來萬兩。 這個時候,金子數量不多,市面上流通的大多還是白銀與銅錢。按照白銀計算,十萬兩白銀,就是六千二百五十斤。銀子的密度沒有金子的密度大,金子是“寸金”,一寸見方就有一斤重,銀密度是金子一半多多些,一斤就是兩立方寸多,一千斤就是二十立方尺,六千二百五十斤就是一百二十五立方尺,相于三尺長、兩尺寬、兩尺高的木頭箱子裝滿十個,還有零頭。 張老舅爺說銀子被他女婿卷走了,可這幾千斤的東西怎么帶走?除非雇大船,或者雇上十來輛馬車。可出門在外,談何容易,就是五宣這樣的書童,都曉得“財不露白”的道理,幾十兩金銀都要分別貼身攜帶。 帶著幾千兩銀子出松江,簡直是笑話。怪不得三房與九房,就敢仗勢“抄”了張家,顯然這件事真要追究起來,張家絕對撇不清。 可瞧著張家如今的境況,哪里像是藏了幾萬上十萬兩銀子的? 那十萬兩銀子到底哪里去了? 沈瑞正走神,就聽賀陸氏,道:“老身前些日子使人估算,你娘那兩間織廠的地皮、廠房,熟工、小工的身價銀,倉庫里的存的棉花與織好的布,攏共算起來能折銀十二萬,老身那孽障花了五萬五千兩銀子過的戶。都是鄉鄰,本該守望相助,他如此行事,違了厚道。老身并不為他辯解,可也不愿意對不起你。依照老身之意,本想要立逼著那孽障將產業退還給你。可五萬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這筆銀子如今又難追討,這里面的賬實在說不清。再加上你娘留下嫁妝均分的遺命,就算這產業退還回去,你一個小孩子又能如何,怕是也要繼續由你祖母、父親把持。”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道:“老身名下,也有一家織廠,雖沒有你娘那兩家織廠織機多,可織廠還帶了一塊棉田。你看老身那孫女如何?若是你點頭,等你出了孝,老身便請人做媒,將云姐許配給你。云姐雖沒了爹娘,可還有她娘章氏的一份嫁妝。若是你們親事成了,到時老身做主,讓她頂了她父親這一房頭,這樣又能多帶一份產業過去。 沈瑞沒有去細算賀云姐到底能有多少身家,想也不想,便道:“您老人家慈愛,小子謹記在心。只是小子曾在亡母靈前立誓向學,不立業不成家。如今借著‘休養’為名寄居禪院,實是跟著族兄的世交啟蒙。小子幼年時喜動不喜靜,混了幾年族學,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如今才算正式讀書。等到了能下場時,說不得十年八年,實是無心顧及其他。” 西林禪院就是賀陸氏娘家產業,沈瑞是“休養”還是“讀書”,老太太又哪里不曉得。 她之所以忌憚沈瑞,想要借姻親化解兩家芥蒂,也是因曉得沈瑞求學之事。若是沈瑞不學無術,即便背后有個沈理,賀家也不會放在眼中。可開始讀書了的沈瑞呢?莫欺少年窮,誰曉得他何日會出頭。奪人產業雖比不上“殺父奪妻”之恨,可也算是不容化解的大仇。 各種盤算,到了沈瑞這里,因這一句“曾在亡母靈前立志向學,不立業不成家”,賀陸氏余下的話都說不出了。沈瑞今年已經十歲,才開始啟蒙,等到能童子試的時候就要十來年,云姐如何能等到那時? 雖有自己的私心在內,可兩家結親到底是兩情相愿之事,賀陸氏身為女方,主動提及此事,已經是放下身段。要知云娘雖父母雙亡,可故去的祖父是知府,在朝的大伯是大理寺卿,沈家四房不過是舉人門第。 賀陸氏只覺得意興闌珊,道:“你這孩子,立志向學是好事,可是子嗣傳承也是大事,畢竟你娘只有你這點骨血。” 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孔子曰,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賀陸氏是賀家老封君,沈瑞可不愿平白得罪她,便道:“小子同旁人相比已是起步太晚,資質又有限,只有心無旁騖,方能放手一搏。關于賀家二叔名下那兩家織廠,賀家叔婆不必放在心上。本是張家人騙賣在先,不是賀二叔接手,也會有旁人。家父本不通經濟,那織廠留在沈家難免敗落;轉到賀二叔手上,也算是得遇明主。 他目光清正,說的坦坦蕩蕩,絲毫沒有勉強之意。 賀陸氏心中贊嘆不已,神情也緩和:“你既心意堅決,那就好生讀書,早日給你娘得個贈封,你娘在地下也會欣慰。若是遇到難處,不好與自己人言說,就來尋老身,老身不能說為你全權做主,可能護著你不叫人欺負了去。” 沈瑞點頭應了,賀陸氏又問了兩句課業上的事,待聽說《論語》才學了一半,嘆了口氣:“確實有些晚了。小哥專心讀書也好,只是要記得身子是頂頂要緊的,萬不可因苦讀書就熬壞了身子,只要人好好的,其他什么都好說。” 這般關切,不知幾分真、幾分假,只是賀陸氏既做慈愛,沈瑞便只有老實乖巧,一老一小相處得倒是融洽。 該說的都說了,賀陸氏面露乏色,從袖口中拿出一塊一寸半長、寸寬的羊脂玉平安牌,遞給沈瑞:“這是云娘祖父生前愛的一塊玉,今日算作老身給小哥的見面禮,往后即便老身不在松江,你遇到難處也無需怕。用這個做憑證,去尋我家老二與老五說。” 沈瑞躊躇道:“賀家叔婆,這太貴重了,即是賀叔公遺愛,還是當留給諸位叔叔做念想。” 賀陸氏笑道:“我家那老頭子生前喜玉,這樣的玉牌沒有十塊八塊,也有三、五塊。長者賜,小哥接著就是。” 沈瑞無奈,只好硬著頭皮接下。玉雖是靈物,可想著這是一個已故老頭生前曾佩戴過的,多少覺得有些別扭。 賀陸氏走到隔壁門口,同洪善禪師作別后,方回了后樓。 洪善禪師回房去了,沈瑞見五宣還沒回來,有些擔心:“先生,五宣哥到底作甚去了?” 王守仁輕哼了一聲:“沒出息的東西,被賀家小婢哄著,領著賀家小婢去城北給賀家小娘子買點心去了。 不過是賀陸氏要私下說話,才打發人出去,有了目的地就好,省的叫人惦記。不過這一竿子支的可也夠遠的,客棧在城南,去城北要穿越縣城,怪不得去了這么久。 這說著話,就聽到隔壁門口有動靜,隱隱的是五宣的說話音。 沈瑞開門探看,就見五宣站在隔壁門口,正同洪善大師說話,手中還提溜著一串紙包。 見到沈瑞,五宣便同洪善禪師別過,笑嘻嘻地走到這邊來。 “這是明日要帶的,怎買了這么多?”沈瑞接了點心包,覺得足有三、四斤:“賀家小娘子的點心也在這?” 五宣擺擺手:“不在,賀家小娘子的點心鳴蟬姐姐已經帶過去哩,這些都是咱們的,兩包是點心,兩包是五香素雞與五香花生米,明日中午添菜使。” 沈瑞聞言,不由腹誹,鳴蟬本是夏蟲,壽命極短,這賀家小娘子身邊侍婢,怎么起了這樣不吉利的名字。 今日白天大家就是步行,這會五宣又走了這許久,額頭已經汗津津,同王守仁打了招呼后,便坐下歇腳。 沈瑞給他倒了一杯溫茶,五宣道了謝,三口兩口吃盡:“幸好這縣城小哩,若是跟華亭縣似的,一個來回總要幾個時辰。” 王守仁搖頭道:“蠢材,華亭縣是繁沖倚郭之地,旁邊的縣城,自是比不得那里。” 五宣訕笑兩聲,看向沈瑞,似笑非笑:“方才小哥可去見了外客?賀家小娘子里哩,倒是花容月貌。 不等沈瑞回答,王守仁已是皺眉呵斥:“作甚言語輕浮?” 五宣嚇了一跳,忙老實幾分:“小人不是故意的,大哥勿惱。方才鳴蟬姐姐一路上旁敲側擊地打聽小哥,總不會無緣無故。加上那太淑人與大師說話時,也提到小哥。小人便尋思著,這太淑人將孫女帶出來見客不避嫌,說不定是要同小哥做親哩。” 王守仁聽完,便望向沈瑞。 沈瑞嘴角抽了抽,五宣不僅愛嘮叨,對八卦還這么敏感,說的正著。 王守仁見他神色有異,皺眉:“這太淑人怎如此不知禮!且不說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說你還在孝中,她就不改提及此事。” 既話趕話說到這里,沈瑞便將賀陸氏方才的提議說了。 王守仁聽到沈瑞已經婉拒,神色這才好些:“雖說是有心彌補,可婚姻不是兒戲,老人家恁輕率了。” 五宣在旁聽了,不以為然:“補償甚了?嫁妝是私產哩,又不是真的歸了小哥。她說賀小娘子要頂門戶,那小哥就是不算贅婿,也要舍個嫡子出去,老人家算的倒是精明。那賀小娘子雖長得好些,本是五不娶之女,倒像是下嫁似的,難道小哥配不上哪個…… 第四十四章千里之行(四) 客棧后院圈樓,賀陸氏房里,賀陸氏等人也正在說起沈瑞。 ”沈瑞你也見了,覺得那孩子如何?”賀陸氏吃了一口茶問道。 賀北盛想了想,道:“還算懂事,只是不知是否孫氏生前護得太好,有些清高不知世事。“ “咦?”賀陸氏有些意外:“這話怎說?莫非他對你不敬?” 難道那孩子在自己面前作偽?在旁邊面前又是另外一番模樣?一個才十歲大的孩子,有這樣的心計? 賀北盛訕訕道:“兒子去叫沈瑞時,那師生兩個正說話,無意在門外聽了幾句……二哥那件事,王先生好像也知道,還問沈瑞今日學習分心是不是因見了賀家人的緣故。沈瑞回說賀家人與他不相干,他是琢磨為何王先生沒有按照昨日的順序教學。”說到這里,他頓了頓,道:“那個王先生倒是不俗,不過是《論語》初講,也能講得既淺白易懂,亦發人深省。” 賀陸氏聞言,木著臉道:“他不是清高不知世事,不曉得那織廠價值萬金方對賀家沒怨言:而是立下讀書志向,專心攻讀才將其他的都不放在心上……”說道這里,神色越發難看道:“你那好二哥,當自己占了大便宜,還不知道丟人丟到京里去,連你大哥都跟著沒臉……他真當沈家怵了賀家才不為沈家四房出頭,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替沈家那幾房遮掩丑事。沈家人寧愿吃虧,也不肯壞了家族名聲,你二哥跟沈家比已是落了下乘。他經營家里生意這幾年,越來越將銀子當回事,做人的道理反而不懂了……” 賀云姐本坐在賀陸氏身邊,聽到這里,抻著帕子,如坐針氈。長輩的不是,賀陸氏說得,她這個做侄女的卻不好聽著。 賀陸氏瞥了她一眼:“鳴蟬既買了點心回來,你回自己房吃點心去吧。” 賀云姐起身,笑著應了,又對賀北盛福了福,方扶著養娘的胳膊回房間去了。 屋子里除了賀家母子,就只剩下兩個十七、八歲的侍婢,其中一人對賀陸氏道:“茶水溫了,老太太可要換熱茶?” 賀陸氏點點頭,道:“去吧,你們取了熱水,再去云姐屋子里轉轉,看看安置得可還妥當。” 那婢子應了,端著茶盤,退了出去。 賀北盛有些不自在道:“娘是不是太小心,如意吉祥可是娘最當用的,不過是說云姐的親事,何必這樣遮掩?” 賀陸氏嘆氣道:“若是談成了,自是無需瞞著哪個。如今事情未成,知曉的人自是越少越好。如意她們兩個雖是老實的,可總要放出去,要是哪一日無意說走了嘴,壞的可是云姐名聲。” 賀北盛很是詫異:“他不過小小舉人之子,娘如此抬舉他,作甚沒成?” 賀陸氏將沈瑞那番立志讀書的話說了,賀北盛點頭道:“有個十四歲就中廩生的庶兄在前,沈瑞要是不放手一搏,還真的未必能趕上。” 他也是讀書人,走科舉仕途,對于沈瑞的選擇很是肯定,對于自己侄女被拒之事反而沒放在心上。畢竟不是正式做親,不過是提一句罷了。 他想到賀陸氏方才的話:“娘提到京里是怎回事?那王先生不是紹興府人氏么,怎會同京城有關系?” 賀陸氏道:“他是禮部侍郎、辛丑科狀元王華長子。” 賀北盛聞言,不由張大嘴,半響方道:“這狀元莫非是不值錢了?怎一下子出來這些狀元,謝六哥是狀元郎,他岳父是狀元,這口中的‘世交’也是狀元。” 賀陸氏道:“狀元在松江府是百年難遇,大家自是覺得稀奇。擱在京城,三年一個,不算年老致仕,或是被貶到地方的,一口氣數上七個八個也不稀奇。這些人都是人中魁首,自是看不上尋常人,樂意與同自己差不離的人相交。王守仁不過二十幾歲,沈瑞說不得是他門下首徒,你二哥這件事又如何能瞞得了王家。” 賀北盛道:“事已至此,娘也莫要太惱。二哥固然不對,總也是為了家里。您又不是不知道,有四哥在前比著,三哥只是想要將家里營生做的更好些。” 家家都有一筆難念的經,想起自家早先的糟心事,賀陸氏無奈道:“何必與那下賤行子計較,沒得失了尊重。” 賀家已故老太爺本有五子,其中長子、次子、三子、五子是賀陸氏嫡出,四子賀平是外室子,雖入族譜,敘了兄弟排行,卻沒有隨兄弟取名。在江南一帶的仕宦人家,重嫡輕庶,賀家如此倒也不算稀奇。像沈家那樣,兒孫不拘嫡庶,皆一體讀書的,算是極厚道的人家。 賀老太爺雖有些憐惜庶子,可也沒有“抑嫡重庶”之心,便早早地讓賀平跟著家里管事學做生意,想要將家中庶務交給他打理,給幾個嫡子做助力。在他看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嫡子們只需好生讀書,光耀門楣就好。 賀陸氏的看法卻與丈夫不同,她是當家太太,自是曉得銀錢的重要。讓一個庶孽掌控家里所有銀錢,是她無法容忍的。即便賀平在經營上頗有天分,小小年紀,數年功夫,就將賀家長房公中產業增加了五成,可也只讓老太太越發忌憚。賀陸氏曉得,長此以往,即便賀平行的只是商賈事,可為了銀錢的緣故,幾個兒子說不得也需看賀平臉色。 正好賀家次子賀南盛科舉失利,童子試中平,鄉試不過掉了個尾巴稍,會試兩次不第,深受打擊。而沈家三子苦讀毀了身體,中了舉人沒兩月就故去;三太太章氏毀哀過甚,不等丈夫出殯,也跟著去了。 賀陸氏因喪子之痛,便不肯再讓丈夫苦逼著兒孫讀書。 等到賀老太爺故去,賀陸氏便尋由子奪了賀平管事權,讓次子接受手家中庶務,一直至今。而那個賀平,因打小書讀的少,只會買賣營生,別無其他所長,既在松江無法立足,南下做行商去了。 賀云姐屋子里,賀云姐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蕓豆糕,一邊聽著鳴蟬與如意、吉祥說話。 養娘在旁,端了茶水道:“四姐少吃些,外頭的東西,嘗嘗鮮就行哩。” 賀云姐笑了笑,吃盡手中的蕓豆糕,便凈手吃茶。 等到如意吉祥回去,鳴蟬早已憋不住,小聲地同養娘與賀云姐講起自己從五宣那里“套”出來的話:“聽說瑞小哥讀書可用功哩,學寫字尤其又快又好。為人又和氣,待人也好,不是那種嬌氣的人。禪院日子清苦,瑞小哥也從不曾叫苦。” 養娘在旁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是個懂事的,以后便不會委屈了四姐。” 賀云姐苦笑道:“不過是一個孩子罷了,媽媽倒真當回事。且不可再提,若是叫人聽到可了不得。” 養娘道:“龍生龍鳳生鳳,單憑他是孫氏所出,這德行就不會歪了去。到底干系四姐終身大事,私下問兩句,不過是求個心安哩……” 且不說賀家眾人心思百轉,沈瑞這一行旅途勞乏,早已叫了熱水,梳洗安置,倒是一夜好眠。 次日,沈瑞醒來的很早。正如五宣昨晚跟他念叨的,即便昨晚燙了腳解了乏,隔了一晚起來依舊覺得小腿酸脹,行走之間使不上力,走路輕飄飄的。沈瑞曉得,這是昨天累著的緣故。只是曉得遠足總會有這個一個過程,加上他本不是十歲大的孩子,便默默咬牙忍了。 吃過早飯,四人離開客棧。至于陸家的人,因要趕往碼頭,早飯前賀北盛便過來與洪善禪師辭別,沈瑞并為與他們打照面。 出了縣城,四人繼續沿著官道北上。 沈瑞走的有些勉強,同昨天的行走如風相比,他現下倒成了木偶人,只覺得腿腳都直了,使勁甩著胯,方能將步子邁出去。受他拖累,其他三人的速度也放緩下來。待走到中午,到一處鄉間茶水攤歇腳時,也不過走了八、九里路。 沈瑞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就著茶水吃點心,心下已經打定主意,下午一定要加速,不能再拖累大家,否則趕不到下個縣城,說不得就要露宿鄉間。如今這二月天氣,乍暖還寒,可不是玩的。 沒想到不等歇完腳,五宣便拉著那茶攤老板嘀咕了幾句,還遞過去一把銅錢,那老板就樂呵呵地小跑著奔向不遠處一個小村子。 老板怎跑了? 沈瑞望向五宣,五宣正吃著素雞,吞咽下去,方道:“我托他去村里尋騾車去了。” 沈瑞聞言,不由眼睛一亮:“要雇車?” 五宣抬頭看了看天色:“都晌午了,不雇車趕路今晚就要宿在外頭。” 沈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旁邊的洪善禪師,小聲問五宣道:“都是我拖累大家,才耽擱了路程,會不會耽擱大師修行?” 五宣盯著沈瑞好幾眼,撲哧一笑道:“小哥不會以為大師真就這么一路用腳板子走到開封府吧?大師是學禪的,又不是苦行僧,作甚要那么折騰自己?” 沈瑞睜大眼睛,難道是自己誤會? 那出門往千里之外,提前也不預備行船也不預備馬車的,所謂何故?難道就為了先走上數十里,然后跑到隔壁縣城外再雇車? 五宣已經哈哈大笑:“小哥倒是真敢想,松江到開封府將兩千里,一個來回就是三千多里,走著去走著回來,可不是要累死個人。” 沈瑞抽了抽嘴角道:“不是五宣哥說大師每年都是走陸路去開封府……又說先生與五宣哥去應天府、來松江都是走路。” 王守仁與洪善禪師在旁,聽了這話,都面帶笑容地看著沈瑞。 五宣忍笑道:“是走路,不過走累了也雇車哩,或是搭便車。大哥沒專門叫人趕車跟著,不過是愛清靜,且行走隨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要歇兩日。” 沈瑞聽了無語,相處了將近三月,多少知曉王守仁的秉性,有時候是講究禮數規矩,有時又顯得格外隨心所欲,這樣出遠門的方式確實是他能做出來的。他忍不住又看了洪善禪師一眼。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洪善禪師去開封府的路是常走的,選擇陸路方式總不會是為了看風景,這老和尚不會是暈船吧? 就聽王守仁道:“你勿要想東想西,不累走路,累了坐車,不是正應當,扯不到修行上去。若不是帶了我們這三個累贅,大師早就搭上便車哩。” 沈瑞明白過來,確實是自己想多了。王守仁是說行船走馬不解人生百味,并沒有說過大家要步行到底。 沈瑞不知道自己該失望,還是該松口氣,原本繃著的情緒,卻是舒緩下來。 這會兒功夫,茶攤老板已經小跑著回來,對五宣躬身道:“這位小哥,我們莊里就一家有騾車,可車把式說這個時候縣城,往返七十多里,牲口受累,還要耽擱大半日莊稼活,這拋費最少要八十錢。”說到這里,又指了指身后跟著過來的半大少年道:“這是車把式家大小子。要是小哥覺得這個價錢還中,他便回去交車把式套車。若是覺得貴哩,就在茶攤再等等看,說不得有過路的馬車。” 五宣道:“八十文就八十文,想來你們莊戶人家不指望這個做營生,總不會糊弄人。”說著,從褡褳里摸出一串錢,數出四十枚來,遞給那茶攤老板道:“這里是四十文,算作定金,余下那些,到了地方再結。” 那茶攤老板接了銅錢,轉給那少年,打發他去叫車。 五宣又結茶水錢,茶攤老板忙擺擺手:“方才收了小哥二十八文錢,已是超了茶水錢,可不敢再收。” 五宣笑道:“那是勞煩大叔跑請大叔吃點心的,一筆是一筆哩。”說話之間,到底是將二十文茶水費留下。 沈瑞見他手上還剩下半串銅錢,接過去瞧了。一串錢是一百文,剛用去六十枚,還剩下四十文,托在手心中,亦是沉甸甸的,大小倒是比他后世見得永樂錢要大一圈。 王守仁見他若有所思模樣,不由好笑道:“不過是錢,這般盯著琢磨甚?可見是頭一回見這個,多少人摸過了,滿是銅臭,倒是不嫌臟。” 沈瑞抬頭道:“先生,聽說弘治錢比永樂錢重?這是為甚,是因銅礦開多了么?” 王守仁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先是一愣,隨即搖頭道:“不是銅多了,反而是銅不足的緣故。這里頭摻多了鐵錫,個頭大不少,這才重了。” 五宣在旁道:“大哥,銅少了就少放銅,怎這錢反而還重?要是每枚銅錢少放些銅,這背著錢出門也能輕省,省的銀子換錢有拋費哩。” 王守仁看著沈瑞道:“為甚反而做大了,瑞哥答答看。” 沈瑞取出一枚銅錢,翻看兩遭,道:“是不是怕做得太小,錢脆了,容易損壞?” 鐵的密度比銅小,錫就更輕了,要是還做成原來的個頭,銅錢的分量會輕不少。可要是銅的比例過小,銅錢缺少柔韌性,極容易損壞。 王守仁贊賞道:“難為你能想到這些,確實如此。本朝太祖爺出身釋門,百姓多禮佛,民間銅佛器為歷朝之冠;加上國家法制,對官宦庶民之家的金銀器有諸多限制,用到銅器的地方越來越多。今上繼位前,民間多有銅商,收了銅錢鑄銅器,屢禁不止。直到今上發行弘治通寶,減少了銅的比分,又添加了其他難煉的東西,方打破了那些銅商的算盤。” 正說話間,車把式已經趕了騾車過來,那個半大少年也在。 臉上車把式父子,騾車上加起來總共六個人,三個是少年,沈瑞等人的行囊又輕便,那頭青口騾子很是輕松地拉著馬車,順著官道往北行去。 因車上有老有小,車把式將騾車趕得盡量平穩。饒是如此,這時的官道畢竟是土路,這其中的顛簸不是一星半點。沈瑞來到大明,頭一回做馬車,只覺得胃里翻滾,面色雪白。 他有些明白王守仁趕長途時為甚那般選擇了,走走停停換罷,總能緩口氣,要是一直做馬車,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五宣見他神色不對,忙從荷包里掏出一顆干梅子塞到他口中:“城外的路就是這樣顛簸,且忍忍。” 車把式本就愛惜牲口,馬鞭只做擺設,并不催促騾子,見沈瑞不舒坦,就更是放緩了速度。 沈瑞連含了幾枚干梅子,只覺得口齒生津,胃里才算安生下去,問五宣道:“坐馬車那樣難受,作甚不騎馬出門?” 五宣道:“馬是大牲口,得專人照料。在城里代步還罷,若是出遠門,牲口水土不服怎辦?” 沈瑞問道:“那先生往返京城與余姚,怎么辦?” 五宣瞥了他一眼道:“這還用問,運河水路那么方便,自是乘船哩。” 饒是騾車已經慢得令人發指,不比人走路快多少,可畢竟是短途,三十多里的路一個時辰出頭便到。車把式沒有進城,與五宣結清剩下車錢,便帶了兒子掉頭回。 沈瑞隨著王守仁等人進城,沒走多遠,便見不遠處跪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旁邊放著一個草席,草席下露出兩只腳來。 賣身葬父? 沈瑞看了看王守仁,又望向五宣。五宣不是王家家生子,是在幼年流落街頭時被王守仁祖父王倫老爺子遇到的…… * 點推比100比1,望族的成績實在令人汗顏……懇求幾張推薦票。 昨天用了整整一瓶雷達殺蟲劑,將所有的屋子都給密封了。等回來時,差點將小九也給熏到,咳了半晚上。不過還好,昨晚總算不見蚊子了,幸福。 第四十五章 千里之行〔五) 剛剛雖出了松江府地界,到了蘇州府嘉定縣,畢竟還在南直隸地區,百姓富庶,如今太平盛世,沒有天災**,這樣”賣身喪父”的戲碼還是難得一見,不少行人駐足圍觀。 五宣果然如沈瑞所想,見到這跪著小姑娘,頗為關注,不停地望向王守仁。 王守仁橫了他一眼,低聲同洪善禪師說了一句,兩人便移步上前。五宣拉著沈瑞的胳膊,趕緊跟上。 可王守仁并沒有帶著大家上前圍觀,而是拐進了馬路斜對面的茶樓。等大家臨窗而坐,透過開著的窗戶,剛好能將馬路對面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 按照小說中常見的戲碼,這種“賣身舊父”的戲碼,如果跪著的是豆蔻少女,那定然會碰到老鴇或好色財主或惡少,然后就有充滿正義的高富帥出場,懲治惡人,救下小美人,然后就是“以身報恩”,麻雀飛枝頭的故事;跪著的若長滿青春痘的少年,那肯定先遇宿敵或者肥頭大耳地紈绔,被折辱一番,虐身、虐心,然后遇到慧眼識英雄的貴人,或者出門燒香的小姐,一包銀錢遞過來,開始豬腳升價模式;跪著的若小姑娘的話,多半就是女主文,遇到個心善的小姐買下,然后主仆相伴長大,而后境遇不同的兩個小姑娘相愛相殺。 只是眼前這小姑娘真的到了絕境,還有另有緣故? 倒不是沈瑞冷血,實是后世訊息發達,聽過太多騙局,看到稀奇的事腦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想這是不是真的。 沈瑞先看向草席下露出的一雙腳,上面是五分舊的布鞋,褲腳是已經褪色的粗布;再看那跪下的小姑娘,一身帶了補丁的衣裙,頭上系著拇指粗的白布條。若是孝女身份,這身裝扮顯然不倫不類,按規制應該披麻戴孝。可對于一個落難到需要“賣身”的小姑娘來說,這樣情景似乎更加真實。她這么小年紀,要是真的收拾得妥妥當當,反而要引得人懷疑。不知小姑娘已經跪了多久,頭上汗津津的,看著搖搖欲墜,越發顯得孤苦可憐。 茶樓里眾人既已落座,五宣便喚了茶樓小二,要了茶水,又要了兩盤佐茶點心。 見沈瑞看著外頭出神,五宣拍了他一下:“都是做戲,莫要當真,只當熱鬧看,長長見識。” 沈瑞回過頭,看著五宣笑嘻嘻地模樣,有些意外:“這是假的?” 其實,他也察覺到有些不對勁,這小姑娘清瘦是清瘦,穿著也寒酸,可小臉收拾得干干凈凈。雖紅著眼圈,臉上也是淚痕,可對于周圍人的探問,也是有問有答。如此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引得圍觀的人紛紛憐惜。就算窮人孩子早當家,這小姑娘表現得也太懂事了些,不由得使人懷疑是不是被人提前教過。 五宣揚揚眉道:“自是假的,要是真的,不說旁人,就是周圍這幾個鋪子的老板伙計也不會看著有人在這挺尸,早使人喚差役過來清理。” 沈瑞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沈瑞之前覺得的不對勁,也正在此處。不管這小姑娘是父死前是住在客棧,還是流落街頭,安身之地總不會是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附近臨近城門,客棧茶樓酒店林立,有士人富賈所投宿的高級客棧,也有窮人落腳的大車店。 若是這小姑娘之父死在大車店,那早有店家出門去報案,即便是病死,也要仵作來驗過,開具證明,店家才脫得了干系。要不然不明不白在店里死了客人,誰還敢再投宿;要是這小姑娘之父是重病時就被驅逐出來,那父女二人身邊的東西也太干凈,行李呢?包裹呢?就算這些東西都典賣干凈,那既是出門在外,路引呢?沒有路引,如何能出的遠門?那細究起來,這小姑娘即便不是本地人,也是百里之內人氏。 古人最是迷信,忌憚鬼神之事。要是這小姑娘真如她所說,隨父來嘉定投親不遇,父死無依無靠,早有人拿著苕把出來攆人。之所以任由她做戲,多半是曉得其底細,心有忌憚。 想到此處,沈瑞便低聲對五宣道:“既是假的,故意選在離城門進的地方,是要蒙外地人?那怎選了這么個小丫頭做戲,要是選個年歲大的,‘賣身銀子’不是也能高些?” 五宣不屑道:“這營生本就不是正道,多是一些市井混混做局騙幾個銀子花花,要是真跪了個妙齡小娘子,當地哪個老爺、少爺看上,別說身價銀難討,說不得因心里膈應,還要收拾這些潑皮一頓。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沈瑞沉默了一會兒,道:“若是有人上當,會被騙了賣身銀子?還是被洗劫一空?” 五宣“哈哈”道:“遇到肥羊,誰會放過。即便不使人明搶,也會使扒手暗中綴著,誰叫這善心一發、財露白哩,不招賊才怪” 這話雖似乎有道理,后世也常用人編造可憐身世,利用旁人的善心欺詐,可沈瑞看了旁邊的王守仁一眼,總覺得他不會冷眼旁觀。 王守仁也望向馬路對面,察覺出沈瑞看他,笑道:“瑞哥兒可是覺得好人當有好報,這樣做了善事反而被失了財物恁不公道?” 沈瑞擰著眉頭,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又不是真正孩子,哪里會天真地去琢磨公道不公道。他只是尋常人,有著后世人的自私本性,遇到這樣事不關己的事,不過是冷眼旁觀;他想要知道的,是王守仁會如何行事?他莫名地就覺得王守仁就見了這一出戲,總會有個應對。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戲了。 王守仁見他不語,挑眉道:“怎不作答?” 沈瑞想了想,問道:“行善沒有好下落,冷眼旁觀反能獨善其身,那以后誰還敢行善?” 王守仁笑了笑道:“不是自以為做了善事,就是善人。若不是有那些愚鈍之人,不辨真偽,自以為行善,這騙局也不會千年不衰。要先知道什么是善,再去行善,而不是只用口舌說善,才是真正良善之人。” 他不過隨口說著,沈瑞卻聽出些意思來,這幾句話概括起來,不就是“知行合一”?王守仁的“心學”雖還沒形成,可他為人處世已經往這個方向發展。 沈瑞還在尋思王守仁話中之意,王守仁已經喚了小二過來,吩咐五宣打賞了半把銅錢,叫他去喊官牙婆來。 小二聞言,望了馬路對面一眼,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銅錢,顛顛地跑去與掌柜打了個招呼,出去尋人去了。 這回輪到沈瑞驚詫,尋牙婆作甚?難道王守仁真要買下那個小姑娘? 牙店離茶樓并不遠,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小二便引著一個婆子過來。那婆子四十多歲,穿著青藍色褙子,頭上插了一把銀梳子,頭發絲一絲不亂,面上露出幾分精明。與尋常婦人走路顫顫悠悠不同,這婆子甩著一雙天足,走得極為穩當。 大明朝買賣人口分兩種,一種是在官府登記的契約,一種是私契。 又因朝廷禁止“買良為賤”,奴仆最初的來源都是犯官罪人之后;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能直接買賣,就用“典人”或者“收養”這一說,養兒、養女的身份,可實際行的是奴仆事,人身歸屬權也都歸了家長。 牙婆眼力最厲,并沒有單憑衣帽敬人,在王守仁面前很是客氣。 王守仁道:“對面那小娘子跪了這許久,看著可憐,麻煩媽媽過來做個中人,幫忙張羅一二,我成全了她這份孝心。” 牙婆聞言,臉上沒有向小二那樣明顯,可神色之間還是有些躊躇,視線在五宣身邊的包裹與紙傘上轉了一圈,又看了旁邊的洪善禪師一眼,堆笑道:“這位舉人老爺恁地心善,只是瞧著像是要趕路的,買了這小丫頭,耽擱了路程反而不美。若是老爺瞧著可憐,賞幾緡錢豈不省事?” 不是她將送上來的中人費往外推,實是不樂意攙和進這些事。那些市井混混,只盯著銀錢,可不會管你是舉人老爺、還是光頭大和尚,既是“釣魚”,等人上鉤,少不得要洗劫一番。 要是尋常商賈百姓,強龍不壓地頭蛇,多是自認倒霉。可這里有個舉人老爺在,一個帖子就能成為縣太爺的座上客,怎會肯吃這個虧? 加上這幾人神態悠閑,行囊不多,一看就不是出遠門的樣子,說不得是周邊府縣人氏,來嘉定走親訪友的,誰曉得有沒有什么同年世交在城里。若是那些混混做成了局,那些混混可以卷了錢財一走了之,自己守家在地的又往哪里跑? 因此,牙婆實不愿意接這個生意,才開口“提點”王守仁。 王守仁看了牙婆兩眼,道:“媽媽好意,我心領了。請媽媽出面,不為其他,不過是看不慣那小娘子這般年紀,恁地苦跪。媽媽只叫那小娘子簽了正式委身文書就好,至于地上那位,有了銀子,自有‘熱心人’出面幫著營葬。” 牙婆小聲道:“老爺莫怪婆子多嘴,市井混混,手段下作,需小心提防哩。” 王守仁道:“再次謝過媽媽,我記下了。”說罷,卻是不改主意,示意五宣取銀子。 五宣從褡褳里摸出幾塊銀餅子,兩塊大的,兩塊小的。 五宣先將那幾塊餅子遞給牙婆道:“這十兩銀子與那小娘子做身價銀,余下那一兩銀子與媽媽吃茶。” 這幾枚銀餅子雪白,一看就成色極好,牙婆固然心有顧慮,此刻也滿臉堆笑道:“這丁點大的小娘子做不了什么活計,總要教養幾年方能使喚,不值幾個錢,這些銀子有剩余哩。” 五宣笑嘻嘻道:“我們大哥素來大方,若有結余,只當請媽媽吃酒。” 牙婆面上笑容更勝,便不再啰嗦,揣了銀子出了茶樓。她沒有直接去馬路對面,而是叫來一個半大小子,低聲吩咐了幾句,方不緊不慢地走到馬路對面。 小姑娘跪了這許久,已經跪不直,堆坐在地上,精神也略顯萎靡。在她旁邊,有個三十多歲的胖子,衣著富貴,似乎對小姑娘頗有興趣,指指點點的,同旁邊的人不知說著什么。 不遠處,三三兩兩,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也不知牙婆說了什么,原本站在不遠處站在的那些人,就有人上前。 牙婆也不搭理旁人,只拉著那跪著的小姑娘起來,先是拉拉手,又提起那小姑娘裙子,看了看腳,還真像是看貨物時的。旁邊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上前,似對牙婆不滿,差點就拉扯起來。 牙婆笑著對話,并不與之沖突,依舊拉著那小姑娘說話。 少一時,先前同牙婆說話的半大少年回來,身后帶了兩個衙役。牙婆笑盈盈地迎上,不知說了什么,引得那兩人連連點頭。 牙婆這才從懷里掏出一個尺長的布包,打了開來,露出里面的紙筆。那半大少年已經背對著牙婆,蹲在地上。牙婆直接在少年北上,鋪開契書,添添寫寫,而后又取了印盒,拉著那小姑娘要按手印。 小姑娘面露驚慌,看向方才出面那男子,那男子也要上前,卻被那兩個衙役高聲呵斥。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衙役又踹了地上躺著的”“尸體”兩腳,那“尸體”哀叫一聲,竄了起來。周圍圍觀的人,一陣哄笑。 衙役笑罵了兩句,那起來的人三十來歲年紀,尖嘴猴腮,倒是能屈能伸,嬉皮笑臉,躬著身子對那衙役告饒。 衙役不知說了什么,眾人看向牙婆。牙婆拿了一枚五兩銀餅子遞給這尖嘴猴腮的人,又笑著對那兩個衙役道謝,袖子碰袖子地遞過去些東西。 那兩個市井閑漢因衙役在,不甘不愿地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漸散去。牙婆先是送走兩個衙役,然后摸出一串錢,打發了半大少年,方帶了那小姑娘往茶樓走來…… 第四十六章 千里之行(六) 走到茶樓門口,牙婆腳步頓了頓,將那小姑娘頭上系著的白布條扯了下去,又將她膝上的灰塵彈了彈,方牽著她的手進了茶樓。 “這位老爺,老婆子方才都打聽清楚了,這丫頭是爛賭鬼呂二的親侄女,就是方才地上裝死那個。這丫頭是本地人,爹死娘嫁人,出身還算清白,并不是不明不白拐來的。如今已經上了契,只差往衙門里入檔。您看?”牙婆笑著問道。 王守仁道:“官鹽不好做了私鹽賣,還是勞煩媽媽帶著我這童兒走一趟。” 衙門里行事,少不得也要送錢封,牙婆舍不得自己掏腰包,方這么一說。如今王守仁開口,她將小丫頭留下,帶了五宣往縣衙去了。 王守仁瞥了那小姑娘兩眼,見她衣服清洗得還算干凈,袖子口與腿腳都接了好幾圈,鞋子更是開口好幾處,便道:“你既是本地的,曉得沽衣店在哪里么?” 小姑娘點點頭,小聲道:“曉得,就在后街有一家。” 王守仁看了一眼沈瑞方才擱在桌子上的半串錢,道:“數出二十文給她。” 沈瑞老實應了,數出銅板,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面上茫然,王守仁道:“你去沽衣店換身衣服,鞋子也換一換。” 小姑娘接了錢,有些不敢相信,王守仁已是低著頭吃茶,不再看著小姑娘。 小姑娘又看了旁邊的老和尚與沈瑞一眼,挪著小步往出走。走到茶樓門口,她還回頭看了眾人兩眼,方小跑著往西邊跑去了。 沈瑞坐著窗前,待小姑娘的身影不見,回頭道:“先生,這小姑娘要是不回來怎辦?” 王守仁淡淡道:“不回來就隨她去,這是她自己選擇的。” 沈瑞躊躇道:“那呂二與他的同伙不是善類,要是他們抓了小姑娘去呢?” 王守仁搖頭道:“莫胡想了,他們不敢。若是真的無法無天之輩,也不會設騙局糊弄人。拐帶逃奴,他們沒有那個膽子。” 等五宣從縣衙入檔回來沒一會兒,小姑娘也跟著出現,換了一身衣服。依然是不合適,只是這回不是小了,而是大了一圈。小姑娘將袖口腿腳都卷起來。鞋子倒是并不算大,只是鞋前繡著的花早已磨亂,看起來臟兮兮的。 五宣拉著小姑娘,看了一圈,道:“這衣裳大的也太多哩,這可卷不住,一會去客棧我給你改改。” 小姑娘也不敢接話,只怯怯地望向王守仁。王守仁沒有再看小姑娘,而是與老和尚一道起身。 經過這一遭,耽擱了大半時辰,也該去找客棧。因多了一個小姑娘,就算不過七、八歲年紀,到底男女有別,五宣進了客棧,就訂了三間普通客房。除了吃飯的時候露個面,小姑娘只老實地待在自己房里,安安靜靜的,并不主動往眾人身邊湊。 飯后,五宣去給小姑娘改衣服,沈瑞則按照往常一樣,聽王守仁講書。 王守仁待那小姑娘太冷淡了些,若是不喜,為何還要買了來?沈瑞未免有些疑惑。 等到次日一早,用了早飯,眾人就出了客棧,小姑娘安靜地跟在五宣身邊,神色不似昨天那么恐慌。 見大家沒有雇車的意思,沈瑞遲疑了一下,道:“五宣哥,咱們不雇車么?早些到下一個縣城,也剩得麻煩。” 并非他杞人憂天,實在昨天那些地痞不是善類。昨晚他們入住地方最大客棧,沒有人敢上門找不是;等離了縣城,那些人不湊過來才怪?昨天可是露白了。雇車走,速度快些,還能避一避;要是步行,不是正給那些人機會做壞事。 五宣“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沈瑞一眼,道:“小哥也太大手大腳哩,昨兒花出去的銀子可是十一兩五錢,這個虧可吃不得,要是雇馬車,快是快了,可銀子哪里討去?總要討回來才好。” 沈瑞哭笑不得,不過也明白五宣的意思,也是“釣魚”,不免心中有些雀躍。 五宣所料不差,這一行人方出客棧,就被人盯上。等到出城的時候,身后影影綽綽地已經有了一條尾巴。 小姑娘年歲小,步子也小,跟著大家有些吃力。王守仁面上依舊淡淡的,不怎么搭理這小姑娘,可還是放緩了腳步。沈瑞已經看出來,王守仁似在驗看小姑娘的心性。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小姑娘年歲雖小,可不哭不鬧,倒是安靜乖巧。 沈瑞倒是沒想到同病相憐上去,只是覺得遇到王守仁真是這小姑娘的運氣。要不然以她孤女身份,上頭又有個賭鬼叔叔,如今年小還罷,不過是跟著叔叔騙人;要是年長幾歲,露出少女儀態,又哪里有好下場,不是被逼著暗娼,就是賣到花船上,想要做個小婢也是奢望。若是她叔叔對侄女有幾分真情,肯將侄女賣到大戶人家做婢子,早就賣了,也不會等到今日,讓一個小姑娘跟著拋頭露面做局騙人。 小姑娘不僅安靜懂事,還極有韌性。跟著大家一口氣走出幾里路,滿頭是汗,可依舊沒有開口喊累。 王守仁看著前面不遠處就是密林,后邊那尾巴則消失不見,就讓大家先停下來。他對沈瑞道:“你帶了這小丫頭先留在這里,我們去前面看看。” 沈瑞跟在王守仁身邊幾個月,還沒見過他出手,自是心里癢癢,央求道:“先生,讓五宣哥留這里吧,弟子想要跟過去見識見識。” 王守仁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道:“也罷,你已經十歲,又不是小丫頭,見識見識無妨。”說罷,就吩咐了五宣留下。 五宣倒是沒惱自己被換掉,指了指沈瑞身后的紙傘,好生囑咐道:“小哥用的不熟,需要仔細些,莫要傷了自己。” 沈瑞應了,抽出一把留給五宣。 這三把傘之所以要一直背著,是因這三把傘不是尋常紙傘,傘柱能拆卸下來,可做短棍,棍里又藏開了刃的短刀,是防身的好利器。 走到林子邊,沒等入林,沈瑞就發現到王守仁與洪善禪師給人的感覺一下子變了;明明方才一個溫文,一個慈善;現下一個凌厲,一個凝重,兩人都是蓄勢待發的模樣。 沈瑞的心里興奮中帶了緊張,小心地跟在王守仁身后。雖說弓箭是朝廷管制武器,可誰曉得他們會不會有其他“遠程武器”。 顯然,沈瑞上輩子書看太多了,將那幾個街頭混混想的太厲害。 等前面“呼啦啦”從樹林中涌出來幾個人,大喇喇地攔在林道前,沈瑞就瞪大了眼睛。 刀呢?有刀,比菜刀大一圈,應該是屠夫用的砍肉刀,刀柄泛著油光;至于士子所佩戴的劍,沒有出現在這些市井混混身上也尋常。總共四個人,倒是無人空手,除了手持菜刀的一個,還有個手里拿著鋸子,剩下兩個則是木棒。那些木棍外頭還泛著青色,應該是方才就地取材。 沈瑞嘴角直抽抽,這些人就算是“群眾演員”,也專業些好不好。明知道他們除了小丫頭,還有四個人,也不說多拉幾個人,張張生是。還有那些武器,就差板磚了,還比不上他們帶的傘刀。 那持刀大漢,就是昨天與牙婆爭執的那個,瞪著一雙牛眼,看了沈瑞等一圈,皺眉道:“你們怎成了三個人,圓臉小子與呂丫呢?” 旁邊拿著鋸子的是小姑娘的叔叔呂二,聞言往沈瑞三個身后看了好幾眼,詫異道:“是哩,呂丫怎不見?” 王守仁面不改色道:“他們走累了,在后頭歇著。不知各位攔路,所為何來?” 那持刀大漢皺眉道:“你這小白臉勿要啰嗦,老實將銀子給爺爺交出來。要是不老實,爺爺手中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就是,趕緊地掏銀子,若要拖拉,想吃二爺一鋸子。”呂二在旁幫腔,揮舞著鋸子做恐嚇裝。 就聽洪善禪師道:“阿彌陀佛,諸位師主,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還是與人和氣的好。” 持刀大漢冷哼道:“爺爺們只為求財,老和尚可要識抬舉……”話完說完,就是一聲慘叫,人已經飛了出去。 沈瑞往后移了幾步,并不是臨陣脫逃,不夠義氣,實是怕殃及池魚。不是怕這幾個混混動手殃及自己,而是怕王守仁與老和尚打嗨了,波及到無辜。他瞧得真真的,那兩個明顯興奮起來好不好。 隨著持刀大漢的尖叫聲,畫面充滿動感,沒有人再說話。 那大漢被老和尚一腳踢飛,重重地撞到一丈開外處的樹干,然后跌落在地上,已經身體直抽抽。他手中的菜刀,在他飛起那一瞬間就落在老和尚手中。 顯然那油膩膩的刀柄,不符合老和尚的慈悲心腸。老和尚隨手一揚,菜刀已經飛出去,只傳來輕輕地“噗嗤”聲,反而沒有落地的動靜,顯然已經砍入哪一處樹干中。 沈瑞眼睛瞬間閃亮,其他幾個混混都傻了。 呂二看了地上躊躇的大漢一眼,牙齒直打顫,哆嗦著說:“誤、誤會……” 不容他說完,王守仁手中的短棍已經動了,不過幾步,棍子飛舞,落在呂二與另外兩人身上,引得三人一陣哀嚎。 一時之間,竟是沒人想著逃跑。呂二已經跪在地上求饒:“大俠,大師,饒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小人要回到上岸哩。” 洪善禪師口稱佛號,已經又是慈眉善目模樣;王守仁則背著手,看著沈瑞道:“去,將銀子取回來。” 沈瑞上前,不待他開口,呂二已經明白過來,翻身兩步爬到持刀大漢身邊,拉下他的褡褳,掏出一枚銀餅子,恭恭敬敬地奉上。沈瑞接過,卻沒有立時就走,而是將地上的褡褳也撿起來。 呂二面色有些茫然,沈瑞已經低下頭,在持刀大漢的腰摸了一圈,在腹部的位置,擠出幾根拇指大小的銀條,扔在左手提著的褡褳中,又望向呂二。 呂二神色大變,不由望向王守仁與洪善禪師,見兩人只笑瞇瞇的看著,并無阻攔之意,面上發苦,從腰間摸索了一圈,手中多了兩塊碎銀。沈瑞從他手中取了,依舊往呂二腰間探去,在呂二的哀告聲中,又翻出一塊碎銀,兩串銅錢。 剩下那兩個小混混,不用沈瑞上前,便將腰帶解了,使勁抖了抖。嗯,什么也沒有。 至于他們懷里揣的,不過幾枚銅錢,也沒敢留著,全部翻了出來。 沈瑞都一一笑納,裝進了之前那個褡褳。 洪善禪師畢竟是佛門高僧,那持刀大漢的模樣看似傷的厲害,不過是些皮外傷。即便性子彪悍,心有不服,可這大漢到底不是傻子,見識了這兩位高人的手段,哪里還敢造次,搭著兩個小混混的肩膀,灰溜溜地走了。 沒一會兒,五宣帶了呂丫追了上來,沈瑞就將褡褳遞給他。 五宣笑嘻嘻地接過,將里面的銀子都數了一遍。其他三人還罷,那個持刀大漢顯然是將家底帶在身上,做呂丫身價銀的那枚銀餅子不算,剩下的銀條、碎銀,足有四十多兩,還有一支金簪子,也有一兩半重。 五宣咋舌道:“這混混家底倒厚,這取的是不是太多了?” 沈瑞揚眉道:“若是不讓他們肉疼,他們怎么能記得教訓?況且攔路搶劫的事情,他們都敢做了,這些銀子還不知什么來路……” 第四十八章 善始善終(上) 因有呂丫這個拖累,沈瑞等人趕到下一個城鎮時,已是黃昏時分。 依舊是尋了大客棧住下,不過這回歇了不是一晚,而是在這里滯留了下來,為了是安置呂丫。 那日入住客棧,用了晚飯后,五宣便叫小二去請官媒。 安置呂丫,沈瑞并不意外,因這兩日王守仁待呂丫很是冷淡,明顯是不愿生出感情來;若是王守仁幫一個就容留一個在身邊,那善事做的就太絆手絆腳。讓沈瑞意外的是,安置呂丫的法子。 呂丫因瘦小、看著不過七、八歲,實際與沈瑞同齡,已經十歲。王守仁安置她的辦法,竟然是要將她嫁出去。 嫁出去? 沈瑞表示很吃驚,難道十歲真的很大么?就可以談婚論嫁? 顯然,類似的事情五志經歷的不是頭一遭,等媒婆被叫來,王守仁沒有出面,而是吩咐五宣帶著沈瑞去應對。呂丫這個當事人,現在也得露個面。 五宣心有成算,低聲安撫了呂丫幾句。呂丫的腦袋垂得更低了,耳朵通紅。 沈瑞在旁見狀,抽了抽嘴角,小姑娘這是害羞? 等看到官媒,五宣便指著呂丫道:“這丫頭是孤女,被叔叔插了草標,我家大哥心善,收了委身書,只是出門在外,帶個小丫頭不便。請媽媽過來,是想要尋個妥當的人家,安置這丫頭。她本是小戶女兒,不做婢哩,莫要尋那富貴人家,尋個百姓人家做個親。” 官媒笑著說道:“小哥心善。。只時下這風俗,小哥也曉得,娶媳重嫁財哩。。這丫頭看著是個老實丫頭,可年歲小,這光著身子進門……” 五宣哼了一聲道:“媽媽莫要哄人,時下婚嫁是重嫁財,可還講究聘金。總有寒門小戶、或兒子多的人家,說親不易。這自古以來有娶不上婆娘的漢子,可沒有嫁不出的小娘子。” 官媒說了這許多,不過是習慣使然,想要壓下呂丫的身價銀。見五宣是個明白的,她便不啰嗦,道:“那婆子就去幫小哥打聽打聽,且不知這聘銀幾何?” 昨天能五兩銀子買下呂丫,那是牙婆借著衙役的勢壓了價,要不然怎么得七、八兩銀子。七、八歲的小姑娘,是人牙手中最好出手,大戶人家進人,多是買這個年歲的小丫頭。年歲小的,還需人照顧;年歲再大幾歲,性情定了,不好管教。 呂丫要是七、八歲,就算要給人做童養媳,樂意要的人家也不多,因為年歲太小,需要養的年頭太多;可十歲,就不一樣。即便她看著瘦小,可年歲在這里,過個三、四年來潮,就能成禮。 五宣想了想道:“聘銀看人家境況,日子過的去的人家就四兩;日子過的實在困難就二兩。只是要清白人家,公婆要和善,萬不能是那打打罵罵的人家。新郎年歲差不多才好,太大的怕是等不及這丫頭長大;太小的,往后受累哩。”說罷,將半兩重的銀葉子塞到官媒手中,道:“我家大哥既做了善事,總要求個善始善終,就勞煩媽媽多費費心。這個與媽媽吃茶,等親事說妥當,再與媽媽謝媒禮。” 這官媒早就聽小二說,這投店的主家是位舉人老爺,見五宣書童裝扮,帶了個更小的哥兒出來應付自己,本還有些不滿。不過見五宣口齒伶俐,說的頭頭是道,出手又闊綽,那絲絲不滿也就散去。 官媒走家串戶,自是瞧出五宣這做派,不是尋常小廝、書童,像是高門大戶出來。如今茶水銀子就給了半兩,等到事情妥當,這“謝媒禮”少說也要一兩,這婆子就熱乎不少。 官媒走到呂丫跟前,拉著呂丫的手摩挲了一下,又問她會做什么活計,父母什么時候沒的,親戚還剩下何人。一問一答,套出不少話來,最后這婆子還不忘提了提呂丫的裙子,看了看她的腳。呂丫的腳纏過,可又放開過,看著比四、五寸稍大。 最后,官媒記了呂丫的八字,對五宣道:“這呂姐兒相貌性情都好,就是命太硬。尋到有意的人家,也得先和八字,再說其他,要不也是白折騰。這樣一來,許是就要耽擱幾日。” 五萱道:“到底關系這丫頭終身,不怕慢,三、五日的沒甚,只是別太久。” 官媒笑著下去,五宣打發呂丫回房,帶著沈瑞到王守仁這邊回話。 王守仁聽了,點點頭,道:“如此安排正好,只是送人送到底,左右要停幾日,你們打聽打聽此地嫁妝行情,這兩日給那丫頭預備出一份來。就按照聘銀的雙倍。” 五宣似乎對王守仁的安排并不意外,點頭應了;沈瑞有些明白王守仁的用意。 呂丫只是賣身孤女,即便讓她帶一份嫁妝,旁人也只有挑剔的。即便勉強應下,也不過是看在她嫁妝的份上,等花光她的嫁妝,還不是任由婆家處置;只有將呂丫的不足盡數說了,還能接納她的人家,以后才不會嫌棄她。至于要聘銀,那是因白得的東西,沒人會珍惜;白送上門的人,也只會讓人瞧不起。 而那些咬牙湊“聘銀”娶童養媳的人家,日子肯定不會富裕,這個時候收到一份雙倍聘銀的嫁妝,則是意外驚喜。對于呂丫這帶來驚喜的小新娘,也更容易接納。 王守仁如此安排,不過是對人心看的透徹。 舉手之勞幫人與這樣為人盡心籌劃是兩件事。 見沈瑞繃著小臉若有所思,王守仁道:“瑞哥在想甚?” 沈瑞的抬頭道:“先生經常如此行善?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把一把還罷了,作甚先生愿意如此周全?” 王守仁笑著說道:“與我花些心思、費幾個銀子的小事,與她卻是生死攸關。我若是不在意,輕慢處置,說不得幫人也成了害人。與其那樣,還不若從開始就不幫。” 聽到這些話,沈瑞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個故事。 退潮后海邊灘涂上留下許多小魚,有個孩子見了,頂著烈日,一條條撿起灘涂上小魚,重新送回大海。大人看了,覺得這孩傻,說:“海邊那么多小魚,怎么能撿得過來?你這么做,誰會在乎?”孩子指著手心中的小魚道:“這條魚在乎。”又捧了另外一條:“這條魚也在乎。” 原來五百年前,就有人開始“撿小魚”了。 官媒說是要耽擱幾日,可過了兩日便登門。看來是用了心思的,找了三個人家出來,將那幾家的情形仔細地講了一遍。第一家還是個孤兒寡母兩個,還是讀書人家,祖上出過秀才,去了的當家是童生,這家的小哥十二歲,由寡母紡織供著讀書;第二家是菜農,當家娘子沒了,只有當家的帶了兩個半大小子,大小子十七,二小子十五,都沒說親,這次說的就是這個大小子;第三戶長輩倒是齊全,當家人是木匠,做的一手好伙計,就是家中人口多,上有三位老人,下有五個兒女,祖孫三代十來口人,日子過得緊罷,說的是他們家大小子,今年十四;第四戶家人口簡單,一對老兩口,帶了一個孫子,老兩口早年在城外擺茶水攤,如今老了,便在家里做些手工,孫子十三,已經做了在布莊做了兩年學徒,眼看就能出師做伙計。 五宣仔細聽了一遍,想了想,道:“丫頭還小,正需長輩教導。第二戶沒個娘子,那孩子年紀有太大了,不妥當。剩下那三家,我不好拿主意哩。媽媽先吃茶,我去尋我家大哥拿主意。” 沈瑞曉得,這話不過是說的婉轉。那第二家,都是青壯,極容易出是非。兩個兒子都沒說上親事,多是因這個緣故。 如今待客的是呂丫住的客房,五宣請那婆子稍坐,讓沈瑞陪著,自己起身便去了隔壁。至于呂丫,昨日官媒看過了,今日就避到隔壁,給王守仁磨墨。這談的雖是她的婚姻大事,可這事情還真輪不到她拿主意。若是她大些,自然是由她選擇,喜樂自得;可她還小,就算自己有主意,想的也不會有大人想的這么周全。 沈瑞年歲不大,可白白凈凈,清秀可愛,很容易得人好感。官媒樂呵呵地與他說話,話中不乏打探之意。 沈瑞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了,卻都是避實就虛,沒一句有用的話。這婆子五十多歲,哪里聽不出,心中腹誹不已,對著沈瑞卻越發熱絡。尋常小戶家童子,哪里會這么精;一個兩個,都跟人精子似的,只好豪門大戶的小哥,才有這樣氣度。 隔壁,五宣將那三家的情形對王守仁說了一遍,王守仁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那戶讀書人家罷了,若是不成才還罷,成才了有的挑剔;第三家、第四家你帶瑞哥去轉轉,看看兩家人品口碑。” 五宣再見官媒,就仔細問起第三家、第四家的情形,又問長輩的脾氣,提出要過去看看。 官媒見他那么仔細,并沒有不耐煩,帶了五宣與沈瑞出了客棧。 路上,五宣問起房子,即便是寒門,也要有恒產才好。 因馬上就過去看,官媒也盡實說了,那第三家還真是典的屋子,不過聽說攢下了買房子的錢,就是一時沒有合適的;第四家是自己的房子,只有正房廂房加起來三間,不過因人口少,也夠用了,就是年久失修,屋子破舊得厲害。 擱在講究人家,這樣直接上門很是不禮貌,可市井人家哪里講究這個。 先去的是木匠家,他們家典的屋子,有個大院子,沈瑞等人到時,這家爺孫父子幾個,正在做木活。 見來的官媒,這家當家人忙高聲喚娘子出來,木匠娘子扶著腰出來,很熱絡,笑著道:“媽媽來了,快屋里吃茶,那邊可是應了?” 第四十八章善始善終(下) 對于貧困,沈瑞即便活了兩輩子,也不曾親眼目睹。 上輩子且不說,這輩子即便吃了些苦頭,可不管是沈家四房,還是西林禪院,都同“窮困”這兩個字沾不上邊。原本聽官媒的話,這木匠家應該是窮人里日子不錯的,可等到親眼所見,沈瑞才知道什么是窮人。 院子是挺大,目測有幾丈方圓,入目便是一堆堆的木頭,并不是新木料,多是一些舊家具拆卸了的。刺鼻的桐油味,木頭的腐爛味,迎面而來。 院子里,老中少幾代男人正據木頭,見有客來,那老頭還上來說兩句,那中年人與兩個少年都露出靦腆。祖孫幾代人,身上都是補丁衣服。 木頭娘子好奇地看了看五宣與沈瑞兩眼,樂呵呵地招呼媒婆進屋。 這家的屋子也不是正經屋子,這院子應該之前就是做倉儲用的,幾間屋子比棚子高不了多少,并不是久居之所。 屋子里,兩個看起來與呂丫年歲上下的小丫頭站在一個老婆子身邊纏線,見來了客人,都避到老婆子身后。屋子里的味道,比外頭還重,很濃的尿騷味。 沈瑞熏了個仰倒,恨不得立時就走,強忍著方沒有出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是屋子還是廁所? 就聽里屋有老嫗道:“大哥媳婦,誰來了?” 木匠娘子道:“太婆,是吳媽媽來了。” 里屋那人道:“莫怠慢了客人,給媽媽沖糖水吃。” 木匠娘子應了,里頭老嫗沒了動靜,又傳來孩子哭,木匠娘子忙對那兩個丫頭道:“五哥又鬧了,你們快去哄弟弟。” 在來之前的路上,沈瑞與五宣都聽到了木匠家的情況,那屋里沒露面的應該是木匠的祖母與木匠的小兒子。那老太太年歲大了,癱在床上。因那屋子骯臟,即便是有這家最高的長輩在,也不往里頭帶客。可這幾間屋子相連,不過薄薄的木板隔著,里頭臭烘烘的,外頭又能好多少。 兩個小丫頭小跑著去了,木頭娘子將媒婆讓了上座,又請她婆婆、也就是那個纏線婆子作陪,自己頂著大肚子去預備茶水。 沈瑞與五宣對視一眼,心里已經否了這一家。 這木匠娘子看著和氣,外頭的祖孫幾個看著也老實,確實是本分家庭。可這家的媳婦哪里好做?上面三重長輩,下邊年紀相仿的小姑子,襁褓中的小叔,別說十歲的孩子,就是成年女子進了這家,能不能熬下去都是兩說。偏生這苦日子沒個頭,沒有十幾年的功夫都喘不過氣來。 因惦記看下一家,兩人便不予浪費時間,五宣便給媒婆使眼色。 等茶水上來,媒婆便尋了由子,帶了沈瑞二人告辭出來。 木匠娘子親送出來,拉著媒婆說了好些好話,還塞了二十文錢媒婆,看來對這門親事極殷切。 出了木匠家,媒婆道:“兩位小哥這是沒瞧上?這木匠娘子可是日盼夜盼希望媳婦進門。他們家雖窮些,卻是厚道人。太婆婆癱了十來年,兒孫還孝順著,這樣的人品難得。” 五宣道:“難得是難得,可也實在熬人。要是呂丫年歲大些還罷,吃苦也不怕;這家是等勞力呢,呂丫怎受得了?那娘子是還沒見呂丫,若是見了,跟她家兩個姐似的大小,經不得驅使,怕是心中也不愿意。” 媒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不再為木匠家說項,帶了二人去下一家。 兩家距離不遠,就是前后街,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 這家院子極窄,同沈瑞初來大明時“靜養”的那個小院差不多,南北房兩間,房檐都耷拉下來,廂房一間,房頂已經塌了,露著里面的木頭。不過破敗歸破敗,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即便養了雞鴨,也都關在東北角的柵欄里。 這家姓鄭,鄭老爺子與鄭老婆子身上的衣服雖洗得泛白,可也干干凈凈。 三人到時,老兩口正坐在擺在院子中的桌子旁,老爺子拿著剪刀,老婆子拿著針線,守著一堆破布條干活。 見媒婆到了,老婆子雖也面露歡喜,可沒有像木匠娘子那般迫不及待。招待了三人落座后,老婆子雖好奇這兩個小哥的身份,可也沒有多問,只道:“他大娘,那邊可讓相看哩?” 原來老人家聽了這門親事雖有些意動,合了八字兩小也無礙,可還是堅持要看看呂丫再定下來。 媒婆只奉承著客棧這邊,倒是將這茬給忘到腦后。聽了這話,媒婆看了五宣與沈瑞一眼,道:“這不是兩位小哥過來,就是要瞧瞧侄兒。” 老婆子是怕孫媳不好,要親眼見一見,說的是自家相看,哪里是相看自家?不過媒婆既開口,這兩個小哥瞧著又氣派,老婆子便道:“大哥去了鋪子里,叫他爺爺喚他回來。”說罷,叫她老頭出去叫人。 媒婆提的四家,就剩下這最后一家。媒婆也希望能將親事做成,早日得了謝媒銀,在老太太跟前,就將呂丫好夸:“這呂姐兒相貌真是沒得挑,就是這幾年吃了苦頭,看著瘦小些,不過身子骨倒是結實,洗衣做飯都是熟手。” 老婆子只是笑著道:“他大娘說好,那自然是真好。只是這人與人也講緣分,總要見一見才好。” 官媒只是傳話的,便望向五宣。 五宣笑嘻嘻地,看著桌子上的碎布道:“阿婆,這是作甚哩?” 老婆子道:“做香囊使。不過是賺幾個小錢,總不能吃白飯。” 百姓人家有幾個日常戴香囊的,不過是端午節前后買個應景,五宣咋舌道:“這才二月哩。” 官媒道:“嬸子也莫要太熬,侄兒做了伙計,侄媳婦也進了門,嬸子與大叔就可以享享福。” 老婆子搖頭道:“不是那享福的命,趁著還能動彈,總要給大哥攢下幾個錢。” 媒婆與老婆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沈瑞與五宣兩個也做了下眼神交流。雖還沒看到這家孫子,可憑著這祖父母兩個的勤快剛性,這教養出來的孫子應該就錯不了。 過了沒一會兒,老爺子帶了鄭家小子回來。這鄭家小子個子不高,面帶忠厚,可眉眼之間又透著那幾分機靈。他小小年紀,就能學徒出徒,可見不是個愚鈍的。見到客人,他并無扭捏,言談還算爽利。 五宣自然滿意,見這鄭老婆子再三強調“相看”之事,也不愿為這個使得老人家心里留芥蒂,便道:“若是阿婆不嫌客棧人多雜亂,就隨我們過去吃茶。” 鄭老婆子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喜意,看向媒婆。 媒婆自不會攔著,鄭老婆子忙道:“老胳膊老腿了,叫大哥扶我同去。” 那鄭家小子應該是曉得去客棧是作甚,漲紅了臉,這才露出幾分少年稚氣。沈瑞冷眼旁觀,不免有些沒底。就小子到了少年慕艾之年,呂丫那七、八歲的干癟模樣,要是鄭家相不中怎辦?那豈不是還要在這里繼續滯留下去? 他真是想多了。 即便鄭家早曉得是童養媳,就沒指望娶個大姑娘進門。見呂丫干干凈凈,秀眉秀眼,對答之間也是個老實的,鄭老婆子當即就將褪下一只銀鐲子給呂丫戴上,又將媒婆拉倒一邊問聘銀。 媒婆原本見鄭家寒薄,想要二兩,見鄭婆子給了鐲子,就將價格翻了一番。不是刻意討好客棧這邊,而是有心拉扯鄭家一把。她火眼金睛,自是瞧出呂丫是遇到真善人。又聽客棧的小二私下提過,五宣與沈瑞這幾日從外頭買了不少東西回來,多半是給小丫頭預備的嫁妝。 待聽說要四兩的時候,老人家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應了。 當天下午,鄭婆子與鄭家老爺子便湊了銀錢過來,都是碎銀子,還有幾串錢。 王守仁與呂丫之間之前的委身書,上面寫的是收養關系,生死嫁娶有王守仁做主。如今與鄭家簽定婚書,便需王守仁出面,媒婆為媒,又請了客棧掌柜為中人,正式簽了婚書,又因兩日后邊是吉日,就定下那日迎娶。 鄭家的聘銀是四兩,五宣便按照八兩的標準給呂丫準備東西,沈瑞也見識了這個時候銀子的購買力。除了一個妝臺,一對箱子是大件外,剩下的就是零碎,四匹布、四床新被褥、四套新衣,剩下的就是銀鐲子、銀簪子、銀耳墜、銀戒指成對。這個時候,銀子是硬通貨,用來傍身極為便宜。以上那些,也不過是用了五兩多銀子,剩下的二兩多銀子,五宣又添了些,換了兩貫錢,用作壓箱錢。 等到了成親那日,依舊是五宣出面料理,鄭家雖日子緊吧,可獨孫喜,依舊請了花轎來抬人,沒想到不僅抬回了小新娘,還有滿滿八抬嫁妝。 多少人羨慕,就是中等人家嫁女兒,也就是如此。 與王守仁來說,這不過是他隨后做的一件小事。與沈瑞來說,卻對鄭家小子多看了兩眼。鄭家小子在布莊里做伙計,這里距離松江不過百余里,這個人倒是可以留意看…… 第四十九章是與言志 花轎從客棧抬出沒多久,沈瑞等一行也離開了客棧,繼續啟程。 因南直隸富庶,現下又不是災年,正是春日萬物生長之季,即便窮苦百姓,也能用野菜果腹。這賣兒賣女的事,他們這一程也就遇到呂丫一起。倒是小偷,逮了不少,簡直防不勝防。任何地方,都不缺游手好閑的混混地痞,這些人可是就是一天到晚盯著路過的外鄉人。 王守仁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很容易被盯上。 馬路上故意往身上蹭,三更摸客房,半路設劫,各種模式都遭遇過了。 沈瑞從開始的新奇,到后頭則是無動于衷。 倒是五宣,不知是不是受沈瑞上一回“討還銀子”的啟示,如今不僅是“雁過拔毛”,而且還“一文不留”。遇到態度不好的、模樣猥瑣的,甚至連衣服都給扒個干凈,只留下一條褲子。 至于傳聞中的大盜,只會盯著那些名聲在外的鄉紳巨賈,不會去盯著幾個過路人;人多勢眾的土匪之流,則是呼嘯深山老林,不會到繁華地界來找死。 至于黑店人肉包之流,不要話本看太多。能在一個地方開客棧,最重要的就是口碑,要真與人命案上搭上,名聲再好的客棧也只有關門。 至于那話本中扮演炮灰角色、愛調戲美人的紈绔,還遇上了兩個,下場實是不忍說。這其中的細節,沈瑞不過是在心中想想,是不敢再提及。就是八卦如五宣,也曉得什么是禁區。 因不急著趕路,趕上天氣陰雨時,一行人就歇上幾日。洪善禪師雖沒有去地方禪寺掛單,卻時常去訪友講禪。 沈瑞適應了旅途生活,精神松懈下來,便常跟著洪善大師去聽禪。禪宗講的禪坐,是頓悟。沈瑞卻想到六道輪回上,自己雖沒有見識過陰曹地府是什么模樣,可確實是兩世為人。 到底是自己變成了鬼,魂飛五百年前;還是前世的自己,在一場重病后,有了后世半生記憶。輪回轉世,是藏傳佛教的教義。藏傳佛家與禪宗畢竟系出同源,沈瑞想要從其中找到一個答案。 他對佛學來了興致,并沒有瞞著旁人。 王守仁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他自己就曾與人說佛論道。正是因這個緣故,沈瑞覺得王守仁不會干涉自己的興趣,可是他想錯了。王守仁初涉佛道之學時,已經十七、八年,弱冠年紀。即便對佛道之說來了興致,也能克制自己。沈瑞如今才十歲,又因喪母之痛,性格大變。誰曉得沉迷佛學下去,會成什么樣子?陸家子弟多學佛,出家、做居士的代不乏其人,不過陸家有一條家規,未成丁不得學佛,就是怕子弟因沉迷佛學失了進去之心。等年紀長大,心性養成,樂意學佛那就是另一回事。 王守仁擔心的,就是如此,怕沈瑞移了性情。 在他看來,沈瑞早慧多思,學東西極有天分,要是專心科舉,定會是個少年舉人。他對沈瑞抱有很大期望,自是不希望沈瑞走彎路。 沈瑞每次隨洪善大師回來,依舊回王守仁身邊聽講。王守仁加快了教學速度,每天好像都在加分量,在看沈瑞的承受極限。 沈瑞正專心在佛學奧義上,并未發現每日講的課業多了。因真心崇敬王守仁,他不樂意讓其失望,對學習依舊十分專心。一日兩日,《論語》不知不覺講完,已經講到《孟子》。 見沈瑞每次練字背書不耽擱,可心思多是在佛學上,王守仁曉得,不制止不行了。 這日,沈瑞再想要同洪善禪師出游時,王守仁就將他留了下來。 王守仁開門見山道:“瑞哥兒,你長大要做和尚?” 沈瑞目瞪口呆,忙搖搖頭道:“先生誤會了,弟子沒有出家的念頭,只是對佛學頗有好奇。” 王守仁正色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學習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這些日子的功課,你是背熟,可你還記得何解?可曾領會其中意思?囫圇吞棗,你是糊弄為師,還是在糊弄你自己?” 沈瑞聞言,滿臉漲紅。 既遇名師,他一心想要做個好學生,如今卻挨了訓斥。偏生王守仁說的貼切,真是一針見血。 沈瑞小聲道:“先生,弟子錯了,弟子不該沉迷佛學,在功課上分心。” “佛學博大精深,為師我也曾被深深吸引,并且從中學會‘善’字。善人就是善己,恕人就是恕己,使人性格豁達。就是道家奧義,了解深了,也能使人有所獲。可你尚年幼,正是該讀書的時候,為師不贊成你過早涉獵佛道兩門。佛家講的是放下,道家奉的是逍遙。在你學會做人,學會有擔當前,不應該去接觸這兩個法門。”王守仁道。 沈瑞羞愧得抬不起頭來,他不能否認這些日子真的羨慕洪善禪師的自在。甚至他心底已經有了念頭,若是有一日遇到大挫折或困境,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效陸家先祖,在風景秀麗的地方修建一座禪院。 這樣的“放下”,又哪里是真正的放下,不過是不負責任的借口而已。 王守仁嘆口氣道:“我知道你看著冷清,實是心地良善。若你遇到落難需要幫助之人,會不會相幫?” 沈瑞是不屑做圣父的,很想要搖搖頭;現代人的冷漠刻在他的靈魂里,使得他永遠不會像王守仁那樣,認為“人心本善”。可是他只是尋常人,又沒有傲視蒼生為螻蟻的魄力,真要遇到落難的人,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還是樂意伸援手。 想到這里,沈瑞便點了點頭。 只是他信奉是“人心本惡”,即便是有心行善,也會在保護好自己,不給自己添麻煩的情況下。 王守仁抬頭道:“可你想過沒有,憑一人之力,又能幫得了幾人?” 沈瑞回答不出,滿心糾結,他是真沒想過。他又沒有將自己當成上帝,怎么會用老想著幫人之事?以他目前的狀況,還需要旁人相幫。 王守仁怎么咬上“幫人”上了,“圣父”之類的形象,不應該是娘娘唧唧、啰啰嗦嗦,被人打個巴掌也要擔心是不是震了對方手疼么?王守仁的形象與“圣父”完全不搭界,不要串演好不好。 越是熟悉,王守仁在沈瑞心中的“圣人”光環越暗淡。即便王守仁行事人品都使人尊敬,可到底接了地氣。 糾結著,沈瑞神臺突然清明,想到一個可能:“先生本是能享清閑的性子,卻依堅持科舉,到底是為了甚?是長子光耀門楣之責,還是想要功成名就澤披一方百姓?” 王守仁臉上露出笑意:“難為你會想到這個,為師確實存了這點愚念。我無心權勢之爭,只想造福一方百姓。若是有一縣之地,我會善待一縣百姓;若是有一府之地,我為會這一府百姓做主;若是有一省百姓,我會竭力為他們主持公道。” 說起心中抱負,王守仁眼睛直發亮,意猶未盡,沈瑞卻聽得要冒冷汗。 王守仁這想法,并不令人意外,讀書人清高,不熱衷權勢的便多抱有造福百姓的目的做做官,可多是好心辦了壞事。 沈瑞驚訝是王守仁志向遠大,絕對不是終止與一省之地。在旁人看來,一個舉人侃侃而談,委實可笑,別說是巡撫一省,就是四品知府,多少官員熬了一輩子也熬不到這位置。 沈瑞卻是曉得王守仁日后成就的,就從王守仁的話中聽出了桀驁。這樣的言論,要是被人歪曲,就是心懷逆反。 王守仁這番念頭,坦蕩無私,要是按照這般行事,也會成為一方百姓的好父母。可官宦之中,像王守仁這樣念頭的又幾人?天下烏鴉一般黑,出來一只白的,只會格格不入。 明明知道此刻應該慎言,沈瑞還是忍不住道:“就是先生竭盡全力,也不過是治一縣、一府、一省之地,先生有沒有想過,有一個法子,可以讓更多的百姓得到心懷百姓的父母官?” 話說完,沈瑞就后悔自己嘴快。 開宗立派豈是那么容易的,稍不小心,就有結黨之嫌。王守仁年老致仕、或者被罷官不出時,招些學生教導沒有人會去計較;若是在朝,青壯年紀,這樣培養門徒,就是找死。 王守仁笑笑道:“我雖抱著造福一方水土的念頭,說到底不過是紙上談兵,不足之處甚多,因此方常入市井走走,看百態人生。到底該如何對百姓好,甚是百姓真正需要的,還需慢慢探索。用這尚證實的空想去教授旁人,又能教什么?” 這一位確實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不過想到他顯達前的坎坷經歷,沈瑞小聲道:“弟子曉得,天下不是只有一省百姓,先生的志向也不會限于此。只是人心叵測,有人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為防禍從口出,先生志向,往后還是莫要宣之于口。” 王守仁聞言,顯示一愣,隨即苦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能想得到這些。禍從口出,禍從口出,你說的沒錯。若是我早記得‘人心叵測’四字,也不用受這幾年的折騰……” 第四十九章是與言 花轎從客棧抬出沒多久,沈瑞等一行也離開了客棧,繼續啟程。 因南直隸富庶,現下又不是災年,正是春日萬物生長之季,即便窮苦百姓,也能用野菜果腹。這賣兒賣女的事,他們這一程也就遇到呂丫一起。倒是小偷,逮了不少,簡直防不勝防。任何地方,都不缺游手好閑的混混地痞,這些人可是就是一天到晚盯著路過的外鄉人。 王守仁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很容易被盯上。 馬路上故意往身上蹭,三更摸客房,半路設劫,各種模式都遭遇過了。 沈瑞從開始的新奇,到后頭則是無動于衷。 倒是五宣,不知是不是受沈瑞上一回“討還銀子”的啟示,如今不僅是“雁過拔毛”,而且還“一文不留”。遇到態度不好的、模樣猥瑣的,甚至連衣服都給扒個干凈,只留下一條褲子。 至于傳聞中的大盜,只會盯著那些名聲在外的鄉紳巨賈,不會去盯著幾個過路人;人多勢眾的土匪之流,則是呼嘯深山老林,不會到繁華地界來找死。 至于黑店人肉包之流,不要話本看太多。能在一個地方開客棧,最重要的就是口碑,要真與人命案上搭上,名聲再好的客棧也只有關門。 至于那話本中扮演炮灰角色、愛調戲美人的紈绔,還遇上了兩個,下場實是不忍說。這其中的細節,沈瑞不過是在心中想想,是不敢再提及。就是八卦如五宣,也曉得什么是禁區。 因不急著趕路,趕上天氣陰雨時,一行人就歇上幾日。洪善禪師雖沒有去地方禪寺掛單,卻時常去訪友講禪。 沈瑞適應了旅途生活,精神松懈下來,便常跟著洪善大師去聽禪。禪宗講的禪坐,是頓悟。沈瑞卻想到六道輪回上,自己雖沒有見識過陰曹地府是什么模樣,可確實是兩世為人。 到底是自己變成了鬼,魂飛五百年前;還是前世的自己,在一場重病后,有了后世半生記憶。輪回轉世,是藏傳佛教的教義。藏傳佛家與禪宗畢竟系出同源,沈瑞想要從其中找到一個答案。 他對佛學來了興致,并沒有瞞著旁人。 王守仁本就不是迂腐之人,他自己就曾與人說佛論道。正是因這個緣故,沈瑞覺得王守仁不會干涉自己的興趣,可是他想錯了。王守仁初涉佛道之學時,已經十七、八年,弱冠年紀。即便對佛道之說來了興致,也能克制自己。沈瑞如今才十歲,又因喪母之痛,性格大變。誰曉得沉迷佛學下去,會成什么樣子?陸家子弟多學佛,出家、做居士的代不乏其人,不過陸家有一條家規,未成丁不得學佛,就是怕子弟因沉迷佛學失了進去之心。等年紀長大,心性養成,樂意學佛那就是另一回事。 王守仁擔心的,就是如此,怕沈瑞移了性情。 在他看來,沈瑞早慧多思,學東西極有天分,要是專心科舉,定會是個少年舉人。他對沈瑞抱有很大期望,自是不希望沈瑞走彎路。 沈瑞每次隨洪善大師回來,依舊回王守仁身邊聽講。王守仁加快了教學速度,每天好像都在加分量,在看沈瑞的承受極限。 沈瑞正專心在佛學奧義上,并未發現每日講的課業多了。因真心崇敬王守仁,他不樂意讓其失望,對學習依舊十分專心。一日兩日,《論語》不知不覺講完,已經講到《孟子》。 見沈瑞每次練字背書不耽擱,可心思多是在佛學上,王守仁曉得,不制止不行了。 這日,沈瑞再想要同洪善禪師出游時,王守仁就將他留了下來。 王守仁開門見山道:“瑞哥兒,你長大要做和尚?” 沈瑞目瞪口呆,忙搖搖頭道:“先生誤會了,弟子沒有出家的念頭,只是對佛學頗有好奇。” 王守仁正色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學習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這些日子的功課,你是背熟,可你還記得何解?可曾領會其中意思?囫圇吞棗,你是糊弄為師,還是在糊弄你自己?” 沈瑞聞言,滿臉漲紅。 既遇名師,他一心想要做個好學生,如今卻挨了訓斥。偏生王守仁說的貼切,真是一針見血。 沈瑞小聲道:“先生,弟子錯了,弟子不該沉迷佛學,在功課上分心。” “佛學博大精深,為師我也曾被深深吸引,并且從中學會‘善’字。善人就是善己,恕人就是恕己,使人性格豁達。就是道家奧義,了解深了,也能使人有所獲。可你尚年幼,正是該讀書的時候,為師不贊成你過早涉獵佛道兩門。佛家講的是放下,道家奉的是逍遙。在你學會做人,學會有擔當前,不應該去接觸這兩個法門。”王守仁道。 沈瑞羞愧得抬不起頭來,他不能否認這些日子真的羨慕洪善禪師的自在。甚至他心底已經有了念頭,若是有一日遇到大挫折或困境,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效陸家先祖,在風景秀麗的地方修建一座禪院。 這樣的“放下”,又哪里是真正的放下,不過是不負責任的借口而已。 王守仁嘆口氣道:“我知道你看著冷清,實是心地良善。若你遇到落難需要幫助之人,會不會相幫?” 沈瑞是不屑做圣父的,很想要搖搖頭;現代人的冷漠刻在他的靈魂里,使得他永遠不會像王守仁那樣,認為“人心本善”。可是他只是尋常人,又沒有傲視蒼生為螻蟻的魄力,真要遇到落難的人,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還是樂意伸援手。 想到這里,沈瑞便點了點頭。 只是他信奉是“人心本惡”,即便是有心行善,也會在保護好自己,不給自己添麻煩的情況下。 王守仁抬頭道:“可你想過沒有,憑一人之力,又能幫得了幾人?” 沈瑞回答不出,滿心糾結,他是真沒想過。他又沒有將自己當成上帝,怎么會用老想著幫人之事?以他目前的狀況,還需要旁人相幫。 王守仁怎么咬上“幫人”上了,“圣父”之類的形象,不應該是娘娘唧唧、啰啰嗦嗦,被人打個巴掌也要擔心是不是震了對方手疼么?王守仁的形象與“圣父”完全不搭界,不要串演好不好。 越是熟悉,王守仁在沈瑞心中的“圣人”光環越暗淡。即便王守仁行事人品都使人尊敬,可到底接了地氣。 糾結著,沈瑞神臺突然清明,想到一個可能:“先生本是能享清閑的性子,卻依堅持科舉,到底是為了甚?是長子光耀門楣之責,還是想要功成名就澤披一方百姓?” 王守仁臉上露出笑意:“難為你會想到這個,為師確實存了這點愚念。我無心權勢之爭,只想造福一方百姓。若是有一縣之地,我會善待一縣百姓;若是有一府之地,我為會這一府百姓做主;若是有一省百姓,我會竭力為他們主持公道。” 說起心中抱負,王守仁眼睛直發亮,意猶未盡,沈瑞卻聽得要冒冷汗。 王守仁這想法,并不令人意外,讀書人清高,不熱衷權勢的便多抱有造福百姓的目的做做官,可多是好心辦了壞事。 沈瑞驚訝是王守仁志向遠大,絕對不是終止與一省之地。在旁人看來,一個舉人侃侃而談,委實可笑,別說是巡撫一省,就是四品知府,多少官員熬了一輩子也熬不到這位置。 沈瑞卻是曉得王守仁日后成就的,就從王守仁的話中聽出了桀驁。這樣的言論,要是被人歪曲,就是心懷逆反。 王守仁這番念頭,坦蕩無私,要是按照這般行事,也會成為一方百姓的好父母。可官宦之中,像王守仁這樣念頭的又幾人?天下烏鴉一般黑,出來一只白的,只會格格不入。 明明知道此刻應該慎言,沈瑞還是忍不住道:“就是先生竭盡全力,也不過是治一縣、一府、一省之地,先生有沒有想過,有一個法子,可以讓更多的百姓得到心懷百姓的父母官?” 話說完,沈瑞就后悔自己嘴快。 開宗立派豈是那么容易的,稍不小心,就有結黨之嫌。王守仁年老致仕、或者被罷官不出時,招些學生教導沒有人會去計較;若是在朝,青壯年紀,這樣培養門徒,就是找死。 王守仁笑笑道:“我雖抱著造福一方水土的念頭,說到底不過是紙上談兵,不足之處甚多,因此方常入市井走走,看百態人生。到底該如何對百姓好,甚是百姓真正需要的,還需慢慢探索。用這尚證實的空想去教授旁人,又能教什么?” 這一位確實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不過想到他顯達前的坎坷經歷,沈瑞小聲道:“弟子曉得,天下不是只有一省百姓,先生的志向也不會限于此。只是人心叵測,有人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為防禍從口出,先生志向,往后還是莫要宣之于口。” 王守仁聞言,顯示一愣,隨即苦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能想得到這些。禍從口出,禍從口出,你說的沒錯。若是我早記得‘人心叵測’四字,也不用受這幾年的折騰……” 第五十章雁南燕北 被王守仁“教育”了一番后,沈瑞探究佛家轉世的心思就淡了許多。不管是莊公夢蝶,還是蝶夢莊公,如今他就是大明朝的沈瑞,還能是什么?若是有朝一日,他敢說自己本不是大明人,而是來自五百年后,那說不得等待他的就是一場烈火焚身的“凈化”儀式。 就是至親至愛之人,對于這番鬼神之說,也會驚悚不安。 見沈瑞終于肯安心讀書,五宣松了一口氣道:“好小哥,你可將哥哥唬死了。瞧你前些日子那模樣,每聽禪師**便眼睛發光,一去禪寺便惦記藏書閣。沒事的時候,都開始坐禪哩。” 沈瑞聞言,不由失笑道:“我甚時坐禪?” 五宣道:“你雖沒五心朝上,可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眼睛木木的不知想甚,同坐禪也差不離。” 沈瑞無語,自己只是聽了佛家理論聽多了,思考一番好不好,難道看起來就那樣傻。 不管怎樣,一場“學佛”風波,無聲無息消弭無形。 等到四月初,天氣炎熱,一行人早換下春衫,終于在經歷兩個月后,到達了開封府。 沈瑞即便熄了探究佛法奧義的心思,可對于少林寺武僧依舊很有興致。 這幾個月,他在王守仁的教授下學習了“羅漢拳”。同練了兩輩子的形意拳相比,羅漢拳要霸道的多。同形意拳的飄逸相比,羅漢拳揮舞起來更用力,練習的時候更耗費體力。不過這種辛苦帶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沈瑞的飯量增加了,力氣也大了。形意拳講究是借勢與巧勁,以柔克剛;羅漢拳則是大開大合,一力破十會。 就在赫赫有名的少林寺眼看在望時,就出了變故。在眾人剛進開封府地界,一人行便遇到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熱切地迎了上來。 見到來人時,王守仁神色大變。 原來這漢子不是旁人,是王家余姚老宅的管事范大。 王守仁自然想到,若不是家中有要事,也不會千里迢迢使人追到開封府來。 “你怎么來了?可是祖母他老人家?”王守仁面帶焦色,急聲問道。 范大忙道:“太夫人安康,是大娘子臘月里染疾,原本正月見好,不想二月底病勢漸重,太夫人打發人往松江給大哥送信。待曉得大哥出門游歷,太夫人便打發小人出來尋大哥。小人三月十二從余姚出發,沒敢乘船,二十五到了開封。 行船緩慢,這管事便快馬加鞭地趕來。沒想到走到前頭來,本想順著官道南下迎找,可坐騎已經累倒,又怕兩下走散,便在開封府等候。 王守仁聽聞太夫人安康,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待聽了后邊的話,他的臉色難看起來:“娘子到底害了什么病?若是要命的病癥,年前怎無人送消息與我;若是不重的,怎又到了這地步?” 范大道:“小人只是外院當差的,并不知曉。”說到這里,忙從懷里掏出一封信來:“方見了大哥,小人急著回話,糊涂了,這里有太夫人手信與大哥哩。” 王守仁忙接了信,立時打開看了,待到看完不又皺眉。 大娘子之疾,竟是因吃求子的“良方”所引起的經血不調。大娘子諸氏,王守仁十七歲時迎娶的發妻,也是他的姨表妹。兩人成親十年,房里無其他妾室,可諸氏一直沒有身孕。雖說王守仁勸過數次,可諸氏這些年求子都求的魔怔,人也神神叨叨。王守仁不厭其煩,這才避到外頭來。 去年臘月,諸氏聽人說道觀里來了來“仙師”,手上有治婦人不孕的良方,千金難求,便私下典賣嫁妝,湊了幾百兩銀子,去求了良方。聽著是治陰虛、補血氣的東西,卻不知為何吃得沒幾日,趕上經期,便崩漏不止。 太夫人瞧著不對勁,立逼諸氏停了藥,本打算送信給王守仁,被諸氏哭求,也怕使得他們夫妻嫌隙更深,幫著隱瞞下來。諸氏調理了一個月,身體漸好,卻是鉆了牛角尖,覺得上次的血漏是“舒經活血”,讓自己身體都輕快,那方子確實是良方。又怕太夫人不體諒攔著,她便借口身體弱去莊子調養。太夫人見她大病一場,瘦的幾乎脫了形,便允她松快些日子。 沒想到,諸氏到了莊子,便開始再次用藥。趕到經期崩漏,她便也當成是“疏通淤血”,才排了這些烏血出來,咬牙忍了下來。一泄就是半月,諸氏已經病重臥床不起,養娘婢子不敢再隱瞞,這事情才揭開。雖說太夫人請醫延藥,可大夫說了,諸氏血氣殆盡,已是油盡燈枯之像,叫預備后事。 諸氏是王守仁結發之妻,王諸兩家又是姻親世交,不管兩人夫妻情義如何,得了諸氏重病消息,王守仁都需要趕回去。 下邊弟妹還小,上面祖母年邁,真要諸氏有個萬一,家里也得有人張羅后事。 王守仁長吁了口氣,對洪善禪師道:“內子病入沉疴,我要與大和尚作別了。” 洪善禪師口念佛號,道:“吉人自有天相,王居士也切莫太多焦躁。” 不過洪善禪師并未立時離開,而是帶王守仁一行去了開封府里一家鏢局。 這家鏢局規模不小,接南北護送活計,是少林俗家弟子開的,鏢局中有車馬畜力。王守仁既急著還鄉,肯定是不會走水路,要是騎馬的話,還需要先去買牲口。牲口市上,做畜力的牛馬多著,調教好的坐騎卻是可遇不可求。 王守仁得了洪善禪師的援手,已是感激不盡,自然不會讓鏢局在銀錢上吃虧。市面上沒調教的騸馬十來兩銀子一匹,鏢局這邊都是調教好走遠途的馬,馬掌馬鞍齊備,王守仁便取六兩金子,同鏢局買了四匹馬。 沈瑞看著坐騎數,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王守仁還沒說是否帶他一起折返。他真擔心被留下。 沈瑞還是想的太美好,王守仁既要疾馳回鄉,哪里會帶他這個孩子。倒不是嫌棄他累贅,而是疾馳之苦,不是一個孩子能受的。 不過顯然王守仁依舊記得沈瑞學佛之事,完全沒有將沈瑞托付給洪善禪師的意思。 直到與洪善禪師作別后,王守仁方吩咐那來報信的范大道:“我帶五宣先行一步,你帶瑞哥走水路,先送他回了松江,再回余姚。” 那范大聽說自己被留下來帶孩子,不由面色發苦,可還是唯唯應了。五宣只是半大孩子,不留他送人,還能留五宣不成?自家大哥也是,跟著大和尚出來就出來,作甚還要帶個小孩子?這是新收的書童?看著是清秀,就不像是能服侍人的。 沈瑞寄居西林禪師之事,松江地界知曉的雖多,可王家人并不知曉。 沈瑞心中有些失望,雖是滿心舍不得王守仁與五宣,可也曉得不是留人的時候,只好戀戀不舍道:“先生何時回松江?” 王守仁微微一怔,隨即搖搖頭道:“不管你師母是否能痊愈,為師都暫不離鄉。太夫人上了年歲,我本不該出來這么遠,讓老人家不安。” 難道師生緣分就只有數月?沈瑞的心里很難受,幾乎要忍不住問一句,自己能不能去余姚。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王家有上了年歲的長輩,忌諱被沖撞,也沒有孝期登門的道理。 王守仁見他情緒低沉,摸了摸他的頭:“作甚小兒女態,又不是不得見了?即便這次我家里沒事,等到年底,我也當啟程上京,不過是早分別幾月。有沈兄在,你也有人教導,我是不擔心的。只是怕你心思太活,功課上不踏實。你若是肯全心攻讀,說不得等三年除服,便可也下場一試。等到你以后進京,難道就不認我這個先生?” 沈瑞心中嘆息不已,可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強笑著道:“我沒事了,先生既著急趕路,莫要再耽擱。路途遙遠,天氣又漸熱,先生也需多保重。” 王守仁頗為欣慰,將身上剩下的金銀分了一半出來給沈瑞,又怕范大因沈瑞年幼不精心,道:“這是我在松江收的學生,沈學士之弟,你要好生服侍,莫要因匆趕路怠慢了。若是平安將他送回去,自有你的賞銀。” 范大恭恭敬敬地應了,嘴里越發苦,原來這小哥兒不是書童,是個小少爺。可這個年紀,真是熊孩子不聽話的時候,希望他能一直這般乖巧,莫要淘氣,否則這一路小兩千里,可有的受了。 沈瑞哪里想到管事已經將他看成“熊孩子”,正聽五宣絮絮叨叨:“行船走馬三分險,左右小哥也不趕時間,切莫心急尋小船。哪怕是多花一倍銀子,也要尋大船。看你一路上坐車,就曉得你是個怕顛的,要是暈船,可有的罪受。” 沈瑞老實地應了,五宣不放心,又對那管事道:“范大叔,小哥在孝期,出門不便方換了衣裳,飲食需戒葷腥,趕路也要避聲色犬馬之地。” 范大應了,五宣這才上馬,對著沈瑞揮揮手,與王守仁兩個策馬去了。 兩人的身影在官道上變成芝麻點,直到消失不見,沈瑞方移開眼…… 第五十一章春華秋實 沈家坊中正東之位,是族中大祠堂所在。 太祖皇帝賜名的《大明集禮》上,對于士大夫與百姓家祭都有禮制規定,“權仿朱子祠堂之制”。品官之家立祠,許祀四代,供奉高、曾、祖、禰四世之主,四仲月卜日而祭;庶人不得立祠,只許在居室或他室供奉祖父母、父母兩代之祀。 律法雖如此規定,可法理不外乎人情。 地方大姓聚族而居,累世不遷,依傍宗族,不是一戶兩戶,祭祀之事,便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除了按照朝廷禮制設的家祠,便還有族中留下的大祠堂,這大祠堂,實際就是“祖祠”。 大祠堂之祭祀,與祠堂四仲月不同,而是立春、東至、季秋、除夕,忌日之祭。 沈家大祠堂東西十二丈,南北十八丈,占地三畝半。因禮制,士大夫祠堂只允許屋三間,可其他廂房廳房的格局,卻是沒有限制。 整座建筑是四進,院子極為郎闊。最外頭拜亭,第二進是公廳、宗族議事是之所在,第三進本是神明殿,如今供奉是“大成至圣文宣王”,第四進是祖祠堂。 別人家的祠堂,除了祭祀之日開啟,多是大門緊閉,莊嚴肅穆。沈氏先祖卻是育人為本,將家族之中最重要族學設在祠堂中。 即便是初入學的稚子,這般肅穆的環境中,也不敢有嬉鬧之心,否則不用先生教導,回家父祖就饒不了。可童子天性活潑浪漫,也不能一直拘著,于是在祖祠旁邊,就擴了一座附園,名為盈園,讓童子于此學課間嬉戲。 動靜結合的教導方式,持之以恒的詩禮傳承,使得沈家子孫良才輩出,也使得沈氏族學名揚松江府。 因這個緣故,除了沈族子弟在此就學外,姻親世交子弟附學者眾。 族學趨向與學院,除了教授四書五經,還有君子六藝,盈園里也開辟了校場,還有讓學子中體會民生的稼穡園。 如今族學的負責人是董舉人,是沈氏三房之婿。沈家三房這兩代子弟不喜讀書,子弟多通經濟事務,積攢了萬貫家財。他們到底記得自家是書香門第,不是商戶,只與書香人家聯姻,這才沒有染上商戶粗鄙。 這董舉人出身書香之家,弱冠之年就中了舉人,而后便經歷挫折,四次不第,寓居京城十來年,終于死了上進之心回鄉安居。 三房為了在族中占一席之地,便為董舉人謀求打理沈氏族學的差事。可是董舉人畢竟是外姓人,沈家不出士的舉人、秀才多著,這差事哪里是好謀的? 還是孫氏,恰逢沈瑾入學,對族學里的消息頗為關注。聽聞董舉人確有文才,雖自己進士落第,可經他手教導的子侄多有了功名,可為良師,孫氏便通過幾位交好的妯娌,促成此事。真要論起來,三房還欠孫氏人情,只是三房向來利益為重,早將這點人情丟到腦后。 現下,董舉人坐在族學的廂房中,看著眼前清俊的少年,摸著美須,滿臉欣慰道:“甚好,這幾年你的功課多有精進,明年正可下場一試……”說到這里,頗為遺憾道:“兩年前那場,倒是可惜了。” 聽了這話,清俊少年旁邊一個白凈少年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 什么叫可惜?這是說孫氏死的不是時候,還是說沈瑜不應該給嫡母守孝?怪不得董舉人蹉跎半生,只能做個夫子,這家伙太不會說話了。 清俊少年正是沈瑾,聽了董舉人的話,也曉得不妥當,面帶尷尬提醒道:“先生,今日學生是送舍弟入學……” 董舉人聞言,眉頭皺了皺,看了眼沈瑞。 三年期滿,沈瑞已經除服,從西林禪院回到沈家四房。 十二歲的少年,因身量抽條的緣故,面容清瘦,目光平和,面帶稚嫩。 董舉人見了,有些恍然。印象中,沈瑞的樣子有些模糊,只記得是個極散漫的孩子,常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逃學,又縱容身邊書童、小廝待同窗無禮,極為不討喜。當年負責蒙童班的薛秀才,時常抱怨起這個學生的頑劣。 如今看著眼前這少年,真的是記憶中那驕縱散漫的孩子? 又想著這少年被沈狀元看重,親自教導兩年半,董舉人便覺得扼腕。一個蒙童,狀元公親自教導,也教導不出來花來;要是狀元公肯親自教導沈瑾,別說是兩年半,就是三、五個月也會讓沈瑾受用無窮。 他眼中的探究、可惜,哪里瞞得過沈瑞。 沈瑞對董舉人的印象更差,一個因自己的喜好選擇親近學生或冷淡學生的老師,即便他再有點金之手,也不是個合格的老師。 董舉人還不知自己已經惹人生厭,想到狀元公沈理,倒是將心中的不喜去了幾分,淡淡道:“四書五經可學了?” 沈瑞回道:“已聽了初講。” 董舉人算了算沈瑞的年歲,這個進度倒是并不比旁人強多少。可見資質有限,否則守著一個狀元公,早應當學的更多才是。 他隨意地抽了幾段四書叫沈瑞背了,又抽了兩段經文,讓他講解,便點點頭道:“可入夏耘班。” 說罷,董舉人帶沈瑞出來,到族學正堂拜見“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畫像;又在“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畫像前落座,早有小廝奉上茶水,沈瑞行了拜師禮。 看著弟弟拜完師,沈瑾就離開了。他是廩生,學籍在府學,守孝完畢,也要入府學銷假,為明年鄉試做準備。 沈瑞跟在董舉人身后,來到“夏耘班”。 族學中學子從五歲到十幾歲不等,按照學習進度不同,便分了三個班級,“春耕”、“夏耘”、“秋實”三個班。“春耕”是蒙童班,“夏耘”則是準備參加童子試或參加過童子試未過院試的學生,“秋實”則是過了童子試,取了秀才功名,卻沒有考入官學的。 族學所在的大祠堂三進院,本就僅次于第四進,占地足有一畝,除了三正四耳的正房外,東西各有五間廂房。 關于族學布局,在來的路上,沈瑾已經同沈瑞講過。 西廂是春耕班所在,東廂是夏耘班;正房東耳房是幾位夫子的歇息室,西耳房是秋實班七、八個秀才所在地。至于正房三間,除了中堂供奉著“大成至圣文宣王”,東間是藏博書庫,西間是董舉人書房。西耳房與西廂之間,設有角門,出去就是盈園。 今日跟著沈瑞上學的,有書童柳成與小廝長壽。柳成十歲,是柳芽的弟弟,在沈瑞除服前,到的沈瑞身邊;長壽十五歲,陪沈瑞兩年半,是王守仁所贈,雖是王家家生子,卻是父母雙亡,別無牽掛,這兩年待沈瑞極為盡心。 這兩人提著書箱,亦步亦趨跟在沈瑞身后。 此時正是課間小憩,東廂里并無夫子,里面坐著十幾個少年,好幾個都是沈瑞的熟人。這些人見有新同窗過來,有的驚喜,有的好奇。不過有董舉人在,到底無人敢放肆,都規規矩矩坐好。 董舉人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唯一一處空座,讓沈瑞坐了。 與他同桌的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少年,十來歲年紀,見沈瑞過來,略帶惶恐,小心翼翼地往旁邊避了避。 董舉人離開,沈全一下子就竄了過來,抱怨道:“好你個瑞二弟,之前半點動靜都沒有,我還以為你要明年方入學。” 沈瑞笑著聽了,他實也無奈。他本也沒想著來族學,可張老安人小動作不斷,他實是無心糾纏,就避了出來。 沈全見沈瑞眼中帶了無奈,想到四房的糾葛,忙岔開話道:“族學里兄弟同窗多,倒是比家里要熱鬧。” 一錦衣少年走到沈全身邊,養著下巴,輕哼了一聲道:“瑞哥是怕功課差的太遠,沒有面皮見人,才一日不敢耽擱。” 沈瑞點點頭,道:“還是玨弟弟了解我,我確實怕落得太遠,往后還需與玨弟弟一起進步。” 錦衣少年聞言一噎:“我曉得,你有六族兄做老師,可也莫要太得意。等明年縣試、府試下場,看誰是草包!” 沈瑞笑道:“可惜明年沒有院試,否則瞧著玨弟弟的模樣,秀才功名觸手可得。” 錦衣少年正是宗房大老爺幼子沈玨,得意洋洋道:“那還用說,讀書數載,若是一個院試都怕,那也不是沈家子弟!” 沈玨與過去的沈瑞是宿敵,與現在的沈瑞-脾氣也不相合。不過在西林禪院這幾年,沈家族人中,除了五房外,就只有沈玨常常登門。沈瑞無意與之相爭,有時候說話不過是故意逗這個小少年炸毛而已。 沈瑞本是無意提及院試,可聽到沈玨這一句就覺得壞了,不由看了一眼沈全。 沈全弘治十年下場,過了縣試、府試,惜敗院試;弘治十一年沒有院試;弘治十二年六月,五房太爺去世,沈全在守喪;今年六月這次,沈全第二次參加院試,再次落第。明年又沒有院試,沈全想要參加就要等后年。 尋常耕讀人家,子弟十八、九中秀才功名,并不算晚,還算是年紀輕的。可沈家是書香之族,子弟五歲就啟蒙讀書,五房又算是其中翹楚。 沈全的兩個兄長,一個是弘治十二年的庶吉士,因守祖父喪回鄉守孝一年,如今孝滿,已經回了翰林院;一個是弘治十一年的舉人,與長兄一起進京,等到后年會試。 沈全這個做弟弟的,難免壓力大,更不要說隔壁又住著一個沈瑾。 就是這族學中,沈全昔日同窗,不是升了“秋實”班,就是自覺科舉無望、另尋生計;像他這樣大年紀,還滯留在夏耘班的,實是不多。 沈全的神色果然一黯,面上隱有自嘲之意。 沈全與沈玨這一湊上來說話,將沈瑞旁邊的同桌給擠到一邊。 那小少年皺眉,想將椅子往邊上移了移。可是他的座位挨著墻角,真是避無可避。 這時,邊有個紅衣少年上前,高聲道:“這是課堂,可不是誰家客廳?若是敘舊選另外地方去,莫要耽擱他人讀書!” 第五十二章兄弟怡怡(一) 聽到這紅衣少年高聲呵斥,沈瑞心中詫異不已。 這少年十四、五歲年紀,長著一雙丹鳳眼,倒是極好的容貌,可眉眼間過于尖刻,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只是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然這般有底氣?是三房的?沈瑞尋思了一下,又覺得不像。聽說三房幾位叔伯都是早娶,玉字輩的嫡子多是早就成家立業,嫡孫差不多都到啟蒙的年紀;有個被三房當成寶貝疙瘩對待的沈珠,已經到了秀才功名,如今應該不在這班上。 要知道不管沈氏族學的名氣多大,沈氏族學的學子幾何,這這族學畢竟是沈家所有,沈玨是宗房嫡孫,沈全是五房嫡子,論起身份來,這兩人在族學中也是數一數二,還有人這般大呼小叫。 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沈瑞望向沈全與沈玨。 沈全還罷,只懶懶地抬了下眉頭,并未開口;沈玨卻是橫眉豎目,道:“哪里來的哈巴狗,竟管起小爺之事!董雙又不是玻璃人,誰還能碰碎他,要一時不住眼的盯著?這雖不是我家客廳,卻是沈氏族學,又是課歇功夫,我倒是不曉得,沈家人怎就不能開口說話?” 那紅衣少年面帶怒氣,還要開口,便聽有人道:“琇哥……” 紅衣少年聽到聲音,煞氣立時收斂幾分,轉過身去。 門口進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容貌尋常,長著一副笑面,看著倒是平易可親。 來人尚未開口,紅衣少年便抱怨道:“珠九哥,有人欺負董表弟。” 他這一說,不僅沈玨、沈全皺眉,屋子里其他幾個沈氏子弟也不愿意聽。而幾個姻親外姓子弟,并無上前幫著董雙的意思,反而不少人怨他多事,看向董雙的目光很是不善。董雙在旁,更顯窘迫,眼圈跟著泛紅。 方才的情形,都落在大家眼中。沈玨與沈全兩個上前與新同窗說話,董雙不習慣與人接近,往一邊避開。倒顯得多事,實是不愿意,他起身出來就是,何必如此作態。 “誰欺負他?玨七哥與全三哥上前與瑞哥說話,干他何事?莫不是因沒搭理他,他就要哭鼻子,娘娘歪歪。”一個小胖子起身道。 他旁邊坐著的精瘦少年操著公鴨嗓也跟著道:“就是,就是,沈琇你好沒道理。董雙自己都沒說甚,你就護上,片刻也不移眼。要是不放心,你就跟夫子說換了座位,不是能從早到晚地盯著。” 沈琇瞪著眼睛,看著那精瘦少年,怒道:“沈琴,怎哪里都有你,要你多事哩?” 沈琴“嘎嘎”笑了兩聲道:“一筆寫不出兩個沈氏,我總不能容旁人欺負族兄弟。” 沈琇怒道:“哪個是旁人?” 沈琴輕哼一聲,眼神在沈琇身上轉了轉。 沈琇已是忍不住,就要沖上前去,被沈珠伸胳膊給攔住。 沈珠安撫地看了看沈琇,隨即也不理睬沈琴,只看向沈全,滿臉誠懇:“全三哥,大家不是族兄弟,就是姻親世兄弟,鬧起來可不好看。” 沈全聞言,不由蹙眉,隨即也跟著笑道:“珠哥最是熱心腸,你既來了,這些小的自是鬧不起來,他們可最是聽你的。” 沈珠的目光就望向眾人,附學的外姓子弟都低了頭,這是沈家各房子弟相爭,本就不干他們的事;沈家子弟即便不甘不愿,可也多是安靜下來。只有兩看著年紀略小的學子,卻是不干了,其中一個撅嘴道:“珠九叔是怎了?叔叔們本就沒怎地,明明是董雙多事做作,琇二叔身為弟弟又對全三叔口出不敬,珠九叔不說教訓他們兩個,倒是要為他們兩個撐腰,是何道理?” 另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也道:“董雙恁多事哩,那座位又不是你們家的,怎地瑞二叔就坐不得,退退縮縮的,到底在嫌棄哪個?” 其他沈氏子弟在沈珠的注視下雖熄了聲,可心里多不痛快。只是礙于沈珠是三房嫡孫,功課又好,方暫時消停。這回聽到兩個小輩分的抱怨,他們也跟著,小胖子道:“若是真有人欺負董雙,珠九哥抱不平還罷;明明沒人欺負他,珠九哥還來教訓弟弟們。想來珠九哥眼中,表弟比族兄弟親哩?” 沈琴又操起公鴨嗓道:“這哪里是同學,這是當供起的活祖宗哩?莫說甚先來后道,想要欺負新同學。瑞二哥這幾年是有服沒來,可不是哪個都能欺負的?” 這七嘴八舌的好熱鬧,沈瑞在旁看著,只覺得腦袋都大了。 這時便聽到一聲院子里當當聲響起,原本鬧哄哄的學子們,都老實地回了座位。 沈珠則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沈瑞道::“瑞二弟,我這表弟出自小門小戶,方靦腆了些,你莫要多心。現下該上課了,我先回去,稍后讓他給你賠不是。”說罷,便出去了。 沈瑞看了沈全一眼,明白了他方才的無奈。這個沈珠說話,還真是不受聽。方才明明是沈琇與沈玨、沈琴幾個小的嗆聲,沈珠卻找直接對上沈全,好像是沈全讓人鬧場似的;自己是個打醬油的,經他這一說,倒是自己不容人才引得糾紛。 這樣的人管他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沈瑞都懶得搭理他。 原本見他沈珠相貌敦厚平和,年紀輕輕又中了秀才,還以為是三房“歹竹出好筍”,如今這一看,什么玩意兒。 夫子進來,倒不是沈瑞記憶中的那個,而是個二十余歲的夫子。 這也是沈氏族學與其他學堂的不同,除了主持族學的山長不輕易換之外,其他夫子都是繼續舉業的秀才,出身各異。有的是旁枝庶房子弟,有的則是姻親故舊中的寒門學子。來族學教書,或許會耽擱他們讀書的時間,可是得大于失。能得到舉人山長的指點,說不定也能攀上沈家哪一房的關系。 這些秀才,雖然舉業有落第的,可是也常有中舉的。如此一來,對于學子們來說,也是督促與鼓舞。而對于那些落第的秀才來說,只要他們教導的好,受益也微微可觀。族學里有規定,蒙童升童生,童生升秀才,秀才升舉人,各班的老師與山長都有獎勵。 這夫子穿著青衫,顯然是有功名在身。沈瑞雖是初次見他,卻覺得此人有些眼熟。 來人顯然也留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人,微微點頭,便坐到條桌后,打開手中的書,開始講起四書來。 沈瑞反應過來為什么瞧著這人眼熟,因為這人也是丹鳳眼,長得與沈琇有五分相似,只是臉上其他地方長得中平,不像沈琇的相貌那樣耀眼。 沈瑞摸了摸下巴,這是沈琇的兄長?沈琇這么囂張就是因兄長在當夫子?這沈琇到底是哪房的?怎么之前都沒聽過此人。沈瑞又掃了眼自己的新同桌,這個人叫董雙,那是董舉人的兒子?不是說董舉人的兩個兒子都有了功名么?那應該是董舉人的侄子之類,怪不得沈珠要出面維護,兩家算是表親。 董雙不僅聽得專心,手下也沒停著,時而落筆寫上幾句。如此情形,沈瑞看著倒是有些眼熟,這不就是后世課堂上的記筆記么?就是他自己,也保留這個習慣,不管是聽王守仁講書,還是聽沈理講書,他都要記筆記,沒想到現下倒是遇到一個與他一樣的。 沈瑞的視線,又落在董雙的筆記上,不由輕笑,還真是字形如人,規整清秀卻略顯無力。 董雙記完一筆,抬眼剛要沾墨,正對上沈瑞的小臉,竟是一哆嗦,差點掉了手中的毛筆。 他這反應,倒是將沈瑞嚇了一跳。沈瑞摸了摸自己的臉,并無異常。他因肖母,本就長得精致些,而且還不帶女氣,誰見了都要夸一句英俊小哥。說句不客氣的話,就是這課堂上的十數學子中,容貌比他好的也只有沈琇、沈玨兩個,怎么就會嚇到人了? 這般想著,沈瑞不免又看了董雙幾眼,就將董雙低著腦袋,耳根粉紅。 沈瑞想起沈珠方才的話,難道這是性子“靦腆”? 沈瑞的視線,不由落到董雙耳垂上,粉粉嫩嫩,一片光滑。沈瑞移開眼,覺得自己想多了。這可是大明朝,禮教大興,男女大妨可不是鬧著玩得,怎么會有“女扮男裝”的戲碼?除非是不打算將女兒嫁出去了,否則父母再腦抽也不會如此行事。 等到外頭的鐘聲再次響起時,年輕的夫子起身出去。 族學里一上午兩堂課,沈瑞來的時候正是第一堂課課歇的時候,如今第二堂課完了,就到了午歇的時候。 本避在側間里的書童小廝,都提了食盒涌了進來,各家多帶了茶水與午飯。 沈玨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左面是小胖子與沈琴,右側則是那兩個日字輩的童子。沈玨起身走到沈瑞跟前,卻是沒有停留,招呼他一起走到后邊最后一排沈全的位置。 沈全的同桌是個大塊頭,面帶憨厚,見他們過來,起身要讓座。沈玨忙按住道:“珈大哥且坐,大家一起哩。” 聽到這個名字,沈瑞曉得是五房庶支,是沈全的從堂兄弟。年歲雖比沈瑞他們大好幾歲,可是腦筋不大聰明,這是沈瑞當年的同窗之一。 剛才與沈琇嗆聲的小胖子是八房嫡宗嫡孫沈寶,公鴨嗓沈琴是七房嫡子,都是沈瑞當年的同窗。 沈家九房中,內四房是始遷祖沈度子孫,五房是沈度胞弟沈粲一系,六、七、八、九則是沈家兩兄弟的各房叔伯一脈。 內四房人口子弟系出同源,本為一支,分散開來,子弟最少;五房次之,六、七、八、九房子孫最繁茂。 不過因松江這一支沈姓,本就是沈度、沈粲兄弟兩個立起的門戶,后代子孫中,又以這五房仕宦不絕,在族中也就這五房說話最有分量。其他房頭,即便子孫繁多,也多依附前幾房。其中因七房、八房祖上是親兄弟兩個,在宗族中這兩家倒是同聲同氣,子弟也多親厚。 族學中學子的情形,向來同各房頭地位相干,那個沈琇倒是異類。 長壽與柳成已經擺了食盒,食不言寢不語,一時屋子里倒是沒了聲音。 沈瑞坐在沈全對面,見他目視某處神色轉冷,便好奇地回了下頭。 自己的座位上,正坐著沈珠,他對面是沈琇,沈琇不知在與柳雙低聲說什么,柳雙沒有抬頭,而是使勁搖頭。 等用了午飯,食盒也收了下去,沈玨便拉著沈瑞起身道:“既吃好了飯,咱們去盈園耍。” 沈瑞望向沈全,沈玨撇嘴道:“不用等全三哥,他要看書哩。” 沈全對沈瑞笑笑道:“瑞哥同玨哥出去吧,我不愛出去耍。” 等沈瑞同沈玨出來,沈玨就迫不及待地抱怨道:“這學堂真是沒法呆,那沈琇整日里跟蒼蠅圍著臭肉似的繞著董雙轉,真是污了我的眼。等哪一日忍不住,我就去同祖父說去。就算山長現在是董舉人,這也是沈家族學,貓貓狗狗的都進來算什么。” 沈瑞見他滿臉鄙視,話中也絲毫不客氣,不由納罕。 早聽說明朝南方男風盛行,可這些年他接觸的人有限,見識的還真不多。 怪不得董雙行為間有些扭捏,對自己又避之不及的模樣,難道是怕自己看上他的菊花。沈瑞想到這里,嘴角抽了抽:“沈琇與董雙是一對?” 沈玨搖搖頭道:“應該是沒上手,那個董雙不是個好東西……對人愛答不理,動不動就紅了眼圈,倒像是哪個欺負了他。不過是董夫子的侄兒,架子倒是比沈家嫡支子孫還大。” “沈琇到底是哪個房頭子弟,怎沒聽過他?”沈瑞好奇地問道。 沈玨冷哼了一聲,道:“不過是二房庶支,倒是將自己當成人物。” 沈瑞聽了,很是意外道:“既是庶支,怎還這般有底氣?” 二房嫡支在京,庶支旁系在沈氏家族中就跟隱形人似的,就連族中公議,二房的位置是空著的,也輪不到這些庶支旁系出來。 沈玨道:“人家可沒將自己當庶支,而是將自己當嫡支,卻不想想,出婦之后,連族譜都沒上去,還有臉當自己為嫡支,真是不知羞……” * 明天就要上架了,小九預求月票支持。 第五十三章兄弟怡怡(二) “出婦?”沈瑞聞言,不由一愣。 像沈家這樣的家族,向來名聲為重,怎么會出現“出婦”?即便那房媳婦有不賢良之處,不是還有容留家族孤寡與罪婦的家廟,再不齊還可以“病故”。要知道,婚姻乃是結兩姓之好,要是鬧出和離之事,雖是斷了兩家姻親,到底沒有撕破臉;鬧到“休妻”出婦的地步,那兩家則翻臉成仇。 這樣的大事,為何他聞所未聞。 沈玨見他滿臉不解,揚眉道:“別尋思了,你才幾歲,當然沒聽過此事。那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別說咱們這一輩,就是源大叔這一輩,聽過此事的也不多。我是無意聽到祖父與父親閑話,才曉得一耳朵。” 六十年前,想到二房嫡支好像就是那個時候遷居京城、而與留在松江的二房庶支幾乎沒有往來,沈瑞心中一動,道:“六十年前?是二房已故伯祖父家……長輩?” 沈玨點點頭道:“就是伯祖父繼母邵氏,是個惡毒不慈的婦人。她進二房為填房時,二房老太爺本有發妻留下嫡子三人。這邵氏在人前極為賢良,對待年紀稍長的大太爺、二太爺極為客氣周全,待年幼的三太爺視若親生。直到她有了身孕,才有了變故。” 或許這天下的繼母不乏良善之人,可也不乏有自覺為了親生骨肉好,便狠心去行惡之人。 那年松江鬧倭亂,倭寇經常上岸劫掠,松江府各家各戶都閉門不出。二房老太爺恰好有事去了南京,并不在松江。邵氏便使人將三太爺藏起來,詐稱被人拐走,又將線索指向城外,哄騙大太爺、二太爺出城尋人。結果兩位太爺在城外遭遇倭寇,與帶的的小廝、長隨都被倭寇殺了,大太爺還罷,二太爺的尸首都倭寇扔進河,尸骨無存。老太爺連失兩個嫡子,自是要查,卻沒有查出什么。那幾年倭寇作惡多端,松江府死的人多了,便也當成是意外。 邵氏十月懷胎,生下女兒,待三太爺越發親近。三太爺當年才六歲,在兩個兄長去世后大哭一場就不再提起,別人以為他不年幼忘了此事。三太爺打小一心讀書,十三過童子試,十五歲中舉人。數年之間,邵氏又添次女,生子無望,待三太爺就更慈愛。聽到三太爺中舉的消息時,邵氏極為得意,打算將侄女說給三太爺為妻。 三太爺卻私下將邵氏的乳母、陪房都扣下,問出了九年前舊事。三太爺不去尋老太爺,直去尋族長。當時現在的族長太爺還是少年,族長是沈玨曾祖父,聽聞這等惡事,自然要為三太爺主持公道,命二房老太爺處置邵氏為沈家子嗣償命。 二房老太爺聽聞真相,恨后妻狠毒,可畢竟成親十數載,又有兩個女兒在,痛斥一場后,到底不忍她失了性命,便寫了休書送她回邵家。不想邵氏回到娘家就有了反應,已經有身孕在身。 不管邵氏行事多不當,子嗣為大,邵家托人說和,邵氏也寫信送來懺悔,邵氏所出的兩位姑娘也哭著要娘。二房老太爺沉了了半月,到底心軟,為了邵氏肚子中孩子的名分,有心將邵氏再接回來。 三太爺聽到消息,直接去了生母墓地,在生母陵墓前跪了一晝夜。 二房老太爺自覺心虛,想要勸兒子回來又沒臉去,便央求族長出面。 族長曉得三太爺心中不平,可還是勸他退一步,邵氏雖可惡,腹中卻是沈家血脈,總不能無名無份生在外邊。若不是顧及她生的兩個姐兒,直接將她當貶為妾室也是應得。即便再次允她進門,也不必擔心什么,等她生下孩子,就讓她入佛堂祈福。三太爺始終不說話,族長太爺便又勸,邵氏即便害了前面兩個,可對三太爺畢竟有養恩,三太爺若是逼迫太過,外人不知就里,難免覺得三太爺過于刻薄,與名聲有礙。 三太爺終是木木地點頭,算是同意接邵氏回來,大家也齊齊地松了一口氣。三太爺雖才十五歲,可已經有了舉人功名,行事又果決,沒有人敢將他當孩子看。若是他不點頭,這楊氏即便接回來,這二房也難安生。 沒等二房老太爺使人去邵家,就得了消息,三太爺刨了生母的墳,等二房老太爺與族長匆匆趕過去時,三太爺已經將生母的尸骸焚燒,正跪在地上往瓷壇里裝骨灰。他大哥的墳也被挖開,里面裝著的骨灰罐取出來,擱在一邊。 二房老太爺驚怒交加,想要教訓兒子,三太爺則遞上一張文書,上書自愿放棄二房嫡子名分與繼承權,要將戶籍遷出來單**戶。老太爺大驚,問他何必要鬧到這個地步,三太爺抱著兩個骨灰壇道:“舊人不比新人,死人難爭活人。旁人能忘,死人卻是我母我兄。不能為兄報仇,我以不堪為弟,只盼骨肉團圓。” 二房老太爺當即就沒了話,三太爺折騰這一番后,雖沒有如愿**立戶,可依是帶了兩壇骨灰離了松江,去了京城。 二房老太爺大病一場,使人給邵家送了一筆銀子一張房契,不再提接邵氏回來之事。等到次年,三老爺中了二甲進士的消息傳到松江,邵氏在娘家早產生下一男丁,邵家再次上門,老太爺依舊沒有松口,反而立時清點家當,分出兩份與兩個女兒做嫁妝,其余都過到嫡子名下,為了防止邵家以后借著邵氏子爭產,老太爺還專程并且請族老們做見證,留下手書”出婦子生死富貴與沈家俱不相干,生不得上沈氏族譜,死不得入沈家墓地”。這是連邵氏兒子沈家血脈的身份都給否了。邵家與沈家,徹底反目。 二房老太爺安排完二房產業,將兩個女兒托付給宗房,便悄然而去。有人說他心灰意冷,被和尚道士拐了出家;也有人猜測他是大病一場落了病根,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不想讓兒子擔上逼迫老子的不孝之名,才躲在無人知道的地方等死。不管說法到底是什么,老太爺再也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任何消息。 過了幾年,邵氏所留兩女到了說親的年紀,長兄如父,這兩女父親下落不明,生母被休,婚姻大事當由兄長三太爺做主。族長寫信與三太爺提及此事。三太爺使人送了兩千兩銀子與一封信,提及他無意因邵氏之舉遷怒兩個妹妹,只是擔心兩個妹妹因生母被休難體諒他,兄妹遠些也好,兩女之事既老太爺曾托付給宗房,就請族長多費心,又言老太爺既已經將兩女嫁妝都早預備出來,那這兩千兩權做添妝。又過兩年,邵氏重病不起,使人上京送信,懇求三太爺答應讓兒子上族譜,被三太爺一句“父命不可違”打發。 因二房老太爺的“出走”,族老們對三老爺本就頗為微詞。不管他有多委屈,二房如今家破人散的局面到底難看。況且他面冷心冷,自打進京就了無音訊,婚姻大事都是自己操持,并未通知族里,便多有埋怨。如今見他絲毫不念邵氏十來年養育之恩不說,還待異母弟妹如仇人,族老們對其更是不喜。 二房已經分出去的庶支,看到二房偌大產業都歸了三太爺一人,多有不忿,便攛掇邵氏子,想要借著大明律“財產諸子均分”一條,謀取二房產業。畢竟邵氏子即便沒有入沈家族譜,可有產婆與休書上的日期為證,他就是沈家血脈。即便不能得到沈家子孫的名分,可即便只能算是不入族譜的“外室子”,也有資格分二房一部分產業。至于二房老太爺留下的手書,上面提了族譜與墓地,到底沒有命令禁止孫氏子過問沈家產業。族老們想要壓一壓三太爺的“不遜”,便沒有制止此事。 四房已故太爺與宗房太爺是族學里同窗,幾個人又是一個曾祖的從堂兄弟,兄弟之間最是要好。兩人便使人往京城送信,三太爺方知曉此事。就在族人等著看熱鬧時,三太爺使人回松江,迅速地處理了全部產業,并且將戶籍遷到京城去了。 因二房老太爺生死始終沒有消息,二房雖不能明確分宗,可這以后實際上同分宗差不多。 聽了這一盆狗血,沈瑞并未怎么動容,只是沒想到沈玨說的“一耳朵”,竟然是二房遷居京城的原因。而且二房太爺還與自家已故祖父有舊。 是了,這也解了他心中一個不解之謎。 二房人丁凋零,沈瑞的曾祖父又是賭鬼,家業敗壞的差不多,而沈瑞的祖父早亡,留下孤兒寡母。按理來說,即便四房產業竟然還能得以保全,在宗族中還早就失了話語權。 可族長太爺親自牽線,為四房娶了個嫁妝豐厚的娘子。而沈舉人半生沒出仕,家資富饒,也太太平平地過了多年。 、 四房能有今日,不單單是出了一個“賢婦”,還有已故老太爺的余陰…… 第五十三章兄弟怡怡(三) 這二房往事,狗血是狗血,可這故事里正面角色是已故三太爺,邵氏是反角,二房老太爺是糊涂蛋,邵氏所出的兩女一子則是炮灰。 這個沈繡,橫空出世,氣勢這般囂張,到底是為那般? “那個邵氏子后來如何了?”沈瑞問道。 原來,邵氏子當年并沒有留在松江,怪不得沈族子弟后來多忘了這一脈。 二房老太爺先前送過去的銀錢,足夠邵氏母子衣食無慮。不過因邵氏的緣故,連累邵家幾個小娘子的親事,邵家幾個嫂子也不待見她。她有嫁妝傍身,又有二房老太爺先前給的銀子,母子兩個就搬出邵家單過。 因二房老太爺的“出走”,邵氏打擊頗大。沒過幾年,她就熬不住,臨終之前本想要讓那孩子回歸沈家,可二房做主的是三太爺。三太爺不點頭,誰也不會給她做主。被三太爺拒絕后,邵便將那孩子托給已經出嫁的大女兒。 邵氏大女兒當時已經嫁到隔壁嘉善縣,得了母親懇求,在操辦了邵氏后事后,便攜了弟弟離開松江。 邵氏子從此依附姐姐、姐夫,定居嘉善縣,并且買田置產,長大后娶妻生子。因早產的緣故,身子骨很不好,即便讀書為業,可熬過院試,沒等鄉試就沒了,留下獨生子沈清,又留下遺命,子孫若不舉業,不得回松江認祖歸宗。沈清倒是爭氣,二十出頭就中了舉人,不過也因用功太過,熬壞了身子,沒等參加會試,就一命嗚呼。又留下兩個兒子,就是長子沈琰、次子沈琇。 沈家父子兩代人,不事生產,只讀書為業,邵氏留下的錢財也用盡,日子越發窘迫。沈清娘子,便不顧丈夫遺命,帶了兩個孩子回了松江。 如此孤兒寡母,即便長輩們當年有過錯,這也過了幾代人,族長便允他們娘幾個住在后坊。不過因他們身份尷尬,并不怎么與族人走動,因此并不為人所知。 直到去年沈琰過了童子試后,入了族學為先生,弟弟沈磅也跟著入學,這兄弟兩個才出現在沈氏族人面前。 沈琰還罷,四書五經學的踏實,待學生也用心。族學里的學子,即便不曉得他是哪一房的旁支,可從名字上,也曉得是族兄、族叔,待沈琰也客氣有禮。只有沈琇,來了就抬著下巴看人,當別人都是紈绔,只他是真正學子,又覺得他兄長有狀元之才,注定要出人頭地,光耀沈氏門楣,對于各房頭的族兄弟,便也絲毫不客氣。 因他兄長拜在董舉人名下,沈琇與沈珠很是親近。等董舉人的侄子來“夏耕”班寄讀時,沈琇自以為得沈珠所托,將董雙看得死死的,生怕被人欺負了去。 沈瑞聽得目瞪口呆:“沈琰連廩生都不是?哪里就露了狀元之才?” 沈玨撇嘴道:“可不是這個道理!就是你們家那位,十四歲過院試,又是廩生,也冇沒有敢說自己以后就能中狀元。沈琰連鄉試都沒下場,沈琇就已經過起狀元親兄弟的癮來,真是可笑哩。” 沈瑞搖頭道:“他自去鬧笑話,你跟著接茬,可不是一起成了笑話。不知道的,反而還以為是你欺負他。” 沈玨哼了一聲道:“誰耐煩搭理他,不過是族學里無聊,閑著耍他兩句。” 午歇的時間本不長,兩人說了會話,在盈園里溜達一陣,時間就差不多。 回學堂的路上,沈玨道:“那個董雙,恁是討人嫌,瑞哥要是不原意,我就叫沈環過去,你過來與我一同坐。” 沈環是沈玨同桌,也是他的從堂弟,宗房旁支子弟。 沈瑞擺手道:“不必,我個子高,坐在頭一排算什么。 沈玨瞥了沈瑞一眼,抱怨道:“早年你明明比我矮兩指的,怎地就一下子高了,小心長成傻大個。” 沈瑞曉得他只是嘴上不讓人,只是笑著聽了。 兩人回到班上,出去溜達的同學都回來差不多。沈琇已經回了自己座位,并沒在董雙身邊,不過看到沈瑞與沈玨進來,他依是面露不善。 沈瑞只當他是跳梁小丑,理也沒理他。就憑這兄弟兩個現在都沒有入族譜,那沈琰的資質也有限,否則他真有狀元之才,族老們為了不使得家族遺才在外,早就使人促成此事 倒是這個董雙,別別扭扭的,往后相處起來,不要給自己招麻煩就好。 想到這些,沈瑞就皺了皺眉。 令沈瑞意外的是,這次董雙沒有再躲躲閃閃,反而紅著臉,磕磕巴巴地與沈瑞道:“小弟因體弱,打小被家母養在內宅……鮮少出來,畏懼與人相處,并非只針對沈兄……還請沈兄不要生氣……” 他窘的脖子耳根都紅了,可依舊握著拳頭,看著沈瑞,滿眼真摯。 沈瑞的眉頭松了開來,道:“本沒有什么,我也沒有生氣。” 董雙聞言,松了一口氣。 這才像是“寄讀生”的標準反應,在沈家學堂,像沈琇那樣開罪沈家嫡支子弟,絕對是腦子抽抽。這是族學,不是其他學院,大家學習完了就星散。這些同窗不是族兄弟們,就是姻親故交,即便以后前程似錦,科舉出仕,仕途上也需要助力;要是科舉無望,回家繼承家業,族兄弟與姻親之間更是少不得打交道。 同上午的四書五經不同,下午是“六藝”課,除了術課與書畫課依舊在東廂房這里授課,其他的課程都安排在盈園的花廳上課,課程相對悠閑,而且在學會基礎知識后,是否繼續學習,全由大家定奪。繼續學習的,就隨著老師學習,不想繼續學習的,可以去其他地方背書。 如此一來,立志科舉的學子便能抽出更多的時間溫習四書五經;志不在科舉的學子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有所偏重。 今日正是術課,夫子講了一篇《九章算術>后,就留了一個問題。 有井不知深,先將繩三折入井,井外繩長四尺,后將繩四折入井,井外繩長一尺。問:井深繩長各幾何? 這道題與雞兔同籠大同小異,可是因涉及到分數,對于這些少年來說,還真是不容易。可對于沈瑞來說,這不過是最簡單的“X”、“Y”代數題。就在夫子將題目念了一遍,吩咐大家在下一次術課前計算好時,沈瑞已經在紙上給出答案,井深八尺,繩長三十六尺。 董雙驚訝地瞪大眼睛,盯著沈瑞的答案一會兒,方沮喪地揉了揉額頭,像是打擊頗深,露出幾分自我嫌棄來。 沈瑞見他七情上色,倒是生不出惡感,低聲道:“我之前學完了《九章算術>,見過這道題。” 如此答案,總比與他講什么是“X”、“Y”簡單。 董雙聞言,先是一愣,隨機又紅了臉,小聲道:“我不是嫉妒沈兄聰敏,只是覺得自己所學不足,還需勤勉……” 沈瑞雖只與他做了半日同桌,可是也看到他在課堂上專心,對于功課格外認真,即便是課歇與午歇的時候,都手不釋卷。看著董雙如此,沈瑞便曉得,他是要走舉業的,看了眼他略顯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勸了一句:“過猶不及,還是勞逸結合的好。要是熬壞了身體,即便心中盡是錦繡,可也熬不過去應試的苦。” 董雙聽了,臉色立時煞白,眼看著就紅冇了眼圈。 沈瑞見了,很是無語,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夫子已經離開,各家書童小廝也都上前來,給大家收拾東西。而沈琇則是不時地望向董雙這邊,見董雙與沈瑞湊到一起竊竊私語,心中早就不自在。 眼見董雙紅了眼圈,沈琇哪里還忍得住,立時起身沖過道:“沈瑞,不許你欺負董雙!” 少年們正是熱血沖動的時候,看到有熱鬧看,不由一陣起哄。 沈玨則是帶了沈環,沈全身邊則跟著沈珈,兩組人馬從前后湊過來,要將沈瑞護住的架勢。 沈瑞挑了挑眉,還沒說話,董雙已經起身,脆生生道:“沈兄沒有欺負我,不勞沈二哥操心。” 沈琇皺眉道:“董表弟勿要怕了哪個,這里是學堂,不是誰一手遮天的地方。” 董雙漲了臉道:“不是怕了哪個,本就沒有受欺負,沈二哥還請慎言。” 沈琇還要再說,就聽門口有人道:“沈琇。” 大家望向門口,門口站著的儒生,正是沈琰。他對大家頷首致意,隨后又招呼沈琇一聲,帶著他離開。 圍觀的學子,見沒了熱鬧可瞧,三三兩兩散去。 董雙滿臉羞愧地對著沈瑞,又一次道歉。 沈瑞實不喜他這黏黏答答的性格,心中已經想著如何敬而遠之,面上卻是不顯,只大度地擺擺手,道:“本不干董小弟之事,董小弟勿要多想。” 董家的住處離族學有一段距離,早有馬車候著,董雙同眾人作別,回家去了。 沈瑞與沈玨、沈玨幾個落后幾步,溜溜達達地出來。 宗房的馬車也候在外頭,沈玨見沈瑞沒有馬車,招呼他同坐。 沈瑞忙搖頭道:“不用,不用,不過隔了一條街,又沒有多遠。” 沈玨的目光在柳成與長壽身上轉了一圈,皺眉道:“這兩個是你們家太安人與你預備的?小的小,笨的笨,哪里是能服侍人的。” 沈玨這般發作,倒不是給沈瑞沒臉,而是以為這兩個是張老安人安排的,怕他們不服管束,放要訓斥一番。他也有遷怒之意,四房宅子雖離族學不算遠,可不準備馬車,趕上雨雪風霜天氣怎么辦?族學里除了祭祀年節,平日是不休假的。 沈瑞身為四房嫡子,怎么就不能給預備一輛馬車。那個張老安人,實在是不像話…… 第五十五章玉軟花柔(一) 沈玨乘著馬車走了,沈瑞與沈全兩個步行回家。 沈全猶豫了一下,道:“用不用讓我娘過去問問?” 沈瑞搖頭道:“不用麻煩嬸娘,本也沒什么。小時候也是車接車送的,現下不是大了么?三哥不也是安步當車。” 沈全搖搖頭道:“怎么能一樣?不管你用不用,還是當準備出來。今日是你出服后第一次來學堂,總要擺出四房嫡子的身份,也顯得尊重。真不知你家老安人在想甚,你可是她的親孫子。” 沈瑞無所謂地笑笑,因張家騙賣孫氏嫁妝之事,沈舉人對張家早已深惡痛絕。張老安人那邊,倒是被張家人再三請罪,最后還是給哄好。 即便沈舉人忍無可忍,將張家人驅出四房,張老安人還是將他們安置在自家街后一處兩進小宅。張老舅爺的兩個孫女,甚至都沒有隨家人回去,而是留在張老安人跟前。 張老安人同張家和解的原因也不難猜,如今沈氏宗族里誰不曉得張老安人是個糊涂人,向來孝順的沈舉人也不再唯命是從。老太太要是將娘家人撇在一邊,就只能做個蹲在后宅養老等死的閑老太太,想要打聽外頭的消息都不容易。張家人是她的手腳,也是她的耳目。 不管這老太太做什么,只要不招惹到沈瑞頭上就行。沈理回京前已經跟沈瑞說了,等他過了童子試,就送他去南監讀書。鄉試過后,就可以去京城。就是沈瑞的親事,也無需擔心會被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操縱,沈理早就跟沈舉人說好了,不讓他早定下。 想到京城,沈瑞不免想起王守仁,眼神不由黯了黯。 自從前年在開封府匆匆作別,沈瑞就再也沒有見過王守仁,不過師生兩個并未因此生疏,時有信件往來。陪在沈瑞身邊兩年半的長壽,就是王守仁回余姚后打發過來的,長壽的身契,過后也在信中送來。 當年王守仁料理完諸氏的后事,在余姚待了幾個月,年底去了京城,參加了弘治十二年的春闈。 王守仁會試第二,殿試試卷被選為前十,可并沒有被皇帝圈為一甲,最后被考官定為最后一名,也就是二甲第七。這個名次,即便離狀元有段距離,可在進士中算是高的。沒想到在庶常考試中,王守仁被罷落,失去進翰林的機會,也沒有了日后入閣的機會。 每一屆庶常考試,有資格應試的是二甲進士與一部分三甲同進士,王守仁以二甲第七的身份應試,竟然沒選上,這其中若說沒有貓膩,沈瑞都不信。不過誰讓王守仁有個清貴的狀元帝師老爹,那些閣臣即便年歲大了,也有子婿門生等著接班,對于王守仁自然能壓制就壓制。 王守仁的信中,倒是并無怨憤,反而在進了六部觀政后頗為用心,就是給沈瑞的信也提到“紙上談兵為笑談”之類的話,深覺自己不足。 冇沈瑞與沈全說著話,溜溜達達,沒一會就到了家門口。 沈瑞與沈全作別,帶了柳成與長壽兩個進了宅子。 進了宅子,沈瑞腳步頓了頓,對長壽道:“柳成還小,又是打鄉下才出來,怕是在宅門里一時不慣,你多照應些。 柳成與長壽兩個,雖在沈瑞身邊服侍,也并不與沈瑞住在一處,而是被管家安置在單身男仆集中所在的西南跨院,與沈瑞現下所在的西北側院中間隔著中路院子。 長壽道:“二哥放心哩,小人會護著柳成,不會讓人欺了他。”說到這里,猶豫一下,道:“二哥現下身邊人都是外頭跟來的,往后怕是有不便宜處。” 沈瑞擺擺手,道:“無礙,咱們在這里住不了多久。” 至于收服四房奴婢下人之類的事,沈瑞沒有興趣。如今他名下有產業,背后有靠山,沈家四房在他眼中,同臨時客棧無益。就算身邊沒有四房家生子,行事或許有不便之處,也比身邊擱著別人的眼睛耳朵糟心強。 長壽曉得沈瑞年紀雖小,卻是個有主意的,便不再多嘴,與柳成將沈瑞送到東路楓院。 沈宅前院東路有兩個小院,后邊的臨近二門,是沈瑾所在的槿院,前面一處臨著宅子的院墻,就是沈瑞現下的住所 這前后兩處院子,本是給未娶親的小哥或是做客人下榻之處,所以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多,是兩個小三合院,格局相同,都是三間北屋,東廂三間,南廂兩間。因這兩個小院本是一進院子改建,這院子就有些偏窄,不如內宅的院子寬敞。 聽到外頭動靜,從北屋里挑簾出來一婢,十七、八歲的婢子出來,鵝蛋臉,身量不高,體態微豐,見到沈瑞,忙笑迎了出來。 長壽與柳成兩個立時乖覺了幾分,喚人道:“冬喜姐姐 冬喜笑道:“服侍了二哥一日,你們兩個也辛苦,莫要急著走,我方才蒸了桂花年糕,你們端一盤子過去。” 這冬喜不是旁人,正是沈瑞認識的舊人,隔壁五房郭氏身邊的小婢,在沈瑞守孝期滿,臨回沈家時,連同柳芽兩個,一并被送給沈瑞使喚。不過冬喜的舊主是郭氏,柳芽的舊主則是沈理夫婦。沈理夫婦上京前,將柳芽托付給的郭氏,就是專程為沈瑞留的。 冬喜今年已經十八,年紀已經偏大,不過郭氏的意思,也很明顯。沒有給侄子預備通房的想法,等過兩年,小丫鬟調教出來,冬喜可以做嫁人做管事娘子,繼續服侍沈瑞,省的沈瑞身邊沒有老成人。還有就是沈瑞的身子骨,到底曾病弱過,在長大成人前,讓冬喜再給調理調理。 因沈瑞早有請求,沈理當年曾使人送了銀子給柳芽家,好讓她弟弟能有錢讀書。不想被她那個后母扣下,給家里添了幾畝地。 雖說兒是娘的心肝,可畢竟是鄉下婦人,見識淺薄,即便舍得花銀錢送兒子讀書,可也不相信兒子真有可能出人頭地,反而覺得田產踏實。因田界與村中富戶爭執,柳芽后母又自覺有底氣說話得罪人,自己沒有挨打,柳芽的爹被打折了腿。那幾畝田地,又因治病都賣了出去,柳成也從村塾退學回家,家里倒是真窮了。 沈理夫婦因柳芽乖覺,加上念在她曾經幫過沈瑞,本打算放她出良,不過聽說柳芽家的情形,就熄了這個念頭。以柳芽后娘的見識,要是柳芽回家,也是被賣第二遭,為了多幾個身價銀,多半會賣到骯臟地方去。 柳芽那個后娘,將家里折騰成這樣,不思己過,反而認為是柳芽送回來的銀子招災,倒是將柳芽恨上。待到柳芽請假回家探望家人時,她就開始打罵起來。柳芽的瘸腿老子,好像也是這般認為,連攔都沒有攔著。還是柳成出面,方救下柳芽。 柳芽后娘打罵完繼女,翻了柳芽帶回來的包裹,連包袱皮兒都留下,又動手將柳芽帶的耳墜扯下來,鐲子擼下來。若不是礙于沈家的名頭,柳芽還要回沈家,就要連衣服都扒下來。搶劫一番不夠,又惡狠狠地問柳芽月錢,讓她以后按月送回家來買米糧。 柳芽徹底灰了心,不過到底舍不得弟弟,臨走之前,柳芽在村口勸弟弟繼續去學堂讀書,不用擔心學費。柳成給姐姐提了學堂里老夫子的兒子,從十幾歲考到四冇十多歲,方中了秀才,除了讀書什么也不會,如今拖兒帶女,還靠花甲老爹的束修養活。村里像他這么大的孩子早就下田,他能上一年學,認識字已經很知足。 柳成給了柳芽一個布包,里面是她被搶走的鐲子與耳墜。他還告訴柳芽,不要再使人往家里稍錢,柳家后置的田產雖沒了,可祖產還在,柳父也治的差不多,即便走路瘸了,可并不耽擱下田,哪里就到了吃不上飯的地步。反而是柳芽這里,贖身也好,嫁人也好,都需要銀錢。 柳成徹底棄學,柳芽卻是念念不忘,等到見了沈瑞,聽到沈瑞問及她弟弟時,便提了此事。 沈瑞沒想到柳家竟然還有這番變故,這說起來畢竟是他托了沈理才引起的,心中有些不自在。不過聽到柳芽提及她那個小兄弟,沈瑞倒是頗有興趣,實沒想到,那樣的家庭,怯懦無能的老爹,愚昧狠毒的繼母,竟然有這樣一雙敦厚的兒女。 正好他也需要書童,收了柳成,也算完成當年對柳芽的許諾。柳家只有這一個男丁,自不會賣斷為奴;沈瑞又有心成全柳芽,想著將來放她弟弟出去應試,也沒想過要將人入了奴籍,不過為防那對父母的麻煩,沈瑞讓長壽過去收人時,便讓柳成簽了十五年的長契。 柳芽父母本舍不得兒子,不過聽說是跟著舉人家的小哥做書童,有十兩銀子的身價銀,以后每月也有月錢,便忙不迭地應了。 倒是柳成,因不放心他喂的幾頭豬,有些不情不愿。即便見到姐姐,姐弟團聚后,他還念叨了幾句。不過聽說能跟著小哥上學堂,以后說不定也有機會下場試試,還是忍不住欣喜起來。柳芽便曉得,弟弟之前口是心非,心里大抵還是愿意讀書的。 沈瑞身邊四人,就這樣湊全和,競沒有一個是四房家生子。 如今沈瑞回四房,固然沒有眼線在身邊膈應,可也是兩眼一抹黑。 沒想到這才回來一日,冬喜就能在小院開上火。沈瑞聞言,不由佩服地看向冬喜。要知道這院子里雖也設有個小灶臺,可里面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長壽道:“謝謝冬喜姐姐。” 柳成也歡喜道:“太好了,這樣也不怕吃不飽哩。” 沈瑞聽著不對勁,看著長壽皺眉:“怎回事,你們昨天受了欺負?” 四房的奴仆下人,成家的分到宅子后邊的罩房,沒成家的婢子在內宅各處,男仆小廝則集中在前院跨院。 長壽回道:“也不是挨欺負,只是那邊都是小子,吃飯時搶食。小人與小柳剛來,吃東西又比不得旁人快,就少吃了幾口。” 沈瑞皺眉道:“不管怎樣,總不能餓著。要是他們敢欺負你們,莫要瞞著我,欺負你們就是打我臉;要是只是廚房或管事的想要卡油水,也莫要扛著,你看著便宜行事。”說罷,又轉頭對冬喜道:“取幾串錢與長壽。使完了就說。”后一句是對長壽說的。 冬喜應了,轉身進屋,隨即捧了幾串錢出來,遞給長壽 沈瑞見院子里靜悄悄的,問道:“柳芽呢?” 冬喜回道:“老安人傳話叫去,說是要給院子里添人,叫柳芽過去帶人……”說到這里,眼中露出憂色,不過瞥了旁邊的柳成一眼,沒有多說。 沈瑞心中有數,叫柳芽裝了桂花年糕,打發長壽與柳成出去,方問道:“去了多久了?” 冬喜回道:“估摸有兩刻鐘,要不婢子去看看?” 沈瑞搖頭道:“不用擔心,應不會罰柳芽。你同柳芽兩個的身契,可不在這里。” 這兩人的身契,都在沈瑞手中,不過對外依舊是打著“長者賜”的旗號。昨天沈瑞帶這幾人回來,張老安人聽說是各位親長所贈,后頭有主子的,就有些不樂意,嘴巴上還刺了幾句,滿臉的嫌棄。不過等到她身邊的郝婆子認出柳芽,附耳說過后,她就露出驚懼來。 三年前柳芽只是剛進沈家數月的小婢,又哪里有機會曉得其他**,只有凍餓沈瑞那一件而已。 三年前,張老安人在沈瑞見族人的當晚就將王媽媽與柳芽打了幾十板子,賣到過路船上。被沈理追了回來。 沈瑞因感念柳芽的幫助與王媽媽的善心,就請沈理幫忙照顧二人,想著這兩人以后可用。然而在沈理臨上京前,沈理方對沈瑞說了實話。 張老安人使人賣了王媽媽與柳芽,想要遮掩的事情,不單單是凍餓沈瑞,還有一件事不好叫人知曉的。 原來當年沈瑞挨了板子后,雖然昏厥過去,股上也有了傷,可并不嚴重。畢竟在執行的仆人眼中,他是四房唯一的嫡子,是老安人的心肝,誰會真的下板子打人。之所以他昏厥三日才醒,過后又被診出寒氣入體,并不僅僅是那幾日屋子里炭火不足,是因為張老安人指使王媽媽在他挨打的那晚開了一晚上窗戶,目的倒不是要沈瑞的命,而是要引得他病情加重。 沈瑞當時聽了,愣了好一會兒。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一晚造成的后果,絕對不是使得他留下病根,而是真的要了一條命去,才有了自己的醒來。因這個緣故,沈理早死了讓沈瑞與張老安人“和睦相處”的心,才為他做了規劃,希望他能早日離開四房。 王媽媽不管后來如何,前面“助紂為虐”的卻是她,原本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饒,不過她上了年歲,又挨了這一頓板子,沈理只將她驅逐出去了事。 沈瑞因這個緣故,也長了記性。不是看著良善的就是好人,不是一直是好人的就不會行惡,人心多變。 張老安人將柳芽單獨叫過去,多半是要套話,要說責罰之類的應不會有。如今這家里,張老安人依舊是張老安人,可卻是從老主母成為“家主老母”,再也沒有三年前的威風 沈瑞正想著,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第五十六章玉軟花柔(二) 先進來的是神色有些古怪的柳芽,身邊跟著幾個婢子。前面兩人年紀稍長,十五、六歲,后面兩個十來歲。 沈瑞看了柳芽一眼:“這是?” 柳芽屈膝道:“二哥,老安人說二哥身邊沒人服侍,將這幾人撥給二哥使喚,這兩個大人是秋月、冬月,是二等的例;小的是小桃、小杏,是三等。” 沈瑞看了看那幾個婢子,兩個大的姿色長得都比較出挑,行動之間也帶了柔弱嫵媚,細皮嫩肉,哪里像是婢子。就是那兩個小的,即便年歲小,身形沒長開,可都是眉眼清秀 張老安人那點小心思,昭然若揭,沈瑞心里冷哼一聲,對冬喜道:“既是祖母賞的,冬喜姐姐就先安置,只是正房不許隨便進人。”說罷,便進了北房。 聽到沈瑞叫自己“姐姐”,冬喜微怔,隨即反應過來是在新人面前抬舉自己,笑著應了,又對柳芽道:“怎么還站著,二哥才回來,還沒換外頭衣服,妹妹還不跟去服侍。” 柳芽“哎”了一聲,隨著沈瑞進了屋里。 沈瑞見她神色似有擔心,問道:“可是老安人嚇你了?莫要怕她,這家里輪不到她做主。” 柳芽聽了,松了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四周,而后小聲道:“二哥,老安人盡打聽二哥哩……問二哥老師是哪個,長壽舊主家姓甚,還問六爺、六娘是怎交代的奴婢……還打聽二哥喜好……我只說自己才到二哥身邊服侍不知……最后又嚇唬奴婢,要小婢老實聽話,不要胡吣,要不然三年前能賞小婢二十板子,現下也能賞小婢四十板子。” 沈瑞輕笑道:“就為這個,就嚇到你了?我早說了,你與冬喜兩個如今頂著六哥與大嬸娘的牌子,又在前院當差,不用擔心后院折騰。” “有二哥在,小婢自不怕。只是心里覺得不安,怕二哥挨了算計。這老安人說話笑瞇瞇的,卻讓人沒底。如今又過送來這四個,不知道下一步會如何。”柳芽小聲道。 她吃過張老安人苦頭,又因聽過王媽媽的口供,曉得張老安人算計人時絲毫不念骨肉之情,不免惴惴,覺得怎么防范都應當。 沈瑞一想也是,那兩個小丫鬟還罷,那兩個年長的,既占了二等丫鬟的例,往后少不得在自己眼前晃,還是當早打發了。他正專心為明年二月童子試準備,可不愿浪費時間與她們扯皮。 想到這里,沈瑞不由嗤笑一聲。這個張老安人還真是自以為,四房規矩,沒成親的小哥身邊除了乳母打小服侍之外,還有四個丫鬟,兩個二等、兩個三等。難道她以為指了二等、三等丫鬟,就能近了自己身,接管這院子里的事,讓自己將冬喜、柳芽“閑置”。 見柳芽如驚弓之鳥,沈瑞少不得安撫道:“且放心,只要有心防著冇,總有防得到的地方。” 待換了外頭衣服,沈瑞便問起小廚房之事。 柳芽本是心寬的,提醒完沈瑞,便不再惦記那些糟心事,笑嘻嘻地回道:“都是冬喜姐姐張羅的,前頭當差的小哥們,多是和氣人,很給姐姐與小婢幾分面子,小廚房就張羅起來。本也不砌灶臺,不過是讓人跑腿,買了米面糧油。” 她這么一說,沈瑞哪里有不明白的。在前院當值的多是年輕小廝,冬喜與柳芽兩個正值妙齡,長得又不差,自是有人獻殷勤。柳芽還罷,年歲不大;冬喜的年紀在那里擺著,在沈瑞身邊與其說是婢子,更像是養娘身份,總要放出去。 盡管沈瑞這個身體才十二歲,也沒想過與冬喜、柳芽有什么男女關系,可是這些小廝的窺視卻讓人生厭。 難道沈瑾院子里的婢子,他們也敢窺視?不過是覺得沈瑞年紀小,且上面還有個有出息的沈瑾,這個家以后是沈瑾的,他這個二少爺以后會分出去做旁枝。沈家四房幾代單傳,并無旁枝,可其他房頭是有旁枝庶房的。那些人家,多是靠著嫡支過活。這家四房世仆,即便曉得沈瑞名下分了孫氏一半產業,可有個功名有望的大少爺在,誰舍得“棄明投暗 沈瑞心里有些發堵,這時就見冬喜挑了簾子進來。 沈瑞就道:“前頭亂糟糟的,又沒有留個小廝與你們傳話,怕是多有不便。學堂里不用跟兩人,以后長壽就留在家里。你們有什么事,打發他去做。” 冬喜忙道:“柳成還小,二哥身邊總要有妥當人跟著。二哥勿要擔心這邊,今日是沒小丫頭子,婢子們才拋頭露面,如今既來了小丫頭,往后有事打發她們傳話好了。” 柳芽也道:“是哩,是哩,小成才來二哥身邊,也要跟著長壽哥哥學好規矩,方好服侍二哥。” 沈瑞想了想那兩個三等小丫頭的模樣,長的是稍好些,可行止還算老實。想想也是,她們年紀在這里擺著,能生出什么歪心腸。 沈瑞便點點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不要委屈了。若是錢花光了,使長壽再去換。” 冬喜笑道:“那可是二十貫錢,哪里就能花光,再說還有一匣子銀豆子。二哥勿要為這些瑣事費心,要是耽擱了二哥功課,婢子可是該死了。” 這二十貫錢與五十兩銀豆子,是郭氏使人換的,錢都是穿成一串串,銀豆子有一錢一個、也有二錢一個的,就是方便沈瑞打賞仆婢的。至于沈瑞的零花錢,則另有一份預備著 說完銀錢之事,冬喜收了笑,道:“二哥,秋月、冬月這兩婢能不留還是不留。” 沈瑞曉得她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皺眉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當?” 冬喜回道:“婢子方與她們兩個說話,想要打聽打聽這兩人底細,沒想到問出這兩人雖是老安人院子里的,可不是服侍老安人的,而是貼身服侍張家四姐的。” 沈瑞聽了,臉色也有些難看。 張家兩位姑娘,沈瑞昨天也見過,一個是三姐,已經十八歲,三年前在成親前夕被退了親;四姐十五,三年前也相了人家,只是沒過庚帖,就出了張家人騙賣孫氏產業之事,親事不了了之。 張老安人留著兩個侄孫女在家,自然不單單是為了給自己解悶。不過這點婦人算計,哪里是能瞞得住人的。就是為了防著她亂將沈瑞與張家人拉郎配,沈理方在臨走之前與沈舉人說了沈瑞勿要早娶之類的話。 沒想到,沈瑞才回來,張老安人就安排這一出。 在這禮教大防的明朝,別說是表姐身邊的侍婢,就是親姊妹身邊的侍婢,做兄弟的也不好沾。知道的還好,是張老安人昏聵,胡亂安排;不知道的,誰曉得會鬧出什么難聽話 沈瑞冷笑一聲,道:“這兩個既以‘秋’、‘冬’為名,那是不是還有春月、夏月,是張家三姐的侍婢,被老安人預備給大哥?” 冬喜面露敬佩:“二哥說的正著,可不是如此?就因這個,婢子心里也沒底。要說老安人雖不疼二哥,可聽說向來疼那位,怎會如此安排?” 沈瑞準備明年應童子試之事,四房這邊無人知曉;沈瑾明年要鄉試之事,卻是眾所周知。張老安人將這幾個與娘家侄女有關系的俏婢賜給沈瑞,是不安冇好心;賜給她的心尖子沈瑾,就不怕耽擱沈瑾讀書? 要知道沈瑞才十二歲,即便有婢子引誘也未必能做什么;沈瑾可是十七歲,正是氣血方剛的年紀。 其實,張老安人即便再偏著張家,也不會舍得用沈瑾的婚姻大事做人情,如此安排,不過是想要將那個被退婚的張三姐做個二房貴妾之類的,以后也好轄制孫婦。 沈瑞即便猜不到張老安人的小心思,也曉得她的偏心與狠辣。那兩個“月”在沈瑾那里,頂多是添點亂;在自己這里,說不定什么時候就里通外人,生出是非。 “可給她們安排了差事?”沈瑞問道。 冬喜搖頭道:“沒二哥準話,沒哩。” 沈瑞便笑:“如此正好,我正要去給老爺請安,讓她們兩個隨我去書齋。” 冬喜愣了一下,面帶遲疑:“二哥如此,會不會得罪了那位?” 沈瑞神色淡淡,道:“我雖不稀罕嫡長子之名,可也沒有想過做‘小白菜’。母親生前還不曾攔著老爺納妾,她還沒扶正,尚輪不到她說話。要是沈瑾因這個就埋怨我這個弟弟,那這手足之情不談也罷。” 冬喜雖不解“小白菜”是什么意思,可也瞧出沈瑞不快,不敢再言語。 沈瑞說的也是實話,在沈家四房,他只顧及張老安人與沈舉人,畢竟這兩人占著長輩名分,面上需恭敬,要不然就是不孝;鄭氏母子,他卻沒什么顧及的。即便沈瑾成了四房名義上的嫡長子,以后會以嫡支身份繼承四房家業,可沈瑞畢竟是沈瑞,絕不會像其他房頭的旁枝庶出那樣依附嫡支。 且不說鄭氏尚未扶正.還是妾室,就是扶正做了繼母又怎樣?就憑孫氏對沈瑾的大恩,只要鄭氏待沈瑞有半點錯處,就是忘恩負義,連帶沈瑾都要受人斥責。 沈家書齋,沈舉人坐在書桌后,面帶猶豫。 他今年才四十出頭,正值壯年,喪妻三年,總不能一直做鰥夫。早先孫氏病重時,他曾想過扶正鄭氏,后來林林總總出了許多事,沈瑾也寄名為嫡子,他便熄了這個念頭。 兩年前,沈舉人期年除服時,不是沒想過續娶之事,可總沒有合適人選,不是家世不好,就是自身有不足。如今兩個兒子已經出孝,沈瑾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內宅總要有人做主,這續娶之事不好再拖了…… 第五十七章玉軟花柔(三) 聽到沈瑞過來,沈舉人有些意外。 對于這個兒子,他心情頗為復雜,三年的時間不長不短,四房的境況卻已不如從前。沒有了孫氏嫁妝出息的帖子,四房每年公中收益銳減。同沈瑾、沈瑞名下的產業相比,四房的祖產與后添置的產業就有些不夠看。 沈舉人三年前是撒手掌柜、不問經濟,管了三年家,倒是走上另一面,開始愛計算銀錢起來。他前半生,固然沒有人指著他的臉說他“吃軟飯”,可那些嫉妒他娶了富妻的族兄弟也沒少說酸話。他之所以將家務都托給妻子,未嘗不是沒有底氣的緣故。自己當了幾年家,知道財迷油鹽,便開始節儉算計起來。 如今孫氏產業歸了沈瑾與沈瑞,這兩兄弟雖沒分家,可也無需在依附他這個老子,沈舉人心中就有些古怪。別說是沈瑞,就是對沈瑾,他也有些膈應。沈瑞還罷,畢竟是孫氏骨肉,孫氏念著這個兒子還說的過去;沈瑾不過是庶子,也比他這個丈夫強了?一句話都沒留給他,反而將嫁妝分一半給沈瑾。 人人都當沈瑾是四房未來的頂梁柱,難道當他是死的?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一個家里也只能有一個當家人,自己年齒漸長,長子卻逐漸長大,這種滋味除了欣慰,還有些晦澀。 有沈瑾在前,沈舉人對沈瑞這個本來沒有什么父子之情的兒子惡感反而少了許多。只是因生疏太久,一時不知當如何相處。 “也正想打發人叫你,今日是你出服后頭一日去族學,功課可跟得上,與族兄弟們可和睦?”沈舉人叫了兒子進來,甚是關切地問道。 沈瑞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心里納罕不已。這沈舉人怎么了?不是向來擺著嚴父的譜么?昨日除服儀式后還訓斥他一番,這怎么就變了態度? “回老爺話,功課勉強還跟得上,同窗也多是舊識,甚是和睦。”沈瑞恭恭敬敬地回道。 沈舉人見他如此恭敬,面上越發柔和,撫了撫胡子道:“你剛到家里,若是有甚不便宜之處就開口,為父為你做主。你那屋的擺設,都是我布置的,要是有不合心之處,盡管與我說。” 沈瑞雖知道這幾年四房家務由沈舉人管著,可也沒想到他從三年前道貌盎然的偽君子成了絮絮叨叨的“管家婆”,一時不由愣住。 沈舉人見他不語,橫眉道:“是不是有甚難處?還是有人敢怠慢欺負你?” 沈瑞醒過神來,見沈舉人目光“殷切”地望著自己,雖覺得怪異,可還是做靦腆狀:“并無人欺負兒子,只是兒子遇到為難事,想要請老爺幫忙。” 沈舉人聽了,眼睛一亮,道:“你年紀小,遇到難處,不找我這個做爹的,還找哪個?到底怎哩?” 沈瑞小聲道:“老安人方才賞了兒子四名婢子,可兒子身邊如今已經有兩位冇姐姐服侍。大哥院子里只有四人.我這里倒有了六個,到底與禮不和。我每日去族學,院子里活計又不多,婢子閑著也怕淘氣。想著老爺這邊書房事繁,才是最需要人使喚的地方,老爺就幫兒子一把,讓兩婢來這邊當差吧。” 沈舉人聽著老安人賞四婢,心頭就有些火起。老安人安排婢子給孫子雖不是什么大事,可也得知會他這個做老子的一聲。如此越過他,老安人又想做甚?至于沈瑞婢子多過沈瑾,在他看來,倒沒有什么。沈瑾即便記名,可沈瑞方是真正的嫡子。要是沈瑾因這種小事與弟弟計較,那心胸也太窄。想到此處,沈舉人又想要順水推舟促成此事,也給沈瑾提個醒,省的他忘了自己個身份。 沈瑞見他神色變幻,心中摸不準,忙道:“這兩位姐姐都是老安人精心調教過,看著就清秀安靜,服侍老爺筆墨正合適。如今她們既有幸跟著兒子過來,不管老爺留不留,也當進來與老爺磕個頭。” 聽沈瑞這么一說,沈舉人倒是有些好奇,老安人房里的丫鬟他都見過,這撥到前院的是哪兩個?若是尋常小丫頭子,沈瑞也不會這樣稱贊。 他便點點頭,沈瑞就高聲道:“秋月姐姐、冬月姐姐,還不進來給老爺請安。” 兩婢聽了書房里動靜,雖心中疑惑,可還是老實進來,對著沈舉人跪下去。這兩人雖是家生子,可這幾年都跟在張四姐跟前,沈舉人自是看著眼生.不免多看兩眼。 兩婢今日都是精心裝扮過的,粉色夾襖,雪青色裙子,頭上也釵環具全,襯著人越發嬌嫩。又是十五、六的年歲,正是花朵般的年紀,眉眼含情的姿態,沈舉人就有些移不開眼。 兩婢已是脆生生道:“婢子秋月(冬月)見過老爺,請老爺安。” 沈舉人將兩人的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聲,只覺得這兩婢體態苗條,卻是如月牙般勾人,對老安人的不滿又多了幾分。他曉得自家老太太,因不喜孫氏,對于孫氏所出的沈瑞也不過面子情,這一出手就“四春”俏婢給沈瑞,肯定也不是按好心。只是這老太太也太糊涂,沈瑞才多大點,毛都沒長全,要是被這四個婢子哄誘,豈不是壞了身子。這秋冬二女都如此俏麗,那春夏二婢的顏色頂葉差不了。 想到此處,沈舉人便覺得自己不能縱容老安人的糊涂,多了幾分為父的擔當,板起臉來,對沈瑞道:“無規矩不成方圓,老安人雖疼愛你,可長幼有序,你到底不好越過你大哥去。罷了,我就幫你這一把,讓她們兩個在書房當差,總不好叫你為難。” 兩婢跪在地上,面露惶惶,神色嬌怯些的冬月甚至眼淚都出來,身子搖搖欲墜,望向沈瑞的目光滿是懇求。要不是礙于沈舉人威嚴,不敢放肆,怕是就要撲過去。 顯然身為家生子,她們兩個也曉得書房當差代表什么。 這三年來,來書房當差的婢子前后有四、五個,燕瘦環肥,或是成了老爺的通房,或是繼續在書齋這邊當差,可都被收用過。雖說到沈瑞身邊,兩人也是沖著小主子通房來的,可沈瑞年幼,兩人要是最早跟了沈瑞,生兒育女,以后撈個姨娘也不難;老爺是半大老頭子不說,這幾年通房婢子睡了這許多,連個有身孕的都沒有。下人們早有閑話,說沈舉人怕是沒有種子,要不然這么些年,沈家也不會只有兩位小哥,眾婢也不會連一個有身的都沒有。跟著這樣的老爺,能有什么好下場? 沈瑞已經滿臉感激道:“還是老爺疼我。” 沈舉人見兩婢變了神色,眼巴巴地望著沈瑞,便疑心她們偏愛少年、嫌自己老了,心下著惱,對沈瑞也沒了耐心,擺擺手去:“勿要再擾我,快回去讀書,要是功課落下,小心板子!” 沈瑞垂手聽了,聽話地退了出去。 等回了小院,就見冬喜與柳芽面帶關切,眼巴巴地等著,見沈瑞回來,上下仔細打量一遭,見全須全尾方齊齊地松了一口氣。 沈瑞不由失笑,道:“不過是去見老爺,又不是龍潭虎穴,何以至此?” 兩婢不管心中如何想,到底不好說沈舉人不好,都笑而不語。 沈瑞見她們如臨大敵的模樣,本想要勸幾句,不過想想有個張老安人冇在,沈舉人也不是明白人,為防生事,怎么提防都不算多。瞧著沈舉人的模樣.連君子的架子都不端了,以后會如何行事還不好說。 冬喜笑道:“總算將那兩位送出去,那個秋月看人就盯著穿戴首飾這些,眼睛里長了手似的,讓人不自在;冬月嬌怯怯的,大聲一句,淚珠子就要落下來。要是她們兩個留下,我與柳芽怕是得十二小時不省心,這屋子里也要開始防賊 柳芽跟著笑道:“也是便宜了她們,到書齋服侍雖而是二等,可聽說滿府差事,數書齋最清閑。” 她笑得天真爛漫,看的沈瑞與冬喜都皺眉。主仆兩人對視一眼,冬喜道:“咱們才來一日,柳芽怎就曉得這個?是老安人那邊的人說的。” 柳芽點點頭,道:“是郝媽媽說的,郝媽媽說,老爺書房里服侍的姐姐多,活計也最閑情體面,就是四季衣服賞錢也比別處豐厚。” 冬喜神色有些凝重:“哦?郝媽媽怎說起這個?這是想要哄你去謀‘好差事’?” 要知道柳芽名義上可是沈理夫婦的侍婢,受命來服侍沈瑞的,要是真的去與沈舉人有了關系,那打的不僅僅沈瑞的臉,就是沈理夫婦面上也難看。這個郝媽媽說起這些,到底要做甚? 柳芽不解地看了冬喜一眼,道:“我是服侍二哥的,怎會換差事?” 她這樣反應,冬喜也有些糊涂:“那郝媽媽就沒再說旁的?” 柳芽想了想,點頭道:“還有一句,我先頭想旁的沒留意。郝媽媽說,四房各處院子用人都有定例,獨老爺身邊的婢子是沒有限數。” 這回輪到沈瑞意外,他可還記得清楚,自己三年前被掐著青紫的胳膊,那郝媽媽就是張老安人身邊的惡犬,如今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對他示起好來。與柳芽說這些,顯然是指點他之意。 冬喜則松了一口氣,道:“二哥,三年前婢子在這邊服侍二哥時,便與郝媽媽打過兩次交道,那最是個勢利的。這回能主動對二哥示好,看來老安人如今在這府里的日子沒那么風光。如此也好,二哥也能安心功課。要是紛擾不斷,還不若再想法子避出去,堵心是小,耽擱了讀書是大事。” 沈瑞想著從沈全那里得來的消息,沈舉人子正托人尋找繼室人選,便幽幽一笑。 孫氏那樣的品貌,對四房又是如此貢獻,張老安人都能弄成生死仇人似的,說到底不過是守寡婦人對兒子的掌控欲作怪。等新媳婦進門,張老安人會如何?就算她想要故技重施折騰新媳婦,這回也沒有孝順兒子給她撐腰。 到時內院婆媳相爭還不及,哪里還會有閑心算計前院的孫子…… 第五十八章玉軟花柔(四) 因沈舉人提到屋子的布置,沈瑞就格外留心看了幾眼,三間北屋,兩暗一明結構,布置得倒算是清爽,書房也算清幽,并非有什么匠心獨具的風格,而是物品十分簡潔。除了必須的家具擺設外,裝飾的東西只有兩件,就是掛在書房墻上的條幅。 昨晚沒主意,今天仔細看才發現這條幅的墨跡猶新,再看落款“海川主人”四字,沈瑞不由失笑,這正是沈舉人的字。 現下已經十一月,正是天氣陰寒時節。 沈瑞在書房里坐了一會兒,就覺得有些氣悶,眼角無意掃到角落里的炭盆,看著上面繚繚升起的煙絲,就站起身來。等到過去一瞧,里面的炭火忽明忽暗,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沈瑞走到外間,也看了看角落里的炭盆,也是如此。這并不是主人分例的銀霜炭,而是次一級的松木炭,怪不得屋子里有味道,這個炭雖比尋常的炭好些,可也是有煙的,比不上銀霜炭。 這時,冬喜與柳芽提了食盒進來。 他這院雖有小廚房,可不過是方便熱水、做個點心吃食之類,眾人的三餐還是由大廚房送來。 沈瑞凈了手,問冬喜道:“這炭是怎么回事?我的是這個,那你們分的是什么?” 冬喜聞言,道:“趙管家使人送炭過來時,婢子也納罕。不過聽送炭的小哥說,這幾年冬天家里用的都是這個炭,老爺與老安人也是。婢子們的分例,自然更是差一等的黑炭 沈瑞聽了,不由皺眉。 南方與北方不同,北方冬日還能有火炕暖墻,南方可全靠炭盆。不好的炭,一氧化碳燃燒不完全,說不定就要中毒 可沈家連長輩都用這個炭,沈瑞又怎么好挑剔。他想了想道:“我這個還對付用,你們的份例要是差,就先別用,可著我這個用。過兩日再想個法子,弄些好炭。” 冬喜應著,打開食盒,看著里面的飯菜,卻是一愣,道:“莫不是大廚房的人裝錯了?” 沈瑞瞥了眼那四層八角食盒,道:“外頭的食盒沒錯,里面怎么了?” 冬喜將里頭的菜端出來,道:“二哥,這只有兩葷兩素四道例菜,是不是將婢子們的同二哥的例菜弄混了?” 沈瑞道:“方才大廚房送來幾個食盒?” 冬喜道:“自是只有一個,大廚房的規矩,多是要先送主人飯菜,再送奴婢們的。” 沈瑞看了看飯桌,兩葷一道蒸魚,一道蜜汁火方,兩道素菜是清炒木耳與燒冬瓜。看著倒也色香味俱全,實不像是冬喜所猜測的下人例飯。想來也是,這家里祖孫三代,只有四人,沈瑾因住在府學,并不回來,家里就只有三個主人,自然都是小灶,做的精細;奴婢之流,即便是一等、二等丫鬟,也是大鍋菜。 冬喜也反應過來,給沈瑞擺了碗筷,道:“真是怪哉,要不要使人去問問,昨晚可冇是四葷四素八道菜?” 沈瑞想了想,道:“不用急著打聽,再看看。昨天不是尋常日子,不能算常例。” 昨日是孫氏三周年,固然沒有大宴賓客,可也是祭祀之日。 那道蒸魚看著還罷,可因為有些涼了,就有了腥氣,沈瑞吃了一筷子,便不再動;蜜汁火方倒是軟糯香濃,不過沈瑞在西林禪院吃了三年素食,冷不丁的吃這大葷之覺得膩的慌,就就著兩道素菜,用了一碗飯。 等他撂下筷子,大廚房又有婆子過來送食盒。 因沈瑞也好奇,冬喜、柳芽便將食盒都提到北屋。一個紅漆三層食盒,一個黑漆雙層食盒。等打開來,那紅漆食盒里是一盤肉絲白菜,一盤燒豆腐,一海碗米飯,兩副碗筷;黑漆食盒里,只有一大碗燒豆腐,一海碗陳米飯,還有四副碗筷。 尋常百姓人家,這樣的飯食,算是好的,可這不是沈家二等、三等婢子的例,或者是說不是三年前沈家二等、三等婢子的例飯。 沈瑞看了炭盆的方向,再看看眼前例飯,哪里還不明白,沈家四房如今開始“節儉”度日了。說起來四房之前的用度,確實不像是舉人家門第,比尋常官宦人家吃穿用度都精致。以四房的進項看,花銷也實在大。這樣節儉下來,才是長久之道。 只是這二等例飯兩位,三等四位,就很沒意思。他并不覺得是大廚房消息靈通,曉得秋月、冬月去了書齋,才如此安排,那樣的話送來的也當是四人份的晚飯。顯然張老安人想要給他一個下馬威,吩咐人將兩個身契不在四房的冬喜、柳芽當成三等看。 這老太太,日子過的太清閑了。 柳芽這三年輾轉幾家,依舊是質樸的性子,有飯吃就好,并沒有在意飯菜多少;冬喜年紀稍長,卻有些擔心,用了晚飯,回到北屋后,小聲對沈瑞道:“老爺勤儉持家,雖是好事,可若是年年風調雨順還罷,要是趕上年景差的時候,說不定老爺就有借口過問二哥產業。” 聽冬喜這么一提醒,沈瑞也曉得,確實有這個可能。四房賬面上的產業并不多,只因沈瑞曾祖父當年沉迷賭博,將家產變賣的差不多。若不是去世的早,怕是連祖宅都賣了。如今賬面上不過幾十頃地,兩處收租的鋪子,這其中一半還是孫氏嫁過來后添置的。 要是年景不好,沈舉人確實有可能過問沈瑞產業,可那又如何,那些產業都是經族人公議,由郭氏代為掌管的,只要沈瑞不開口,沈舉人就沒法子。而有沈瑾在前頭,哪里需要沈瑞開口呢? 沈瑾名下的產業,可都由沈舉人幫著打理,即便沈舉人需要銀錢貼補家用,也沒有越過長子與次子開口的道理。 想到這些,沈瑞再次遺憾明年為什么沒有院試,要是明年有院試,那自己需要熬的日子就短了一半。 內宅,上房。 張老安人用完一碗燕窩,嫌棄地看了眼桌子上的飯菜,對旁邊侍立的郝媽媽道:“這盤魚給三姐送去,那盤火方給四姐。” 對著這樣的飯食,要是沒有小廚房每日一碗燕窩,張老安人早就忍不了了。可知子莫若母,兒子如今左性了,她還能為了一口吃食與兒子相爭么?只能忍了。 郝媽媽笑著應了,卻腹誹不已。那道蒸魚還罷,只動了幾筷子,還全須全尾,賞人也算體面;那蜜汁火方可是用了大半盤子,只剩下核桃大的兩塊肉,老安人竟好意思賞人。 張三姐、張四姐就住在老安人院里的東廂,三間屋子,姊妹兩個一人占了一頭,中間是小廳。郝媽媽到時,兩人的食盒剛送來,有兩個俏婢正在擺飯。 郝媽媽往餐桌上瞥了一眼,一道粉蒸肉,一道肉絲白菜,正是老安人屋里一等婢子的例。她的眼中不由露出一絲輕鄙,狗屁“表小姐”,老爺不承認,廚房連客飯都不準備,只按照一等婢子的例。老安人曾說過一回,可老爺發話,沈家只有四個主子,老安人再懊惱也沒用。即便是嬌客,可誰讓這兩個是張家人,而老爺最聽不得的就是張家。 老安人沒法子,本還帶著兩個侄孫女一起吃,可沒幾日,老爺帶頭“節儉”,主人例菜從十道減為四道,盤子也從八寸盤換成五寸盤。一個人用足富裕,三人用就有些冇寒酸。 老安人無法,只好打發張家姊妹回屋自用。張家姊妹哪里不曉得自己被輕慢,要是要臉面的走就家去,卻是死賴著不走。 如今老安人這院子的媽媽、婢子,面上雖依舊恭敬,可心里沒人瞧得起她們姊妹。 兩姊妹撿老安人的剩菜,已經不是一回兩回。請郝媽媽一邊吃茶后,姊妹兩個便入座動筷子,即便那火方只剩下兩筷子,張四姐還是吃的津津有味。 郝媽媽在旁見了,面上笑著,胃里直翻騰。等兩人用晚飯,郝媽媽方撂下茶碗,對張四姐道:“老安人說了,秋月、冬月兩個服侍了四姐三年,同四姐感情也深厚,如今去服侍我們二哥,四姐要是舍不得那兩個婢子,就常打發人去看看,或是打發人叫進來說話。” 張四姐笑嘻嘻應了,道:“我可是一日也舍不得她們兩個,明兒就打發人去看看。” 張三姐在旁,雖也陪著笑,眼中卻多了抹黯然。 郝媽媽傳完話,就回上房服侍去了。 張四姐擺擺手,打發兩個婢子撤了桌子,便拉著張三姐到了里屋。 “阿姊,我不想順著姑祖母的安排。我才十五,又不急著嫁,再說二表弟就那么好糊弄?后頭還有個狀元公,還有隔壁大娘子聽說也是極厲害。張家本就對不起二表弟,就是設計了他,他年紀小我三歲,外人只會說我輕浮,誰會指責他無禮,到時候別說做妻,就是做妾怕也不能。姑奶奶如今不當家,她的話可信不得。”張四姐正色道。 張三姐聽了,面帶躊躇道:“可是咱們家如今已經敗落,你不肯應姑祖母的安排,又哪里有妥當的親事?” 張四姐莞爾一笑道:“姑祖母雖不當家,算計倒是好的,只是人選不妥當。怎選了我與二表弟,阿姊與大表哥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哩。” 張三姐面色緋紅,半響露出苦笑道:“咱們已經來了三年,姑祖母要是有心,早就提了。想來在她眼中,定要尋個色色俱全的小娘子與大表弟。” 張四姐挑眉道:“阿姊可要想好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第五十九章玉軟花柔(五) 冬日天黑的早,用了晚飯,側院就掌燈。 沈瑞回到書房,開始每日功課。即便這幾年來,沒有人要求他一定要如何如何,可是他一日不曾懈怠。 明代科舉,各項制度極為完善,這科舉內容上,也規定的極為死板,只在朱子的《四書集注》上出題。沈瑞這個五百年后的人,知道題海戰術的好處,對于能查看到的近幾年的鄉試、會試試題也看過。無奈的是,童子試的舊卷,地方上流通的卻不多,只能找到去年與今年兩年的。 縣試與府試錄取比例都不算低,最難的是院試。 沈瑞還有兩年時間,倒是并不怎么擔心。只是雖說沈理提過,等他通過院試,會安排他入南監事宜,可這院試榜單名次也不好太低。否則連府學、縣學官學生身份都沒有,就入了南監,也容易被人輕鄙。 小半個時辰的功夫,沈瑞已經將《中庸>默了一遍,默書是沈理讓他這幾年每日堅持功課之一。按照沈理的話說,就是功課要循序漸進,縣試之前,默書是少不了的。心中記十遍百遍,也不如落筆一遍。又讓他每日背唐詩兩首,每三不限題目,做新詩一首。 同王守仁相比,沈理沒有老師之名,卻有老師之實,而且對沈瑞的教導更細致。從縣試、府試如何應對,如何學習,他也早早就給沈瑞做了規劃。沈理與王守仁兩個,雖都有狀元之才,可兩人截然不同。沈理是現實主義者,能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王守仁則是理想主義者,太專注與遠處,忘了看看眼前的路,才容易摔跟頭。 同樣對沈瑞懷有期許,王守仁覺得沈瑞即便要走科舉仕途,那目標就是進士,至于童子試、鄉試這些,在他看來都不是問題;而沈理眼中,沈瑞這幾年最關注的就是童子試,過了院試就可離家;過了鄉試,就可進京。至于會試,離的太遠,暫時還不必去好高騖遠。 在兩個教育方向完全不同的老師的指導下,沈瑞居然沒有精分,而是一點點充實自己,用三年的時間,將自己從知曉些國學皮毛到現下絲毫不落后同齡人的讀書種子。原因無他,就是學進去了而已。他甚至有些懊悔,上輩子為何只學了皮毛。 在沈瑞看來,這些后世人眼中的“古文”有三美,韻律郎口之聲美,詞句幽深之言美,教化世人之意美。 為了怕傷眼睛,沈瑞默完《中庸》,便開始闔眼背唐詩,先默背了一遍昨日的,又看了看手中杜甫詩選。 正背誦,沈瑞就聽到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隨即,是柳芽的聲音:“大哥來了。” 沈瑞詫異,從書房出來,沈瑾已經挑了簾子進屋。 沈瑞看了眼外頭昏暗的天色,道:“大哥不是宿在府學么?”冇 沈瑾笑道:“二弟頭一日入族學,我到底放心不下,就與先生打了招呼回來。” 府學距離沈家坊的位置可不近,要穿半個城,沈瑾見他穿著儒服,周身還帶了寒氣,便道:“這是才家里?大哥要不要先去見老安人與老爺?” 沈瑾點頭道:“我就是先過來看一眼,這就去見老安人與老爺,回頭來在與二弟說話。”說罷,便也不羅嗦,轉身出去,蹬蹬蹬蹬走了。 沈瑾給沈瑞留下的印象,向來是少年老成,這般毛毛躁躁的情形,還是頭一回看到。不過因他是關切自己,沈瑞也不是鐵石心腸,自然心里也只有暖的,便對才出來的冬喜道:“準備一壺熱茶,再準備兩盤點心。” 冬喜應聲去了,柳芽見沈瑞袖口沾了墨汁,便取了衣服幫他換上。 之前沈瑞沒回來,四房也沒人想著為他準備應季衣服,這幾年他的衣服,都是沈理家與五房給預備,就是除服后的衣服,也是郭氏給準備的,四房這邊壓根沒人提這些。之前沈瑞只以為是沈舉人當家,或許是粗心;回來見識了沈舉人的“節儉”之舉,看來也未必就是“粗心”。 沈瑞可沒有占人便宜的習慣,有來有往方是長久之道,即便他表面上是個孩子,也是如此。 沈理家那里,每逢年節,沈理都請郭氏幫自己預備份禮,以沈理家一雙兒女為主,不求貴重,只求心意;至于郭氏這里,最在意的就是幾個兒子的前途,沈瑞便將王守仁給他準備的那些時文集錦,抄寫一遍,讓郭氏轉送沈全的兩位兄長。那些集錦,對于童生還不是的沈瑞來說看的有些太早;對于沈全兩位兄長,卻是正好。 沈瑞本以為,沈瑾沒一會兒就回來,沒想到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冬喜準備的兩盤糕都沒了熱乎氣,沈瑾方姍姍來遲,而且還不只一人,身后還跟著兩婢。 沈瑾面上雖依舊帶了笑,可笑意不達眼底,眉頭總是若有若無地蹙起:“二弟,聽說老安人安排了婢女過來,我那里也得了兩個。聽著名字,那春秋秋冬四個倒是一處的,和在一處也是雅事。我用綠棋、紫書換了那兩個婢子去,好不好?”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后兩婢也對沈瑞福了下去:“婢子綠棋(紫書)見過二哥。” 沈瑞并未回答,而是叫兩婢起身,兩婢都是低眉順眼,可面上還是流露出幾許黯然;再看沈瑾,還是方才的穿戴,看來即便方才回了槿院,也沒有換衣服,就匆匆而來。 琴棋書畫是沈瑾打小就用的婢子,那素未謀面的秋月、冬月算什么? 沈瑞不得不承認,這一刻,自己對眼前這個少年心軟了 以沈瑾的性情,自然不會為了所謂“雅事”就要用自己使喚慣了的侍婢來跟弟弟換人,看來是瞧出老安人用意不善,又阻攔不了,方想到這個換人的笨法子。 沈瑞莞爾一笑:“大哥可是來晚了,小弟就是有心想要成全大哥也不能了。” 沈瑾聞言,不由一愣。身后那兩婢卻是不由抬頭,面上難掩喜色。 沈瑞攤攤手,道:“我白日里又不是家,哪里需要那么多人服侍。反而是老爺整日在書齋,那邊倒是缺人手,那兩個婢子,我孝敬老爺去了。”說到這里,頓了頓:“大哥要是還想湊成四季,只有兩個法子,要不去同老爺要人,要不也將那兩位孝敬了老爺。” 沈瑾面露詫異,猶豫道:“畢竟是‘長者賜’?” 沈瑞輕笑道:“是‘長者賜’不假,可來的是婢子,畢竟不是‘長者’,難道還不能處置自己院里的兩個婢子?” 沈瑾眼睛一亮,道:“是我愚了,二弟說的正是。”說到這里,看了看旁邊的冬喜與柳芽道:“可二弟送走了兩個,身邊不是只剩下兩人,要不還是從我那邊勻一個與二弟使喚?” 沈瑞搖頭道:“無需如此,老安人賜了四人下來,兩個年歲小的弟弟留下了。” 沈瑾點頭道:“二弟心中有數就好,那我也能安心。”說完,轉身對那兩個婢子道:“你們回去,告訴紅琴,讓那兩個等著,我一會兒回去安排,別的先不要說。” 兩婢笑著應了,又對沈瑞福了福,方滿身歡喜地走了。 沈瑞輕笑道:“大哥雖愛護弟弟,可你舍得那兩位姐姐冇,那兩位姐姐怕是舍不得大哥。” 沈瑾畢竟年少,遭了弟弟打趣,臉立時紅了,瞪了沈瑞一眼,想要說什么,不過看了旁邊的冬喜、柳芽兩個又閉嘴。沈瑞見他欲言又止,便打發冬喜、柳芽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沈瑾方正色道:“二弟轉年就十三,或許對男女之事也會生出好奇之心。可你年紀在這里,身子還未長成,萬不可過早涉及此事,那與身體有損,就是大不孝。你現下身邊這兩位,是親族長輩所賜,理當敬重,不可褻玩。等你成丁,哥哥尋了好的與你。” 沈瑾一本正經,沈瑞卻是哭笑不得,這故作老成,教育弟弟性啟蒙、性禁忌的口氣是怎回事? 難道自己就露出急色來,讓沈瑾擔心自己會與冬喜、柳芽滾床單? 沈瑾見沈瑞不吱聲,只當他不樂意,又好言勸道:“眷戀美色可不單單是傷身,還會耽擱讀書。六族兄對二弟寄予厚望,二弟也不好讓六族長失望。” 沈瑞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大哥勿要擔心我,我還小呢。倒是大哥,可是成丁了,小心被當成肥肉。我可還盼著大哥早日中進士,多個進士哥哥撐腰,大哥可別耽擱了功課。讓弟弟失望。” 沈瑾窘得脖子都紅了,輕哼一聲,小聲道:“我為了鄉試準備,學習功夫都不夠,哪里會有心思想這些。” 沈瑞見他如此窘迫,明顯還是童子雞,心中不由一笑。同沈舉人相比,現在的沈瑾還稱得上是真君子。瞧著他身邊的婢子,對他是有情的,可沈瑾并未成事,多半因在孝期的緣故。 沈瑾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岔開話問起族學里的事。 族學里夫子教的不錯,同窗也多是熟人,雖有沈琇這個不和諧因素,沈瑞也沒放在心上,回答起沈瑾自是處處都好,尤其還提了提與沈玨的投契。因為瞧著沈瑾的意思,最擔心的就是沈瑞與沈玨的相爭,怕他因此被同窗冷待。至于被欺負之類的,有沈全在,沈瑾倒是不擔心。 聽到沈瑞與沈玨相處的好,沈瑾方松了一口道:“可見你們兩個是真長大了,當年三日一吵、五日一架的,看得人提心吊膽……咱們四房雖不畏宗房之勢,可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族兄弟之間還當和睦相處……” 第六十章雛鳳清聲(一) 次日,沈瑞不到卯正(早上六點)就醒了,族學里是晨初上課。 外頭蒙蒙亮,冬喜、柳芽兩個提了熱水進來服侍沈瑞洗漱,又怕遲了,打發小桃去大廚房催飯。想著昨日的點心,沈瑞道:“早上不帶食盒,等中午再讓長壽送過去。” 南邊的點心多是甜膩膩的,即便冬日天短,可每天中午用點心添肚子也不舒服。 族學里本無事,柳成跟著上課,還能蹭蹭課聽;長壽對讀書沒興趣,在那里也是苦熬,還不若留在家里,送午飯也是活計。 冬喜道:“那可是好,婢子也能看著大廚房的菜色給二哥做添減,總比早上用點心裝食盒強。” 柳芽緊了緊身上衣裳:“二哥,今兒陰天哩,可得加一件衣裳。” 冬喜聽了,猶豫道:“是不是手爐也當帶了?” 沈瑞忙擺擺手,道:“衣服還罷,手爐還是算了。我也不是孩子,哪里就能凍著?” 冬喜見他小大人的模樣,只是笑,進屋里翻出一打衣裳,上面是一件珍珠羊皮小坎肩,下邊是一件簇新的連帽一口鐘披風來,外頭是琥珀色素緞,里面是灰鼠皮,看著輕薄,卻是暖和,比量著沈瑞的身高,穿到身上能從頭到腳踝都遮得嚴嚴實實。這些應季衣服,都是一月前郭氏使人縫的。幸好如此,否則四房這邊也沒預備,沈瑞怕是就要穿素服出門 冬喜拿著小坎肩道:“二哥將這個穿到里頭,就是學堂里冷,只要護著肚子,也能好些。”說著,服侍沈瑞換上。 這珍珠羊皮就是羊羔皮,這羊羔不是落地的乳羊,而是還在母羊肚子里的小羊。不等它長成,就刨開母羊肚子,將羊羔取出來。羊羔身上的羊皮還沒成全,上面是珍珠似的一個個凸起,取名珍珠羊皮。這羊皮極軟極韌,穿在里頭倒也服帖。 等沈瑞穿戴完,小桃已經從大廚房回來,后邊跟著提食盒的婆子。 同昨晚的晚飯相比,今天的早飯堪稱豪華,梅菜包子,金銀花卷,花生粥,小餛飩,四道佐粥小菜,腐竹木耳,紅油耳絲,同昨早的水平差不多。 眼前粥點色香味俱全,看的沈瑞食指大動,就著餛飩,吃了半碟子梅菜包子。指了指剩下的甜粥與金銀花卷,沈瑞對冬喜道:“等會你們用吧,不要浪費。” 他不會為不相干的事情影響自己的胃口,可對比一下前天與昨天的晚飯,再對比昨天與今天的早飯,又哪里不明白。這兩日早飯之所以這么豐盛,是“沾”了沈瑾的光。不管是張老安人開口,還是沈舉人發話,因沈瑾在家,廚房有加餐。 自己去與沈舉人計較?就是心有不忿,又怎樣?為了吃食,做兒子的就開口抱怨,這倒哪里都站不住腳。 不過自己又不缺銀子,作甚要委屈自己的胃? 想到這里,沈瑞便對冬喜道:“我將長壽留在家冇里,小廚房的東西,你看著列個單子,讓長壽添置起來,別只預備點心湯湯的材料,臘肉干菜之類的也儲備一些,往后想要吃什么,可以在小廚房這里家菜。” 冬喜早想著沈瑞昨晚沒吃好,怕是大廚房那邊的飯菜不對胃口,自是滿口應下。 等沈瑞從屋里出來,長壽與柳成已經在院門口候著。 沈瑞便吩咐長壽道:“今日開始,你早上不用跟著去學里,中午從冬喜這里取了食盒送到學里。剩下的時間,多跟家里的人相處相處,咱們這院里外人少,消息太閉塞,我又離家三年,該打聽的也打聽些,總不能成了聾子瞎子。” 長壽應了,送沈瑞與柳成兩個出門,就手中的書箱遞給柳成。 這時,便聽有人道:“瑞哥……” 是沈全的聲音,沈瑞回頭一看,便見沈全笑瞇瞇地走過來,身后跟著一輛藍呢大車廂馬車。 “今兒開始咱們乘馬車上學。”沈全走近道。 見拉車的馬高大威猛,車廂也比常見的馬車要寬大,沈瑞看著有些眼熟,道:“這是嬸娘的馬車?還是不要麻煩,攏共也沒多遠。” 沈全道:“是我娘的馬車,既都趕出來,瑞哥就不要再噦嗦,還不趕緊上車來,今日起了北風哩,吹得人身上打顫。”說罷,便拉了沈瑞胳膊。 這兩房大門口,不是說話的地界,沈瑞便沒有掙脫,隨著沈全上了馬車。 車簾撂下,馬車動了起來。沈家坊這一片多是青石板路,馬車走起來極為穩當。 不等沈瑞開口,沈全便道:“不過是先應付幾日,左右我娘也不會一大早就出門,白日里用馬車也不耽擱。我娘昨兒已經使人去定制新馬車,總要一旬方得。” 沈瑞聽了,不由皺眉道:“本就勞煩嬸娘甚多,怎還好再用這等小事去煩擾嬸娘。” 沈全瞪了他一眼,道:“外道甚哩?你又不是不曉得,如今在我娘心里你與福姐兒可是頭等,我們這三個兒子反而要退后一步。我昨晚也說不用弄新馬車,只需將我早年用過的馬車刷刷漆對付用了,我娘卻說那車廂小,兩人擠一輛車憋悶。想當年我剛進蒙學時,大哥還在族學哩,我們兄弟三個擠一輛車,我娘都沒怕擠著哪個。” 沈瑞本就不安,聽沈全這么一說,越發不自在。 沈瑞名下產業受益都由郭氏收著,每個季度,郭氏都要教沈瑞看賬本。可是,沈瑞這幾年的吃穿用度并不在上頭,而是源與郭氏的饋贈。 沈瑞早先“抗議”兩回,想要改變這種模樣,可是“抗議”無效。 在郭氏眼中,沈瑞確實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可也僅僅是有主意,到底還是孩子。在沈瑞沒有長成前,她雖不能代替孫氏,可也想要多關愛他幾分。等到他娶了媳婦,身邊有了知冷知熱的人,自不用自己再操心。 沈全見沈瑞神色變幻,捶了他一拳道:“你這小子,就是愛多想。長輩張羅著,你受了就是。又不是做買賣,非要一來一往,情分立時就交易回來。我娘現在疼你,等我娘老了,換你好生孝順我娘。” 沈瑞聽了,翻了個白眼,郭氏三子一女,孫子都有了兩個,哪里會輪得到沈瑞孝順。 沈全已經“哈哈”笑道:“你呀,可不許惦記新馬車。那新馬車你雖平日里坐得,可不能歸給你,等明年夏天,我還要用車去南京。” “去南京作甚?”沈瑞有些好奇。 明年可沒有院試,而沈全原本在南監讀書的二哥也考中舉人進京去了。 沈全挑眉道:“明年是鄉試之年,族里肯定有不少族兄弟過去應試,我也想跟著去見識見識。” 聽他這么一說,沈瑞也不由心動,道:“那全三哥可別拉下我。” 南京可不只有國子監,還有秦淮河。沈瑞雖沒有狎妓的心思,可到底是個男人,想要去開開眼界。中國的妓文化,在明朝時發展到鼎盛。 一里多路的距離,馬車不到一刻鐘就到了。 族學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馬車,有學子從上面下來。 因不少人家都是兄弟、堂兄弟、或叔侄都在族學,像沈瑞、沈全這樣的同乘一輛馬車過來上學的不在少數。有的馬車看著氣派,下來的學子下巴就抬得高些;有的馬車看著破舊,里面出來的人也小心翼翼。就像后世冇學校門口,寶馬與夏利的對比。 這時就見一輛馬車從后頭駛過來,車廂高大,看著比郭氏的馬車還要氣派三分。旁邊跟著五、六個騎馬的長隨,一色高頭大馬,統一的靛青袍子,車沿上坐著一對孿生小童,十來歲年紀,一模一樣的裝扮。 沈瑞見狀,不由一愣,這是哪個?看著這做派,比沈玨那個宗房嫡孫還有架勢。 沈全在旁,臉色有些發黑,嘟囔道:“這混蛋,不過是上學,裝腔作勢,倒是不知羞。” 這會兒功夫,馬車已經停了,里頭下來一人,身上穿著寶藍色大氅,脖頸間若隱若現是金燦燦的項圈,手中握著一個掐金鑲寶的手爐。身量雖高挑,可面容猶帶稚嫩,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倒是好相貌,只是神情倨傲,平白地就添了幾分不順眼。 沈瑞將“記憶”中的同窗想了一遍,對不上號,這應該是后來族學的。 “這是哪房的姻親?”沈瑞忍不住問道。 要是族人,即是年紀相仿,沈瑞“早年”多半會見過;親戚家的子弟,半路附學的多。 沈全的臉更黑了,皺眉道:“我們那房的,他是我大舅的長子郭勝。” 沈瑞這甚是意外:“竟然是全三哥表弟?怎是這個做派?” 郭家也是松江大族,沈全外家這一支更是嫡房,難道偌大一個郭家,沒有自己的家塾,還跑到沈家族學附學?沈瑞雖沒有同郭家人打過交道,可郭氏是低調謙遜的性子。郭家聲勢雖不及沈、賀兩家,在二等人家中算末流,可也是書香之族,世宦之家。 這個郭勝,實看不出書香子弟的模樣,反而像是出身商賈的暴發戶…… 第六十一章雛鳳清聲(二) “這是沈家四房嫡出二少爺?”公鴨嗓的聲音尖銳刺耳:“怎連馬車都沒有,要蹭姑母家馬車?” 沈瑞與沈全還沒進族學,郭勝已經揚著下巴走了過來,輕蔑地看了沈瑞一眼。沈全見他如此,不由皺眉道:“好聲說話,作甚陰陽怪氣?” 郭勝撇嘴道:“我實話實說,又沒扯謊,怎不對?他既比我小,從三表哥這里論起,不是還當叫我聲表哥,與我見禮?難道還要我巴結他?這就是沈家子弟做派,沒得讓人瞧不起。” 沈全輕哼道:“我還是你嫡親表哥,也沒見與我見禮。表弟真是烏鴉落到豬身上,看不到自己什么色兒哩。” 郭勝不服氣,道:“不過昨日請了一日假沒見三表哥,還要我與三表哥行大禮?三表哥好大面皮,也不曉得受不受得住。” 沈全揚眉道:“這族學里,不是族親,就是表親,要是真講起禮來,不是要成了蝦子,起不來身,可沒意思。” 后頭又有馬車過來,沈全不搭理郭勝,招呼沈瑞跟上。 郭勝皺著眉頭,瞪了沈全的背影一眼,呵斥那兩個雙生童子:“金奴、玉奴還不跟上!要是耽擱哥遲了,你們可要小心板子!” 沈瑞跟在沈全身邊,有些無奈。這公鴨嗓的聲音真是傷不起,同窗里的少年,好幾個都在變聲期,只是多是有所顧忌,鮮少開口。只有昨日見過的沈琴與剛才見的郭勝,這兩人都是絮絮叨叨的性子,聲音跟刮鐵皮似的,真心受不住。 不過這郭勝也奇怪,既是沈全嫡親表弟,絲毫不親近不說,這表兄弟兩個反而不對付的模樣。 說話功夫,到了學堂,里面已經散坐著七、八個學生,董雙也到了,坐在座位上,手中拿著一本《大學》,正在那里默念。其他的學生,三三兩兩坐了,竊竊私語。見沈瑞過來,董雙微微頷首致意,便繼續將視線落在書卷上,身上已沒有昨日拘謹,多了幾分淡定從容。 沈瑞微微一笑,也拿了書卷出來。有董雙這樣立志科舉的同桌不是壞事,不會擾了自己,說不定在課業上也可以共勉。沈玨昨日說了,除了六房兩個木子輩侄兒外,“夏耕”班里董雙年紀最小,與自己同庚,月份小些。或許在他身上,自己可以觀察一下,真正十二歲的大明學子如何行事。 柳成將文房四寶擺好,就隨著沈全的書童執筆去了小屋。眾人的書童,都坐在那邊,可以旁聽夫子講課。沈家族學是義學,族中子弟,不拘嫡支旁枝到了啟蒙年紀都可以送子弟入學,并不用交束惰,族里甚至還會貼補些筆墨銀錢。姻親故交家的子弟,則由各房頭出面。這些人則不是免費的,要交束惰到族學。這部分費用不是固定的,量力而行。家貧的學生,兩車木材也用的;家資富冇足的,直接捐給族學銀兩絹帛的不乏其人。 因入學界限卡的不嚴,所以也就沒有伴讀這么一說,只有各人帶進來服侍筆墨的書童,雖為奴仆之流,卻可以在旁邊小屋旁聽。 沈瑞剛看進去半頁,面前就多了陰影,不用抬頭,只看著簇新的寶藍色衣裳,金晃晃小孩拳頭大的金鎖片,就曉得是沈全那位表弟。沈瑞抬起頭來,就見郭勝皺著眉毛疑惑地看著自己。 “你怎坐這哩?我可是同沈琇約好,哪個月考第一就與董小弟同坐。”郭勝疑惑中帶了幾分惱意道。 沈瑞聽了,看了董雙一眼,有些不耐煩。 這一個、兩個的煩不煩,這郭勝與沈琇年紀相仿,都是十四、五歲,按理來說,也不算小,怎么如此幼稚?這個年紀,在學業能下場應童子試,在家事上可以定親,眼看就要成丁,難道還要來一出,你跟我好不跟他好的爭朋友的幼稚游戲?三年前沈瑾與沈全也是這個年紀,可那兩個少年多乖巧懂事,眼前這一個兩個中二少年,卻是欠揍。 董雙“騰”的一下子起身,滿臉漲紅,不是羞的,而是惱的:“郭兄,我早就與你說過我要專心讀書,無暇與郭兄交際玩耍。沈兄與我同坐,是董先生安排,郭勝若有不滿,盡管與董先生說去!” 他還沒有到變音的時候,聲音清脆中帶了幾分糯糯的,即便口氣不佳,可也不惹人生厭。 郭勝訕訕,不甘心地嘟囔道:“我又不會擾了董小弟用功,一起讀書、一起備考不好么?” 董雙面帶寒色,坐了下來,不在搭理郭勝。郭勝又站了站,不服氣地沖著沈瑞翻了個白眼,方回到自己座位上。沈瑞掃了一眼,也算找到這沈琇、郭勝兩個都盯著董雙身邊空座的原因。以董雙一心讀書的架勢,顯然沒有那個功夫與心情,去與那兩位培養同窗之誼。而那兩位巴巴地貼上來,原因無他,就是同桌太討厭。 沈琇與郭勝兩個是同桌,一個即便帶了傲氣可實際是不被家族認可的寒門學子,一個是擺著排場大族嫡房的天子嬌子,這兩人能對盤才怪。 看著那兩人對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斗雞模樣,沈瑞的心情莫名就好了。 身邊董雙小聲道:“沈兄放心,我不會讓人因我的緣故再擾了沈兄,也不會再給二哥添麻煩!”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格外堅定。沈瑞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幾分笑意:“董小弟勿要想的太多,都是同窗,閑話幾句無礙什么。’ 董雙體會了沈瑞的善意,嘴角挑了挑,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等到上課鐘聲想起,沈琰進來,一堂課開始。 董雙拿起筆來,開始記筆記,寫滿一頁換紙時,便看到沈瑞也是同樣動作,忍不住眼睛往沈瑞面前的書桌上瞄了眼。明明是速記,沈瑞一筆行草,端得是行云流水,絲毫不顯潦亂。 雖說昨日已經做了半日同桌,董雙也曉得什么叫“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也沒想到沈瑞的字會寫得這么端莊大氣。這沈瑞明明是個少年老成、穩重敦厚,認真向學且寫了一筆好字,怎么傳言那么不堪? 是守孝三年脫胎換骨,還是那“頑劣驕縱”的惡名另有隱情?董雙心中,不知不覺生出幾分好奇。 沈瑞專心致志聽課,受益匪淺。不管這沈琰在科舉仕途上能走多遠,可確實是個好夫子,講起四書來通俗易懂,擱后世的說法,就是“引導式”教學,而不是“灌輸式”,讓人理解的更加深刻。 一堂課下來,有一個時辰,感覺眨眼而過。 直到下課鐘聲響起,沈琰抱著書卷出去,沈瑞方放下筆。眼前的筆記,已經記了二十多頁。他揉了揉手腕,腦子里將方才課堂上的功課又過了一遍。他雖活了兩輩子,可從不覺得什么可以不勞而獲,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功名之路,他不曾畏懼,可也沒有自大到可以唾手可得 只是他學習的時間太短,沈理即便教導過他四書五經,可站在沈理那個高度,讓他講訴最基礎的東西,未必有沈琰這么清晰。沈瑞過去不怛童子試,可也不覺得自己會取得什么好成績,就是因為曉得自己學習古文的時間短,根基不足。原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想著縣試冇、府試成績即便差些,后年的院試時努力就好,中間有一年多的時間,自己的成績會提高許多。 如今聽了沈琰兩堂課.沈瑞不這么想了,因為他有機會將根基扎得更嚴實。 想到這里,沈瑞對的董雙道:“董小弟,我這幾年沒來族學,在家里學的葫蘆吞棗,多有不解之處。不知能不能借一下你的筆記?” 董雙聞言,面露為難,小聲道:“我的筆記……” 沈瑞見他面色不作偽,是真為難猶豫,忙道:“若是不便,就算了,我慢慢與夫子請教。” 董雙搖搖頭,道:“不是不借給沈兄,而是……那筆記有幾箱子,我又時常溫習,倒是不方便一下子拿給沈兄。若是沈兄不怪,我以后就分著拿來給沈兄?只是不知道沈兄看書的速度快否,要是慢了,恐我這里也要用。” 沈瑞聞言,松了一口氣道:“我抄一遍便還給董小弟,一本筆記,有兩、三日功夫就可,不會耽擱你用……” 董雙還沒說話,就見沈玨湊過來道:“瑞哥在說甚?擺了好幾下手,你也瞧不見。” 沈瑞抬頭道:“問了兩句功課,玨哥找我?” “今日下午是琴課,不耐煩那個哩,我們去街里?”沈玨眼睛放光道:“府前街新開了一家酒樓,聽說是南京行宮里出來的御廚掌勺,一道去見識見識?” 下午的“六藝課”,學子可以選修,所以沈玨才有這個打算。 沈瑞想想自己這三年,除了外出那半年,就避居在西林禪院,還真的沒有在城里逛過,便點頭道:“玨哥既說了,自是奉陪。” 見旁邊董雙面上露出幾分期待,沈瑞猶豫了一下,想想沈玨的脾氣,還是沒有多事。 宗房,太爺屋里。 大老爺看完手中的信,面上露出幾分震驚:“這……這珞哥怎說沒就沒?”太爺嘆氣道:“這可怎生好,二房你雖有三個從堂兄弟,卻只有珞哥這一根苗……” 第六十二章 雛鳳清音(三) 太爺惋惜道:“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珞哥十六歲就中了舉人,這族中子弟誰人能比得?若不是沈滄怕風頭太盛,讓他壓一科,去年沒有參加會試,我沈家就能多出一個少年進士。” 宗房大老爺道:“二房嫡支子嗣也太單薄,兄弟三人就只守著這一根獨苗,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還不知道會如何?”說到這里,有些猶豫道:“頭些年,二房那些庶支聽說沈滄無子時,便有人傳過選嗣的話,后來卻不了了之。就是沈清家的,將兩個兒子帶回松江,未嘗不是打著認祖歸宗,過繼嫡長房的意思。” 聽了這話,族長太爺皺眉道:“那些混賬東西,白日夢做的倒美!說到底,還是邵氏當年造的孽。你昌三叔小時關在酒窖三日,天氣濕寒損了腎源。當時年幼還不顯,等大了去了京城娶妻納妾,十來年沒有生出一兒半女,后來還是尋了民間神醫,吃了幾年苦藥湯,才讓妻妾開懷,生下三子三女,三子都站住,三女只長成一個。沈滄、沈洲還罷,老三沈潤卻是病罐子,因身體緣故,當年連會試都沒能參加,要不然又是一個兩榜進士。” 想到二房三兄弟兩個進士、一個舉人,宗房大老爺亦佩服不已。 只是不孝有三,無后無大。既然這三兄弟都子嗣困難,唯一的骨血又沒了,那即便再不愿,選嗣之事也不遠。 宗房大老爺想了想道:“那些庶支還罷,子弟都不成樣子,這兩代連舉人都沒出來一個;倒是沈清留下的兩個兒子沈琰、沈琇,讀書資質倒是不錯,又是已故二房老太爺血脈” 他是宗子,未來的族長,對于族中的后進子弟向來留意。沈琰與沈琇兄弟兩個雖沒有寫進族譜,可到底是沈家血脈,又是兩個讀書種子。 族長太爺冷哼道:“那又如何?他們不僅僅是二房老太爺血脈,還是邵氏血脈。對于京城那支來說,與仇人無異,難道還要敘親不成?更不要說連族譜都沒入,論起來不過等同于‘外室子’。” 宗房大老爺聽了,不由心中一動:“庶支不成器,沈琰、沈琇兩個也不行,那二房豈不是要從別房擇嗣?” 族長太爺點頭道:“多半是如此。內四房子孫本是一個祖宗,傳到我是第四代,水字輩是第五代,玉字輩已經是第六代,等到外五房,除了五房之外,多是無服親,血脈早遠。不過立嗣有‘立親’、‘立愛’,‘立親’無需說,從血脈遠近論起,首先就是仇人子孫,次后是當年曾對二房嫡脈落井下石那些旁枝庶房,沈滄他們兄弟幾個不會選的;若是‘立愛’,內四房雖親近些,可從外五房選也未必不可能。” 宗房大老爺露出幾分期待道:“宗房、二房、四房祖上可是一母同胞,論起來方最親近。四房這幾代都是一脈相傳,如今小一輩雖兄弟兩個,可真正嫡血只有瑞哥一個,自沒有過繼他房的道理。那豈不是?” 族長太爺瞪眼道:“這叫什么話,難道你這當老子的要將九斤過繼出去?莫要打這個主意,你舍得兒子,我可舍不得孫子!” 宗房大老爺兄弟兩人,小一輩叔伯兄弟五人,其中行一、行二、行五的三個,是宗房大老爺所出嫡子,其中長子、次子都已經娶親生子,長子闔家在京城,次子一家在松江奉養父母,只有幼子沈玨還未成丁。宗房二老爺雖也有兩子,可一嫡一庶,沒有合適人選。這過繼也沒有拖家帶口的道理,如此一來,要是從宗房擇嗣子,就只有沈玨一個人選。 族長太爺口中的“九斤”就是沈玨小名,他現下看著與同齡人無二,當年落地卻有九斤重,是個大胖小子。 宗房大老爺忙道:“兒子不過這么一想,您莫要氣惱。好好的兒子,我哪里就舍得與人,宗房在官場上雖比不得二房運勢強,可也沒有到日子過不下去的境地。不過是兒子的一點私心,想著二房幾位從堂弟與族中關系向來疏遠,即便過嗣了別房子弟,說不得還是與族里不冷不熱。玨哥是宗房血脈,即便名義上與了二房做兒子,可骨肉難斷,還是會同宗房親近……”說到這里,哭笑道:“您也曉得,當年因生九斤時難產,賀氏待他就不如前兩個精心……” 族長太爺吁了口氣道:“大媳婦素也賢惠,可十幾年勸也勸過、罵也罵過,獨這件事想不開,這也沒法子。五個手指頭還有長短,未必就是不疼九斤,怕就是早年疏離的狠,如今想要親近也親近不起來。” 當年宗房大太太懷沈玨時,已經年過四旬,算是“老蚌生珠”。原本是喜事,可因補的太過,嬰兒過大,即便掙命生出孩子,可產后大出血也差點要了大太太的命,當時已經是數著日子度日,大夫都不給下方子,只叫準備后事。大太太自己心里也有數,開始從族妹中選繼室人選,為了照顧留下的三個兒子,轄制后來人,又將身邊兩個通房抬了妾。 因宗房大老爺是沈族宗子,他的妻子就是沈家宗婦,即便是繼室也不能馬虎。沈家為了三個嫡孫默許大太太從賀家選繼室,可最終敲定前還是要相看一二。當年太夫人已故,二太太是小嬸子,沒有代大伯相看的道理的。無奈從權,兩家商議后,便安排繼室人選、賀氏旁枝出身的小賀氏過來給族姐侍疾。 等到大老爺見了繼室人選,并無異議,這件事就算定下來。 大太太將身后事都安排妥當,本已經認命,可看著嬌花一般的族妹,開始不甘心起來,一口氣憋著,竟然轉危為安 大太太既身子漸好,之前選繼室的事也就成一鬧劇。那個小賀氏后來悄無聲息地嫁到外地,這件事本當風過無痕,可大太太卻因丈夫曾相看過小賀氏也有了心結,對于連累自己差點送了性命的幼子也疼愛不起來。大老爺心疼幼子,勸了妻子好幾回,可大太太始終對孩子親近不起來,連帶著養娘、婢子都開始疏忽起來。大老爺看不過去,等沈玨過了周歲,就送到族長太爺跟前,沈玨跟著族長太爺長大。 族長太爺與大老爺憐惜沈玨不得生母喜歡,不免偏疼幾分。如今因二房斷嗣,大老爺生出私心,也是因真心為幼子打算。 想著小孫子這些年受過的委屈,族長太爺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將小孫子留在長房,固然是骨肉不離散,可上面有兩個哥哥,底下侄兒侄女也漸長成,即便自己多看顧兩眼,可自己已經是古稀之年。 要是能去京城承繼,固然有別理之苦,可卻能多了侍郎父親、翰林叔父,身份顯貴……想到這里,族長太爺搖搖頭,自己真是昏聵,得知二房不幸,不為二房悲傷,反倒有自己的小算盤。 當年沈昌是個極有主意之人,對待松江族人不留余地,未免不是因輕鄙族親貪婪。他的兒子,豈是好算計的?不管過不過繼,如何過繼,那邊自有決斷,還輪不到旁人插手。等到族學第二堂課下課,就到了中午時分,沈玨已經迫不及待過來招呼沈瑞出去:“咱們過去用午飯,我已經打發人過去訂位!” 沈瑞并沒有急著走,而是看了一眼董雙的食盒。半新不舊的黑漆雙層食盒,里面破顯空曠,只有一碟米糕,還有一個水壺。 因同沈玨出去是上午才決定,長壽沒得到消息,中午還是送了食盒過來。沈瑞雖沒打開,可是既是冬喜預備的,指定錯不了。 從董雙的穿戴吃食看,實不是富裕人家出身。 看著少年揪著溫茶吞已經沒有熱乎氣的米糕,沈瑞便將食盒放在董雙面前道:“勞煩董小弟幫我一個忙,幫我將這個解決一下,省的回到家里,讓長輩們曉得我外食之事。” 董雙聞言,抬頭看著沈瑞,便見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心下一顫,忙移開眼睛:“我帶了茶點,沈兄與旁人吃吧。” “大家都帶了食盒……你就幫我這個忙吧,你我既是同桌,以后也會常在一處午食。”沈瑞道。 沈玨在旁,已經等得不耐煩,直接提溜起沈瑞的食盒,撂在董雙桌子上:“多大點事,瑞哥既開口一回,你應了便是,唧唧歪歪地不爽快!” 董雙本還要說話,也因沈玨一番話憋了回去,看著沈瑞無奈道:“那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可是謝謝了。”沈瑞拱了拱手,同沈全打了一聲招呼,便同沈玨從族學出來,柳成與沈玨的書童七星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頭。 宗房的馬車就在外頭,應該是沈瑞提前吩咐過。 沈瑞同沈玨上了馬車,道:“你這般大喇喇地出來,也不怕長輩們曉得?” 沈玨挺了挺胸脯,瞥了沈瑞一眼,道:“我又不是小娘子,作甚不能上街?倒是瑞哥,真是個小孩子,連上個街都這般歡喜。”這是被鄙視了? 沈瑞摸了摸鼻子,不解道:“我明明比玨哥大,玨哥怎不喚我哥哥?” 沈玨翻了個白眼道:“不過早落地幾個時辰,就想做哥哥?我可是聽說,源大嬸子當年是早產生下的你,我可是足月。真要論起來,說不得我比你大兩月哩。” 說起來也是兩人緣分,這族兄弟兩個竟然是同年同月出生,只是一個是前一日夜里,一個是次日凌晨,相差不到一日。 見沈玨理直氣壯的模樣,沈瑞無語,難道這大小,還能從娘胎里開始算…… 第六十三章雛鳳清音〔四〕 “八方樓”沈瑞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白墻灰瓦的三層高樓,不由點頭道:“名好字亦佳!” 與北方建筑的大氣郎闊不同,江南建筑婉約,即便是市井之中的酒樓,看著也非常清雅。沈玨撇了撇嘴道:“瑞哥好好的,怎學起那些腐儒品起匾額來?這是吃飯的地界,又不是書齋畫坊!” 門口站著一個小二,見兩人下了馬車,忙上前迎了一步,熱乎地招呼:“二位小哥快請進。” 沈玨沒有說話,他的長隨王安上前一步道:“小二,我頭午過來與我家五哥訂了三樓雅間!” 小二認出王安,臉上殷勤越盛,引了眾人上三樓雅間。 看著跟上來的幾個長隨、書童,沈玨將手一揮,豪爽地說道:“既來了八方樓,你們也去一樓叫幾個菜打打牙祭。”又對七星道:“看顧些柳成,看他老實巴交的,莫叫人欺負。” 一干長隨小廝隨小二下樓,雅間里只剩下沈瑞與沈玨兩個。 這里雖是三樓,可街面上的叫賣聲還是聽得十分清晰。只是同北方扯著嗓子響亮的叫賣聲不同,南面的叫賣聲,音量不高,可賣詞一套一套,都帶了幾分雅致。 沈瑞走到窗前,眺望眼前街景,只覺得處處都好,看的津津有味。他雖曾隨王守仁北上,對于這些市井風情也見過些,可當時在旅途中,每日課業功課又重,心境不同;現下心情悠閑,將那些科舉仕途之類的想法都撂到一邊,再看這些市井畫卷,則是另一種愜意。 沈玨見他如此,擠到他旁邊,四處眺望一遍,并沒有什么稀奇之處,不免納罕道:“瑞哥瞧什么,舍不得移眼?” 沈瑞指了指街角的賣糯米糕的小車,道:“玨哥瞧那里?” 沈玨順著沈瑞的手指望過去,便見街角停著一輛小車,旁邊一老嫗賣糕,小車前頭排了好長的隊伍。 “那是白阿婆年糕,在這街上頗有名氣,她家的芝麻粘糕最是勁道,每天只賣幾簾子,稍晚些就沒了。”沈玨以為沈瑞想吃,說完話,便出去招呼小二,從荷包里抓了半把銅錢與他:“我弟弟要吃粘糕,你出去買一份來。” 一份年糕又能幾個錢,剩下的自然是打賞。小二樂呵呵地應了,殷勤地下了樓。 沈瑞訕笑兩聲,道:“玨哥,我沒想吃糕,我看那邊是見沒人維持秩序,大家秩序井然,無人插隊……” 沈玨好奇道:“這買東西自然有個先來后到,排隊不是應當的?不排隊亂糟糟,反而要耽擱功夫。” 看著行人如織的街市,沈瑞總覺得缺點什么,想了好一會兒方想起來,道:“怎不見乞丐?是有人驅逐?” 沈玨搖頭道:“松江本就富裕,又不是災年,哪里就有那么多乞丐。就算有外頭串流過來的,也多進了惠民院。”說到這里,像個小大人似的,道:“蔣府尊確實是個好官,可惜明年就要到任,還不知后邊接任的如何。” 松江知府蔣升到明年任滿,因已經在知府位上連任一次,這次多半會升轉。除了知縣、知州這樣的親民官會連續三任外,知府以上主官為防盤踞地方,則少有連任三任的,除非是道路偏遠之處的邊省薄缺,主官又沒關系將自己調動出來。像松江府這樣的肥缺,蔣知府能連任一次,已經不易,不過是看在他胞弟是翰林學士,要不然早就被人擠下來。 沈玨只是這么一說,倒不是怕后邊的知府會來刮地皮。松江幾個大姓人家,聯絡有親不說,多有子弟在官場上。除非是愣頭青,否則誰會去開罪這些地頭蛇。愣頭青哪里就那么容易做,當年到任半年就被免官那一位知府,就是被松江的富庶迷了眼,將松江當成自己碗里的肥肉,最后落得問罪罷官的下場。 聽沈玨提及蔣知府,沈瑞想起蔣三公子蔣榮。 蔣三公子弘治十一年進京,參加弘治十二年春闈,可惜榜上無名。不過此后并沒有回松江,而是留在京城預備下一科。經過他叔父蔣學士引薦,拜在禮部侍郎王華門下做了關門弟子。等沈瑞再見到他時,得稱師叔。 莊恭人與孫氏本是利益之交,曾為沈瑞張目,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多護著一二,是因身為人母,憐惜無辜稚子而已,比面子情重不了幾分。王守仁避居松江半年,并且受沈理請托收下沈瑞這個學生,外人知曉的不對,可莊恭人卻是幾個知情者之一。 等蔣三公子拜師,莊恭人在松江得了消息,也嘆緣分,對沈瑞卻是多了幾分真心與重視。天地君親師,對于士人來說,師生關系僅次于親族關系,甚至有的時候被親族關系更有助益。蔣三公子是王華的關門弟子,沈瑞是王守仁的首徒,兩人生母又有淵源,在王門弟子中也可以守望相助。 因席面是預定好的,兩人進了包廂沒一會兒,等小二買回芝麻糯米糕,這邊也開始上菜。 沈瑞見涼菜就上了四道,就曉得后頭的熱菜碟子數更是少不了,道:“是不是太多了?” 沈玨道:“我就是覺得人少,只使人預定了三等混八珍席面,要是二等席面要二十四道,一等席面三十二道。” 四道涼菜,四道炒碟,四道碗蒸,一品甜品、一品羹、兩道點心,總共十六道美味。 為了方便沈瑞與沈玨取食,這些菜都集中在兩人座位這一側,六尺直徑大圓桌空了半拉。因帶了“八珍”字樣,這些菜品所有食材都是“海八珍”、“草八珍”、“禽八珍”、“陸八珍”里的,看著精致,可菜量并不多。 在見過后世八大菜系的沈瑞眼中,這些菜樣式并不算什么,不過是淮揚菜夾雜魯菜而已。不過對比沈家四房這幾日的伙食,沈瑞看著這些美食佳肴的眼睛卻是亮亮的。 沈玨也是頭一回來八方樓,已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魚肚放在碗中。兩人都是打小養成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自也不會做出風卷殘云的架勢,可吃飯的速度委實不慢,夾菜次數也明顯增多。 沈瑞用了兩碗飯,又喝了半碗羹,才撂下筷子。 沈瑞已經揉肚子,道:“怪不得這一席要四兩二錢銀子,可是用了我兩個月月例。同樣的魚翅,不知他們怎么炮制的,家里廚房做的與這個一比就成了粉絲。” “這么貴?”沈瑞聽到這個價格,不由詫異。 當年他隨王守仁北上時,一餐飯不過幾十文到幾錢銀子,這里卻是翻了幾十倍。眼前這席面雖為“混八珍席”,可主菜不過是魚翅、海參之類,剩下的配菜是禽肉、菌類,并不算稀缺的東西,不過是菜式精致新奇些。 沈玨挑了挑眉道:“這可是行宮里下來的御廚掌勺,能跟外頭酒樓的價格一樣?要知道松江府里,可不是誰都敢在三樓訂席面!”說話問,露出幾分得意。 沈瑞聽了,不由莞爾。這是不求最好,只求最貴? 擱在后世,就是仿膳而已,只是這個時候的教育,使得士人百姓對于皇權畏懼到了骨子里,即便這酒樓打著仿膳的招牌,也沒有人敢說出口,眾人只能掌勺師父曾經是御廚的身份說嘴。 只是不曉得這酒樓的東家是哪個,請退休御廚做掌勺師父的,并不算什么;敢將價格定的這么貴,就有幾分魄力。不管這菜肴味道如何,只這價格,就將食客的身份做了限定。 像沈玨這樣,覺得能用兩個月零花錢吃上一頓的,絕對不會是少數。 正想著,就見七星進來道:“五哥,二堂舅老爺在隔壁雅間,聽說五哥與瑞少爺在,打發人來相請。” 沈瑞聽了這親戚關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沈玨已經皺眉,低聲嘀咕道:“怎這么倒霉,碰上他了……” 七星稟告完,側過身,露出身后一青衣小廝躬身道:“表少爺,沈家二少爺,我家二老爺聽說兩位在此,打發小人來請。” 沈瑞已經反應過來,沈玨的外家是賀家,被沈玨稱為堂舅老爺的就是宗房大太太賀氏堂弟,那豈不就是賀家長房二老爺賀南盛?不過據他所知,沈玨與外家向來不親近,這個賀二老爺怎么想起叫他們過去? 隔壁雅間,賀南盛赫然在座,對面坐著兩一人年將五旬,一人二十出頭,容貌有幾分相似。從穿戴看,兩人只是尋常人家出身。 “七叔,康生,隔壁與我堂姐家老五一道吃飯的,就是沈家四房嫡子瑞哥,這也是趕巧,你們也見見。”賀南盛端著酒壺,給老者斟滿酒盅道。 那老者面上有些不自在,躊躇道:“可親事八字還沒有一撇……” 賀南盛笑道:“有我作保,七叔還信不過侄兒?” 老者笑得勉強,旁邊的青年“啪”一聲撂下酒盅,冷笑:“二哥說的倒是比唱的好聽!是多好的親事,怎么想起我們家?我妹妹只有十八,難道非要上桿子給一個老頭子做填房?二哥還是謹慎些好,莫要再鬧一出笑話,萬一出了變故,傷不到你們宗房身上,我們可挨不住。我大姐已經遠嫁他鄉,難道我三妹妹也要落得遠嫁的下場……” 第六十四章雛風清音〔五〕 這青年口氣如此不客氣,賀南盛臉色就有些不好看。他是嫡宗次子,上面有個任九卿的胞兄,這些年掌管家族事務,別說是平輩的族兄弟,就是父輩、祖輩的族老見了他也要客氣三分。 那老者見了,忙呵斥青年道:“閉嘴,我還沒死,輪不到你說話!” 青年面上猶帶不平,可到底沒有再開口。 賀南盛神色稍緩,要不是同輩中只有這房有輩分相當又適齡未嫁女,他也不愿與這家打交道。可除了這家三姐,其他適齡未嫁女都是晚輩,兩家畢竟是姻親,到底不好亂了輩分。 氣氛有些壓抑,老者有些黯然。他并不愿將小女兒與人做填房,唯一的兒子資質平庸,二十幾歲方勉強過了院試,鄉試更是沒指望,又沒有兄弟扶持,他這一房越顯頹勢,唯 一能指望的就是方啟蒙的長孫。沈舉人雖年紀大些,到底是舉人門第,兩個兒子一個是廩生,一個縱然沒有下場,背后卻有個狀元公。賀南盛說的對,只要女兒嫁過去,孫家早已 無人,自家就成了沈瑾兄弟的外家,長孫就成了那兄弟兩個的表弟。只要女兒恪守本分,好生服侍丈夫,看顧繼子,那兄弟兩個即便是面子情,待外家也不會太冷淡。 因十二年前的事,他這一房本就與嫡支有嫌隙,十來年越見疏遠;如今嫡支主動示好,他又怎么能回絕此事? 沈瑞與沈玨進來時,便見到這神色各異的三人。 沈玨面上不甚親近,可依舊按照禮數先見了禮。 賀南盛已經站起身,托住沈玨胳膊,臉上滿是笑意道:“有些日子沒見你,個子又高些,已經是大人模樣,怎這個時候在外頭?”說著,望向沈瑞:“這是瑞小哥?要不然同玨哥在一處,我還真不敢認。” 被賀南盛這樣目光爍爍地看著,沈瑞只得也躬身道:“見過賀二老爺。” 賀南盛眼睛閃了閃道:“這稱呼太外道,從玨哥論,你也當喚我一聲舅舅。” 沈瑞只做路人狀,沒有接賀南盛的話茬。 賀南盛“呵呵”笑了兩聲,從沈瑞身上移開視線,拉著沈玨對那老者與青年道:“七叔,康生,這是我大姐姐家的老三玨哥。”又對沈玨道:“玨哥,這是你七外祖與七外祖家大舅舅。” 雖與外家不親,這兩位賀家長輩也是初見,沈玨還是老實見了禮。 那老者神色有些冷淡,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半新不舊的荷包,遞給沈玨道:“還是頭一回見你,這不值什么,拿去賞人吧。” 這話雖是套話,可添了這不冷不熱的口氣,委實讓人不舒服。沈玨雖不被生母所喜,卻是被族長太爺與宗房大老爺嬌慣大的,哪里受得了這個。 即便是姻親長輩又如何?難道就可以給他臉色瞧?而且這荷包里硬邦邦的,即便不用打開,也能猜到你們裝的是金銀之類。是有長輩第一次見晚輩給這樣的表禮,可那是對童子,自己已經十二歲,還是小孩子么? 沈玨捏著荷包,抬起頭來看著這勞什子“七外祖”一眼,就想要發作,便見這老者面帶滄然、眼角水潤、似有哀意,嘴邊不遜的話就咽了下去,反而添了疑惑。 七外祖?外祖家嫡宗兄弟三房,這行七的定是旁枝,只是為甚從沒聽人提起過這一家? 沈瑞在旁,看的更是清楚。這老者見到沈玨的時候,神色變幻,似惆悵、又似透過沈玨看什么;旁邊那個青年卻是七情上色,望向沈玨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滿是怨憤。沈玨才十二歲,與這父子二人又是初見,難道這父子二人與沈家宗房有怨? 沈瑞正看著,正好那青年也望過來,兩人視線對個正著,皆是一怔。 青年神色略有扭捏,立時轉過臉去,可還是忍不住用眼睛余光望向沈瑞,打量著沈瑞。沈家本就是書香門第,沈瑞這些年見過的讀書人不少,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青年一樣單純直白。人心似海,簡單的人總能令人放下戒備,沈瑞微微點頭致意。 青年眼神一跳,也跟著頷了頷首,面上正常許多。 賀南盛介紹沈玨不過是拋磚引玉,沈瑞才是正主,便指著沈瑞對那父子道:“這是沈家四房的瑞小哥。”又對沈瑞道:“瑞小哥,這是鄙人堂叔與堂弟。” 他既正經八百的介紹,沈瑞總不好失禮,便進前一步,規規矩矩道:“小子沈瑞,見過賀世翁,見過賀世叔。” 松江各大姓聯絡有親,這樣的稱呼總不會大錯。 賀七太爺面上露出幾分慈愛,看著沈瑞,仔細打量一番,點頭道:“都說龍生龍風生風,我雖沒有見過你母親,可聽過她的善心與賢名,你既是她骨血,也定是個好孩子。” 這番夸獎很是直白,沈瑞卻能聽到老人家話中的示好與善意,雖有些不解,還是難以生厭,躬身謙遜道:“小子愚鈍,不敢當老人家襄贊。” 旁邊的賀南盛面上雖依舊掛著笑,可眼神開始發冷。 好好的提孫氏作甚? 當年騙賣孫氏名下兩家織廠成功時有多歡喜,過后賀南盛就有多后悔,就是京城胞兄當年也寫了信狠罵了他一頓。他后知后覺知曉自己錯處,吃相太難看,而沈家四房比想象中的有地位。 若是沒有沈理與莊恭人,這便宜占就占了;有了那兩位,占了便宜就失了名聲。雖說織廠成了燙手山藥,可賀家在松江既與沈家比肩,也沒有低頭退還的道理。賀家老太太早與大老爺早寫信過來,讓他想法子與沈家四房早日和解,可沈南盛始終沒有找到機會。 如今沈理起復,回了翰林院;蔣知府任期將滿,沈南盛并未覺得松了一口氣,反而越發急迫。蔣知府這些年在松江政通人和,成績卓越,有高升布政司的風聲;沈理雖依舊是五品學士,可卻有個兼任吏部尚書的閣老泰山。明年是六年有一次的“京察”,自己胞兄在九卿上的任期將滿。要是因沈家之事,耽擱了大哥前程,他可是沒地方哭去。 沈玨在旁,看著賀南盛的神態,心中偷笑。什么東西?做了婊子還立牌坊。對于自己這位二堂舅,沈玨心中很鄙視。本是士人卻行商賈事,這也不是罪過,可行事下作,連做人的根本都忘了,又敢做不敢當,實讓人生不出尊重。 沈瑞是四房元妻嫡子,幼時又有惡名在外,賀七太爺本擔心他驕橫難纏,不好相處,沒想到是這樣一個斯文有禮的小少年。覺得有些意外,又覺得在情理之中。有孫氏那樣的生母,孩子的教養能差到哪里去;要是真是跋扈頑童,即便是恩親,沈家狀元公也不會親自教導三年。 至于沈瑞方才對賀南盛的冷淡,賀七太爺沒覺得他失禮,反而覺得這孩子好僧分明有血性,不是那種口蜜腹劍之人。好感一生,賀七太爺對這門親事倒是生出幾分期待。 旁邊的青年,也就是賀康生,康生是字,名為賀平盛。他本是無心機之人,見老父待沈瑞親近,便也覺得沈瑞順眼,想起曾聽過的閑話,便直言道:“聽說令兄高才,更得令尊高看,那不是寵庶滅嫡?” 屋子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賀七老爺瞪著兒子,真想踹死這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 沈瑞的神色,也淡了下來。不管沈舉人到底有如何不是,這都是沈家家事,輪不到外姓人說話,更不要說在他這個做兒子的面前貶低老子。 賀平盛話說出口,便曉得自己失言,立時漲紅了臉,脫口而出道:“我別無他意,就是不放心……” 話沒說完,就聽賀七太爺喝道:“胡吣甚?還不閉嘴!” 賀平盛立時閉嘴,望向沈瑞,面上帶了忐忑不安。 賀七太爺嘆了一口氣,起身對沈瑞道:“犬子口無遮攔,冒犯了瑞小哥,老朽這里代子請罪,還請瑞小哥恕罪!”說罷,便躬身作揖。 沈瑞哪里好受,忙側身避開,道:“老世翁無需如此,折煞小子……” 雖沒有受賀七太爺的禮,可沈瑞也沒有說原諒賀平盛的話,而是看著他道:“雖不知賀老爺到底不放心何事,可有些事并無不可對人言之處。家兄十四歲應童子試,中廩生,在讀書上確實有天分,家父也對家兄寄予厚望。至與嫡庶之說……尊下消息怕是不夠靈通,家兄與三年前遵照先慈遺命記在先慈名下,為我嫡出長兄。寵庶滅嫡之類人云亦云的話,自然是無稽之談。” 自己不是“小白菜”,不需要外人來可憐。 沈瑞雖不是多話之人,可依舊為沈舉人做這一番辯解,卻是說給賀南盛聽。不管賀南盛親近自己目的如何,想要從父子關系、兄弟關系上挑撥,怕是不能。他固然對沈舉人與沈瑾沒甚感情,可也曉得遠近親疏,無心親近賀家。 賀平盛紅著臉站起身,對著沈瑞滿臉羞愧道:“是我不該輕信人言,搬弄口舌,冒犯小哥,這里給小哥賠不是,還請小哥原諒則個。” 這般雖有些呆氣卻是知錯認錯的性子,倒是并不找人厭惡,連沈玨都看了賀平盛一眼。 沈瑞好不容易出來,無心再應付賀家人,尋了個托詞,便與沈玨告辭。 等下了樓,沈玨方后知后覺道:“四房家務,與他們什么事,那書呆子到底不放心甚?” 第六十五章蜚短流長〔一〕 雖說“八方樓”菜肴確實美味,可到底被賀南盛給擾了興致,沈瑞與沈玨兩個在街上溜達一會兒,逛了兩個古董字畫店就意興闌珊。 不過走到西街的時候,沈瑞隨著沈玨的腳步放緩。 同東街相比,西街行人更密集,道路兩側商鋪林立,只是同西街的酒樓、銀樓、古董店、綢緞莊這些貴客臨門的地方不同,這里集中的是客棧、布莊、茶樓、米行這些面向尋常百姓的大眾鋪子。 沈玨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處二層樓道:“那店面本是源大嬸子名下產業,如今在沈瑾名下。” 沈瑞抬頭望去,便叫牌匾上寫著“惠來客棧”,門前有小二迎來送來,生意看起來不錯的模樣。 沈瑞不由詫異,沈舉人現下雖不像三年前那樣不通世事,可也不像是能打理生意產業的。待在仔細看兩眼,他瞧出不對來,那匾額簇新,可也不像是有年份的。 “這客棧租出去了?”沈瑞道。 這幾年沈瑞在外頭,能得到的消息,不是從沈全處聽說,就是從沈玨這里聽說,還真沒人有提及沈瑾那半拉產業的后續。沈瑞只曉得當年分完產后,好像這些產業就由沈舉人接手,后續也沒有過問。要不然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他舍不得分出那一半。 沈玨點點頭,道:“聽說源大叔硬撐了兩年半,直到今年夏天才撐不下去,就循著鴻大嬸子的法子,結束了幾處生意,將那幾處鋪面都租了出去。接手這客棧的,就是三房的人。” 三年前在四房墓地陽宅,沈瑞與沈瑾兩個遵孫氏遺命,用抓閹的法子分了孫氏名下產業,沈瑞名下田莊一處二十頃,棉田兩處十八頃,綢緞坊一處,雜貨鋪一處,三進宅子一處;沈瑾名下是田莊一處四十頃,客棧一處,米店一處,布莊一處,二進宅子一處。 沈玨不是平白說起這個,實是昨天見四房連馬車都沒有給沈瑞預備,心中不平,回家后便跟族長太爺抱怨了幾句張老安人不慈。結果才知道,四房現下的狀況不佳,這幾年沈舉人幫沈瑾打理那份產業,沒有賺銀子不說,還虧空了許多。族中的人多有看不慣沈舉人的,都等著看他笑話。 不知道三房怎么說的,沈舉人竟與他們“一笑泯恩仇”,將沈瑾名下的幾處店面都租給三房。三房還是開客棧、米鋪等營生,只換了招牌,給四房房租。 “我仔細問過祖父,源大叔不只這幾年鋪面虧空,就是三年前也被三房、九房追了不少銀錢過去,他手中已無銀錢,你卻在五房大嬸子處存了錢,仔細他找由頭從你這里要銀子。真要開了口,你這做兒子的還能不給?”沈玨正色道。 哪里用找由頭,這就張羅要續娶,不就是件需要花銀錢的大事。 這向兒子要娶后老婆的銀子名頭是不好聽,可沈舉人名聲已經爛大街,還在乎這個? 沈瑞有些疑惑道:“你能想到這個,鴻大嬸子怎么想不到?為甚不與我說?” 沈玨輕哼一聲道:“大人做事,就是想的多。鴻大嬸子幫你打理產業,多有避嫌。要是她對你提及沈瑾名下那半拉產業,倒像是挑撥你們父子兄弟。五房上下行事素來謹慎,哪里會落這樣口舌?不過鴻大嬸子是個明白人,又真心關愛你,應會有所防備。不予你說,多半是怕萬一猜錯,影響你們父子之情。” 聽沈玨這么一說,沈瑞想起一件事。 沈理十月里上京前,曾同五房大老爺、大太太一道到西林禪院見沈瑞,只說是起復上京,需要在京置產,又要官場孝敬,手中銀錢不足,想要借用沈瑞名下的銀錢,三年之內就還上。 沈瑞名下的產業,兩處鋪面與宅子的租金有限,一年不過三、四百兩,棉田與莊子是大頭,風調雨順一年有兩千多兩銀子收益。三年下來,郭氏手中已經攢下八千多兩銀子。 沈理要用銀子,沈瑞自是無二話。沈理認真地寫了借條,由沈鴻與洪善禪師為中人,從沈瑞借銀八千兩。 沈瑞倒是沒有想那么多,因為沈理是翰林官,清水衙門,又出身九房旁枝,沒有什么祖產。即便謝氏有嫁妝,可一個大男人遇到買宅置產的大事,也不好用媳婦嫁妝。沈理這 幾年護他頗多,亦師亦兄,能與他開口,他反而很高興。 京城居,大不易,正當準備周全。否則大人能受的,幾個孩子可怎么好。即便有個閣老府,沈家子弟也沒有依附岳家的道理。 郭氏手中歸于沈瑞名下的銀錢,當時就只剩下五百來兩。沈瑞便又使人從郭氏哪里取了三百兩,等沈理走之前,送了做路儀。等到沈瑞守孝期滿回家,郭氏打發人送來的碎銀子散錢,也有二百兩,賬面上差不多空了。 棉田與莊子的收益,都是重陽節前送來,只有鋪面租金,年底交明年的。如此一來,在明年重陽節前,郭氏處的賬面上最多也不過是房租的那幾百兩銀子。 沈瑞恍然大悟,一時竟癡了。沈理是真的借銀子,還是與郭氏一起為了提防沈舉人討要銀子方如此行事? 沈瑞與沈舉人是父子,他們能提防沈舉人,沈瑞身為人子,卻不當想這些。否則讓人曉得,不會有人挑剔沈舉人貪婪,只會說沈瑞不孝吝嗇。 * 沈宅,老安人院,廂房。 張四姐站在門口,從門縫中往上房望去。張三姐見了,皺眉道:“作甚哩,仔細叫人瞧見?” “阿姊,姑祖母同表叔吵架,婢子都打發出來,也不知為個甚?”張四姐帶了幾分興奮,壓低音量道。 張三姐放下手中棚子,揉了揉手腕道:“為甚也不干我們事,何苦操心這個?” 張四姐眼珠子一轉,道:“不能就這么白等著,我還是去聽一聽。” 張三姐皺眉道:“莫要去,叫人曉得又是官司!” 張四姐笑道:“阿姊放心,我不過是去屋后尋貓,又不是故意要聽甚哩。” 上房里,婆子婢子都打發出去,只有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母子二人在。 張舉人坐在椅子上,面色陰沉沉的,能擰下水來。 張老安人喘著粗氣,瞪眼道:“瑞哥混賬東西不懂事,瑾哥也跟著有樣學樣,你這當老子的,不說唾一口罵回去,還大喇喇地將人收下,眼里可還有我這老婆子?” “都是我家婢子,怎就服侍不了我這主人,非要往瑾哥瑞哥身邊送?”沈舉人冷哼道:“我還當娘只‘看重’瑞哥,方調教婢子過去服侍,沒想到連瑾哥也沒落下。兒子倒是糊涂了,安人到底作甚想?非要見瑾哥沉迷女色、鄉試落第才安心?” 張老安人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怒道:“難道你們父子兄弟都是親近的,獨老婆子心黑?瑾哥是我的心肝肉,老婆子怎會害他。他轉年就十八,就要往南京背備考。南京是甚地界?他一個小孩子在外頭,誰曉得身邊有沒有放蕩子勾他不學好。為了給孫氏守孝,他這幾年連個屋里人都沒有,我如何能不操心?好容易調教兩個乖巧董事的要與他做房里人,也不過防著他被引得吃外食兒。又怕被人挑老婆子偏心,方也予了瑞哥兩個。那個冬月你昨晚既收用,想留便留,剩下三個,還是趕緊打發到偏院去!” 沈舉人冷笑道:“只是關心孫子,就沒有旁的?都說母子連心,安人如今行事連兒子都要瞞?不是特意吩咐這四婢,讓她們就算到了前院也別忘了與張家二位姐兒親近?兒子現下就將話放在這里,不管是張三姐、還是張四姐,想要進我沈家,門也沒有,就是做妾也不行!安人到底是張家人,還是沈家婦,作甚要毀我沈家前程?且不說瑞哥如何,他年紀還小,說親尚早;只說瑾哥,要是有了一個表妹做貴妾,那還有什么好人家會將女兒許他?安人想要拉扯張家,兒子管不著,想要壞我兒前程,我定不許!” 張老安人算計被揭破,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唬著臉猶自嘴硬道:“聽賤婢嚼舌,爛心肝的東西,勾搭爺們不說,還將兩個清白姐兒扯進來,你不說教訓,倒信了這些鬼話,成甚樣子?你又不是毛頭小子,上了年歲,當愛惜身體,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委實荒唐,兒子都到了說親的時候,也顧及些體面。”說到最后,語重心長的模樣,也添了底氣沈舉人已過不惑之年,被生母直面斥責“好色”,不由惱羞成怒,“騰”的一下起身:“我怎不顧及體面?家業敗盡,也沒地方說理,不過收用幾個婢子解悶,倒叫安人說嘴!等我甚時收用東廂那兩個,安人再說荒唐也不遲!”說罷,袖子一甩,挾怒而去。 張老安人氣得渾身直哆嗦,等著沈舉人的背影:“這混賬東西,這混賬東西,當我是死的,甚都敢說……” 北窗下,張四姐手中抱著一只貓,粉面掛霜,站了好一會兒,方長吁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轉到前院來,瞥了眼院門口侍立的婢子,轉回東廂房…… 第六十六章蜚短流長〔二〕 見張四姐面色有些蒼白地進來,張三姐面帶擔憂道:“怎哩?” 張四姐冷哼一聲,將手中的貓往地上一摔。“瞄!”那貓慘叫一聲,摔倒地上,翻身起來,抖了抖毛,一瘸一拐地沿著墻根竄到柜子后不見。 張三姐看了,皺眉道:“好好地磋磨它作甚?仔細惹惱了抓你手!” 張四姐喘著粗氣,坐在桌子前,倒了一杯茶,也不閑涼,仰脖子灌進嘴里,方粉面帶煞道:“不過一個小畜生,阿姊倒噦嗦我?” 張三姐見她模樣,不由心驚:“怎就氣成這個模樣?可是姑父……又說了張家不好?” “張家算甚哩,人家舉人老爺壓根不稀罕提!”張三姐擰眉道:“舉人老爺可是說了,姐姐與我別指望進沈家門,就是做妾也不行!又說那老家伙要壞他兒子前程,有了表妹貴妾就說不到好親。” 張三姐手中的繡篷一下子落在地上,面上雪白一片。她被張老安人哄了幾年,心里雖曉得兩家如今并不匹配,可還是存那么一點點念頭,想著老安人會憐惜她,為她做主。沒想到張老安人真是打算讓她做妾,而如今沈舉人更是開口絕了這條路。 張三姐身子搖搖欲墜,眼淚簌簌落下,哽咽道:“既被厭嫌至此,你我姐妹還是家去……” 張四姐忙抓了她的手,道:“阿姊可莫要糊涂!回家去吃糠咽菜,還是看著一家人唧唧歪歪?你我這樣年紀,還能在家做老姑娘?就算你我姊妹甘于貧寒,樂意嫁與小門小戶,爺爺可樂意給你我準備嫁妝?別說指望嫁妝,怕是巴不得用你我去換聘銀。到時候不是給瘸子傻子做媳婦,就是給老頭子做妾,阿姊就愿意?” 張三姐蹙眉,流淚道“可不回家,又能如何……” 張四姐眼睛轉了轉,嘴角多了譏諷之意,喃喃道:“舉人老爺可是當你我是**,他這個老色鬼反而成了正人君子,還真想要揭開了那老色鬼的皮!”最后一句,已低不可聞。 張三姐沒聽真切,問道:“妹妹說甚?” 張四姐莞爾一笑,道:“我說大表哥是正人君子,聽說好像有一句話叫‘君子欺甚么方’的,只要他真心喜愛阿姊,又有姑祖母做主,姑父也未必真會攔著……” * 因沒有在外頭待多久,沈瑞申正(下午四點)就回了家。 走到偏院門口,沈瑞便見那柳芽與一個小婢在那里踢毽子,另一個圓臉小婢在旁邊拍手。見沈瑞回來,那兩個小婢都老實站了,柳芽則是盯著沈瑞手中的點心包眼睛發亮:“二哥帶點心回來了?” “一包蕓豆糕,一包炸果子。”沈瑞隨手將紙包子給她:“拿去當零嘴,或做茶點。” 柳芽笑嘻嘻地接了,領著兩個小丫鬟去茶房。 冬喜聽到動靜,挑簾子出來:“二哥怎在院子里說話?仔細肚子里灌了風。” 畢竟是初冬時節,松江雖地處江南,到底是進了冬月,中午尚好,早晚陰寒。 沈瑞進了屋子,就覺得熱氣迎面而來,看到角落中燒的紅彤彤的炭盆,絲毫不聞煙火氣,不由笑道:“長壽這小子去買了炭?” 冬喜有些為難,猶豫一下,道:“下午送來時旁邊有人跟著,婢子也沒好多問。老爺那里怕是不好看哩,這么兩袋子,又哪里瞞得住人。” 主仆正說著話,便見柳芽進來道:“二哥,長壽小哥來了,在外頭候著。” “讓他進來。”沈瑞道。 柳芽轉身出去,隨即領了長壽進來。 “怎這么著急就買了炭?”沈瑞直接問道。 雖說這炭不值幾個銀錢,可這家里還有兩個長輩,長壽如此行事略急促莽撞。 長壽聽了,忙道:“二哥,這炭不是小人買的,是趙管家白日叫小人送來的。” “趙管家?趙慶?”沈瑞有些猶疑:“他怎想起送這個?” 長壽道:“早起二哥上學后,小人便在門房與幾個小哥磨牙,正好趙管家過來,便問小人二哥這兩日起居如何,可有不順心之處。小人瞧他問得真,想起二哥屋里的炭,便提了兩句。誰想過了沒一會兒,趙管家便叫人帶小的去庫房領炭,領得就是這銀霜炭。”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對于四房這位管家,沈瑞印象并不好。 “不是這幾年各院用的都是松木炭?怎庫房還有銀霜炭?”沈瑞皺眉道:“可問了,槿院哪里用的是甚?” 長壽道:“小人都打聽清楚,各院如今用的都是松木炭,只老爺書房重地,書籍禁不住煙熏,依舊用的是銀霜炭。聽說是前些年剩下的,不過庫房應該不少,趙管家說二哥這里要是用完了再尋他取。” 沈瑞聽了,真心無語。 不管這木炭是不是三年前剩下的,趙管家能這般“慷慨”,那存量定然不少。 這家里攏共才幾個人?兩個兒子還罷,用的次一等就次一等,連張老安人處都“減等”? 書房是什么重地?不過是孫氏去世后,沈舉人常住書房,他的起居坐臥之所。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用好炭,給張老安人次一等? 沈瑞自不會想著為張老安人抱“不平”,而是沈舉人這行止太不妥當,傳到外頭就是“不孝”,影響的可不是一人名聲,整個四房都會受牽連。 沈瑞皺眉不語,就聽長壽道:“對了,二哥,聽說今兒下午老爺與老安人吵了一架,過后那邊就有個小婢挨了板子......” 沈瑞叫長壽打聽家里的事,本是防患于未然,可聽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也影響心情。一時之間,他竟有些羨慕不在家的沈瑾。 張老安人待下人越來越暴虐,沈舉人也絲毫不給張老安人面子,這母子兩個嫌隙已深。 在這個家里,沈瑞最少要待將近兩年,實是擔心戰火燒到自己身上。他揉了揉額頭,想著是不是勸勸沈舉人,又覺得自己沒有那么大能量。雖接觸不多,可是他也瞧出來,沈舉人性格偏執,不是能聽見勸的,自己又何必自討苦吃。 遇到這樣的麻煩,當如何? 沈瑞心下一動,想起一人,不過想起昨晚“換婢”舉動,又搖了搖頭。罷了,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正想著,就見冬喜欲言又止,沈瑞看了她一眼,道:“還是甚鬧心事,一并說了吧。” 冬喜遞上一個小賬本,上面簇新,只記錄兩筆收銀,一筆是沈瑞的月錢二兩,一筆是這院子里兩個婢子的月錢四百文。三等婢子月錢兩百文,這是新撥過來小桃與小杏的月錢沈瑞眼睛半瞇,這沈舉人還真是腦抽到底,無差別攻擊。 趙總管既有心示好,連銀霜炭都送了過來,那就不會多事來為難這邊。能做主不給柳芽、冬喜月錢的,便只有沈舉人。 這兩婢即便按照二等的例給月錢,每月每人六百文,一年一個人不過七千兩百文,兩人加起來不過折銀二十來兩。 沈舉人即便再吝嗇,并沒有削減家中下人,不會只為了剩下這二十來兩銀子,而是為了打她們身后沈理、郭氏的臉。張老安人還只是將這兩人“貶”為三等婢子待遇,沈舉人這里則壓根連月錢都給省了。 沈理已經進京,會留意你給不給一個小婢發月例?郭氏除了代管沈瑞產業,對于四房其他事情都很避嫌,也不會為了這么一點小事攤開來講,最后鬧心的只有沈瑞一個。 可真要找到沈舉人跟前,沈瑞這做兒子的,為了婢子月錢去與父親爭議,有理也成了沒理。 不能輕易就這樣過去,否則誰曉得沈舉人會不會得寸進尺。 沈瑞稍加思量,便對長壽道:“去請趙管家來!” 不一會兒,長壽將趙管家請了過來。 同記憶中向光鮮的裝扮不同,如今的趙管家穿著半舊不新的衣衫,頭上也只是別著檀木簪,樸實許多。 沈瑞見了,心中不以為然。 做了四房二、三十年的管家,孫氏生前又向來大方,趙管家哪里就沒有家底?不過如今沈舉人“節儉”,上行下效,四房管事仆人也開始打扮樸素。 “老奴見過二哥。”趙管家的態度很恭敬。 沈瑞看著管家,微微一笑,道:“我請大管家過來,就是問問家里舊例!” 趙管家既是管家,賬房放月錢之事自然也曉得,面上訕訕,強笑道:“不知二哥問甚舊例?” 沈瑞也不與他磨牙,指了指冬喜與柳芽:“這兩個來了家里,到底算幾等,小哥身邊到底安排幾人服侍?廚房安排三等飯食,賬房上連月錢都省下。我記得大哥身邊婢子,琴、棋兩位姐姐是二等,書、畫兩位姐姐三等例。難道我這弟弟,用人就要減等,名下只能有兩個三等婢子?親戚家長輩打發來照看我的姐姐們,不說一等供奉,連二等的例也輪不著?還是說她們兩個身契不在四房,就吃不得四房月例?如今這月例算甚?依照大管家安排,四房沒有她們兩個月錢,那我是不是要去隔壁與大嬸娘說一聲,從那邊取銀錢;還有京中六哥那里,也要將柳芽的月錢討回來?還請大管家教我” 趙管家活了半輩子,哪里不曉得沈舉人此舉不妥當,要得罪族親,可他是下人,想攔也攔不住,便將這件事早早捅出來,盼著沈瑞解決,沒想到沈瑞將皮球又踢了回來…… 第六十七章蜚短流長〔三〕 趙管家只覺得額頭的汗都要出來,有心想要將沈舉人說出來,又顧忌柳芽、冬喜兩個在旁,便只有硬著頭皮道:“賬房那邊分派月錢,是按照家中花名冊,這兩位小大姐到底不在冊子上。” 沈瑞道:“那我院子里二等婢子就一直空著?還是趙管家已經選了人手,只是一時沒送過來過來?” 趙管家額頭的汗涌的更厲害,要是一直空著,那傳到族中,就是四房又刻薄沈瑞,待他不如沈瑾,如今沈瑞剛出孝,回到家里,多少族親盯著;要是說已經選好人手,那他又要去哪里找人。 這三年為了“節儉”,沈舉人雖沒有削減人口,可卻也沒有再選人進來。即便是長成的家生子,也只能在家嚼爹娘,得不到月錢。后宅的婢子本集中在老安人與先頭大娘子院子里,只孫氏病故前,將院子里的婢子都放了出去,剩下不入等的粗使過后多入了老安人那邊。 之前那春月、夏月四婢,是小丫頭中拔尖的,全部都入了書齋,如今想要再找到兩個合適的,談何容易。 趙管家有示好在前,沈瑞也無心難為他:“既是我這里沒有二等,大嬸子同六哥與我兩個姐姐使,怎就充不得二等?” 說到這里,他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愿為難你,既然賬房上要按花名冊發月錢,那以后就將我名下的二兩月例一人一兩,分撥給兩位姐姐。只是月錢還能含糊,吃食用度這些卻不能馬虎。趙管家也不用抬出老安人與老爺搪塞我,他們兩個也許會看賬,也許會有吩咐,卻不會使人看著大廚房怎么裝食盒!” 趙管家本焦頭爛額,見沈瑞主動退了一步,如何肯不依,忙點頭道:“這些瑣事,既是不敢叫二哥再費心。但有什么紕漏,二哥盡管使人吩咐老奴。” 沈瑞微微一笑,道:“趙管家向來細心,如此我就謝過趙管家。” 隨著他這一笑,屋子里原本肅穆的氣氛立時松快幾分。 趙管家聽出沈瑞話中未盡之意,這是領了自己那銀霜炭的人情,不由心中松了一口氣。 管家也不易做,三年前沈瑞在內宅,身邊有怠慢紕漏,老爺便將鄭姨娘推出來頂缸;如今沈瑞在前院,要是再鬧出什么事,那背黑鍋的指定是他這個管家。 鄭姨娘生了一個好兒子,既便與老爺感情日稀,也站的穩當;自己不過是下仆,闔家身契在老爺手中,生死不由自身。 不過他放心的太早些,就聽沈瑞接著道:“大哥既入府學,少不得與同窗交際往來,難道每月只從賬上領二兩月錢?沒有其他花銷?” 趙管家一愣,隨即回道:“還有五兩銀子,算是哥上學的筆墨銀子。” 公中自有筆墨銀子發放,這五兩一筆,自然是沈瑾的零花錢。 沈瑞點點頭道:“我雖沒有甚花錢的用處,只為了老爺與大哥的名聲,這筆銀錢我這里也不好略過。還有我之前在西林禪院為母守孝,一直沒有使人去賬上領月錢,三年下來也有幾十兩,如今既家來,賬房那邊也沒個說辭,這到底是怎回事?這賬房上的人事可穩當?還是有那黑心腸的敢貪了我的月錢?” 趙管家一聽,立時頭大了。 沈瑞的月錢一年二十四兩,三年七十二兩,銀錢并不算多,可賬房也不是傻子,怎么敢貪這些明面上的東西。不過是沈舉人這三年并未往西林禪院撥供養,也沒有提及給沈瑞月錢之事,這才沒人記得這一茬。 沈瑞“憂心忡忡”道:“我倒不是在乎那幾個銀錢,若是賬房上養著一個大蛀蟲,那可真是容不得。不只是月錢,還有四季衣服供給,都有定例。我雖住在外頭,可依舊是老爺親生子,這些黑心腸的都敢算計,要是算計到老安人與老爺頭上,豈不是亂家之源?趙管家還是快去稟告老爺,早日查個清楚方好。” 趙管家哭笑不得,這才掩了一樁小事,又牽出后頭這一樁。本以為孫氏已經病故,老安人又不喜,沈瑞只能夾著尾巴做人。自己想要結份善緣,方伸出援手,不想他真是轉了脾氣,半點虧都不肯吃。 兩婢月錢之事,還能有賬房人口冊子做借口;那三年不給西林禪院供養,用什么借口? 不管沈瑞是有心提及此事,還是無心提及,這都不是他一個做管家能應答的,還真需去回稟老爺。趙管家這樣想著,便躬身道:“二哥說的正是,老奴這就去回了老爺!” 沈瑞擺擺手,道:“趙管家快去,我等你回信。老爺為人高潔,最是不喜這些瑣事,莫讓人糊弄了!” 趙管家匆匆而去,柳芽“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道:“二哥真壞,老爺不過是想要省一兩多銀子,二哥就要從老爺那里討回幾十兩來,怕是老爺要肉疼哩。” 她性子天真,自然不會想到沈舉人此舉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只當沈舉人真是為了“節儉”才故意拿下人名冊說事,省下她與冬喜的月錢。 冬喜忙推了她一把:“作死!老爺也是能說嘴的?” 柳芽沖冬喜歡吐了吐舌頭,笑道:“我去給二哥泡茶!”說罷,一溜煙避了出去。 冬喜無奈道:“這丫頭,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二哥也說說她,這么慣著也不行。” 沈瑞道:“她本就質樸的性子,當年因我連累吃了大苦頭,難得她心無怨由,還保持天真爛漫,何必再拘了她!” 二十板子聽著不多,可也足以要了當年的柳芽半條命。聽說當時沈理從行商手中接回來,柳芽已經病入膏肓。要不是沈瑞與沈理提過柳芽對自己的相幫,那邊也不會花了不少銀子請醫延藥將她救回來。饒是如此,柳芽身上也落了后患,一條腿微跛,走路慢了還好,走路快了就能瞧出來。 冬喜知曉這段舊事,心中亦嘆息,只能開解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有二哥護著她,又肯抬舉她兄弟,往后這丫頭只有享福的。”說到這里,猶豫道:“到是老爺那邊,二哥怎想起牽扯舊事?要是老爺惱怒可怎好?” 沈瑞笑道:“總要有人提醒他要顧忌些臉面,至于惱不惱的,又有甚怕,左右他也不喜我。”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這句話果然說的有道理。想要讓沈舉人安分些不要打自己的主意,就將將他心虛的事情擺一擺。 書齋里,沈舉人果然惱羞成怒。 三年不給西林禪院供給的事,他并不是故意的。即便家中“節儉”,也不會舍不得那幾個銀錢。實在當年家中的事情亂糟糟,一時無人想到此處。等到想起西林禪院的供給時,聽說郭氏與沈理往那邊送東西之事,沈舉人覺得,自己要是隨后行事,倒好像是那兩個提醒的一般,就讓人緩緩,左右有那兩家供給,沈瑞也凍不著、餓不著。 后來……則是真忘了此事…… 沈舉人自覺坦蕩,可這件事還真的不能細說。否則無心成了有心,倒顯得他這當老子的不慈。 沈舉人顧不得去計較沈瑞身邊侍婢的月錢幾何,先是怒氣沖沖,差點就要提了沈瑞來罵;隨即想到此事影響,到底有些心虛,就坐在椅子上悶想。 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沈舉人有了決斷,面上的怒氣也散盡,對趙管家道:“賬房上的人是死的?竟敢貪墨二哥這幾年供養,真是好大狗膽!趕緊將二哥的月錢給補上,省的 傳出去叫人說嘴。至于賬房這樣的人,家里可不敢留,使人喚了人牙子,遠遠地賣了他一家子去!” 趙管事聽了,只覺得心里發涼,能做到賬房管位置,自然是主家心腹之人,老爺卻為了抹平前事,直接給扣了帽子闔家發賣。老爺推人背黑鍋,已經是第二回,倒是越來越順溜。 就聽沈舉人接著說道:“使人查好了,除了一身衣裳,一文一縷不許帶出去!”說到這里,頓了頓道:“查抄出來的東西,另行登記入冊。” 趙管事應了,從書齋退出來,后背已經濕透。 主仆幾十年,他白是沒有漏看沈舉人眼中隱隱興奮之色。這叫什么老爺?有了事情推給下頭人背黑鍋不說,還惦記下人家的私財? 固然從律法上來說,寫了委身文書,入了主人家戶籍,連自身都是主家的,不當有私產。沈舉人此舉,也說得過去,可卻令人寒心。 不管心中做如何想,趙管家還是按照沈舉人的吩咐處置了賬房一家。只從賬房家查抄出來的幾百兩現銀、還有寫在他女婿名下的地契、房契看,這賬房挨處置也不冤枉。 晚飯過后,塵埃落定,趙管家從新賬房處領了七十二兩銀子,親自送到偏院來。 等他開來,長壽隨后而至,講了賬房一家被查抄發賣之事。 這賬房未必無辜,可沈舉人能這般迅速抹平前事,沈瑞也得佩服一聲。以后再有人想要拿這三年未供給之事說嘴,也是不能,沈舉人頂多是“失察”。 能從萬千讀書人中考出個舉人,沈舉人即便有些迂,也不是笨人。只是有的時候,因偏執行事有些不謹。 聰明就好,能計較得失,行事就會有規矩;真要稀里糊涂下去,那亂拳打死老師傅,才叫人頭疼。 這晚,沈瑞睡了回沈宅后的第一個好覺…… 第六十八章人心不足〔一〕 次日,沈瑞用了早飯,便吩咐冬喜道:“上午去看看大嬸子,就說我今兒下了學去給她請安。若是大嬸子問這邊的情形,也無需瞞著,省的遮遮掩掩的,反倒讓嬸子憂心。” 雖說在回到四房前,沈瑞曾見過郭氏,可如今安頓下來,總要再去請個安。 同所謂的祖母、父親相比,郭氏這三年對他無微不至,就是對待親生子,也就如此了。雖說這其中有孫氏余蔭,郭氏也有內疚情分,可沈瑞還是領這份情。 不說別的,只說著馬車之事,沈瑞并不覺得是個事,可在郭氏看來,估計就該心疼他了。 冬喜應了,沈瑞便從偏院出來。 柳成已經在門口候著,主仆兩人往大門口走,沈瑞便問道:“旁聽了兩日,聽的如何,能跟上學堂里進度么?” 柳成雖名為書童,可沈瑞是希望他做個“旁聽生”,等到成丁后考個秀才功名支撐門戶,柳芽往后也算有了依靠。 柳成微漲紅了臉,喃喃道:“正想與二哥說哩……小的很是聽不大懂……” 沈瑞聽了,有些奇怪,沈琰講的已經淺顯易懂,怎么還聽不明白? 沈瑞停下腳步,皺眉道:“這兩年你沒有自學?” “小人本以為再沒有機會讀書。”柳成點點頭,面帶羞愧道:“是小人不爭氣,不僅沒有自學,連早先啟蒙的也忘得精光,只字還記得真,見了大半能識得。” 這哪里能怪柳成不爭氣,明明是沈瑞自己疏忽。因對柳成第一印象不錯,看出他是個愛學習的性子,沈瑞就以為他這幾年即便從村塾退學私下里也會堅持學習,卻忘了眼下是大明朝,不是五百年后。農戶家的兒子,家里因父親重傷臥床失了頂梁柱,柳成即便年歲小,也要開始操持家務,哪里還有心情與時間自學。 “是我疏忽,待我想個法子,讓你去‘春耕’班旁聽。”沈瑞想了想道。 柳成忙道:“那怎服侍二哥?小的不礙的,先這樣聽著,聽多了就好了。” 沈瑞搖頭,學習需循序漸進,基礎最是重要,尤其是童子試,考的就是基本功。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就需要人盯著服侍?都在一個院子,你若不放心,課歇、午歇時過來。”沈瑞說道。 說話問,主仆兩個到了門口。 沈全已經坐在馬車里,在大門外等著,沈瑞不好意思道:“又讓三哥等我,明兒我早些出來。” 沈全笑著舉起手中的書卷,道:“我出來早了,不過是車里看書;你要出來早了,就要在風里熬著。要是我娘曉得,挨教訓的還是哥哥我。只當心疼哥哥,還是如今日這樣就好,莫要折騰。” 沈瑞上了馬車,沒一會兒馬車就到了族學。 學堂里學子來的不多,沈全因壓力大,倒是沒了早年跳脫,學習非常刻苦,半刻功夫也不耽擱,進了學堂就翻出書卷來讀書。 董雙不在,沈玨也還沒到,沈瑞有心想要問問“春耕”班那邊的情形,也找不到說話人,便出了學堂,踱步進了盈園。 早晨空氣清新,園子里草木雖多凋零,可也有松木藤蘿等還帶了綠意。遠處朝霞漫天,一輪紅日冉冉升起,使得冬日清冷世界一下添了鮮活。 沈瑞仰著頭,閉上眼睛,吐出胸中濁氣,覺得耳邊有風聲吹過。 怪不得古人園林景致常有“流風閣”、“聽雨軒”之類以聲入景的名字,這樣靜靜聆聽自然聲響,也是一種感悟與享受。 幾丈外,董雙停下腳步,握著書卷,站在那里,有些呆住。同窗兩日,還是頭一回見沈瑞露出這樣愜意自在的表情 沈瑞這幾年形意拳與羅漢拳都沒落下,還練習著從王守仁那里學來的一套道家吐納功夫,耳聰目明,早已聽到有人過來。 只是對方知趣駐足,他正聆聽冬日松風聲,便不急著睜開眼。 等睜開眼,見是董雙,沈瑞掃了一眼他手中書本,道:“怪不得方才在學堂不見董小弟,原來在這里用功。” 董雙靦腆一笑,從袖口里掏出一只半個巴掌大的絹包,雙手遞過來道:“昨日用了沈兄午飯,這是小弟回禮,還請沈兄勿要嫌棄粗鄙。” 不過是自己不用的便當,哪里就需要回禮?沈瑞想要說不用,不過見董雙巴掌大的小臉滿是堅決,便接了過來,道:“那我可是占便宜了。” 當著送禮的人,拆開禮物開也不禮貌,沈瑞便也學董雙的樣子,將絹包抄進袖子里。 上輩子看書,時常看到往袖子里取東西、放東西這樣的說法,這也不知哪朝哪代開始的習俗,在袖子里縫口袋,裝東西。 許是因古時衣裳長袍大袖的緣故,身上要是縫口袋,裝了東西鼓鼓囊囊的顯得不利索,裝在肥大的袖子里卻是不顯。 大明衣冠雖不似唐朝那樣廣袖,可也不像宋朝那樣窄袖,屬于中間,這袖袋也就依舊傳承了下來。 董雙見沈瑞沒打開,面上忍不住有些失望。 沈瑞見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便問道:“那里頭裝的甚?摸起來有點硬。” 董雙面上果然帶了歡喜,眉眼彎彎道:“是薄荷松子糖。讀書精神乏的時候含上一粒,最是醒神。” 沈瑞并不嗜甜,可還是笑道:“冬日讀書最易困乏,又不敢多吃茶,得了這個倒是正好,謝謝董小弟。” 董雙忙道:“無需謝,等沈兄用完,再尋我要……”說到這里,又覺不妥,道:“這個是自制的,并不是外頭買的,要不我寫了方子給沈兄?” 沈瑞見他自說自話就帶了拘謹,霞飛雙額,雌雄莫辯,不由心中一動,暗自打量董雙周身兩眼。 董雙年方十二,還沒到發育的時候,除非脫了衣服,否則還真的辯不出男女。 在這禮教森嚴的大明朝,董舉人本身就是禮教子弟,應該不會開放到將侄女扮作侄兒來同一堆外姓少年做同窗。 自己是狗血故事看多了,哪里有那么多祝英臺。 等兩人回了學堂,沈玨見兩人結伴進來,眉頭就擰了起來,剛想上前說話,上課的鐘聲就響了起來。 好不容易等到課歇,沈玨就竄了過來,尋了由子將沈瑞拉倒外頭:“瑞哥怎同董雙好上了?還是遠著方好。郭勝與沈繡兩個可都當他是禁臠,仔細發瘋咬人。咱們固然不怕他們,可落個為男人‘爭風吃醋’也不是好名聲!” 沈瑞只覺得風中凌亂,幾個毛孩子口角,怎么就連“爭風吃醋”的話都出來。 見沈瑞如此,沈玨只當他懵懂,故作老成道:“瑞哥還沒開竅,自是不曉得這個。董雙雖沒答應同沈琇與郭勝兩個好,可那兩個早將他當成碗里的菜,前日昨日連番到你跟前說嘴,也是嫉妒你挨董雙近。董雙這家伙倒沒露輕浮,只是誰讓他長的像小娘子,性子也唧唧歪歪。” 沈瑞剛收了董雙的禮,白不會跟著說董雙不是,只道:“他也冤枉,蜂蝶輕狂,總賴不到花身上。” 見沈瑞為董雙說好話,沈玨的面色古怪起來,盯著沈瑞好一會兒,方惡狠狠道:“我不管董雙到底是香是臭,也不管沈琇與郭勝如何,只是你是我兄弟,可不許去弄甚斷袖!” 沈瑞翻了個白眼道:“玨哥將心放在肚子里,我既準備明年下場,讀書還來不及,哪里有功夫想旁的。” 沈玨輕哼了一聲道:“知道讀書是好事,可也別學全三哥。全三哥早年也是愛玩性子,這兩年都成了書呆子……昨日出去,讓人掃了興,咱們玩的也不痛快,等到本月十七,是阿彌陀佛圣誕,城里幾處寺廟都有廟會,咱們再去瞧熱鬧。” 松江富庶,士紳百姓多崇佛崇道,地方上各種盛典也多有佛道相關。 沈瑞笑道:“那感情好。不過這次輪到我做東,玨哥可不許與我搶,我到底是做哥哥的。” 沈玨花錢素來大手大腳,族長太爺與大老爺雖心疼他,可到底想不周全,他手頭還真不如沈瑞方便。 沈玨“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精窮了,就等著吃你這個大戶。” 宗房嫡支子孫不少,旁枝也繁茂,沈瑞便提了想要打發柳成去“春耕”班書童處“旁聽”之事。 沈玨道:“這哪里算事?我家小桐哥就在‘春耕’班,打發柳成過去與他的書童一道就行……” * 沈家五房,內院正房。 郭氏歪在羅漢榻上,看福姐兒與冬喜說話。冬喜去四房前,一直在郭氏身邊服侍,也是看著福姐兒長大的,福姐兒也愛粘著她。 福姐三歲半,拉著冬喜的袖子說個沒完,一會是“姐姐哪里去了,怎么才家來”,一會又是“姐姐陪我翻繩耍”。 郭氏正惦記沈瑞在四房如何,見福姐兒粘著冬喜沒完,便開口哄了她兩句,吩咐養娘抱了下去。 又將屋子里其他人也打發了,郭氏方肅容道:“瑞哥這幾日過的如何?那幾位可又出甚幺蛾子?” 不管是張老安人授意,還是沈舉人疏忽,連上學的馬車都不預備,讓沈瑞小小的人頂著冷風上下學,這也太苦了沈瑞,郭氏心里如何能不擔心。 就算冬喜今日不來,郭氏都要打發人過去探問了…… 第六十九章人心不足〔二〕 因沈瑞早就交代過,冬喜自沒什么隱瞞的,將這三天遭遇的事情仔細說了一遍。 郭氏皺眉聽了,對于張老安人與沈舉人的行為,并無意外之色,若是四房有明白人,好好的日子也不會過成現下這樣。 不過,待聽到沈瑞對秋月、冬月兩婢的處置,郭氏眉頭微蹙;待聽到沈瑞為了冬喜、柳芽的月例,去向管家討要前幾年的月例,則是搖頭不已。 冬喜見狀,不免擔憂:“可是二哥應對的不當?” 這其中還有她的主意,要是真有不當之處,冬喜也難安心。 郭氏嘆了一口氣,道:“不管秋月、冬月過來到底有何目的,到底是嬌花一般的年紀,瑞哥絲毫不憐香惜玉,倒是個心硬的。” 冬喜這次雖才到沈瑞身邊幾天,可三年前就在沈瑞身邊服侍過一個多月,自然是偏著沈瑞,忙道:“二哥開始并沒有想到這個,是婢子的提議。二哥正是緊著讀書的時候,一刻都不敢分心,婢子實是擔心。明知道那那兩個心里不安分,后頭還牽扯個張四姐,稍有不慎,那邊老安人就能將張四姐賴給二哥,妻妾名分且不說,只后頭有張家一大家子人,就不是能消受了的。” 聽到冬喜提及張家,想想張老安人的性情,確實有這個可能,郭氏神色稍緩:“真是不知瑞哥像誰,他娘是個‘走路恐傷螻蟻命’的心腸,平生只有對人好的,但凡心腸狠一下,也不會讓自己落得這么一個下場,連兒子都跟著吃苦;他老子素來端著君子架子,可這兩年露出好色的苗頭來,家中通房婢子且不說,外頭也有些牽扯,還真是令人開了眼界。”說到這里,嘆了口氣道:“瑞哥有自己的主意也好,就算對旁人狠些,對自己好就行,善人哪里就容易做?雖還沒到知人事的年紀,可瞧他這做派,長大也不會是憐香惜玉的性子,也不用擔心他在女色上吃虧。” 冬喜附和道:“娘子說的正是,要是二哥性子綿軟,那甚時候才能挺起來?不得娘子操心一輩子?二哥真不是個心狠的,婢子與柳芽的身契都在二哥這里,只要二哥與管家知會一聲,即便不交了身契去,也不會有人上來討要。不過是他白日不在家里,怕婢子與柳芽吃虧,方不嫌麻煩地做了這般安排。婢子還罷,看在娘子面上,二哥待婢子極敬重信賴,賬面銀錢這些都是婢子收著……就是婢子與柳芽的身契也在婢子這里……柳芽那丫頭三年前挨了苦頭,二哥如今就抬舉了她弟弟,以后定也會一直護著……” 郭氏神色越發柔和,點頭道:“瑞哥確實是個感恩知義的好孩子,就是行事直白魯莽……如今他十二歲,年紀尚幼,不會有人挑剔什么,要是再大些可都是不是。祖母給孫子安排婢子常見,這兒子給老子送婢子算甚哩?倒是沈瑾,能知道護著瑞哥,倒是令人意外。這件事罷了,從管家那里討要銀錢的事,卻是極不妥當,就算想要提此事,也不當他來說。嫡出的哥兒,去與下人計較幾十兩銀子的去往,這說出去難聽。那邊老爺是為了遮掩自己過錯方處置了賬房,可其他下人不知道,只當是瑞哥緣故,難免有人兔死狐悲,將怨憤集在瑞哥身上。往后再有這樣的事,你就出面,不要讓瑞哥陷在家事中。不要計較銀錢,手頭上松些,莫要為了小事惹得瑞哥不自在。” 郭氏不僅這樣交代冬喜一番,等到沈瑞放學過來請安,也對沈瑞這般交代了一番。話說的婉轉,可到底有訓誡之意,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他年紀雖小,也是個爺們,沒必要看重后宅的事,應該將心思都放在讀書上。 沈瑞漲紅了臉,老實地聽了,并沒有抬出什么“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之類的話。他之所以關注后宅事,不過是防患于未然,可確實是分了心,行事也不夠坦蕩。郭氏忠言逆耳,卻是為了他好,他當然曉得好歹。 見沈瑞這般模樣,郭氏生怕自己說的重,柔聲道:“你吃過他們的苦頭,心中不安如驚弓之鳥,這不是你的錯。可你娘生前做了諸多安排,沈理與我這般為你費心,難道就是讓你惶惶不安地過活?你年歲還小,只要松松快快地過活,安心自在讀書就好,并不需要你自己撐著。即便一時挨了算計,有我們給你做主,難道還能讓你虧了去?” 沈瑞耷拉著腦袋,無法辯白。 現代人的自私與多疑的刻在他的骨子里,“求人不如求己”這句話更是銘記。他雖感激沈理與郭氏的照顧,可也沒有想過真正去依賴兩人。 他覺得自己看的清楚,對郭氏與沈理有恩的是孫氏,不是自己。如今這兩人的回報頗多,自己要是再任意索取,就有挾恩圖報之嫌,怕就要惹人生厭。 沈瑞的行事準則,不屑去討人歡喜,但也絕對不讓自己惹人厭。 可郭氏說的不無道理,張老安人與沈舉人能算計他什么?他年紀在這里放著,不管是娶妻納妾,還是銀錢產業,都不用自己出頭,自有人為他做主,還真不必怕張老安人與沈舉人的算計。而且他輩分在這里擺著,去與那兩個計較,本身就是不對。郭氏這么疼他,對此事都有異議,何況旁人?禮教社會,禮教不僅是旁人的繩索,也能鎖到自己身上。即便自己覺得尋了由頭,可以為自己辯白,可有的時候,只要出來事,別人自有想法,誰會去聽所謂辯白理由。 “嬸子,侄兒受教!”沈瑞想明白這一點,滿心感激地郭氏躬身道。 郭氏扶了他胳膊,滿臉欣慰:“你能想明白就好,男兒志在四方,要抬頭往前看。那些煩心事能不理會就不理會,實是避不開,便使冬喜過來與我說。那兩位有劣跡在前,你的事并不單單是四房家務,即便我這隔房的嬸子為你出頭,族里也說不出錯來。” 沈瑞點頭應了,看著郭氏的慈容,想到自己上輩子的父母。父親還罷,沉迷書畫,對于其他都看的淡,血脈家人看的也不重,他與姐姐算是被母親獨自撫養大,這才養成他與姐姐**的性子。偏生祖父這邊的情況復雜,堂兄弟眾多,而他家這一支因移居港城,父親不從政,已經退到家族邊緣。 父親那一代還罷,手足兄弟,還算相親;等到下一輩堂兄弟,則只是面子情。 他曾因得祖父看重,有一陣子很是到堂兄們的拉攏與排擠,正經看過一場大熱鬧,也因年紀小的緣故吃了暗虧。當時母親似戰士一般,從港城飛到京城,雖沒有指著祖父鼻子罵,可對于幾位伯父卻是絲毫不客氣。原本溫柔敦厚的貴婦人,立時成了母老虎。 在與懇談一番,確定自己并無從政的心思后,母親便代自己做了決斷,在闔家人面前將此事攤開。不管伯母、堂兄們眼神多么復雜,母親的話很是堅定:“我不管你們爭什么,只要有人敢傷害我兒子,我就要讓他永遠難如愿!” 宗老桃李滿天下,又如此高壽,其關系影響并不只在文化界,否則沈家諸堂兄也不會如此忌憚堂弟。正因為遭遇這樣的事,沈瑞才清晰的明白,有血緣的未必是親人,待沈舉人、張老安人等也從來沒有抱過指望。 郭氏是個嚴肅略顯刻板的婦人,同母親溫柔敦厚性子不同,可此刻她的呵護像極了上輩子的母親。 “你這孩子……”郭氏見他紅了眼圈,嘆氣道:“心事也恁重了……” 沈瑞因想到前世親人,只覺得心里揪痛,有些喘不過氣來。 沈全在旁,在氣氛沉重,打岔道:“瑞二弟也是,發生了這多事,你怎不與三哥說?我雖不能做甚,也能幫你出出主意!” 沈瑞瞥了他一眼,道:“不愿擾了三哥讀書。”說到這里,看了郭氏一眼,毫不客氣地告狀:“嬸子,三哥讀書的勁頭有些過了,日漸清減,要是繼續下去,不是熬壞了眼睛,就是熬壞了身子,還是適當勞逸結合的好。” 郭氏聽了,便望向沈全。沈全十七歲,正是身子抽條的時候,個子與大人差不多高,但是衣服掛在身上松垮垮的,眼底也是黑青一片。 郭氏看了,暗暗心驚。 沈全已經捶了沈瑞一下,低聲埋怨道:“我想著幫你,你倒是來告哥哥的狀了……誰讀書不是這樣過來的,我前些年就是靜不下來,不能專心方才耽擱至今,如今再不努力,連你們這些小的都要不如……”這幾日沈瑞看的清楚,沈全的狀態很不好。 今年院試二次落榜對沈全的打擊很大,精神繃得太緊。下次院試在后年,還有一年半的時候,他繼續這個精神狀態下去,不是身子熬垮了,就是精神崩潰徹底厭學。 對于書香門第子弟來說,五、六歲啟蒙,十幾歲開始下場,童子試實算不得什么。從十幾歲考下去,總有過的時候,可為甚不是人人都有功名?就是各人的承受力有限,選擇不同。有的人落第三、兩回,就徹底灰心,不走科舉這條路;有的人則是百折不饒,終于過了這個坎…… 第七十章 人心不足(三) 沈瑞能想到沈全繼續這樣狀態不妙,郭氏如何想不到?先前沒察覺,不過是以為兒子年紀大了變得穩重,并沒有覺得二次院試失敗是多大的事。 沈全的年紀在這里擺著,十四歲就過了縣試、府試,成為童生,在同齡人中已經算是佼佼者。不說府試,只單說縣試,雖然每年都有,可是每科錄取人數只有二十來人。考過幾次才過的大有人在。 到了府試,是一府之地的學子,又有一定的錄取比例,到了院試,則是全省童生都應試,五十人中取一人,落第真不算什么。白首老童生,這句話不是說笑。就是沈氏各房中,讀了一輩子書,四、五十歲才熬上生員的大有人在。 沈全要是真的立志科舉,也不用擔會卡在院試這個坎上,只要納糧入監,取得監生資格,同樣可以參加鄉試。 之所以沈全這樣焦躁,除了前面有兩個進士、舉人胞兄外,就是隔壁沈瑾帶來的壓力。兩人同庚同窗,一個已經入了府學成為廩生,一個還在族學與族弟們混童生班,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郭氏與沈瑞對視一眼,顯然都想到沈瑾身上,明白沈瑞結癥所在。 郭氏并沒有當面教子,而是從兒子想到沈瑞。沈全只是沈瑾隔房族兄弟,都被他影響至此;沈瑞這個親兄弟的壓力,肯定有過之無不及。 因此,郭氏便道:“你三哥我會看著,瑞哥也當愛惜自己。我會叫冬喜盯著,可不許你苦熬。就算后年下場,你也不過十四,正經不用著急。” “嬸子放心,侄兒好容易調理好身體,才不會因小失大。一副好身體是根本,要是將身體熬壞了,什么都是空的。”沈瑞看了一眼沈全,回道。 沈全訕訕,嘟囔道:“何至巴巴地說這個,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 沈瑞道:“三哥再這樣下去,離手無縛雞之力也差不遠了……” 因冬喜白日就過來說過沈瑞晚上過來,郭氏早吩咐廚房預備了上席,留沈瑞用了晚飯。 五房老太爺雖故去,可長子成了庶吉士,次子中舉,這一房興旺在即,原本身體病弱的大老爺沈鴻精神頭也好了許多。雖說妻子幫忙打理沈瑞名下產業有些辛苦,也容易生是非,與五房的低調謹慎不相符,可有孫氏恩情在前,又有沈瑞對幾位族兄的友愛在后,沈鴻對沈瑞也視為子侄一般關愛。 加上性子活潑的福姐,一頓飯其樂融融。 待沈瑞臨告辭前,郭氏吩咐道:“明日開始瑞哥自己乘馬車上學,我會打發人去學堂幫你三哥請假,年前家中有事他不去族學了。” 沈全聽了,面露急色,想要開口,被郭氏哼了一聲止住。沈鴻也有些意外,不過向來倚重妻子,即便心存疑問,也沒有打岔。 沈瑞卻是贊成郭氏的安排,以沈全目前狀態正當好生歇一歇,便點頭應了。 回到家里,冬喜仔細稟了今日見郭氏時的話。沈瑞曉得自己之前不足,實是過于自以為是,自己這個身份,在這個家里只能做孫子、做兒子,而不是能開口講什么道理。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依賴旁人,起碼在人前與張老安人、沈舉人對峙的不能是他,否則對了也是錯了。 “不用再計較,往后咱們過自己的。有了難處,就去求嬸娘。”沈瑞將手一揮道。 嬸娘也是娘,有人護著的感覺,心里還真是踏實。 五房,內院上房。 沈全并不在,他方才跟郭氏求情,想要明日接著上學,被郭氏呵斥了一頓,攆回自己院子。郭氏將婆子婢子都打發出去,只夫妻兩個說話。 郭氏嘆了一口氣,面露僥幸道:“幸好瑞哥提醒,要不三哥這樣苦讀下去,怕真要熬壞了身子。也是我疏忽,只當他大了不用人催促就愛讀書,沒想到三哥心里苦。他是幼子,老爺與我又寵慣,養成好強性子。如今不說他兩個兄長,還有個同庚的沈瑾比著,怪不得他著急。只是這讀書哪里是能急的了的,這才多大點,就是安下心來等個三年五載再下場年歲也不晚。”說到這里,頓了頓道:“我尋思著,年前就讓他歇一歇,年后尋個由子打發他進京走走,也正好散散心,老爺說可好?” 沈鴻吃過科舉的苦,二十余歲中秀才,鄉試落第三次,三十余歲才中了舉人,只比長子早兩科,因身體不好,沒有進京參加會試。 聽了妻子的提議,沈鴻點頭道:“娘子說的正是,這學問不是憋出來的。學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出去見見世面正好。” 年后的安排有了,至今年前這小兩個月,郭氏也有安排。 于是,在院子里煩躁不安的沈全,便等到了郭氏,后邊跟著好些抬了箱子的婆子、婢子。 郭氏曉得自己兒子的秉性,嘴上應答的好聽,可心里主意正著,便吩咐婆子道:“將三哥的書房清理了,一本書、一張紙都不許落下都裝箱抬走” 沈全聞言大驚,道:“娘,這是作甚哩?” 郭氏板著臉道:“除夕之前,不許你再讀書。年前這五十來天,你就好好養養精神,補補身體。” 婆子婢子們已經聽從郭氏吩咐,開始將書本裝箱。 沈全不敢去攔,只能苦著臉,拉著郭氏的胳膊道:“娘,瑞哥不過一說,哪里就如此哩?往后娘給兒子熬補湯還不行么?這讀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哪里好耽擱這些久?” 郭氏抹了把沈全手腕,直覺得骨頭支棱著膈手,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我兒向來聰明,怎就鉆了牛角尖?你作甚要同沈瑾比?要是真好那個強,就同沈理比我兒若奔著狀元去,縱熬壞了身子,娘也能贊一聲我兒心氣高;一個生員,就將我兒急成這個模樣?那以后還是鄉試、還有會試,可怎么辦?天下的讀書人,一路考過來,誰沒有落第時?這點挫敗都受不得,那我兒還是趁早歇了科舉的心思,早早地捐個監生,老實地做個鄉紳老爺。” 沈全眼圈泛紅,耷拉著腦袋,半響方道:“娘,兒子從沒覺得自己比旁人差甚哩……縱然小時調皮些,在讀書上也踏踏實實,不曾偷過半點懶……瑾哥還罷,連珠哥都考中,偏兒子落榜……” 沈家玉字輩子孫多,成才的也多,進士就出了三個,舉人五人,生員十來人。沈家各房族人底氣越發足,也是因子孫成才,家族呈興旺之勢。 郭氏道:“不過是院試,又算甚哩?聽你大哥說,如今鄉試百取六,到了會試百取八,即便過了院試,又有幾個能過了鄉試、會試?就是你大哥,讀書向來出色,當年也是案首、亞元地過來,可會試還了落第一科。只是你這一輩出色的人才多,這下場考試好似成了容易事。就是你父那一輩族兄弟,書香子弟,讀了半輩子中,可一輩子童生身份的大有人在。你若是有心舉業,就將心思松一松。院試怕甚?想要參加鄉試直接納監一樣。到時候是舉人老爺體面,還是落第的生員體面?若是你無心舉業,更無須爭這個早晚” 郭氏連訓丨斥帶開解,沈全的心思總算是轉過來,面帶通紅道:“是兒子浮躁,倒累的娘操心。” 他心里壓力這么大,除了覺得在族兄弟面前丟臉外,主要原因還是擔心讓父母失望。如今聽了這番開解,曉得自己想左了,羞愧不已。 郭氏見兒子聽進去,面上也露出笑容,卻沒有叫人停止裝箱。 母子兩個轉到北屋說話,郭氏道:“院試在后年,不管你想不想參加都不急。我同你父親說了,明年就讓你上京去探望你兩個兄長,也能見一番市面。你大嫂又有了身孕,希望這次生個囡囡。” 沈全聞言,不由有些興奮:“真的讓兒子去京城?” “哄你作甚?親家那邊到時候會打發人上京送催生禮,你正好與他們作伴。”郭氏道。 沈全生出幾分期盼,對于籍都被拿走之事也沒那么大抵觸。 郭氏微微一笑,將身后侍立的兩婢叫到跟前,對沈全道:“按照你大哥、二哥的規矩,都是在成親前才給屋里人,這次倒是便宜了你。可不許淘氣,要曉得愛惜身體,我會叫你院里的媽媽盯著,莫叫我說你” 五房家規,小哥身邊的侍婢都要放出去,并不留做屋里人,就是怕主仆舊誼影響了未來主人與主母的感情。都是等到婚前,由長輩給安排兩個婢子教導房事,等到成親前就一副妝鹵發嫁,以后的妾室、通房都有妻子抬舉。 因有這一條規矩在,五房內宅十分清靜,鮮少有妻庶之爭,就是婆媳之間也比一般人家親近。 沈全正是年少慕艾的時候,只是前幾年為祖父守孝,等孝滿又為院試失利低沉,想不到這些。現下聽到郭氏提及,立時覺得臉上火燒火燎,可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兩俏麗婢子望去。 是夜,沈瑞放下心中的忌憚,身心放送地酣然入夢,夢中景致如親歷一般,有母親的微笑……隔壁沈全,則是在女體的溫柔中沉淪,將落第之痛徹底丟到腦后……, 第七十一章 人心不足(四)人 次日,沈瑞一個人乘馬車去了族學。他倒是有些佩服沈舉人,明知道兒子每日搭乘五房的馬車,竟然也沒個說法。以前算是“順路”搭車,如今沈全年前不去族學,自己每日還用著郭氏馬車,很是不方便。不過想著郭氏,自己步行上學的話還是少提。記得沈全那日說過已經定制馬車,一旬方得,只能先這樣。 同窗來了一半,郭勝、沈都在,看到沈瑞進來都沒有好臉色。沈瑞看了沈全的座位一眼,今日沈全請長假的休息傳出去,不知道那兩位會不會換座位。沈珈雖長著傻大個,可是個憨厚性子,沈全向來也護著,不知會不會受那兩位欺負。 柳成隨宗房小桐哥的書童一道,去了“春耕”班旁聽。小桐哥是沈玨的侄子,沈玨二哥的長子。 又看了旁邊一眼,這個時候董雙八成又在盈園讀書,沈瑞微微一笑,并沒有去湊熱鬧的想法。 待翻看完半卷書,董雙回到座位,上課的鐘聲響起,進來的卻不是沈琰,而是董舉人。 “沈全因家中有事,從即日起不來族學上學。”董舉人站在講桌后,對眾人道。 一句話說完,地下的學生們不由竊竊私語,連帶沈瑞都愣住,昨天郭氏說的不是年前兩個月么?怎么年后也不來了? “五房怎哩?”有人小聲道。 “可是鴻大叔身子不好?”有人擔憂。 “五房兩位族兄才去京城半年,又要回來?”這口氣中帶了幸災樂禍。 “肅靜”董舉人一拍桌子,喝道。 學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董舉人望向沈瑞,道:“沈瑞,你去與沈珈同坐。” 沈瑞聽了,微微皺眉,看了旁邊的董雙一眼,還是起身應道:“諾。” 眾人視線都望向沈瑞與董雙,董雙滿臉漲紅,腦袋低到要垂到桌子上。 沈玨冷眼旁觀,心中不忿,實是忍不住,站起身來,雙手支在桌子上,正色道:“先生,作甚要讓瑞哥移座位? 這里是沈家族學,并不是董家私塾,誰不曉得獨坐寬敞,可憑甚就這么抬舉董雙,讓沈家內房嫡支子弟折騰來折騰去? 不單單是沈玨,就是沈家其他子弟多也這樣想。董雙不過是八竿子扯不上的拐彎親戚來附學,卻引來各種風頭,早已引得眾人不滿。偏生他前面護著郭勝、沈兩個,郭勝再與沈全不相親,也是沈全嫡親表弟,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與之計較;沈這邊也是同理,他自己不怎么樣,卻有沈珠護著。至于董雙本身是董舉人侄子之事,大家反而沒有太多忌憚。小孩子吵架,大人怎好意思參合? 天地君親師,是當尊師不假,可董舉人說白了就是沈家的塾師,與沈家是客賓與東主的關系。 眼見沈玨出頭,向來愛湊熱鬧的沈琴也起身,操著公鴨嗓道:“玨哥說是哩,作甚要讓瑞哥動地方?要是董雙不樂意與瑞哥同桌,那該動彈的也是他” 沈寶也起身聲援:“就是就是,好好的作甚要折騰瑞哥?” 董舉人到底五十多歲的人,被幾個十幾歲的少年連聲質問,氣得滿臉通紅,胡子都要飛起來。只是他方才隨口一提,委實有些草率,心中不無后悔之意。不過眾小學生們都看著,也沒有臺階下,要是出言解釋,則是降了身份。 董舉人便忍下怒氣,瞪著沈瑞道:“沈瑞,還不過去” 沈瑞這次沒有起身,而是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董舉人,目中一片冰寒,心中忍不住向他豎中指。難道自己看起來像是軟柿子?先前還罷,看在董舉人是夫子面上,動彈動彈地方也無所謂;現下幾房嫡支子弟都開口為自己“不平”,自己再挪過去,不是得罪了這幾個? 董舉人被沈瑞的目光驚的一愣,心頭的火卻越大。就算讓沈瑞移個座位又怎了?董雙這里挨著墻邊,位置偏;沈珈那里,即便位置靠后些,可是正中間的位置,正對著講桌。 沈瑞已經移開視線,將原本合起來的書本又打開,視若無人地繼續看起書來。 董舉人沒想到他會這樣,一時氣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沈玨與沈琴、沈寶幾個交換了眼色,彼此臉上都帶了笑意。學堂之上,詭異的安靜。 “沈瑞,你是要忤逆先生?”少年尖刻的聲音,打破了一室平靜。 誰也沒有想到,起身說話的會是沈,眾人齊刷刷地望過去。 沈瑞冷冷地望向沈,還沒開口,就聽沈玨咬牙切齒道:“沈,你到底是不是沈家子孫?” 不管沈平時多矯情,到底是一個祖宗,這這里不說呼應大家不說,反而站出來為董舉人的無禮搖旗,這不是叛徒是什么,沈玨真是氣的要死。 沈翻了一個白眼,道:“怎哩?難道沈家子孫就全得聽你的,不拍你這宗房嫡孫馬屁就不是沈家子孫?” 這句話卻是將沈琴與沈寶都罵進去,沈琴怒道:“姓個沈就是沈家子孫?這是笑掉大牙,你是哪一房、哪一支的子孫?連族譜都沒上,連祖宗就沒祭過,就敢自稱沈家子孫?” 沈兄弟兩個身份,對于宗房來說不是秘密,可外頭知曉的人并不多。大多數人只從他們兄弟名字,曉得是玉字輩子孫。 沈家血脈中,像這樣上不了族譜的,不單是他們這一例。有三種情況,一種是遷移他鄉,同本家斷了聯系,有子孫出生也沒有音訊知會,這種回鄉后多會找機會補上;一種是被族中除名,連帶著子孫也沒有資格再入沈家族譜;一種是外室子,資質好的領回來做庶子養,資質不好的多是給點小產業任起過活,他們的子孫有的名字有的仍從本家,可依舊上不了族譜。 沈雖傲慢,可這些同窗心里沒有幾個瞧得起他,就是因為他沒有在族譜記名,也沒有參加祭祀。就算他不是外室子或是祖上被除名,頂好的情況就是祖上遷移他鄉,又移了回來。如此悄無聲息,混得各房頭都靠不上,肯定也是不受族中待見的旁枝庶出。 沈琴這句是譏諷沈身份低,不想卻是正揭了沈心中傷疤。 不管宗房大老爺對他們兄弟如何溫煦,平素也照拂有加,可卻沒有提將他們上族譜的事。就是他們父親的骨灰,如今都在家中供奉,進不了祖墳,不能入土為安。 沈眼睛都紅了,一下子從座位上竄起來,兩步沖到沈琴跟前,抓起他的衣領,咬牙道:“我乃沈家二房嫡裔,怎就算不得沈家子弟?” 沈琴哪里受得住這個,壓根就聽不見沈說什么,已經抬起腳沖沈踹過去,口中罵道:“真是好狗膽,敢與你爺爺動手?” 沈被踹個正著,身子沖后邊倒去,“嘩啦啦”帶翻了身后的桌子,引得數聲驚叫。 沈琴踹實這一腳,才想起沈方才那一句話,不由驚呆。 “二房嫡裔”?那不是侍郎府子弟?身為沈家子孫,誰不曉得沈家二房風光。即便沈家近些年出來個狀元,可沈理年歲在那里,也只熬到五品。沈家之所以在松江站穩了第一族的地位,不是因松江這些房頭,反而是因遷居京城的二房。二房已故老太爺在高品上致仕,如今大老爺年過四旬,就已經是侍郎。自己打了沈,是不是闖禍了? 沈琴呆住,沈卻沒閑著。他長得本就是沈琴高壯,方才倒地是一時措手不及,現在翻身而起,就揮著拳頭捶向沈琴。 沈琴沒防備,差點挨上,被沈寶一下拽開,才險險躲過。 沈的第二下又到了,沈琴一扭頭,正好落后頭的沈寶鼻子上。沈寶嚎叫了一聲,鼻子下邊已經兩行鮮血。 沈琴見狀,腦袋“嗡”的一聲,哪里還會去計較利害得失,抓住沈胳膊,兩人開始扭打起來。兩人都是挾雷霆之怒,用足了力氣,可沈琴身形弱小,比不得沈,臉上連挨了兩下,立時青紫一片。 董舉人愣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高聲怒喝道:“成何體統這成何體統,還不快快住手” 旁邊的沈家子弟,早已躍躍欲試,沈玨眼見沈琴吃虧,眼睛一轉,給同桌沈環了個眼色,便跟著高聲道:“怎就打起來?大家都是族兄弟,有話好好說”口中說著,腳步已經上前,正好走到沈身后,抱著沈的腰。 沈環也機靈,也跟著竄上前,緊緊地摟住沈右臂,道:“大家別打哩,先生讓住手” 話音未落,沈悶哼一聲,身上已經連挨了幾下。 沈想要還手,右手被抓個正著,想要傾身,腰身又動不了。又有兩個小學生上前,連他的右手也給抱住:“叔叔們別打了” 沈琴打了幾下,出了惡氣,神智也清明了,哪里瞧不出兄弟相幫,口中道:“你們別攔我,他敢向爺爺動手,爺爺怎就還不得手?”說話的功夫,又往沈身上打了兩下,卻沒有往他臉上去,而是沖著他肚子。 小胖子沈寶站在一旁,抹了一把鼻血,對著沈冷笑。 這時,聽到門口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沈寶忙摟著沈琴,高喊道:“琴哥,別還手,好好講道理,莫要學人動手哩 第七十二章 人心不足(五) 門口“呼啦啦”涌進一堆人,除了“求實班”的四個秀才,就是“春耕”班的一堆小蘿卜頭。 這些小蘿卜頭里,幾個年紀稍大的還罷,瞧見情形不對,可沒弄清楚究竟,還沒人說話。年紀小的這些可忍不住了,這個喊“哥哥”,那個叫“叔叔”,竄到屋子里,各家找各家。 大家都在一個院子里,這邊打架的動靜又大,可前因后果大家還糊涂著。 只是放眼望過去,情形看著最嚇人的不是沈,也不是眼角烏青的沈琴,而是嘴巴下巴上都血淋淋的沈寶。 “哇四哥流血了,四哥要死了四哥要死了”一個八、九歲大的小胖子,長得與沈寶有幾分相似,看著沈寶的模樣,一下子駭得哭了起來。 又有兩個年紀更小些的,圍在沈琴跟前,也哭了起來:“嗚嗚,琴二叔,琴二叔……” “春耕”班的蒙童,從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年歲大些湊到各房兄長叔叔面前低聲探問,年歲小的那些,被前面的幾個孩子帶的,也跟著嚎哭了起來。 “嗚嗚” “哇哇……” 屋子里立時亂糟糟,小的都被帶哭了,年歲大的也不好于站著,上前哄的,勸的,罵的,各房兄長叔叔們都有不同做派。 沈瑞聽著這“哥哥”、“弟弟”、“叔叔”、“侄兒”稱呼混做一團,算是明白什么叫子孫繁茂。而且壓根不用人組織,這些人自動以房頭為單位匯集。 即便是同姓族親,遇到事情,也是遠近親疏立現。對比之下,可是四房血脈單薄,數代單傳,連個近支堂親都沒有。從自己這輩論起,與沈家族人多出服,血脈已遠。 董舉人原本因這些孩子的嚎叫,心火正惱,剛想要開口呵斥,便聽到沈珠開口問道:“先生,這到底是怎了?因何緣故,鬧成這般?” 是啊,這到底是怎了? 董舉人直覺得一盆冷水潑下來,立時熄了心頭火,清醒過來。這事情怎么開口,難道能說是自己無故讓沈瑞移座位,引得眾人質疑引發的混亂?這事情……真要論起來,自己確實有不當之處。 可就是自己不說,又哪里是瞞得住的?董舉人的視線從眾人面上滑過,宗房、四房、六房、七房、八房都在內,又有同族子弟武斗,這事根本壓不住。 董舉人臉上冷汗都下來,以他的身份即便無心仕途也可以做個太平鄉紳,之所以愿意出山主持沈家族學,一是有岳家沈家三房的請托,二則是想要拉近與沈家各房關系,為兒子增份助力。 董家雖也是書香門第,可家道中落,能有現下的轉機,也是他娶了沈家女得了岳家助力。就是他兒子選官,走的也是沈家門路。自己真是老糊涂,忘了自己主持沈家族學的本意。 董舉人后悔莫及,他這里說不出口,“夏耘”班這些人卻無人會為他隱瞞,早已對著自己這房的弟弟、堂弟與侄子、堂侄子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這些“春耕”班子弟,到底年紀尚幼,對于先生夫子有著天然的畏懼,即便心中腹誹不已,也沒人敢沖著董舉人翻白眼,都是帶了怒色看沈。 一個族譜都不記名的旁枝血脈,竟敢挑釁宗房嫡支,又對七房、八房嫡子動手,還真是好大狗膽。 有句老話叫“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沈雖到不了那個境況,可也被眾人看的羞惱。不管旁人如何,他自己又如何能感覺不到沈玨、沈環等人拉了偏架,否則的話以沈琴的小身板,如何能打到他。現在不單單下巴上火燒火燎,肚子里也一陣陣生疼,疼得他身上冒出冷汗。 沈心中恨極,瞪著沈玨道:“要是你敢直接與我動手,我還服了你,只敢下黑手的小人,裝甚好人?” 沈玨挺身道:“怎哩?我拉架還拉出錯來,難道就任由你們動手,將好好課堂攪合的亂七八糟?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有甚話不能好好說,得動手哩?” “你為甚總針對玨哥,我也拉架哩?”站在沈玨身邊的沈環道。 兩個木字輩的也不甘落后,道:“就是哩,就是哩,我們也拉架。君子動手不動口,二叔的口氣也不好,譏諷琴二叔、寶四叔是狗腿子,琴二叔不過回了一句嘴,怎就動手了?動手非君子。” 幾人這一說話,原本對事態不甚熟悉的幾個秀才也聽出來,這邊是打架了,拉架的有剛才開口的幾人,動手打人的是沈,挨打的不必說,沈全臉上血跡尤在,沈琴眼角烏青,眼睛腫的都要封上。 沈本就是插班進來,打小又不在族中長大,與同輩族兄弟都不相熟。沈寶、沈琴卻不同,七房、八房雖不比其他房頭顯赫,可向來同進同出,也不是好惹的。就是素來偏著沈的沈珠,此刻望向沈的目光也有些不善。 沈珠本身就是三房嫡支嫡子,即便待人溫煦,可也不會混淆嫡庶。沈一個外室子都不如的出婦子孫,竟然敢對沈家嫡支子弟揮拳頭,實是太猖獗。這樣的人,再抬舉也上不了臺面,也沒必要為他得罪正經的族兄弟。 這樣想著,沈珠便閉上嘴巴旁觀。 沈琰站在門口,看不到沈珠的表情,卻能看到董舉人的。董舉人面色陰沉,眉頭緊皺,卻沒有開口的意思。 “沈,不管怎么說,動手都不對,還不快給琴哥、寶哥賠不是”沈琰高聲道。 沈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少年,被這些人怒視,雖是挺著胸脯強撐著,可心里到底是委屈至極。這些人串通一氣欺負人,自己雖不該先動手,可除了最初幾下打實,剩下一直在挨打。而沈琴這小子又陰險,指望自己肚子上打,自己總不能眾目睽睽之下亮了肚皮讓大家看傷處。 最崇敬的兄長出現,不僅不幫自己,還喝令自己向仇人道歉,沈哪里受得住,怒道:“你怕他們,我可不怕什么破族學,求爺爺也不來了”說完話,踹到眼前的桌子,氣呼呼地沖了出去。 竟是這個反應,眾人不由愕然。 愛思量的不免要多想一下,沈為甚這般有底氣,不是個沒入族譜旁枝庶出么? “夏耘”班這些人,都聽過沈喊的那一句“二房嫡裔”,方才來不及想什么,現下也都眼珠子亂轉。 看著沈沖出去,沈琰的腳步動了動,又停下,對沈琴、沈寶道:“琴哥,寶哥,沈不該動手,我代他向你們賠不是”說話間,躬身下去。 沈琴拉著沈寶避開,沒有受他的禮。 沈琴的視線在沈琰身上半舊不新的褂子上轉了轉,面上從容許多:“夫子是夫子,沈是沈,就算要賠不是,也當時沈來。只是我有些糊涂,沈說自己是‘二房嫡裔,這是怎回事?二房已故老太爺不是只有三位嫡出叔叔,玉字輩只有珞大哥一個?那不知沈這嫡裔,又是從何論起?” 沈琰聞言,面上一白,強笑道:“沈在渾說,琴哥不必放在心上。” 沈琴卻好奇道:“那夫子與沈真是出自二房?” 二房除了嫡支一脈遷居京城,聽說當年因得罪嫡支,也有不少旁枝庶房過不下去遷往他鄉。只是這樣的旁枝庶房,子弟就敢稱自己為嫡裔? 還是他們以為,只有自己這一脈都是嫡出,就是嫡血?要知道宗法是嫡長子繼承制,除了嫡長一脈,其他不管嫡子、庶子都要分出去,為旁枝、為庶房。 沈琰的臉色越發白了,半響方點了點頭,道:“我與二弟確實是二房子孫。” 沈琴雖還是糊涂著,可見沈琰面無血色的模樣,到底沒有再問。 不管沈多惹人厭,沈琰平素行事尚可,講課又精心,與他們沒有師生名分,卻有師生之實。想到這里,沈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方才連連追問很是不厚道。 沈琰已經轉向董舉人,作揖道:“先生,都是沈不是,我這就去教訓丨他” 眼前是自己的學生,也是自己看中的未來女婿,董舉人不好遷怒到他身上,便擺擺手道:“去去” 沈琰轉身去了,董舉人望著眼前的學生們,即便無人職責他,可到底有不當在前,莫名地心虛,只覺得眾人的目光中有指責、有輕視。 董舉人心中嘆了一口氣,一下子像是老了好幾歲,望向沈瑞,便見他滿臉無辜地站在那里;又望向旁邊神情恍惚的董雙,道:“董雙,收拾東西出去,以后不用再來學堂了” 董雙顫悠悠站起身,臉色雪白,哽咽道:“喏” 呀呀呸的,怎么轉到這里了,董先生這“神來之筆”立時驚落一地眼球。 即便之前對于董舉人偏著董雙的行為腹誹不已的學子,見了董雙這如喪考妣模樣,心里都跟著不安起來。 被驅逐出學堂,可不是小事。董雙又不是沈家各房嫡支子弟,家里富裕可以聘西席,瞧著他素穿戴就是尋常人家出來的,這退學可不是小事,關于前程際遇。 沈家眾子弟沒反應過來,郭勝一驚過后,眼見事情要成定局,忙開口道:“先生,這打架的不是董小弟,還手的也不是董小弟,作甚要驅董小弟出去……” 第七十三章 人心不足(六)章 即便董雙,格孤僻,每日上學就抱著書本用功,與“夏耘”本的學子交際并不多,可到底做了大半年同窗。這件事論起來,是因董雙而起,可處置不當的是董舉人,大家可是看的清楚,方才董舉人時候調換座位時,董雙臉上也是震驚,顯然之前并不知此事。 不少人想要開口求情,不過顧忌沈玨,畢竟因沈瑞調換座位質問董舉人的是沈玨。 沈玨被大家盯著不耐煩,開口道:“先生要驅逐董雙,那怎么處置我與沈、沈琴?送衙門打板子,還是報到族里家法處置?” 自己雖沒動手,可最早與沈口角的是自己,沈琴還是出言相幫,才惹惱了沈。所以說這場鬧劇,責任最大的除了行事不當的董舉人,就是他們三個的過錯。至于事件的導火線董雙,反而真沒有什么錯處。 沈玨雖不喜董雙,可是也不愿為這一點事就斷送他的前程。瞧他那弱雞模樣,除了讀書,還能作甚? 只是這個董舉人越來越糊涂,難道董雙是個小兔子模樣,旁人就都是斷袖?用得著多此一舉防這個、防那個,生出這多是非?如此行為,也是侮辱沈家子弟。沈玨方才沖動質問,主要也是因這個緣故。 董舉人沒有回答沈玨的話,而是看了董雙一眼,嘆氣道:“家去吧,好自為之”說罷,便轉身離去。 董雙身體僵硬,面色雪白,失魂落魄地收拾書本,胳膊一抖,打翻了硯臺,墨汁立時順著桌子流淌。 沈瑞見狀,忙拿出幾張紙鋪上吸墨。 見了董雙這個樣子,沈珠有些不忍心。董雙家的情形,他也知道些,上面有個寡婦娘,下邊有個體弱的妹子,家底寒薄,闔家指望都在董雙身份。外頭雖也有私塾召學生,可哪里比得上沈家族學。 只是為了董雙,這“夏耘”班生出多少是非,影響起來到底不好。如今既是董舉人這個親大伯開口驅逐,旁人還好說什么。沈珠暗暗嘆了一口氣,招呼幾個同窗離去。 “春耕”班的夫子也過來,將一堆小學生招呼回西廂。 東廂學堂里一下子肅靜下來,就是挨了打的沈琴與沈寶兩個,面上都多了不忍。 沈瑞雖才上課幾日,可看的清楚這個班里真正讀書最用功的就是董雙,甚至比沈全還要用心。見他如此,沈瑞心中一軟,低聲道:“即便董小弟家去,也別忘了答應借我筆記之事以后我這邊筆記,也會拿給董小弟” 董雙聞言,立時抬頭,望向沈瑞,露出幾分驚喜。 沈瑞輕聲道:“具體怎么換筆記,就看你方便。我每日都要來學堂,你可以使人過來取,也可以去我家里。” 董雙面上露出幾分感激,低聲道:“謝謝沈兄……” 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沈瑞便沒有再多言。 郭勝走上前來,道:“董小弟,你莫要難過,要不我叫我家老爺請西席,你來我家讀書?” 董雙搖搖頭,道:“郭兄好意,小弟心領,正好也在年下,我回家也好。” “那開年了怎么辦?你不參加縣試么?”郭勝皺眉道。 董雙已經平靜下來,面色哀色退去,回道:“我家客居松江,即便下場,也要回原籍去。” “你不在松江考試?”郭勝甚是意外,追問道:“那你老家是哪里,離松江府遠么?聽著你說話口音,與本地人也差不離哩。” 董雙遲疑了一下,道:“我原籍是嘉善縣。” “啊,是嘉善縣,不遠哩,挨著松江府,才六、七十里”郭勝先是一喜,隨后哀嘆一聲,道:“怎么還跨省,那往后院試的時候不是也碰不到董小弟?” 嘉善縣隸屬嘉興府,歸于浙江布政司,院試要到杭州;松江府卻是隸屬南直隸,院試去南京。 聽到“嘉善縣”,沈瑞覺得有些耳熟,仔細一想,想起來族學第一日沈玨對自己說的二房淵源,這沈兄弟不就是從嘉善縣過來的么?沈對董雙的親近,是因舊識?記得董雙管沈是稱呼“沈二哥”的,對于其他人都叫名字,或是“沈兄”、“郭兄”這類不帶排行。 沈瑞正走神,董雙已經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拎著書包走到講桌后站定。 咦? 大家看慣了靦腆孤僻的董雙,見他此刻的鎮定從容不免覺得新鮮。 董雙環視一圈,羞澀中帶了真摯道:“來此數月,與諸君添了不少麻煩,非小弟之愿,這里與諸君賠罪。山高水長,小弟愿諸君學業早成,鵬程萬里”說罷,做了個長揖,再起身時大踏步出了屋子。 郭勝跺著腳,追了出去。 沈瑞則因還沒說定兩人怎么換筆記,跟著起身,也往外走。沈玨見狀,猶豫了一下,喚道:“瑞哥等我,我也去送一送董雙,到底同窗一場” 十來歲的孩子,又哪里有什么大恩怨,就是以往瞧著董雙不順眼的,現下見他無辜被連累,心里也多有了偏轉。 有沈玨出頭,旁邊就有跟著的,沈環道:“我也去送他” 沈寶臉上的血漬已經擦掉,露出圓嘟嘟的胖臉,低聲對沈琴道:“琴哥,咱們也去送吧……” 沈琴別扭了一會兒,見跟出去的學子越來越多,起身嘟囔道:“多大點事,鬧到這個地步,這叫甚事哩?” “夏耘”班的十幾個學生,哩哩啦啦地,最后全部跟了出來。 董雙站在門口,身邊只跟著一個八、九歲大的書童。 郭勝還在纏問他以后去哪里讀書,董雙道:“我想先在家學習一陣子,等過了縣試,再尋。” 想來他心里也惦記與沈瑞交還筆記之事,便指了指身邊書童道:“沈兄,這是我書童青松,以后逢五的日子,便使他過來與沈兄送筆記可好?” 聽著董雙的話,沈瑞有些意外。即便董雙決定在家自學,可學習不是對著書本筆記就能學通的,他以為董雙會選擇與自己見面,交流學習所得。 不過沈瑞面上不顯,點頭道:“如此正好,麻煩董小弟了” 雖不知董雙為甚隱下與自己“交換”筆記之事,可他既然說了,想必有為難之處,沈瑞便順著他的話接話,果然董雙眼中隱隱地露出感激。 或許先前同窗時,大家曾有摩擦,這臨別之際,大家都念起董雙的好來。 董雙雖不主動與大家親近,可誰要是去問提求解,他也不曾拒絕,講解的也仔細。之所以看他不順眼的人多,多多少少是因少年之間的小嫉妒,誰讓他長得好,性子綿和,功課好,又引人關注。 依依不舍的氣氛漸濃,可再有不舍,也終有一別。 不遠處下課鐘聲傳來,到了課歇的時候,眼見有“春耕”班的蒙童帶了小廝、書童湊過來看熱鬧,董雙曉得自己該走了。 董雙再次看了沈瑞一眼,見他點頭,心中安定許多,躬身作揖,謝過諸同窗相送,便帶了書童青松轉身離開…… 沈家坊后街,一處四合院。 東廂屋門緊閉,沈琰站在門口,面帶苦笑。旁邊一個面帶柔弱的中年美婦,扶著一個小丫頭,滿臉擔憂道:“二哥這是怎哩?可是在學堂里受了欺負?” 這中年美婦就是沈清遺孀、沈琰倆兄弟之母白氏,長得有幾分顏色,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實看不出有沈琰這樣大的兒子。 因沈回到家后立時進了自己房間,并不曾與白氏打照面,所以白氏還不知兒子受傷。 沈琰自然也不會說,便道:“不過是與七房的琴哥拌嘴,我在人前訓丨了他幾句,就惱了我。娘快回屋去,兒子要與小弟賠罪。” 沈打人的事情不能說,挨打的事情更不能說,他們家自從沈清過世,境況越差,可母子三人相依為命,感情十分深厚。只是白氏,格有些天真,對沈又寵慣的厲害,遇到沈的事情,小事也是大事,大事更是要不知如何。 沈琰身為長子長兄,曉得今日這件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要追求起來,自家兄弟先動的手,口中又“言語不當”,最后落下不是的還是自家。 想到沈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提過“二房嫡裔”,沈琰就覺得頭疼。他之所以一直沒有亮出房頭,就是因這其中有隱晦之處。 原本還想著等自己有了舉人功名,弟弟也過了府試,就帶著弟弟進京,去向嫡房懇求讓祖父、父親入族譜。至于白氏曾提過的過繼之事,沈琰是想也不敢想。 兩家雖系出同源,血脈至親,可之間也有化解不開的仇怨。 幾位堂伯、堂叔能網開一面答應讓祖父這一脈回歸宗族就不錯,再求其他則是妄談。 即便那三兄弟只有一子承宗又如何?兼祧之說,律法上雖不承認,可法理不外乎人情,民間大有人在。就是沈珞不兼祧三房,京城堂伯父與三叔另外過繼嗣子,也不會選他們。 母親總覺得當年的事情是長輩過錯,不與子孫相于;又覺得年頭久遠,所有恩怨早當散了。可就算過了幾代人,罪孽還是罪孽。二房因這積年宿怨,遷居京城,連族人都冷淡了這些年,何況他們這一脈? 白氏松了一口氣,抱怨道:“這孩子,哥哥教訓丨幾句又能如何?這要強的,子,也不知隨了哪個?” 皇家重長子,百姓愛幺兒。 白氏口中雖抱怨,可到底心疼幼子,低聲道:“大哥也是,曉得他的秉,還在人前訓丨他。他轉年也十五,不是小孩子,又是在同窗前,面皮上自然掛不住……” 沈琰道:“是兒子錯了,兒子一會兒就與小弟賠罪……” 第七十四章 過路財神(一) 將白氏哄回北屋,沈琰站在東廂門外,低聲呵道:“再不開門,我就踹門了” 里面安靜了一會兒,隨后“吱呀”一聲開了門。 沈琰往北屋望了一眼,見白氏沒有動靜,方推門進了屋子。東廂里共兩間屋子,分了里外間,本是沈琰住處,自進了沈氏族學沈琰搬進盈園,讓沈從西廂房搬過來。 進了屋子,沈琰就覺得不對勁。平素跟炸毛貓似的沈,老實地側歪在外間榻上,一動也不動。 “小弟”沈琰見他臉上一丁點血色都沒有,唬得魂飛魄散,忙上前查看。 沈的臉上都是冷汗,眉心緊皺,雙眼緊閉。 沈琰連喚了好幾聲,沈方睜開眼,喃喃道:“大哥,我肚子疼……” 沈琰見他如此,指責的話早已拋到腦后,連忙道:“是沈琴打的?快給大哥瞧瞧”說話間,去掀沈的衣服。 因穿著棉衣,沈琰折騰好一會兒方去了沈外頭衣服。 待沈亮開肚子,只見小腹上面黑紫一團,十分駭人。其實沈琴后頭的那幾拳,即便用上力氣,又能有多大勁兒?沈身上這於痕,還是沈琴開頭那一腳所致。 沈琰看的膽顫,伸手輕輕觸了一下,就引得沈一聲悶哼。 沈縱然是再好強,也不過十四歲,方才人多時還硬撐著,現在實是忍不住,帶了哭道:“大哥,我后腰也疼… 沈琰手臂哆嗦著又翻看沈后襟,就在腰身的位置上,蹭破半個巴掌大皮,露出里面鮮紅的肉來:“這……這……到底是怎么弄的?” “沈琴踹了我,后邊撞到書桌上…”沈吸著冷氣,忍痛回道。 見了沈這個情景,沈琰只覺得冷汗直流,如何能不后怕。前面那傷處,離臍下三寸不到一腳距離,這一腳若是踹得向下些,可是要命;后邊那處也險,幸好磕碰的是身上,要是碰到腦子上,不死也要成廢人。 原不過當成是少年之間的口角與推搡,沒想到會這么嚴重。沈琰心中只有心疼弟弟,哪里還忍心責怪去計較誰對誰錯,忙起身道:“小弟且忍忍,我這就去請大夫”說罷,就轉身往外走,卻被沈一把拉出。 “大哥,別找大夫,會嚇到娘……”沈再無平素的趾高氣揚,虛弱的聲音里滿是祈求。 沈琰皺眉道:“不請大夫怎行?要是傷的內里,可不是玩的” “那不能請大夫,娘又要哭……學堂里的事情也瞞不住……”沈倔強道。 沈琰聽了,就有些躊躇。白氏哭還罷,他們做兒子的不忍心,說好話哄就是;要是白氏曉得學堂的事,定是不肯這就這樣善了,八成要鬧到宗房去,到時又有什么意思?沈身上是有傷,可沈琴臉上也掛著傷,兩人都有不是處。 “要不先請瑣三哥過來?”沈呻吟道。 沈鎖是三房旁枝庶房子弟,外家是開藥鋪的,打小耳濡目染學過醫術。如今在藥鋪做差事,也算是半大大夫。他就住在胡同東頭,距離沈琰家不過隔了幾家。也是寡婦人家,孤兒寡母兩口人,家境比沈琰家還不如。因是同族,兩家長子又差不多大,兩家倒是有些走動。 沈琰被沈苦求一回,也想到請醫延藥動靜大,怕是要嚇壞白氏,便點點頭,道:“好,我這就去見鎖三哥” 沈琰運氣不錯,沈鎖正好在家中。沈琰也不隱瞞,將弟弟在族學與同窗打架說了,也提到身上傷處。 沈鎖道:“你既想瞞著嬸子,就先家去,我過半盞茶的功夫再過去。具體如何,還得到了再看。” 沈琰道謝,轉身回了家。 因怕白氏胡思亂想,他又到北屋打了一個轉,方回了東廂。 沒一會兒,沈鎖便到了,手中提了兩條臘肉。 沈琰迎出來,白氏也扶著小丫頭出來。 “我舅舅打發人送來些臘味,我娘打發侄兒送些與嬸子。”沈鎖對白氏道。 兩條臘肉,實不入白氏的眼,不過她還是笑道:“謝謝鎖哥,等會讓大哥去向你娘道謝。”說罷,又吩咐小婢收拾出兩包點心,算作回禮。 因有沈琰在,白氏應對完這兩句便回了北屋,沈鎖隨著沈琰進了東廂。 看到沈小肚子上的青黑,沈鎖也嚇了一跳:“到底是哪家小子,出手這么狠毒?” 沈疼的沒力氣回話,沈琰道:“是七房沈琴。” “沈琴?七房嫡支?各房頭嫡支的孩子向來驕縱些,哥這罪怕是要白受了。”沈鎖也是族學出來的,只是讀書沒天分,連縣試也沒有過。十五歲后就離了學堂,在舅舅家的鋪子上討生活。 族學雖規模不大,可學子之間的關系,都是外姓巴結本姓,旁枝討好嫡支,外房圍著內房。 沈鎖雖是弱冠之年,可手下卻不含糊,用手指將沈的半個肚皮都寸寸按過,方重重地松了一口氣,道:“還好,只是外傷腫痛,不是內傷。一會兒用藥酒將淤血揉開就好。” 看完前頭,他又看沈后腰,也是寸寸按壓,句句探問,面色卻沉重下來。 “到底如何?”沈琰小心問道。 “這后腰地方,怕是有骨裂,頂好再尋個大夫確診一下。若真是骨裂需臥床靜養,否則落下毛病可是后悔莫及。”沈鎖道。 “若真是骨裂,得養多久?”沈琰心里沉甸甸的,問道。 “傷筋動骨一百天,少說也得三個月。”沈鎖道。 沈琰的臉色發苦,沈也停止了呻吟。 沈鎖嘆了一口氣,道:“好好與嬸子說吧,這不是小傷,瞞不得也瞞不住……” 宗房,前廳。 大老爺聽管家稟告今年往京城送年貨的安排,又添減了幾樣,便道:“就定在明日啟程。”說罷,猶豫了一下,起身去了內院。 等到了太爺處,大老爺便道:“爹,二房報喪的人還沒到松江,可到底曉得了,要不要打發人過去吊祭?珞哥是二房獨孫,雖說尚未及冠,算是上殤;可珞哥已經有功名在身,聽說也訂了親,不為殤,這后事應該會操辦起來。” 太爺皺眉道:“沒接到二房喪信,暫只當不知道。京城械哥那里如何應對,與我們不相于。這個時候,即便沒壞心輕易也不好湊過去,還是避避嫌疑的好。” 大老爺遲疑道:“不孝有三,無后無大。擇嗣的事又哪里好拖得?” 太爺瞪了他一眼:“好不好拖得輪不到你著急切莫要多事,到底何時擇嗣、如何擇嗣,都是二房之事,即便你如今管著族中庶務,也不許你先提這個話頭誰也不是傻子,將心比心想一想,那邊失了骨肉之痛未緩,這邊就紅著眼睛盯著,成何樣子?二房與族中本就不相親,莫要再行差一步,讓他們越發遠了族里。即便失了骨血,可你別忘了,沈洲除了生了珞哥,還有一未嫁女,留女招婿,也未為不可” 大老爺詫異道:“不會如此吧,那個姐兒可是庶出?” “庶出也是二房血脈,難道二房兩代人在京掙命,就是為了讓不相于的族人撿便宜?莫要想那樣美事”族長太爺道。 大老爺訕訕道:“又能瞞多久,族人在京的不是一個兩個,珞哥病夭的消息遲早要傳回松江,到時不知有多少人家會打過繼這個主意。” 太爺冷哼一聲道:“我不管旁人如何,只宗房不許算計這個,一切聽憑二房自處。人皆有貪心,可要曉得收斂。尤其是在宗子宗孫這個位置,私心過重如何還能公平地打理族務?你二弟那樣的錯,一次也不能犯” 宗房二老爺因參與三年前侵占孫氏產業之事,被太爺行了家法;二太太屈氏被送到家廟,二房一家也被分了出去,如今那邊當家的是二老爺的長子長媳當家。二老爺原來協助大老爺打理族中事務,如今也閑置…… 學堂里一下子安靜許多,沈全休學、董雙退學,沈挾怒而去,沈寶送了面上掛傷的沈琴回家,學堂里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的人。 下午又是棋課,大多數人都家去。沈瑞本想要回家讀書,卻被沈玨跟了上來。他不放心沈全,拉著沈瑞要去五房探望。 “我不是說過,全三哥沒有什么事,只是前些日子用功狠了,嬸娘讓歇歇”沈瑞無奈道。 “沒事我也想去看看全三哥”沈玨揚著下巴道。 他面上看似鎮定如常,可精神蔫蔫的,眉眼間有疑惑不安。 沈瑞暗暗嘆了一口氣,道:“即便沒有今日的事,董雙在族學也呆不長。” “咦?”沈玨聞言,來了興致:“瑞哥怎這說哩?” “董雙不是說了,他是嘉善縣人。看他用么用過,學識當不在你我之下。你我都決定明年應縣試,何況董雙?”沈瑞道。 “縣試在二月,這還有三個月呢。”沈玨伸出手指頭道。 “與其在學里按部就班地聽講,還不若自己在家將不熟悉的功課鞏固鞏固。若是有疑惑,還有個舉人大伯在,難道還怕無人指點?”沈瑞道。 沈玨松了一口氣,露出幾分笑容樣道:“瑞哥說的正是哩……咱們也不能懈怠,大家都是一年參加縣試,要是的董雙中了,你我反而落地,那成什么……” 第七十五章 過路財神(二)六 這是怎么了? 見到沈全的那一刻,沈瑞心中驚詫不已。 這才一日沒見,沈全變化甚大,不是說外在如何,而是給人的感覺。原本隱藏的那種壓抑與急迫的負面情緒,全部都消失不見。如今面前這個眉眼處都顯精神、笑語吟吟的沈全,與三年前陪著他在靈堂守了四十天的少年才算是真正地合在一處。 沈玨圍著沈全轉了兩圈,不解道:“全三哥這是怎哩?我怎么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一下子換了一個人似的?” 沈全聽了,先是一愣,隨后依舊笑吟吟地道:“有甚不對勁?” 沈瑞在旁看著,越發驚奇。 像董雙那些性子靦腆的少年愛臉紅,沈全的性子可與“靦腆”不相于,怎就莫名其妙地臉紅,眼神也有些閃爍。 不過那種擺出大人模樣,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瞧沈玨與自己算怎么回事?大家不過相差五歲,又不是十五歲,昨日還是同窗好不好? 沈玨已經哼了兩聲道:“就全三哥這精神頭,哪里像讀書讀累著的,還要休長假?是不是在躲懶,怎地大嬸娘這么縱容你?要不明兒我也‘裝病,看看?” 話中帶了他自己不曾發現的酸意,沈全彈了下他額頭,笑道:“誰裝病?四書講解我已經聽過兩遍,不用在族學里也能自己讀書。你既打算明年同瑞哥一起參加縣試,還是用功些。松江即便是人口歲賦大縣,每年縣試錄取的人數也不過二十人。不說外頭,只族學里每年就下場幾個?誰能保證個個都過。這會兒想著躲懶,明年被‘春耕,班的弟弟們超過別哭鼻子就行。” 沈玨揉著額頭,看著沈全道:“真是奇哉怪哉,一晚上沒見,全三哥就成了全三叔了” 一句話,族兄弟三個都笑了出來。 沈鴻不在家,沈全先帶兩人去見了郭氏,然后兄弟三個回到沈全院子。 正趕上午食,沈瑞與沈全這兩個“不速之客”也不是外道的人。郭氏吩咐人添了幾道肉菜,兄弟三人一起用了午食。 撤了食桌后,沈玨方講起今日學堂變故,倒是并未為自己做辯白,原樣復述了一遍,聽得沈全目瞪口呆:“我才一日沒去,就出了這么多事?” 沈玨訕訕道:“誰說不是哩……”說著,口氣添了悔意:“我當時忍忍好了,就算對董先生安排有異議,也不該當面質疑師長。等家里曉得,怕是家法難逃。” 沈全搖頭道:“要是這樣說,豈不是錯處還在我?要是我不休假,董舉人便不會提給瑞哥換座位只是這于我何事,又不是我叫董舉人如此行事?董舉人這兩年行事越發不妥當。少年兄弟有個磕磕碰碰是尋常,只是董舉人行事偏頗,各房怕是容不下。” 家長的心都是偏的,即便自己孩子打架,也不會覺得是自家孩子調皮不知禮,反而會認為多是旁人過錯。 董舉人能入主族學,憑的不是他的舉人身份,沈家并不缺少舉人。四房沈源、五房沈鴻就是舉人,如今都閑置在家,沒有得到族學的差事。 沈鴻是身體不好,沈源則是性子清高,放不下身段不屑去爭,而且因人緣平平,想要爭也無人為他說話。董舉人則是三房女婿,得岳家支持,才得了這份差事,一定程度上也代表著三房。 沈一個未入族譜的旁枝庶房血脈,打人也好,挨打也好,都是小事。沈瑞這四房嫡子被輕慢,沈琴這七房嫡子臉上掛了傷,這才是族老們無法容忍之事。 董舉人這個族學山長的身份,怕是保不住了。 聽沈全這么一說,沈玨愣住:“那董先生?” 沈全瞥了他一眼道:“董舉人自己是舉人老爺,還有個兒子在外頭任知縣,即便離了族學,回家也是士紳太爺。 “他已經驅了董雙離開……這事情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沈玨小聲道。 沈全搖頭道:“無規矩不成方圓董舉人是沈家姻親,既接了族學差事,擱在從前便算是沈族客卿。客大欺主,誰會忍著?再說,三房這些年行事得意,得罪了不少族人,等著看三房笑話的多了,怎么肯放過這一次去?就是董舉人早年怎么沒有這么多事?不過是三房近年氣勢囂張,他也跟著失了過去的小心謹慎,行事才會如此肆意。” 想到董舉人之所以⊥沈瑞換做,為的是侄子董雙,沈全心里就不自在,這其中的“隱晦”年紀小的不清楚,可年長的如何想不到。董舉人此舉,確實侮辱了沈瑞,沈全心下不忿,連“先生”都懶得說。 對于董雙的退學,沈全并沒有像沈玨似的,生出什么愧疚;也沒有像沈瑞一樣,覺得有些惋惜,反而隱隱地松了一口氣。閩浙一帶,南風盛行,松江府隸屬南京,可與嘉定府接壤,都屬吳地,各家老爺、少爺豢養美童的也不乏其人,可沈瑞才多點大?又哪里有過輕浮行止? 董雙的長相,實是太招人,容易生是非。沈瑞年紀小,即便“近水樓臺”,也不到開竅的時候。沈如何與他不相于,可郭勝是他的親表弟,要是鬧出什么笑話五房與郭家都跟著丟臉。 至于三房為何讓族人生厭,那就是三房這幾年行事太張揚,風頭直逼宗房。 三房雖說子弟不成材,可有萬貫家財,近些年外甥中了同進士,嫡支出來沈珠這個讀書種子,難怪得意忘形。 沈玨聽提及“三房”跟著皺眉:“族學也當整頓,眼看就要成了三房家學。不但沈珠擺出個領頭羊的架勢,處處指手畫腳,就是他幾個侄兒在‘春耕,班也鬧騰得不行。就連我家那兩個侄兒,都吃過他們的虧。不過是小孩子,又不好去計較。” 兄弟間閑話,婢子上來續了兩次茶。 沈玨與沈瑞年歲在這里,不需避諱什么。沈瑞還罷,出孝前不好登門,出孝后的日子又短,說起來還是頭一遭來沈全院子。沈玨與沈全交好,這兩年卻是常客,不免奇怪,賊兮兮道:“倒是個面生的姐姐,全三哥身邊添了人?這般容貌,嬸娘就不怕耽擱三哥分心?” 沈全眼神閃爍,“哈哈”兩聲,道:“是我娘新與我的婢子。” “新給的?”沈玨的眼睛閃亮,從上到下打量沈全一遍,笑瞇瞇道:“我曉得全三哥為甚看著同昨日不一樣了,原來如此啊” 沈全到底是年輕人,剛知人事,面皮尚薄,故作正經道:“玨哥說甚哩?小小年紀,想的倒多。” 沈瑞在旁聽著這兩人八卦,聽到這最后兩句,不用琢磨就明白了意思。男人么,在有些事上,有著天生的敏銳。再看沈全,即便精神頭十足,可眼下微青,眼中有紅血絲,昨晚應是歇的很晚。 不過對于這個安排,沈瑞并不算意外。沈全與沈瑾同庚,老安人都開始給沈瑾安排通房,郭氏這里安排也不算早。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知曉男女之事,食髓知味,不用人勸都會分薄了讀書的心思。 沈玨見沈瑞老實旁聽的模樣,只當他不懂,沖他擠了擠眉毛道:“瑞哥,全三哥身邊有小嫂子了” 見沈玨腦門上寫著“自己見識多、快來問”的模樣,沈瑞忍不住想逗逗他,只做懵懂道:“小嫂子?全三哥要成親了?” 沈全在旁,看著沈瑞滿臉純真,嘴角直抽抽。這家伙才鬼,都曉得將老安人給的婢子反手就送了親老子,哪里是不懂?偏生一副老實乖巧的模樣,即便是做了壞事,也沒人相信。 沈玨笑嘻嘻地搖頭道:“成親娶進來的是三嫂,怎么是小嫂子?三嫂只能有一個,小嫂子卻能有幾個。” 沈瑞看著沈全清瘦的模樣,撇了撇嘴,對于“幾個”這數量不置可否。 沈全被他看的發毛,挺了挺胸脯,道:“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的,竟說大人事” 沈玨不服氣道:“全三哥這才脫了童子身,就同弟弟們裝大人哩” 沈全被他的直言鬧得于瞪眼:“臭小子,倒是甚都敢說” 沈瑞在旁,也是無語,不是為沈全,而是為沈玨。看著還是童子模樣,一臉風流樣說著這床幃話題,這是像了誰?宗房大老爺平素看著可是挺正經的。 沈全不想繼續被族弟們打趣,岔開話道:“十七日南城大悲寺有圣誕法會,你們去不去看熱鬧?” 沈玨到底是孩子心性,即便對男女之事生出懵懂好奇,也趕不上出去玩耍,立時轉了注意力,點頭道:“當然要去,我早同瑞哥說好……到時候全三哥也一道呀?” 沈全笑著道:“我也想呢,只怕是不能。我娘與福姐兒多半要去,我得陪著她們。” “如此可惜了。”沈玨面露遺憾:“過了這次,便只有臘八才有大廟會……” 八方樓,三樓臨窗雅間。 沈舉人手中握著茶杯,面帶矜持,沉默不語。對面坐著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與沈瑞見過數面的賀家二老爺賀南盛。 這幾年兩人雖打過幾次照面,可也不是能坐下一起吃酒的關系,沈舉人想著被賀二老爺只用了一半價格就買走的那兩間織廠,覺得肉疼,面上也有些難看。不過這個飯局是宗房大老爺的東道,自己倒是不好甩袖而去…… 第七十六章 過路財神(三) 賀南盛嘆氣道:“我曉得世兄還怪我,當年之事我不能說自己無辜,可要說是故意也冤枉。我同世兄一樣,都是圣人門生,只因父親故去,兄長出仕,家中庶務便落到我頭上,難免有不周全之處。當年驚聞那織廠是張家騙賣,我輾轉反側好幾晚,夜不能寐。要是賀家已經分家,此事是我一人之過,我絕不會拖延至今方來尋世兄。可賀家并非我一人之家,賀家也是遭了蒙蔽,那筆交易又是白紙黑字,在衙門里記過檔,入了公中產業,就算是我也不能做主處置。事關兩家名聲,實不好攤開來說……” 沈舉人冷哼道:“當年不好攤開說,那賀二老爺怎么想就舊事從提?這是賀二老爺能做主了,肯將亡妻產業奉還 賀南盛搖頭道:“請世兄恕小弟無能,小弟雖總領家族庶務,卻無權處置公中產業。” 賀南盛說的再無奈,沈舉人都無法感同身受。那兩家織廠占了孫氏產業大頭,每年收益七、八千兩。賀家是真金白銀花了五萬多兩銀子不假,可一文錢都沒有落到沈家手中。 想起這個,沈舉人對張家人的怨恨又深了幾分。 他們怎么敢,怎么就敢如此?想起此事,沈舉人恨不得鬧到公堂之上,三木之下總能問出些什么。十來萬兩白銀,總會有跡可循,單憑張燕娘夫妻就能藏匿起這么一大筆銀錢? 只是三年前沈舉人不通世事,驚慌之下想不到這些。處置產業,先問族親,再問四鄰,這不是一句話就能完了之事。 衙門里那里且不說,宗房、三房、九房都不于凈,憑什么還容他們追回銀子?清算張家家底的銀子都讓他們分去,還從自己這里訛了一萬多兩銀子過去。 弄到最后,騙賣產業的張家還在活蹦亂跳,侵占產業的貪婪族親也無甚損失,只有四房失了最重要的兩處織廠,還有賬面上一萬多兩現銀。 族長太爺當年只說是關乎家族名譽,不好鬧出來,將此事大事化小。真的是為了沈族名聲,還是不想與賀家對峙?賀家不單單是宗房姻親,賀家宗房大老爺可是位列九卿。 這失了織廠的是四房,又不是宗房,宗房為甚要和賀家對峙?要是被騙賣的織廠是宗房名下,那族長太爺也肯“大事化小”? 沈舉人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覺得自己就是個大傻子。 對于姍姍來遲的宗房宗房大老爺,沈舉人也沒了耐心,剛要起身,就聽門口有人道:“我來遲了,自罰三杯賠罪 宗房宗房大老爺來了。 這頓飯是受賀南氏再三請托,宗房宗房大老爺才點頭出面。賀家是他的岳家,當年的事情賀家雖不地道,可里面的是非扯不清。說句不客氣的,當年即便賀家不接手,也有旁人接手,送上門的便宜誰肯放過? 就是沈家族內,三房也是虎視眈眈,遺憾沒有得了孫氏的織廠,反而讓外姓占了便宜。 只是宗房大老爺是宗子,娶的又是賀家女,身份尷尬,實不宜就此事說什么。 如今賀南盛有意退一步,想要通過聯姻化解兩家嫌隙,也是一個法子。即便不能退回織廠,可準備份豐厚的陪嫁過來,多少能彌補四房損失。三年前的事情賀家不是罪魁禍首,卻因此得益。 說起來當年損失最大的,不單單是四房,次之就是宗房。在交還孫氏產業的前提下,族長太爺支持三房與九房向張家、四房追討交易損失,卻不許宗房二老爺沈江跟著追討。 按照族長太爺的說法,只有得了教訓丨才能長記性,讓沈江再也不敢生貪心。因此,沈江與屈氏那一萬來兩銀子,就此打了水漂。 不過,宗房宗房大老爺之所以愿意坐這里做這個中人,不是看在堂小舅子的面子上,而是因心中隱藏愧疚。 賀南盛推出聯姻的對象,不是旁人,是差點成了宗房大老爺繼室的小賀氏胞妹。 當年宗房大太太病好后,因心里不舒服,便催賀家將族妹快點嫁出去。賀家女兒不會做妾,可兩家前些日子的舉動又瞞不過有心人。為了將此事遮住,賀家嫡房出面,為那小賀氏尋了一門外地的親事,很快就將她嫁了出去。沒過兩年,小賀氏便沒了,死時還不到二十。 賀南盛與宗房大老爺直言,如此安排除了想要化解與沈家四房嫌隙,也是想要補償小賀氏那一房,十幾年前嫡房為了自家的姑奶奶的名聲犧牲了小賀氏到底不厚道。 小賀氏娘家那一房,日子過的很不好,只有一個兄弟還不成材,家里寒薄,連一分體面嫁妝都準備不出,才使得他們家二姐兒過了及笄之年都沒定下親事。 宗房宗房大老爺因這個緣故,答應做這個中人,就想要促成此事。以小賀氏娘家的境況,能嫁到沈家四房為繼室,算是高攀。嫁過來就是當家娘子,這邊雖有兩個繼子,都是知書識禮之人,礙不著什么。 至于自己做媒會不會因此得罪沈瑾,宗房大老爺不會在意。別說沈瑾現下不過是秀才,就是舉人、進士,又能如何?他已經記在孫氏名下,有什么資格為生母鄭氏說話?扶妾為妻,本就不是正道。 看著沈舉人面色不快,宗房大老爺自是曉得原因。四房現下的日子……外人知道的不多,宗房大老爺卻是知曉的清楚。 只沈玨一個,就絮絮叨叨為沈瑞報了多少不平。自己這個族弟實不是個精明人,即便不用孫氏嫁妝,四房也有祖產與孫氏后添置的公產,卻將日子過的越來越不成樣子,看來是應該有個當家娘子。 宗房大老爺面上就帶了真摯:“朝元,真是難得見你一面。宗房與四房向來關系最好,你我也做了大半輩子兄弟,難道你真因老二糊涂,就連我這老哥哥也怪罪上了?” 沈舉人聽了,不免想起舊事,唏噓不已。四房人丁單薄,家業又曾敗落過,若不是宗房照拂,不會將日子再過起來,連孫氏都是宗房太爺做主娶進門。 在沈舉人心中本也敬族長太爺如父,視族房兩位族兄如手足,越是如此被沈江算計后惱恨方越深。可沈江現下日子不好過,不僅分家出來,老妻也被送到家廟,至今還沒接出來。 想想這些,沈舉人心頭的火也散了不少。不管如何,族長太爺與宗房大老爺在這件事上沒有護著沈江,反而為他做主,自己當領這個情。 見沈舉人神色緩和,只是望向賀南盛時目光依舊不善,宗房大老爺便沖賀南盛使了個眼色。 賀南盛起身道:“兩位世兄稍坐,小弟去催催席面”說罷,便對兩人拱拱手,推門出去。 “哼咱們兄弟吃酒,大哥作甚叫了他過來?”沈舉人抱怨道。 “冤家宜解不宜結,京城有消息,賀家老大明年任滿,多半要升一步。要是去了其他部還好,要是去了吏部,朝元就不怕?”宗房大老爺鄭重道。 沈舉人不屑道:“升任吏部又如何?我又不謀官,只做太平士紳,他還能管得著我?” 宗房大老爺恨鐵不成鋼道:“你倒是自在,就不怕耽擱瑾哥?瑾哥可是個好苗子,我聽府學里的教習說過,瑾哥火候到了,明年差不多要是順當,后年就到京城。” 宗房大老爺說得鄭重,沈舉人心也跟著提起來,皺眉道:“賀家侵吞旁人產業還不夠,難道還想要斷人前程?” 宗房大老爺嘆了一口氣道:“要是兩家還這樣下去,怕是真有那么一日。” 這話倒不是宗房大老爺編出來嚇人,換個立場就能想清楚。 要是沈家四房執意不與賀家和解,那賀家為了免除后患,最可能的就是在沈瑾的前程上動手腳,斷了四房指望,使得四房沒有復仇之力。至于與四房有關系的其他人,沈理也好,五房也好,誰會為沈瑾出頭?至于沈瑞,連童子試還沒過,資質不知如何,反而一時不會入賀家的眼。 沈瑞拜師王守仁之事,賀家因賀老太太的緣故知曉,宗房大老爺卻不知道,才會這樣認為。 “他們敢?族里就看著?”沈舉人眼中帶了畏懼,猶自嘴硬。 “誰害人明目張膽?只要抓不到證據,賀家人就可以否認。有千日做賊的道理,哪里有千日防賊的?”宗房大老爺嘆了一口氣道:“你家只是舉人門第,直接與賀家嫡房碰上,就是雞子碰石頭” 沈舉人心中憤憤,可早年識過人情冷暖,曉得宗房大老爺說的不是假話,面色惶惶道:“大哥,那我該怎辦?難道這么大的虧就白吃,還要去對賀家人賠笑臉?那樣窩囊,丟的也是沈家的臉……” 宗房大老爺正色道:“自然不能白吃虧你到底是沈家人,宗房還能看著不成?我已經同賀二提過,即便不能退還織廠,也要彌補四房部分損失” 沈舉人聞言,不由意外:“他肯?方才大哥沒來時,他雖啰嗦不少,也只是道自己無辜” 宗房大老爺說了這一筐話,嗓子眼響于,吃了半盞茶,慢悠悠道:“不肯也得肯,賀家還不能一手遮天給他一個梯子,要是他不肯后退一步,沈家也不是吃素的” 沈舉人眼中露出興奮:“大哥,那他真應了?” 宗房大老爺點點頭,心中也是無奈,自己不是故意嚇唬他,實是曉得沈舉人的脾氣,是個遇硬則軟、越軟則硬的脾氣 第七十七章 過路財神(四) 沈舉人到底是聽進去了宗房大老爺的話,對于賀家生出幾分忌憚。不過他并不覺得宗房大老爺今日“做東”是因為體貼四房,幫著“防患于未然”,而是有自己的私心。 賀家大老爺有可能升任六部侍郎,而宗房大哥在六部任郎官,兩家在姻親的關系外,極有可能成為上下級關系。與其說,宗房大老爺在消弭四房與賀家的恩怨,還不若說是消弭沈家與賀家的嫌隙。 沈舉人想到這些,不免又是不忿,不過覺得自己并非是鼠目寸光之人,也會識大體。 對于宗房大老爺接下來的提議,沈舉人便沒有那么抗拒。按照宗房大老爺的說辭,聯姻是化解兩家恩怨最好的法子。 若是賀家隨便推出來個旁枝庶房女孩也太輕率,不過賀嫡房同輩份又沒有未嫁女,折中的辦法就是嫡房收養旁枝小娘子。賀家嫡房的養女,別說是給沈舉人做繼室,就是原配也使得。要知道那樣做了親事,沈舉人便多了個九卿內舅,沈瑾、沈瑞兄弟也多了體面外家。 沈舉人怦然心動。 這兩年他不是不想續娶,卻一直沒有合適人選。娶妻娶賢,納妾納顏,對于相貌他倒是沒甚挑剔,主要是在張家人這里長了教訓丨不愿再與破落人家結親。 一個張家鬧得四房家財散了一半;要是再來一個差不多的,四房敗落在即。可要是家境富裕、女兒有體面嫁妝的人家,什么樣的親事找不到,何必要給沈舉人一個半大老頭子做填房? 在沈舉人看來,沈理氣焰囂張那是因他自己是品官,后邊還有個閣老岳父;五房大太太在族中腰桿子直,是有一雙取了功名的好兒子。 四房這幾年夾著尾巴做人,不就是沒有助力么? 宗房大老爺該說的說了,該提點的提點了,便不在說話。 賀南盛再進來時,就發現沈舉人的態度不同,對于宗房大老爺不由敬佩不已。他是瞧出來沈舉人性格有些迂,不易變通,要是沒有宗房大老爺說和,兩人還真是話不投機。 沈舉人極好面子,即便心中對于宗房大老爺的提議已經肯了,當著賀南盛的面也不肯放軟。不過又不敢像方才那樣強硬,生怕真的得罪賀家,使得賀家另起壞水兒。他面上就一會兒肅穆,一會兒強笑,看起來越發怪異。 酒菜上來,三人各有思量,緘默的多,酒桌上的氣氛并不濃烈。 宗房大老爺存了心事,由已故小賀氏想到幼子沈玨。當年前幾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還年輕,對于添了兒女固然欣喜,可也并不太看重;直待不惑之年,長孫都有了,才開始心疼兒女。 沈玨算是他與太爺父子兩個人看大的,宗房大老爺自是多偏疼一些。他想要幼子過繼二房,不是想要通過此事算計二房什么,而是出自憐子之心。 賀氏牽掛京城的長子長孫,對于在身邊侍奉的次子次媳也慈愛,待沈玨卻依舊是冷冷淡淡。同樣嫡血,如此親疏有別,沈玨眼看就大了,即便孝順不埋怨生母,受委屈不說話,那以后的媳婦呢?以后這一支的孫子、孫女呢?都要跟著受委屈不成? 到時候一個不妥當,骨肉就會反目,大老爺如何不憂心。 將沈玨過繼出去是最好的法子,二房三支都沒有男嗣,不管沈玨是承繼一房,還是兼祧,都是支撐門戶的兒子,會得到嗣父母的重視,比在宗房做不名一文的幼子要強得多。 可族長太爺將話說出來,說的又不無道理,宗房大老爺即便滿肚子盤算也只能消停。他雖是知天命的年紀,卻是曉得自家老爺子的脾氣最是說一不二,不容違逆,否則自家二弟就是前車之鑒。 沈舉人依是耷拉著臉,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悶酒,心底卻隱隱地興奮起來。 四房別無堂親,正需得力姻親為臂助。原本他打算等沈瑾明年鄉試中舉后,為沈瑾尋門得力妻族,并不曾想到自己身上。 孫氏當年剛故去后,沈舉人曾是想要尋個大姓嫡房庶女或旁枝嫡出小娘子做填房,可請媒人選了幾個人選,不是小娘子自身不足,就是家境實在寒薄。有一、二家境不錯的,卻不是讀書人家,而且對方看上的還不是他這個做老子,而是沖著沈瑾來的,沈舉人真是氣得半死。 不管賀家小娘子到底是哪一房所出,只要被賀家嫡房收為養女,那以后的娘家就是賀家嫡房,與沈家四房走動的也是賀家嫡房。要知道宗房大太太雖是賀家嫡房女兒,卻不是嫡長房一脈,而是嫡二房長女,如今家里被分出來,已經算是宗房旁枝。要是這門親事成了,那賀家大老爺是沈舉人的親舅哥,賀家嫡房與沈家四房的關系,比同沈家宗房還要親近。 賀南盛也在計較得失,一副體面的嫁妝能使多少銀子?一、兩萬兩到頭,卻能將前事抹了,還名正言順地成為沈瑾、沈瑞兄弟的外家。不管這兄弟兩人走到哪一步,對賀家都得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一晃數日過去,天氣漸冷,學堂里炭火燒的越足,氣氛也從冷清恢復到熱鬧。 沈瑞并沒有搬過去與沈珈同坐,如今兩人都是獨占雙人桌,除了他們兩個,獨坐的還有郭勝,因為沈沒有來上課。 誰離開誰也能活,鐵打的課堂,流水的同學,大家注意力都被十七日大悲寺的圣誕法會吸引,三三兩兩地相約屆時去廟會玩耍。 這日課歇時候,沈玨得意洋洋地湊了過來,小聲:“瑞哥,隨我出來,我有好東西與你瞧” 沈瑞揉了揉手腕,隨沈玨從課堂里出來。 外頭空氣濕冷,激得人一機靈。沈瑞緊了緊身上氅衣,道:“到底甚好東西,還要避人?” 沈玨并不著急回答,將沈瑞拉到東廂后避風處,方從荷包里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紅綢小荷包。打開小荷包,里面露出一截紅繩,紅繩上系著一鴿卵大小的羊脂玉佛。 沈瑞上輩子賞玩過不少玉器,一眼就看出這玉佛不是凡品,不僅玉料油潤,雕工也極為精細,佛面慈愛,栩栩如生。他用拇指肚摩挲著,問道:“哪里來的?還真是好東西這可是老的,這樣的雕工,同萬佛洞石窟的勾勒累相似,年代可以斷到北宋末年,算下來可有三、四百年的歷史” 沈玨初事得意,聽著聽著迷糊起來:“甚么老的?甚是萬佛洞石窟?瑞哥在說甚了?” 沈瑞被問住,這萬佛洞石窟現下到底被不被人所知? 沈玨自己反應過來:“瑞哥的意思,這是級百年前的東西,乖乖,那不是能做傳家寶?” 沈瑞搖搖頭道:“東西是好東西,傳家寶都不至于。” 古人愛玉,歷朝歷代又興過幾次佛事,這樣的佛雕玉佩應該很常見。又是小件,不易損壞,容易流傳于世。 沈玨瞥了沈瑞一眼道:“沈哥方才說的什么老的,什么雕工,什么石窟,到底是哪里聽說的?有模有樣的,倒是能唬人哩” 沈瑞笑笑,道:“聽六族兄提過兩次。”說著,戀戀不舍地將玉佛遞回去。 沈玨將他的手一推,道:“還給我作甚?這是專門拿個你的,瞧著是不是與十七日的廟會應景?” 十一月十七是阿彌陀佛圣誕,這羊脂玉佛明明是大肚子彌勒佛,壓根不是一回事好不好?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玉佛價值不菲,沈瑞雖不知現下古董珍玩的市價,可這東西不是百十來兩銀子能買下的。 “玨哥自己留著戴,我又不愛戴這個……”沈瑞雖是真心喜歡,可也不愿占這便宜。 沈玨一個小孩子,拿了家里的好東西顯擺,要是自己真收下,宗房長輩不至于要回去,可心里也不會高興。 沈玨拉開自己衣領,從里面拽出一段紅繩來,下面也綴著一個羊脂玉佛,與沈瑞手中這塊看起來相似,只是比沈瑞手中這塊大一圈,笑道:“我這里有,那個小的是專門帶來與你的。不過學堂里都是族兄弟,又有沈環在,只能偷著給你” “竟然有兩塊?”這下意外的是沈瑞。 沈玨見他有興致,將脖子上的玉佛摘下來,遞給他道:“你比比看,除了個頭,看著是一模一樣,祖父也說極為難得,這枚大的是家中早就有的,那枚小的是當鋪上送來的死當。可是東西再好,也戴不了兩塊,便拿來一塊給你。這玉佛像不像雙生子?你我就差幾個時辰大,要是投胎在一處,也是雙生兄弟哩” 兩個玉佛的玉料相同,雕工一模一樣,佛像的神態也一般無二。這兩塊玉佛來源同一塊玉料,出自同一玉雕師手中,經過數百年的流散后,又聚到一起,怪不得連古稀之齡的族長太爺都說難得。 “這東西太貴重,怕是族長太爺心愛物兒,你戴著還罷,我拿著不妥當”沈瑞曉得沈玨脾氣,便直言道。 沈玨“哈哈”一笑道:“瑞哥就放心收下,我又不是小孩子胡亂做主我早已與祖父說過,祖父應了,我才拿來與你的……” 沈玨話音未落,就聽到前面一陣喧囂聲起…… 第七十八章 過路財神(五)九 院子里“呼啦啦”來了不少人,為首的是個穿著錦袍、須發皆白的老頭,拄著拐杖站在院子里,雄赳赳、氣昂昂,滿面紅光,聲若洪鐘。 旁邊是幾個年齡不等的中年男子,其中有宗房大老爺、有五房沈鴻,還有三房沈湖,七房沈溧,八房沈流,神色各異。董舉人亦站在一旁,神情有些晦澀。 現下是課歇時間,原有蒙童在院子里嬉戲,不過聽到有人過來,都避回課堂,如此一來,從東廂屋后出來的沈玨,立在人前就十分顯眼。 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望向沈玨。 那老頭橫眉豎目道:“這是哪一房小哥?竟敢明目張膽地逃課?這學堂里越來越不成規矩” 旁人數人,暗暗翻白眼不是一個兩個。 這老爺子要是想要裝作不認人,就裝的像些,這一邊訓丨斥一邊望向宗房大老爺,太明顯了好不好。 沈玨眉頭微蹙,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恭敬地躬身,見了一圈禮:“小子沈玨見過曾叔祖,見過鴻大叔,見過湖大叔,見過溧二叔,見過流大叔,見過老爺。”又對董舉人道:“先生,小子沒有逃課,現在是課歇,屋子里炭火旺,……”他原想隱下沈瑞,不過眼角余光看到沈瑞跟著出來,只能說道:“小子就拉著瑞哥出來透透氣。” 這是變相地回應了那老頭方才的斥責。 那老頭不是旁人,正是沈家各房嫡支碩果僅存地兩位曾祖輩老太爺之一三房老太爺。他雖是耄耋之年,卻五世同堂,順心順意地過了大半輩子,精神頭十足,看著比族長太爺還少興。 見沈玨如此反應,三房老太爺冷哼一聲,宗房大老爺卻是面露欣慰,只是眾目睽睽之下,說出的話還是帶了訓丨斥道:“胡鬧一冷一熱見了風怎好?就是你不怕,也要顧及你兄弟。瑞哥身子養了幾年才妥當些,再讓你帶累病了,仔細板子” 幾位老爺聽得也是無語,既是教訓丨子,語氣還這樣軟乎。宗房大老爺最是溺愛幼子,這家話眼見不假。 沈玨整日里“瑞哥”、“瑞哥”的掛在嘴上,使得宗房大老爺以為沈瑞比幼子小。至于兩人前后天生日之事,倒是沒有留意。 沈玨垂手聽了,道:“瑞哥讀書用功哩,兒子怕他太累,常拉著他出來轉轉……” 宗房大老爺輕哼一聲:“就算是照顧兄弟,也要精心些,要是受了風、著了涼,引得長輩擔憂,就是不孝” 沈玨乖巧道:“兒子再不敢了” 三房老太爺看著這“人前教子”的戲碼,膩歪的不行,冷笑道:“原來你就是沈玨不愧為宗房嫡孫,身份貴重,只是這規矩是不是得學學?小小年紀,連天地君親師的道理都不懂,連師長都不放在眼中,恁不懂事” 宗房大老爺面上不辯喜怒,望向三房老太爺的目光卻添了森寒。 “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不要說沈玨不是宗房的狗腿子,而是宗房嫡血,他的親生兒子。這老東西倚老賣老,當著老子罵兒子,太也過分。 三房老太爺仗著自己輩分高,年歲又壓了同輩份的八房老太爺一頭,這幾年沒少對族中庶務指手畫腳。宗房大老爺礙于輩分,只要不過分的,便不與之計較。 現下,宗房老太爺是真惱了。再縱容下去,就要欺負到宗房頭上。 沈瑞早已跟在沈瑞身后走出來,只是先前宗房大老爺在“教子”,不好打岔,便安靜地站在一邊 眼見的三房老太爺將怒火對準沈玨,而宗房大老爺因輩分緣故不好立時反駁,沈瑞便上前一步道:“小子沈瑞見過諸位親長” 他這一打岔,眾人視線就都落在他身上。 三年前的事情鬧得動靜太大,使得眾族親都記住“沈瑞”這個名字。 當年那個容貌俊秀的孱弱童子,已經長成半大少年,看著斯斯文文,安安靜靜。再想想他是已故孫氏骨血,身后不單單有五房庇護,還有個遠在京城的狀元公,眾族親心思莫名。 龍生龍鳳生鳳,即便早年沈瑞有頑劣之名在外,可見過沈瑞的,沒有人會覺得他會品行不端。孫氏是心地善良的賢良婦人,這小哥看著也是個乖順老實孩子。 就是不忿被沈瑞插話的三房老太爺,看著沈瑞也有些怔忪。 三年前之事,三房最后沒有追討回全部損失,可損失也不算大。細算起來不過損了七、八千兩銀子,對于家底豐厚的三房來說,實不算什么。 真要論起來,三房還曾受過孫氏的好處,三房名下鋪子十幾年前曾有一次卷入官非,還是央求孫氏與府衙搭的關系才解決此事。只是同性命攸關與前程相比,這份人情實不算什么。年頭久遠,三房不曾對外說,外人都不知曉這段淵源。 三房老太爺看著沈瑞,莫名地想起這件事來,添了幾分不安。 人上了年歲,總是容易想起過去的事,不僅畏死,還畏懼陰私報應。人是眾靈之長,要是真有下輩子,那誰不想繼續做人? “你是四房瑞哥?你不是在外頭給孫氏守孝么?是哩,孫氏就是那年初冬的時候沒了,這一恍也滿三年了”三房老太爺說著,神情有些萎靡,氣勢不如方才那樣盛。 他自問自答,沈瑞便只有繼續安靜地份。 三房老太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從沈瑞身上移開眼,似有些不耐煩,對宗房大老爺道:“沈家族規上白紙黑字可是寫的清楚,違逆長輩、不敬尊親、骨肉相殘之逆子,要受族規處置,海哥兒既是宗子,可得好生主持公道” “不敬尊親”、“違逆長輩”、“骨肉相殘”,這罪名可是一個比一個重。 宗房大老爺與七房、八房兩位老爺臉色都變了變,數日前在族學里發生的斗毆事件,早已眾所周知。瞧著三房老太爺的架勢,不僅提了動手的沈琴,連事涉其中的沈玨、沈瑞、沈寶也沒拉下。不過如此一來,眾人原本提著的心,反而都放下。 法不責眾。 別說沈只是受傷,就是真的意外致死,也不值當讓四個房頭的嫡系子孫來償命。 三房老太爺嘴上說的重,實際上卻留了余地。 “公道?到底甚是公道?”隨著一聲怒喝,從穿廊走出來兩人,為首的也是個老者,同三房老太爺年歲相仿,氣勢不亞于三房老太爺,這自是另一位曾祖輩的族老——八房老太爺。后邊跟著的老者,年紀略輕幾歲,正是九房太爺 八房大老爺沈流本沒想驚動老人家,可還有個與三房有嫌的九房太爺在,如何肯讓三房老太爺得意。 三年前九房與三房一樣“賤買”了孫氏產業,后來將產業交還回去,又一起向張家與四房追討損失。三房家大業大,人多勢眾,在追討時就占了大頭;九房子弟不成才,家底又薄,就跟在后邊喝個湯。 論起來,九房只損失了兩千兩銀子,三房卻是幾個兩千兩。可那些銀子對于三房不算什么,對于九房卻占到大半家產。鬧到最后,九房不恨禍根四房,不也恨態度強硬的宗房,反而將三房恨上。 三房那么有錢,又不缺這幾個銀子,讓讓九房又如何?偏生不讓不說,還將張家與四房追回的銀子占了大頭去。使得九房沒追回多少銀子,許多典出去的產業沒來得及贖回,家境越發差了。 聽說族學里小哥們鬧騰,三房老太爺要為不入族譜的出婦子孫張目,九房太爺自然樂意給他添堵,就請了八房老太爺出來。 八房老太爺挾怒而來,曾孫子在族學被人打了一拳之事,他之前早就曉得。上了年歲,就怕冷清,孫子、曾孫們日日都要請安。沈寶的鼻血雖說當時就止住,可鼻梁紅腫了好幾日,哪里是能瞞得住人的。 待問過緣故,曉得挨打的不單單有沈寶,還有沈琴,八房老太爺就惱了。聽說打人者自稱“二房嫡裔”,八房老太爺開始還沒想起是哪個,琢磨了好一會兒,方對上號。 若不是八房老爺攔著,老太爺立時就要打發人去教訓丨沈。一個出婦子孫,連族譜都沒資格上,竟敢對他的曾孫與侄曾孫揮拳頭,成何體統? 七房老太爺、太爺沒的早,八房太爺向來待七房從堂侄如親侄一般看待。 不過孫子沈流死攔著,沈寶、沈琴的情況又不重,沈的年歲在這里擺著,此事最后還是不了了之。 沒想到,三房老太爺竟然借此生事,倒打一耙,難道真當七房、八房是好欺負的? 見八房老太爺吹胡子瞪眼的架勢,三房老太爺面上一黑,道:“沈啟,你這是與哪個大呼小叫?” 兩人是一個高祖的三從堂兄弟,老一輩中僅剩的兩人,年紀又相仿,原本交情不錯。只是近些年三房行事越來越囂張,三房老太爺在族中也指手畫腳的時候多,八房老太爺看不慣,道不同不相為謀,兩位老兄弟才漸生漸遠。 八房老太爺反問道:“曾孫子被欺負,我這做太爺爺的于瞧著,怎就不能高聲問一句?我倒是想問問吉大哥,一個連族譜都不曾入的孽子,到底仗了誰的勢,欺負各房頭嫡支的小哥頭上……” 第七十九章 一悲一喜(一) 還能仗誰的勢?不就是眼前的三房老太爺他的孫女婿董舉人主持族學,曾孫沈珠自詡為年紀大些學生的“領頭羊”,元孫在蒙童班耀武揚威。如今的族學,儼然已經成了三房家塾。 即便在場的諸位老爺是孫子輩,都是各房頭的當家人,被八房老太爺這么一說,對三房老太爺也生出不滿。 三房老太爺氣得直瞪眼:“都是沈家血脈,誰比誰尊貴?好好的孩子,給打的臥床不起,難道還沒有地方能說理 三房祖上是庶房,這幾代人行的又是商賈事,對于嫡嫡庶庶這些就有些矛盾。有的時候看重,有的時候又不以為然。 聽三房老太爺這樣說,八房老太爺心下一沉,皺眉道:“臥床不起?小孩子推搡,怎就到了那個地步?吉大哥恁小題大做哩” 為沈琴、沈寶撐腰是一回事,可老爺子也不是是非不分的糊涂人。 三房老太爺冷哼道:“誰還空口白牙地哄你?找大夫瞧過,傷了骨頭,一個不好這輩子就要癱在床上這幫小猴崽子,還沒斷奶,下手就這么狠若是不教訓丨以后豈不是無法無天?他那寡婦娘都要哭死了,說是族中不能給他們做主,就要往衙門遞狀子” 東廂門口,走出八、九個少年來,老實地與眾位族老與族親請安。 沈瑞看了一眼,這些人都是沈家子弟,外姓姻親故交子弟沒有出來,看來是避嫌。這雖是學童打架,可既是沈家族老出面,就成了家族內務,外姓人不宜露面。 八房老太爺看著站在沈寶身邊的沈琴,掂量一下他比豆芽菜強不了多少的小身板,實不相信他能將人打的傷筋動骨。聽說那孩子已經十四,沈琴只有十二歲。 耳房里的幾個秀才,也都出來。 院子里一下子擁擠起來,宗房大老爺皺了皺眉,道:“幾位老太爺、太爺,還是去公廳說話,不管是非黑白,總要先叫孩子們將事情經過說清楚,不冤枉哪個,也不縱了哪個。” 如此鄭重其事地對待此事,并非是擔心白氏一個寡婦婦人能鬧出什么,而是因三房老太爺那句“一個不好這輩子就要癱在床上”。不管說錯,少年之間爭斗是小事,毆打至重傷則是大事。 沈一家三口是宗房大老爺安置,他對沈琰印象也頗佳,即便覺得沈不懂事,可也沒有想過就任由他死去。自家老爹總覺得二房嫡支與邵氏子這一脈是血仇,不會從這邊過繼。可當年的恩怨,已經過去六、七十年,隔了幾代人,誰曉得沈滄他們三兄弟怎么想。 處在宗子這個身份,他對于二房三太爺當年的決絕也不以為然。邵氏死有余辜,可邵氏子到底是沈家血脈。這世上,除了贅婿人家,血脈延續只有從父血的,沒有從母血的。邵氏子這一支早就該歸于族中。 沈家九房名為一族,實際上各房頭之間血脈已遠,多在五服外。按照小宗“五世而遷”,各房早當自成一支,只是仍世居松江,守望相助,便依舊頂著一個家族名號,這也是為何沈族各房頭自治,宗房除了大是大非之事并不插手各房庶務的緣故。 兩位老太爺點點頭,九房太爺只是看熱鬧的,也無異議,一行人又轉到前頭公廳。 公廳中堂里只有九把太椅子,是九房公議族務之所,只有各房頭當家人有資格進入,輕易不會動用。 公廳東西廂,都是散廳,不如中堂那樣正是正式。今日來的族親、族老不少,可議的不過是兩個頑童打架,怎么也算不上大事,一行人就進了東散廳。 宗房大老爺請幾位老太爺、太爺上座,自己在一旁作陪,水字輩的老爺們,依長幼落座。董舉人是沈家女婿,又是西賓,只能敬陪末座。 宗房老大爺看到門口沈珠帶著幾個秀才跟過來,擺擺手道:“快去讀書,這不于你們事” 沈珠躬身,朗聲道:“海大伯,若是議沈、沈琴爭斗之事,侄兒們也算是見證。” 宗房大老爺瞥了他一眼:“那也先回去,一會兒若是要問詢你們,自是會使人叫你們過來,如今擠成一團算甚? 沈珠看了一眼與沈玨、沈瑞并作一處的“夏耘”班族弟、族侄們,足有十來個,自己這頭才四人。不過既是宗房大老爺吩咐,他便只能恭敬應了,帶了幾個同窗離開散廳。 雖然在場的有兩位老太爺、一位太爺,可既成家族事務,宗房大老爺便當仁不讓地開口,先問三房老太爺:“老太爺,不知沈怎么說?到底為了甚與同窗動手?” 那場鬧劇,宗房大老爺早已仔細問過沈玨,當然也曉得這場莫名其妙的爭斗起因是董舉人處置不當。至于少年們,都是十幾歲爭強好勝的年紀,即便動了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過錯。 只是當著眾人面前,宗房大老爺只做未知。 三房老太爺眼皮抬了抬,望了眼沈玨:“還能有甚?有人在課堂上對師長不敬,沈看不過眼吱聲,反而惹了眾怒。” 聽他這么一說,眾人都望向董舉人。 董舉人面上滾燙,如坐針氈。自從那日斗毆的事情發生,他就做好了離去的準備,只是心有不舍,才遲遲沒有將辭書交出去。三房老太爺哪里是為沈張目,是為他做主來了。可當時的事情本禁不起掰扯,越是掰扯的清楚,就越是得罪沈家族人。 宗房大老爺輕飄飄地看了董舉人一眼,沒有問他,反而看著沈琴道:“是你與沈動手?你給大家說說,當時到底是甚情形?” 沈琴面上強作鎮定,眼中卻露出惶恐不安。就是旁邊的沈寶,亦神色惴惴。不是畏懼族老、族親之威,而是被沈或許會癱瘓這個可能嚇著。 “是沈先動手打我,我才還的手……”沈琴依舊操著公鴨嗓,里面卻是濃濃的委屈:“真不是我先動手的…… 宗房大老爺見他一時說不清楚,又看向沈寶:“你來說” 沈寶沒有立時開口,而是望了眼八房太爺,見他氣定神閑地點頭,方道:“那日一早,董先生進來,說全三哥因家中有事休學以后不來學里,然后便叫瑞哥換座位,從董雙旁邊換到全三哥空出來的位置上。瑞哥應了,玨哥問董先生作甚讓瑞哥挪位置。我與琴哥也不明白,這是沈家族學,為何沈家子孫反而要事事避讓。董先生沒有回答,喝令瑞哥換座位。瑞哥起身晚了,二哥就起來斥責,說他忤逆先生。玨哥看不慣,就問二哥到底是不是沈家子孫。二哥就說……琴哥惱了說……” 他長得白白胖胖,看著富態憨厚,可口齒倒是伶俐,學人說話惟妙惟肖,連幾個人的口氣也一般無二。數日前的情景,在他的講述些,如同再現一般。 只有沈瑞、沈玨等當事人,聽說當事人聽出來,沈寶講訴聽著仔細,可也有省略之處。如沈瑞后來的抗拒態度,沈琴對沈的譏諷,都輕描淡寫地略過。 反而在沈那一句“二房嫡裔”上,還有先一步對沈琴出手,一字不漏。 沈玨當堂質問師長是有不妥當之處,沈琴說話的口氣也不好聽,可眾人聽著覺得并無不妥。“不平則鳴”。沈玨不是為自己不平,而是為護著族兄弟;沈琴隨后呼應,也是如此。反而是沈,明明是沈家人,卻胳膊肘往外拐。 至于沈所提“二房嫡裔”之事,不過是小孩子天真愚蠢的看法,大家嗤之以鼻。 眾人望向董舉人的目光變得怪異,究根揭底“罪魁禍首”不是旁人,而是董舉人。難道這族學改姓“董”了不成 董舉人面色漲紅,沒有為自己辯白。不是不能解釋說沈瑞之前座位位置偏,沈全空出來的座位反而好之類的話,而是骨子里存的那點傲氣,使得他不愿再就此事說什么。 三房老太爺面色陰沉沉地難看,他來之前只曉得宗房與七房嫡孫不敬董舉人,沈是為幫董舉人說話才挨了打,并不知前頭這些。 宗房大老爺沒忙著下定論,而是望向沈瑞、沈瑞兩個,道:“是這樣么?” 見兩人點頭,他便又看向兩個木字輩童子:“你們兩個當時在場么,確實如此么?” 年長些的沈榕點頭道:“經過同寶叔學的一樣哩,孫兒與堂弟兩個當時還拉架來著,被二叔錯手攮了一下,胸口疼了兩天。” 另外一人名叫沈桂,小臉擠成一團道:“伯祖父,二叔真的起不來床么?那日走時還好好的,怎就這么嚴重了?可真叫人擔心。” 木字輩兩小童是堂兄弟,都是六房子弟,六房長輩去的早,當家人是玉字輩的沈琪,同各房頭的關系都不錯,并未明顯親近哪一房。他們兄弟兩個,可以充作證人。 宗房看了沈桂兩眼,望向三房老太爺道:“沈那里,老太爺親眼見過了?” 三房老太爺皺眉道:“打發了湖哥去看的。” 沈湖在旁道:“我親自去看了,也叫平安堂的文大夫看過,確實是尾椎骨有骨裂,需臥床休養數月。” 事情發展到現下,錯處最大的不是動手的幾個少年,而成了自家姐夫董舉人,沈湖自然不敢再將沈的病情夸大。事情鬧得越發,董舉人過失越重,還是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文大夫在松江是數得上的名醫,既是他的診斷,那眾也就無異議。沈湖只提了臥床休養,并沒有提及“癱瘓”之類,大家就明白三房老太爺方才夸大其詞。 原本嚇的不行的沈琴,此刻清明起來,小聲道:“海大伯,侄兒只面對面與二哥廝把了兩下,沒有打后頭。” 沈寶在旁“提醒”道:“琴哥忘了?二哥最開始上來打你時,你不是推開了么?二哥坐了一個屁股蹲兒…… 眾族親面色緩和許多,這同族兄弟i“互毆致傷”到底不是好事,要是沈自己誤傷就又是一個說法了…… 第八十章 一喜一悲(二) 誤傷?誤傷 “骨肉相殘”這一條談不上了,那“不敬師長”呢? 三房老太爺坐在那里,拿眼神去瞧宗房大老爺,心中猶豫,不知當不當再提這一條。董舉人雖姓董,卻是三房女婿,要是宗房大老爺敢挑剔董舉人的不是,那也別怪他去抓沈玨的小辮子。 宗房大老爺又不是毛頭小子,那里會將事情攤開說。 董舉人即便有不是,可畢竟主持沈家族學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況且他不單單是沈家姻親,還有個同進士的兒子,完全沒有必要得罪死。 宗房大老爺這些日子沒有主動提董舉人之事,就是等著董舉人主動辭職。就算董舉人不開口,也沒有關系。等到過些日子族中公議時,他會從族中推出人選來接替董舉人。既是沈姓族學,關系沈家子弟成才,自然是由沈家人自己掌管最好。 不過眼見董舉人神情沮喪晦澀,宗房大老爺曉得,自己的后手用不上了。 三房老太爺只留心宗房大老爺的反應,并沒有去看董舉人。見宗房大老爺并沒有針對沈舉人,三房老太爺便暗暗松了一口氣。 三房富庶不假,可子弟成才的也少,要不然也不會抬舉外姓女婿出頭。如今闔家希望,都在沈珠身上。一家人早已打算好了,連銀錢都給預備下,一心要將沈珠供出來。 只是自己應了白氏的請求,為他們母子出頭,總不能虎頭蛇尾,要不然自己這老臉往哪里放,三房老太爺便清了清嗓子,望向七房沈某:“不管到底是不是誤傷,到底傷著了孩子,你過后領你家小哥去陪個罪,送些補品。那家孤兒寡母的日子艱難,你也勿要小氣,舍些銀錢。真要鬧得衙門里,這話也不好聽哩。” 七房沈溧沉著臉聽了,即便三房老太爺不說,他也會帶了兒子上門賠不是。只是三年老太爺這話一說,讓人心里不是滋味,倒好像是他這房畏了對方才會上門似的。還將錢米擺在明面,像是他們這邊理虧。 八房老太爺在旁撇撇嘴,這老混球,不管好話賴話說出來都不中聽。 三房老太爺耄耋之年,到底精力有限,折騰了這一出,就有些乏了,由沈湖扶著家去了。 八房老太爺沒有立時就走,而是擺擺手將沈琴見到跟前,板著臉道:“沈家無再醮之婦,無犯律之男。不管這次你是有心傷人,還是誤傷,都沒下回否則不用你老子教訓丨老朽就先錘死你,省得以后到地下沒臉見你祖父、曾祖父” 沈琴面上蒼白,老實道:“老祖宗放心,孫兒再也不敢” 八房老太爺冷哼一聲,對宗房大老爺打了個招呼,才帶了七、八兩個房頭的人離開。 九房太爺沒有立時走,而是隨宗房大老爺回了宗房,一路上罵罵咧咧地不住嘴,將董舉人貶得一無是處:“不過是仗著三房勢,就當自己是個人物。當年一個窮酸秀才,靠著娘子嫁妝銀子才供出來舉人,就成了三房一條狗。將窮親戚塞進族學不說,還讓沈家嫡支小哥退讓,抬舉出婦子孫,將好好的族學鬧得烏煙瘴氣,什么東西?” 尊卑有別,他沒有直接罵到三房老太爺頭上,可沈湖、沈珠父子,還有小一輩的,都沒有落下。 如此絮絮叨叨,宗房大老爺只是笑著聽著,并不接九房太爺話茬。 九房太爺年近古稀,自然不可能自己去接手族學,為的是孫子沈璐。沈璐雖是沈理一個曾祖父的從堂弟,可卻連童生都不是。后來沈理中了狀元,九房太爺怕沈理奪了自己這邊房長之位,才給沈璐捐了個監生的名頭。 老爺子只想著趁機為自家撈好處,卻不想想,族學是沈家希望之所在,讓一個連縣試都過不去的監生去主持,不是成了笑話…… 被眾族親、眾族老這一番折騰下來,沈瑞、沈玨等回到學堂上時,第二節課已經過半。 今日過來講四書的不是沈琰,而是族學里另外一位姓黃的夫子。 同沈琰的輕松淺白相比,黃夫子講的比較晦澀難懂,聽得不少人皺眉,不免就想起沈琰來。不過想到沈身上,大家對沈琰的懷念就減了幾分。 到了中午時間,大家對此事不免議論紛紛。 少年人看待事情比較簡單,并不如大人想的那么多。數日前的事情,歷歷在目,沈主動動手在前,即便挨打了,也不無辜。竟然鬧得去大人跟前告狀,家里人還發話說什么要告到衙門去,這叫什么事? 就是對于沈家子弟內斗冷眼旁觀的郭勝,都覺得此事不妥。不過想著沈曾提及的“二房嫡裔”,郭勝心中又生出熊熊八卦之火。他當日回家,可是問過家長長輩,曉得沈家二房嫡系早遷居京城,留在松江的都是旁枝庶房。不過瞧著沈理直氣壯的模樣,又不似在說謊;還有沈琰平素氣度,確實沒有旁枝庶房子孫那種小家子氣。 沈瑞則是好奇地沈玨道:“沈之母怎么求到三房頭上?” 白氏母子回松江,是宗房安置的,有事也當求到宗房做主。 沈玨指了指自己鼻子,道:“沈平日在學里數次針對我,在家人面前說不定就帶了出來。估計在他家人看來,我這個宗房嫡孫憑借著身份沒少欺負他。這次的事情,我沒動手,也可脫不得于系。” 沈瑞心中還是不解,要是沈傷勢真的那么嚴重,那沈琰過后怎么還到學堂教書?要是沈病的不嚴重,今日這一場鬧的又是什么事? 不過發生這件事,沈瑞也得了好處,原本因三年沒來有些生疏的同窗關系,一下子就拉近許多。 沈瑞拿起一盒棗糕,走到沈寶跟前,遞過去道:“今日先借花獻佛,改日出去請寶四哥吃上席” 南人主食為米,就是家常點心也多是用大米、糯米做的。沈瑞的口味卻是不分南北,因這個緣故,冬喜時常做面點給他。 沈寶嗜好美食,眾所周知。眼見是沒見過的新鮮吃食,沈寶也不客氣,直接接了,道:“那哥哥可就等瑞哥請客 在族老們面前走了一遭,大家莫名地生出幾分共患難之情。沈榕、沈桂也湊上來,道:“瑞二叔也別落下大家伙兒,讓侄兒們也沾沾光” 沈玨見大家有興致,跟著起哄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明天下午是雜課,少一節也耽擱不了什么。” 沈瑞自是無二話,只是對于別的地方也不熟悉,只曉得八方樓一處,便笑道:“那我明早就使人去八方樓訂席,還請諸同窗賞臉。” 除了眼前的幾個,其他同窗不分族親姻親,沈瑞又挨個請了一遍,除了兩個明日早有其他安排的,其他人都應了此事。 下午是字畫課,今日過來指點大家習字的是一個老儒,在松江地界小有名氣,這也是為何大家一個不差都留下聽課的緣故。 沈瑞來學堂小半月,還是頭一回上這老儒的課。盛名之下無虛士,只這筆走龍蛇的架勢,要是擱在五百年后絕對是一代大師。不過在文人輩出的大明朝,卻只能在一府之地混出點小名氣。 不過能讓眾學子帶著期盼迎來他的課,只有名氣是不夠的。 老儒給大家寫了一篇示范后,就讓大家動筆。同那種讓學生自擇律詩絕句不同,老儒讓大家寫的是同一篇絕句,就是他先前示范的那一篇《墨梅》。 我家洗硯池邊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等過了兩刻鐘,大家多撂下筆。老儒招呼個子最高的沈珈與另外一個叫沈琨的高個子學生上前,將大家寫好的字,全部掛在書桌后墻上。十五學子的筆墨,一個不落,掛了兩行。老儒先頭寫的那副字,也掛在上面。 對比之下,孰優孰劣,真是一目了然。書法好的,面上隱隱露出幾分得意;書法差些的,則是羞憤中帶了些許期待。 老儒的那副示范不說,剩下的十五副字里,有幾幅比較顯眼。沈寶的字寫的極好,流暢恢弘,即便略顯稚嫩,可已經露出大家苗子;郭勝的字也不差,即便比不得沈寶,可也有幾分風骨,比其他人強出一頭。讓沈瑞意外的,還有沈珈的字也不同尋常。沈珈個子高壯,寡言少語,性子憨厚,可這一手字卻極為秀氣,“字如其人”這幾個字在他身上得到反證。 老儒按照順序,仔細點評,詳盡到每一筆上。有的直言不足,有的是不吝稱贊,老人家口氣慢悠悠的,可絕對不會讓聽者生厭,反而不知不覺思緒都放松下來,思緒隨著老人家的話語反轉。 怪不得每個人都對書畫課充滿期待,即便字寫的最不好的學生,在老儒耐心的點評下,都會有所得。 沈家坊,一處小院。 沈琰將來客送到大門外,急匆匆地折返回院子里,沒等進北屋,便聽到屋里傳來哀切的哭聲。沈琰腳步頓了頓,吐了一口濁氣,挑了簾子進屋。 白氏用帕子捂著臉,已經是泣不成聲。 “娘,別哭了,小弟會好的。”沈琰寬慰道:“大夫不說了么,只要靜養三月就沒事。” 白氏眼淚止不住,滿臉憤恨,咬牙道:“若是傷了別人家孩子,他們也有臉一句誤傷,了事?大哥,快給京里寫信,求他們給咱們孤兒寡母一條活路名不正則言不順,這樣不明不白地活著,受人欺凌,還不若一根繩子,咱們去與你爹團圓……” 第八十一章 一悲一喜(三) 白氏滿臉憤恨,沈琰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木然。他瞞了兩日,又求了三日,都沒有改變白氏的決定,將事情鬧到現下這個地步。白氏是內宅女子,只知自家兒子挨了打,就要求個公道,卻不想想此事的后果。 什么是公道?將沈琴也打得傷筋動骨? 誰能打,誰敢打? 對于這件事,他這幾日掰開了、揉碎了,沒少與白氏講。這不是惡意斗毆,本就是幾個少年的口角引發的爭執,先動手的還是沈。就是沈身上的傷,也是意外所致,并不是被人直接動手打傷。就算真要鬧到公堂上去說,多半也是“誤傷”,攀咬不到故意行兇上去。 白氏卻不肯聽,反而將長子也埋怨上。認為他當時也在族學,竟然任由旁人將弟弟打了,不僅不說給弟弟出頭,還要家人忍氣吞聲,實沒有做兄長的擔當。 趁著沈琰一時出去的功夫,白氏就去尋了董沈氏,求到三房頭上。 董沈氏是董舉人之妻,三房老太爺的長孫女。沈琰是董沈氏看重的女婿人選,學童鬧事又傷自家丈夫的臉上,舉人娘子樂意給親家這份臉面,私心也想為丈夫撐腰,便帶了白氏,求到老太爺跟前,接下來才有了三房老太爺去族學一事。 沈琰知曉后,真是欲哭無淚。自己得罪人還罷,只怕如此一來,連董舉人也要拖累。可是他身份在這里,就算跟到族學,壓根沒有說話余地,只能默默在家里等結果。 方才,三房打發人來傳話,說老太爺為沈做主,訓丨斥了沈琴,并且責令七房父子前來賠罪云云。 對于這樣含含糊糊的結果,沈琰并不意外。 可是這樣的結果,真的好么?沈琰一家回松江將近一年,對于沈氏各房的情形也多有了解。 沈家書香傳家,各房頭子弟雖參差不齊,不過各房多有約束,并無跋扈子弟。 說起名氣來,除了在京城的二房外,在松江這八房,數宗房、三房、五房聲勢顯赫。四房原本也不錯,可自從三年前喪了當家主母后便家道中落。六房向來不顯,九房則早已敗落。即便出來一個狀元公也是旁枝,并不親近嫡房,也沒有拉扯嫡房的意思。而七房、八房只能說時運不濟,這兩個房頭每代都有出色子弟,不過運道不好,有了功名的長輩,沒等正式入官場便病故或是出意外斷了功名路,使得這兩房幾代人不出仕,沉沉浮浮,日子一直過的勉強。不過饒是如此,也無人敢輕慢這兩房,一是這兩房人抱團,二是子弟多行舉業,保不齊哪一個就出息,莫欺少年窮;三則是有八房老太爺在,輩分在這里擺著。 以七房溧老爺平素行事來看,即便沒有三房老太爺出頭這一遭,只要沈的病情傳出去,那邊也不會無動于衷。可有了三房老太爺鬧的這一出,溧老爺再出面,就像是被脅迫而來,如何會高興?兩家本無恩怨,也要就此成嫌隙。 白氏正悲憤不已,顯然對于這個結果極為不滿,起身道:“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三房老太爺既是不能做主,就去求宗房大老爺。宗房大老爺將咱們娘仨兒安置在這里,總不能不聞不問” 沈琰嚇了一跳,忙扶住白氏胳膊:“娘哪里用您去,兒子去尋宗房大伯” 既然三房已經出面,再去求宗房,且不說宗房會不會管,反而要狠得罪了三房那頭。只是沈琰曉得,白氏既生了這個主意,攔是攔不下的,只能說到自己身上。 白氏懷疑地看了兒子一眼:“大哥怎不再攔我,大哥不是勸我息事寧人?” 沈琰與白氏講不通道理,只能“同仇敵愾”道:“我是娘的長子,小弟的兄長,我不出頭,還能誰出頭?娘到底要顧忌些身份,就是三房那里,幸而有師母陪著……兒子大了,娘凡事還是吩咐兒子……” 白氏一聽,面上一紅,訕訕道:“我也是氣糊涂,誰讓你老是勸我忍著,不肯出面為你小弟做主……” 白氏年紀三十許,風韻猶存,又是寡婦身份,實不宜拋頭露面。方才沈琰不提想不起,沈琰這么一提,白氏覺得自己行事確實不妥當,便又坐回去,只看著沈琰道:“那你去宗房,我們家雖窮了些,也是沈氏子弟,憑甚就白白受了欺負哩” 沈琰連連點頭道:“娘說的正是,總要與小弟討個公道。” 白氏抱怨了一遭,又告誡長子,不管七房來人怎么賠情,都不許給好臉色。沈琰一一應了,方安撫了白氏,從北屋出來,進了東廂。 東廂房里,沈趴在床上,對著一本《四書集注》發呆。看到沈琰進來,沈神色惴惴道:“娘又哭了?” 沈琰點點頭道:“已經勸好了。” 沈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帶了內疚到:“因我的事,倒是耽擱了大哥,大哥明日還是回族學吧” 沈琰袖子里的拳頭緊了緊,怎么回呢?這次事情先生那里定落不得好,自家即便不是始作俑者,到底有“火上澆油”之嫌。師母之前不知道內情,還會為自家抱不平;要是曉得這其中有先生的于系,說不定跟著就會埋怨上自家。 沈本是愛動的性子,躺了這幾日,覺得身份都要銹住,嘟囔道:“真要躺上三個月么?要是早點回學堂就好了,可千萬別耽擱明年縣試……” 沈琰勉強笑道:“你只要每日講我給你留的功課都看了,好生記在心里,就不會耽擱。” 又將今日的功課留了,沈琰才離了東廂房。 出了自家院門,沈琰只覺得身心俱疲,倚在墻上,并沒有往宗房去。方才的話不過是哄白氏,他又不是傻子,怎么會做這樣的蠢事。即便是去宗房,也不是今日,等見了七房的人,再去跟宗房大老爺賠罪。 雖說他心中還擔心董舉人那邊,可想著族學里到了下學的時候,七房父子不知何時會到,便不敢輕易走開。以白氏的怨憤,要是與七房父子面對面,說不得會說出什么難聽話。 這一等,沈琰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才等到一輛馬車過來,沈琴與一中年男人下了馬車。 沈琰雖沒見過溧老爺,不過看他容貌與沈琴相似,便迎上前去躬身見禮:“侄兒沈琰見過溧二叔。” 溧老爺來之前,與兒子打聽過沈琰兄弟,沈琴將沈的臭屁批判得不行,可對于沈琰的評價還是很贊。見沈琰儀表堂堂,行事又這般有禮,溧老爺也不禁心生好感。 “琰哥快起沈琴無狀,釀成大禍,叔叔我領這不肖子來賠罪”溧老爺道。 沈琰忙道:“叔父此話嚴重,侄兒實不敢當。不過是小孩子玩鬧出的意外,琴哥也不是有心如此。” 溧老爺見他滿臉誠懇的模樣,倒是有些鬧不懂。不是說他們求到三房老太爺面前么?這里又是什么意思? 溧老爺眼中多了沉思,道:“不管怎樣,還是先去瞧瞧哥。” 沈琰做了個長揖,滿臉漲紅道:“并非有意怠慢叔父,實是寒舍簡陋,家母如今又在病養……不便與家中待客……可否讓琴哥去看舍弟,叔父賞臉隨侄兒挪步去茶樓吃茶?” 溧老爺聞言,不由一愣。雖覺既到了門口,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不過見沈琰神情堅持,便猶豫著點點頭,吩咐沈琴道:“既是如此,琴哥就代為父走一遭。” 沈琴一聽,有些傻眼。讓他一個人去看沈?要是沈打罵自己怎么辦?自己可是送上門來了。 沈琰卻是有心化解二小嫌隙,請溧老爺稍等,自己帶沈琴進了院子,將沈琴送到東廂 因有明日中午請客的事,回到家后,沈瑞便打發柳成找了長壽過來,讓他拿銀子去八方樓定席面。即便有兩個同窗收好明日不去,剩下的加上他也有十三個,還要算上沈全,需要預定個大些的雅間。 冬喜取了銀子出來,長壽拿著去了。 聽說沈瑞宴請同窗,冬喜與柳芽兩個都比較上心。 冬喜道:“二哥,是不是也當請了全哥?” 沈瑞點頭道:“正是呢,也有幾日不見全三哥,等用了晚飯,我親自去請。” 不想這邊晚飯才擺上,沈全便登門了。 看著沈瑞面前熱氣騰騰的羊肉冬瓜鍋,沈全也不客氣,大喇喇地坐下道:“天冷正是喝湯的時候,快與哥哥一碗 沈瑞吩咐柳芽添了碗筷,親手盛了羊肉湯給他,打量沈全兩眼,笑道:“三哥的身子,是需好生補補了” 沈全美美地喝了兩口熱湯,白了沈瑞一眼,道:“哥哥因擔心你連晚飯都沒吃好,瑞哥倒是來打趣哥哥” “擔心我?”沈瑞笑道:“三哥聽說族學里的事了?” “族學里有甚?不就是三房老太爺走了一遭,八房老太爺也露面了么?又于瑞哥甚事哩?”沈全不以為然道。 “那還有什么事?”沈瑞不解。 沈全撂下湯碗,看了看四周,見屋子里只有冬喜、柳芽兩個,方壓低音量道:“源大伯要續弦了,宗房大伯做媒,定的是賀家嫡房養女。只是宗房大伯母是賀家女,不好回娘家相看,宗房大伯今日便同源大伯一道過來,托了我娘,明日就要去賀家下小定。” 雖說沈舉人早有續娶的意思,可沈瑞實沒想到會同賀家扯上關系。 沈舉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賀南盛可是個精明人。宗房大老爺為何要參合這件事? 沈瑞不由皺眉,沈全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用擔心,你如今又不是小孩子,產業也分到名下,只要進來的不是糊涂人,待你就只有客氣的。” 沈瑞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大嬸娘怎么說?” 沈全嘆氣道:“宗房大伯出面,我娘還能說什么。她本來不愿意,不過宗房大伯說的也對,反正總要有人進來,與其進來個混不吝的,還不若賀家人。賀家也是體面人家,又有三年前的舊事在,進門來只有對你好的。否則三年前的時候翻出來,沒臉的是他們……” 第八十二章 一悲一喜(四)章 記得上輩子沈瑞曾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像吞了蒼蠅似的難受”,當時總是不知這種難受勁會是什么樣。好好的,誰會去吞蒼蠅呢? 如今得了沈全的消息,沈瑞心中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感覺不是怨恨,也不是氣憤,就是覺得反胃,心里膈應的不行。他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三年前曾路遇賀家老太太之事,還有那個叫云姐的小姑娘。 原本以為賀家就算想要化解兩家之前的嫌隙,也會將那個小姑娘推出來。自己這邊否了,還有沈瑾那邊。賀家嫡房的孫小姐,許給沈瑾,兩家倒也算是匹配。即便沈舉人心里不樂意,只要對方給的嫁妝夠多,對沈瑾以后有助力,他出于“愛子之心”,多半也會點頭。 只是沒想到賀家推出來個養女來,而沈家這邊出面說和的會是宗房大老爺。 “宗房大伯為何要這樣做?”沈瑞問道。 沈全撇撇嘴道:“明年京察之年,賀家大老爺極有可能高升一步,宗房大伯許是未雨綢繆。” 宗房大老爺只以為自己會用這一條來威嚇沈舉人,卻忘了別人也會用這一條來揣測他的用意。這門親事是做成了,可在小一輩心中對他這個宗子不免失望。三年前不能幫四房討個公道還罷了,三年后又主動拉攏賀家,不免有勢利之嫌。 沈瑞想想松江沈氏的境況,對于宗房大老爺的選擇,有些能理解了。 “鄉黨”在官場上本為助力,宗房大哥是賀家外甥兒,又是京官,兩家實沒有為仇的必要。即便沈家吃了虧,損失的也是四房,與宗房又有什么相于?宗房大老爺不過動動嘴,就能得賀家一個人情,當然樂意之極。 “隨便他們吧,左右我只打算在這個家里呆兩年。”沈瑞眉頭漸漸松開道。 對于沈舉人續娶之事,要是人選不是賀家,他巴不得雙手贊成。家里有了新主母,張老安人也就能老實了;她要是再折騰,只會讓沈舉人越發生厭。 沈全覷了他一眼,道:“瑞哥好大口氣,難道你就覺得后年的府試一定會過?” 沈瑞笑道:“不過也沒什么。即便入不得南監,也可以在南京找個,哪里就一定要綁在族學里?” 沈全聞言,眼睛一亮道:“要不瑞哥隨我一道進京?聽我娘的意思,想要讓大哥幫我在京里找個書院。” 沈瑞搖頭道:“三哥已過了府試,是童生身份,我連童生都不是,附學去與蒙童一道讀書么?” 他嘴里這樣說,心里頗為動心。不過想想沈全明年開春就要進京,自己卻打算參加縣試、府試,兩人時間也對不 這邊族兄弟兩個其樂融融,沈家里,族兄弟兩個則是“大眼瞪小眼”。 沈琰將沈琴帶進東廂,吩咐了沈一句“客人來了,好生招待,娘那里病著,不用琴哥專程過去請安”便出去,壓根不給沈說話余地。 又去北屋與白氏打了個招呼,說了是沈同窗小友過來探視,自己已經招呼過,無需白氏再露面云云,沈琰便再次出門,請了溧老爺到巷子口的茶館吃茶去了。 東廂房里,沈瞪著沈琴,眼里能噴出火來。 沈琴看著沈趴在床上翻不得身的模樣,摸了摸鼻子,神色訕訕。 “你來作甚?”沈琰惡聲惡氣地道。 沈琴哼了一聲,拉了床邊的凳子,直接坐下,道:“不是聽說二哥傷的重,家父領了我來‘負荊請罪,了” 沈橫了他一眼,道:“真是慣會扯謊,荊條呢?若是誠心實意地請罪,就先讓我抽兩下子還是以為輕松溜達一遭,心里就安生?哪有那樣的好事?” “你?”沈琴氣得起身,瞪著沈半響,方道:“你真要要抽我?” 沈嗤笑道:“真的不能再真?只能你踹我、捶我,我就不能抽你了?若是鑼對鑼、鼓對鼓,我就是被你打敗,也會心服口服;偏生你仗著沈玨、沈環他們幾個拉偏架的間隙偷襲我,行小人之舉,實是讓人瞧不起” 沈琴皺眉道:“是你先動的手,你怎不說你以大欺小哩?” 沈面上一曬,道:“那你還惡語傷人呢” “你拍拍胸脯好好問問自己,到底是哪個先惡語傷人?我們都是同族子孫,血脈即便遠了,也是一個老祖宗。若是我與寶哥成了豬狗之流,那你是什么?”沈琴嘴上向來不饒人,即便來賠罪,也要與沈辯白辯白。 沈有些詞窮,揚著下巴道:“難道你們不敬先生就是對?讀了十來年圣賢書,連尊師重道都忘了?” “那是尊師重道的事?明明是董先生處事不當在前,一筆寫不出兩個沈氏,大家都是族兄弟,難道看到不平就光看著?這里還不是別的地界,而是沈氏族學。要是沈家子弟在這里被欺負,都無人吱聲;等到了外頭,更是一團散沙。”沈琴的公鴨嗓刺耳,不過口氣頗為鄭重。 沈聽得,只覺得心里怪怪的,覺得沈琴說的似乎有道理,可又覺得自己并沒有錯。 “抱團的也是你們我算什么沈家子弟哩?又沒有上族譜,哪里入得了你們這些人的眼?”沈心中有些委屈,口氣酸酸的道。 “若不是當你是沈族子弟,宗房大伯怎會讓你們住在沈家坊,怎會讓琰大哥做了夫子,讓你進了族學?”沈琴振振有詞道:“你卻眾目睽睽之下在瑞哥無過錯時,偏幫著董先生對族兄弟發難,還不行玨哥問你一句?” 因沈那一句“二房嫡裔”,沈琴回去也問過自己老爹與八房老太爺,知曉了六十年前的二房往事,與沈這一房幾代人想要回歸宗族之心。 盡管對于沈的傲氣依舊不屑一顧,不過沈琴對于沈這一脈的境況也有些同情。 家族血脈傳承,都是從父血,沒有從母血的。沒聽說哪一家娘子不賢良被夫家休妻,連帶著兒女都得跟著走。邵氏當年的情況,擱在別人家里,也是少不得休妻,或是家廟關一輩子,可又于沈氏血脈何事?沈祖父即便是在邵氏大歸后才生下,也當抱回沈家,算不得正嫡,也當如庶子例養大,怎么能讓沈家血脈養在外頭? 父子三代人,一心舉業,想要回歸宗族,只這份決心,就讓人佩服。不過這是二房家務,連宗房都做不得主,更不要說他們這些小輩,不過是心里一想罷了。 這些日子,沈不是不悔的。 躺了這些天,那日的事情早在他心中過了幾遍。不管是董舉人發話調座位,還是沈玨的質問、沈瑞隨后的悖逆,都不予他相于。不過是他不忿沈瑞與董雙親近,才忍不住插了一嘴,沒想到引火燒身。自己打一架也沒什么,就算讓沈琴占了便宜又如何,過后找機會再找補回來就是。只是沒想到不僅要拖累兄長,還要引得白氏難過,這才是他無法忍受的。 聽了沈琴今日的話,沈心里已經曉得自己錯了,只是性格使人,使得他嘴上不會服軟。 不過想到董雙,他不免心下一動,小聲道:“沈瑞后來到底換了座位沒有?” 沈琴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問的到底是瑞哥?還是董雙?” 沈被揭開心思,惱羞成怒,高聲道:“問董雙怎了?同窗一場,如何就問不得?” 沈琴被他的猙獰模樣嚇了一跳,這時院子里傳來動靜,隨后便有一才十三、四歲的小婢挑簾子進來:“娘子打發小婢過來送點心。” 沈琴聞言,站起身來。沈面上閃過懊惱,道:“點心留下,你出去哩,莫要擾了我們討論功課” 小婢應聲出去,沈瞥了沈琴一眼,道:“小聲些,莫要驚動我娘。” 沈琴又坐下猶豫道:“我既來了,是不是當去給叔母見禮?” 沈忙擺手,小聲道:“切莫節外生枝我娘……我娘性子綿軟,有事沒事都愛流個眼淚。知曉我受傷后這幾日,眼淚就沒住過,我大哥好容易才哄好,可不敢再去惹她。” 沈琴心中愧疚,擰了擰屁股道:“當時沒想著要將你怎么著,只覺得你在大家面前拎我脖頸,恁是丟人,腦袋一熱,也就不管不顧起來” 沈身上雖因傷重難受,可依舊不肯服軟,挑眉道:“我不過是誤傷,就憑你那竹竿子似的小身板,真還能打傷哪個似的?” 沈琴心下一松,嘴上依道:“二哥莫要小瞧人,正經打著了好幾拳呢” 沈嗤笑道:“若沒有沈玨他們拉偏架,你就不是一只烏雞眼,而是兩只了” 兩人口氣上依舊嘲諷不休,可心中對對方的厭惡倒是去了不少。 沈琴心想,這家伙言行傲慢了些,可性子倒不是藏奸的;沈則是覺得,同沈玨、沈瑞那幾個目下無塵的小子相比,沈琴嘴巴雖臭了些,可倒是直爽的性子。 沈琰的安排見了成效,想來也是,都是十來歲的少年,正是“不打不成交”的年紀,又哪里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 茶館那里,不知曉沈琰是怎么說的,不過從溧老爺攜子離開前再三囑咐沈琰,以后記得常來常往,就曉得這兩人聊得應該不壞…… 第八十三章 今朝酒醉(一) 次日,沈琰再次出現在學堂上,依舊詳細地向大家講書,似是之前的不快都沒發生過。不過有前一日三房老太爺張目,大家心里都存了別扭,待沈琰就不如往日熱絡,甚至還有人開口刁難,沈琰卻始終面帶微笑,不曾露尷尬與不快。 眾學子見狀,不免面面相覷,也有不少人望向沈琴,想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卻是一無所獲。再看講臺前沈琰,也沒有刁難沈琴為弟報仇之意。 沈瑞覺得,沈琰此舉正常,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件事本就是小孩子吵架,拉出三房老太爺來已經是失誤,沈琰要是再有不當之舉,這他們一家三口可是徹底得到族人厭惡。 沈玨則是暗暗咋舌,課歇時對沈瑞道:“這到底該說是‘榮辱不驚,,還是練達老成,?” “不管那一種,都是能成才的樣子。”沈瑞摸了摸下巴道:“‘唾面自于,的涵養可不是誰都能有的,要是這位科舉上順當,這個心性在官場上倒是能如魚得水。” “瑞哥又紙上談兵,了”沈玨道:“不過這副穩重性子,在同輩族兄弟中還真是少見。我爹他們看重他,莫非就是因這個緣故?” 沈瑞點頭道:“雖不知以后會走到哪一步,左右是個為官為宦的好苗子。” 沈玨稍加思量,道:“就算是好苗子,可沈的脾氣要是不改改,也只有被拖累的。想要從族中得到助力,怕是艱難。” 兩人都不喜沈,對于沈琰卻無惡感,議論兩句便作罷。 又上了一節課,到了午休時間。 教授樂課的夫子那里,沈玨昨日下學前就使人去打了招呼。因此,等到午休時間一到,除了有事先離開的那兩位同窗,剩下十三人便帶了書童、小廝,出了族學。 沈全已經在外頭等著,大家有些日子沒見,不是族兄弟,就是表兄弟,眾學生少不得又上前見禮。 就是向來與沈全不對盤的郭勝,看到沈全,也露出幾分歡喜。董雙走了,沈病休,郭勝只覺得自己孤零零的,連個說話人都沒有。 今日這頓飯,郭勝本不想給沈瑞面子,不過想想自己來沈家族學,不僅僅是為了學習,還背負父母交代的“任務”,還是合群些好,便勉強應了。 這頓飯是昨兒就說好的,各家的馬車也都這個點過來。家里沒有馬車的,則是上了旁人的車擠了,一行數輛馬車,前往八方樓。 不一時,到了八方樓前,眾人下了馬車,由小二引著上樓,只覺得眼睛不夠使。因到了飯時,八方樓大堂里已經是人滿為患,各種飯菜香味撲鼻而來。 大家的年紀在這里擺著,年長些的還隨著父兄出來應酬過,年紀小些的有的還是頭一回下館子。八方樓又是前些日子剛整治出來的奢華地界,有些家境平常的學生,被這奢華之氣給鎮住,腳步都輕了幾分。 算上沈全,今日與會總共十四人,其中沈氏子弟十人,附學姻親四人。沈氏十人為宗房嫡支沈玨、庶枝沈環,四房嫡支沈瑞,五房嫡支沈全、庶支沈珈,六房嫡支沈榕、旁支沈桂,七房嫡支沈琴,八房嫡支沈寶、庶支沈琨;姻親四人為沈全舅表弟郭勝,沈榕小舅舅周恒之,沈寶姑表兄梁傳生,九房外甥陳青林。 托詞有事沒來的兩人,一個是三房旁枝沈珠從堂弟沈玻,一個是沈珠姨表弟徐永飛。 涇渭分明,可謂如是。 因提前預定,沈瑞他們進的雅間比較寬敞,丈半見方,中間是個一張七尺徑長大圓桌。 雖說大家都是同窗,年紀又相仿,不過待到論座次,就要從長幼尊卑、遠近親疏論起。 沈全年紀最長,先前離了族學,今日算是外客,便推了首座;郭勝與周恒之是沈家姻親,次之;梁傳生、陳青林是表親,再次之;剩下玉字輩按年齒序坐,后頭才是沈榕、沈桂兄弟兩個,敬陪末位的則是今日的東道沈瑞。 沒有大人在,大家按照座次嘻嘻哈哈坐了。 少一時,看碟都擺了出來,熱菜也一道道上來,都是家常難見的,十幾歲的少年,正是肚子容易餓的時候,大家早已饑腸轆轆,也不客氣,筷子飛快,“食不言”地先將席面吃了大半。 大家面前的酒盅都滿上,里面裝的卻是甜酒釀。年歲小的還罷,能吃著酒釀已經很滿足;年長的幾個,肚子里吃了半飽后,卻是覺得酒味寡淡。 郭勝撂下筷子,對沈全道:“三表哥,八方樓的招牌可是桂花白,咱們來上一壇吧?” 沈琨也跟著道:“就是就是,如此美味佳肴,只就著甜酒釀,可是暴殄天物” 兩人這么一說,其他人也跟著湊熱鬧。 沈全見大家意動,便笑著看向沈瑞:“瑞哥怎么說?要是大家真的吃醉酒,受埋怨的可是你這個請客的” 沈瑞環視了一遭,最小的沈榕兩個都十一歲,在五百年后是小孩子,在這個時候已經被看成半大少年,不算小了。再看大家吃甜酒釀的模樣,個個都是沾過酒的。不等他開口,他左手邊的沈桂便湊過來,小聲道:“瑞二叔,咱們擲酒簽,直接吃酒無趣哩” 沈瑞點頭應了,道:“大家既來了酒癮,我也不好掃大家興致。只是可說好了,只要一壇桂花白,可不許多喝,要不然大家回家可要仔細板子了。” 年輕人都愛熱鬧,可明天還得上課,也怕各家大人懲處,大家自是齊聲叫好。 沈瑞起身喚了小二,點了一壇梨花白,又向他借了酒簽。 說是一壇酒,不過比成人拳頭大不了多少,里面裝了二斤酒。 等打開壇口的泥封,醇厚酒香立時散滿一室。別說是年長的幾個,就是沈榕、沈桂這兩個小的,面上都露出幾分饞模樣。 沈瑞對于酒簽只聽說過,還沒見識過,問過大家才曉得。同女眷吃酒用的花簽不同,酒樓里準備的酒簽簽文要淺白的多,并沒有那些啰啰嗦嗦的說法,并不需要人作詩對文。 沈瑞手拿簽筒,便按照座次,請沈全先擲。 沈全接了簽筒,搖了三下,投擲出一支簽來。 郭勝忙伸手撿了,笑嘻嘻地念道:“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自飲三杯,簽與左首。” 這句話聽著指代不明,不過大家都等著吃酒,見沈全自飲三倍,只有滿臉羨慕的。 沈瑞把盞,沈全連飲三杯,方將簽子遞給郭勝。 郭勝笑著說道:“這桂花白的味道正好,讓我也來吃上三盅。”口中說著,手中簽筒已經搖了起來,卻是半響落不出簽子。 沈琴哈哈大笑道:“說什么吃三盅?莫不是沒吃酒、聞聞味道就醉了” 郭勝手腕一用力,丟出一支簽來,生怕旁人去撿,伸手拍住,道:“我自己來。” 他左手邊的梁傳生一把抽了出去,笑道:“可不能自己看,作弊討酒吃可不成” 郭勝哼哼兩句道:“那你念來” 梁傳生這才低頭去看簽文,念誦出聲:“不須飲酒徑自醉,取書相和聲瑯瑯。左右鄰、次左右鄰各飲一杯,簽與右手第四家。” 郭勝懊惱出聲,大家齊聲大笑。 郭勝左鄰梁傳生,右鄰沈全,次左鄰沈琨,次右鄰周恒之,四人滿酒,舉杯飲了。 郭勝右手第四家,正好是沈珈,搖出簽詞:“紅粉佳人白玉杯,木蘭船穩棹歌催。自飲一杯,同庚者共飲,同月份者共飲,簽與下鄰。” 沈全拍桌大笑道:“這句簽文可合了珈哥” 眾人一起起哄,沈珈滿臉通紅,越發顯得憨實,與粉紅佳人真是半點不貼邊。 沈珈十五歲,梁傳生、陳青林與之同庚,沈琴與之同月份,幾人酒盅滿了,仰脖吃了一盅。 沈珈右手邊坐的的是沈寶,笑嘻嘻地接了簽筒,道:“我也不貪杯,只允我一盅就好。” 待酒簽搖出來,沈玨撿起,念道:“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同庚者陪飲一杯,異姓者陪飲一杯,簽與右手第三家這簽可是好……聞了半天酒味,可真要饞死我,總算輪到一口。” 沈琴、沈玨、沈瑞與之同庚,郭勝、周恒之、梁傳生、陳青林四人是異姓,沈寶便連吃兩杯,分與諸人飲了。這桂花白入口綿軟,窖香濃郁,怪不得這小小一壇就要四兩銀子,確實名副其實,稱得上是好酒。 沈寶右手是沈玨,從沈玨往右數,第三人正好是沈瑞。 沈瑞搖了簽筒,投擲出一根簽。 依舊是沈玨撿起來,念道:“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瑞哥還有第二個故鄉不成?自飲一杯,年幼者一杯,簽與次右鄰。咦,總算終于輪到我了” 大家都曉得同輩分中,沈瑞年幼,在座比他小的,就要數沈榕、沈桂這兩個小輩。 沈玨待小二斟滿酒,毫不客氣地取了酒壺,給自己也斟上。 看的大家都瞪眼,郭勝道:“沈玨,你還沒投擲簽,怎就給自己滿上?” 沈玨笑著說道:“我生辰比瑞哥晚一日,可不正是年幼者” 除了沈全早知此事,其他人一陣噓聲。平日里沈玨擺著哥哥的譜,一口一個“瑞哥”,沒想到他卻是弟弟,一杯酒誘惑就招了…… 第八十四章 今日酒醉(二)章 輪到沈玨擲酒簽,他卷起衣服袖子,站起身來,搖起手中簽筒,口中呼喝道:“來個大家共飲的” 嘴里念叨著,他手上不停,使勁一抖,一下子甩出三、四個簽來。 沈玨飛快地掃了一眼,撿起個“自飲”、“共飲”字樣齊全的撂到一邊,道:“就這支簽了”說著,將其他幾支簽放回簽筒。 他旁邊是沈桂,撿起簽來念道:“白首送春拼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自飲一杯,與同庚者共飲一杯,與同姓者共飲一杯。簽與右手第五人。” 這句酒詞聽著悲切,沈瑞不知為何,想到樓夢》中的判詞,心下覺得有些不祥,沈玨卻是心情大好,舉著手指頭笑道:“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也搖出了三杯的上簽了” 除了外姓四人,余者都有就吃。沈瑞、沈琴、沈寶三人,還連著吃了兩杯,酒桌上一時很是熱鬧。 沈玨左手第三人正是沈琴,接了簽筒,搖出了一個酒簽出來,沈琨撿起念道“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 他越念聲音越小,酒桌上其他人都愣住。 若是沈玨那一句酒詞只是隱有不祥,那這一句就直白許多,連“生前”、“身后”都出來。饒是十幾歲的少年,聽著這生生死死的,都覺得心里不舒服。 沈寶皺眉道:“怎會有這樣的酒簽,沒得敗興” 沈玨笑了兩聲,道:“不過胡亂填的幾句,誰理會他到底甚意思琨大哥,念后頭的。” 沈琨又低頭看簽道:“自飲一杯,眾人齊飲一杯,簽與右手第四人。” 大家都斟滿一杯,齊齊吃了,到底掃了興致,酒桌上有些悶。 沈全見狀,并未擲酒簽,而是掂量起酒壇子看了看,道:“也就一人再一杯酒的分量,就此分了吧。” 大家吃得微醺,巴不得多吃兩口,都點頭應了。 沈瑞便起身,接了酒壇過去,從郭勝開始,依次與大家滿杯。最后等到他自己的時候,就只剩下淺淺一個杯底。沈榕、沈桂見了,便一人勻了小半杯與他。 大家皆起身,先是沈瑞謝過大家賞臉,隨后是大家謝過沈瑞的東道,隨后才團團碰杯,飲盡杯中酒。 一頓午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用一個半時辰,大家個頂個都腆著肚子,打著飽嗝。 二斤白酒,均到每人頭上有二兩半。有些酒量的還罷,不過是微醺;酒量淺的,如沈珈、沈桂、梁傳生幾個,就是由人扶著出來。待下樓一見風,他們更是身子打晃,站都站不穩當。 梁傳生方才挨著郭勝坐,兩人一頓飯倒是吃出些交情來,郭勝便主動提出送梁傳生回去。 沈桂則連同沈榕一起,上了沈玨的馬車。 沈珈這里,這由沈瑞、沈全扶上馬車。 剩下沈琴、沈琨,都上了沈寶的馬車。 沈環二哥家的鋪子就在巷子口,便不著急回家,去他二哥家醒酒去了。剩下周恒之與陳青林二人,則是方才吃酒吃的少,加上酒量上佳,這點酒下去絲毫不顯,兩人結伴去去了。 十四人,分作六、七處,各自離去。沈瑞因是東道,目送著眾人離去后,方上了馬車后,就見沈珈闔眼坐在一邊,已傳來微微鼾聲;沈全則是坐在另一側,看著沈珈走神。 沈瑞吩咐車夫慢行,隨后才撂下簾子,坐到馬車里。 “三哥,珈大哥沒事吧?”沈全問道:“沒見珈大哥吃幾杯,怎醉成這個樣子?不過珈大哥平素質樸,這酒品也好,不吵不鬧。” 沈全嘆氣道:“他家里就有個酒坊,打懂事就會吃酒,哪里就那么容易醉?今兒他心里難受,吃了愁酒,這才吃了幾杯就醉了。” 沈瑞聞言,細看了沈珈兩眼,老實巴交的臉上,眉心微蹙,確實隱藏郁色。 “他怎么了?”沈瑞問道。 這老實人能有什么心事?愁苦成這個模樣? “珈哥也要離開族學了”沈全遇到惆悵道:“若是我還在,他多半還要念到明年。如今我不在,他跟不上夫子教授進度,也是糊涂混日子罷了。” 即便是沈家子弟,也不是個個都有讀書天分,沈珈就屬于不開竅的。他六歲入蒙學,直到今年才升入“夏耘班”,要知道其他人多半是十一歲、十二歲就升級。到了夏耘班后,每月月考沈珈都是墊底,一連十個月倒數第一。 他不是不用功,平素都是跟在沈全屁股后,抱著書本努力,可是就是不見成效。夫子的課業,他多半聽不懂,過去一直要沈全幫著講了第一遍第二遍。 因沈全的緣故,沈瑞“愛屋及烏”,對于沈珈這個老實孩子印象頗佳,聞言道:“若是只為了這個,也不至于就退學,以后我來給珈大哥講第二遍書好了。” 沈全搖頭道:“總依賴旁人,也不是個事。珈哥實沒有讀書的天分,放棄功課是早晚之事。他轉年就十六歲,已是成丁,總要開始學著幫家里做事。春耕班的人數為何是夏耘班的數倍?那就是因不走讀書這條路的族人,識了字、學些經書便家去了。” “族中子弟,若是不讀書,那做什么?”沈瑞問道。 雖說自永樂皇帝遷都北平,已經八十來年,北方人口漸增,可依舊比不上南十省人口稠密。南方十省,南直隸、浙江、江西人口最多。南直隸這一塊,除了南京城外,又數蘇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人口最稠密。 這個時候的人口總數在六千萬,土地總數六億畝,全國人均十畝地,可湖廣兩省的土地就占了全國土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又被王府、官員、地方豪族兼并一半,剩下的才是升斗小民。如此一來,各地百姓田畝數更少 像松江地界,尋常人家不過人均三、四畝地,名下有幾十畝地的都算是殷實人家。 沈家雖有不少旁枝庶房,可日子境況不同,有的累世宦門,父祖傳下的土地家產就能夠嚼用一輩子;也不乏家道中落,別無恒產之家。 “做什么的都有。家里富裕的,便協助長輩打理庶務,給讀書的兄弟做臂助;家境尋常的,或是務農,或是弄個作坊,或是學做買賣,總要尋個營生。”沈全道:“像你我兄弟這樣,沾了父母的光,落地就不愁衣食的,又有幾個 “我瞧著班上這些同窗,多像是要應試。”沈瑞道。 沈全道:“科舉之路,豈是那么好走的?這些人里一心讀書的也是有數。除了你之外,還有玨哥、琴哥、寶哥、榕小哥與郭勝、陳青林這幾個,其他人多是湊個熱鬧,混個童生身份。” 這只是沈家族學里一個班,就有七人要讀書為業,占了人數一半,這比例實是不低。也只有江南文風鼎盛之地,讀書才變得這樣容易與廉價。換做偏遠之地,十里八鄉有一個鄉塾就不錯了。 這七人中,只有陳青林已經過了縣試,剩下六個人中,除了沈榕要等兩年外,其他五人都預備明年參加縣試。 華亭縣每年縣試錄取人數是二十人,報名人數是十倍之。不過同寒門子弟相比,這一關卡,對于書香門第子弟來說,并不算難。只要功扎實,一兩次下來,總是能過的。 到了府試,也不算難。因為松江一府之地,只轄兩縣,也是按照納糧人口數定名額。最難的則是院試,同金陵、蘇州、昆山這些才子匯集的地方相比,松江又成了鄉下地方。與那些那方士子同場應試,松江學子實沒什么優勢,能一次過了院試的都是縣試、府試中的佼佼者。 說話功夫,馬車到了沈珈家門口,沈全與沈瑞將沈珈扶下馬車。 沈珈家也住在沈家坊,就在五房祖宅后街。沈珈之母是個樸實的婦人,出來向兩人道謝,又留兩人吃茶。沈全婉拒了,同沈瑞出來。 馬車又回到前街,停在四房門口,沈瑞下了馬車。 沈全問道:“我娘這個時候也回來了,瑞哥要不要去問問今日賀家之行如何?” 沈瑞擺擺手道:“不了,我帶了酒氣去見大嬸子不恭。反正已成定局之事,多想無益,有那功夫還不若多看幾頁四書。” 沈全笑道:“你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沈瑞微笑道:“三哥代我與大嬸子請安,就說勞煩大嬸子,我都記在心里,感激嬸子為我費心。” 雖說郭氏今日出門,是應了宗房大老爺與沈舉人之情,可這其中也有沈瑞的緣故。若不是擔心沈瑞,以郭氏的為人行事,絕不會參合沈舉人續娶之事。 沈全仔細看了沈瑞兩眼,見他并無異色,心中納罕,道:“你還罷了,瑾哥怕是心里不舒坦。” 沈瑞道:“府學每旬才休一日,等二十回家,這件事估計也該傳開。” 沈全想起一件事道:“對了,瑾哥是冬月十六的生日,可不就是明兒,多半要回家過生日。你既是做弟弟的,別忘了預備份禮。幸好想起了,要不還真是忘了提醒你……” 第八十五章 今朝酒醉(三) 時下送年輕人做生辰禮的,不過是筆墨紙硯這些。沈瑞倒是能立時打發人去書坊或是文房四寶鋪子去尋。 回偏院想了想,沈瑞還是沒有讓長壽上街采買,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塊歙硯。 這塊硯臺看著質樸無華,別無雕飾,只在硯臺底下有個小小的“葉”字,正是明初一代制硯葉襄的表記。這是三年前沈瑞從開封回來前,在開封府的文房鋪子里無意中碰到的。 “明日大哥生日,這個做壽禮,家里沒有合適的硯匣,明日上街去尋個差不多的裝了。”沈瑞將硯臺清洗于洗,遞給冬喜道。 冬喜小心接過,道:“這可是二哥心愛的。” 沈瑞道:“再好也不過是用的東西,我那里還有六哥與老師給的。” 身為后世來人,對于文玩古物,沈瑞向來比較偏愛。王守仁與沈理覺得這是雅癖,并無什么不妥當,也不要求他改。在他們看來,讀書人有這個毛病不算毛病;相反多長著見識,以后在士林中結交友人,也能多個談資。 如此一來,每逢沈瑞生辰,這兩人便給他預備文玩的做禮物。就是京城不得見的師祖王華,都送過一對北宋時的玉鎮紙給他。 其實,沈瑞并無收藏的癖好,不過是好奇居多,才把玩一二,與后世見過的那些古董珍玩做個對比認真。之所以一直用這個,是因為這個硯臺沒有雕飾,清洗方便。 對于那些“長者賜”,沈瑞便只有收著的,倒是積攢下不少好東西。不過他也得到啟發,文玩珍品讀書人沒有不愛的。沈瑞再給王守仁、沈瑞預備禮物時,便也往這個方向來。 沈瑾這里,倒還是頭一遭準備禮物。 雖說沈瑞只吃了四、五杯酒,可這個身體畢竟是頭一回接觸酒精。開始沒什么,等到了家里就開始頭疼起來。 冬喜準備了醒酒湯,沈瑞用了兩碗,便昏昏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已經是次日清晨。 一覺睡了七個時辰,沈瑞眼睛都的腫了,腦袋沉沉的,身上則輕飄飄。 外頭天色陰沉,洋洋灑灑地下起雪來。 “又變天了,二哥可要多穿些。”柳芽抱了一件直毛氅衣進來。 沈瑞看了一眼,道:“哪里就用穿上這個了?” 冬喜勸道:“二哥昨日吃了酒,發了汗,瞧著今兒精神頭也不足,還是穿的嚴實些,莫要驚了風。” 冬喜不說還好,這么一說,沈瑞便覺得鼻子有些發堵。應該是昨天吃完酒后,在八方樓下送客,前站久了著了風 這個時候傷風感冒可不算小病,沈瑞倒了白開水,連喝了好幾杯。盡管他沒什么食欲,也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盤米糕,然后裹著大氅上學去了。 學堂里,大家已經到了大半。除了沈瑞之外,昨日醉酒的那幾個精神也都很萎靡。 倒是沈玨,兩眼發亮、滿面紅光,瞧著比平素氣色還好。明日就是佛誕廟會,他可是念叨了小半月。 見沈瑞睜不開眼的模樣,沈玨鄙視地瞥了他一眼,道:“瑞哥怎憔悴了?這是昨晚鬧酒?” 沈瑞搖頭道:“昨晚回去就睡覺,睡多了腦袋有些迷糊。” 沈玨一副過來人的口氣道:“初喝酒都是這樣,多吃幾次酒就好了。你漸大了,往后少不了應酬吃請,沒有點酒量,那還算甚男人哩?” 又是這副好哥哥的架勢,沈瑞無語。 沈琴在旁,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玨哥,你昨兒不還自認年幼者?怎地今兒沒酒吃就不當弟弟了?” 沈玨揚著下巴,將他那套本是哥哥的理論又說了一遭,只引來噓聲陣陣,卻是無人應和。 沈玨搖頭道:“都是榆木疙瘩,腦子不開竅啊” 上課的鐘聲響起,吵鬧的課堂歸于平靜。 沈瑞記完筆記,撂下毛筆,想起昨日沈全的話,回頭看了沈珈一眼。 沈珈正聚精會神地聽講,木訥的神情滿是專注。 族學每年臘八開始放年假,沈珈即便要離開學堂,也不差這二十來天吧。沈瑞這樣想著,沒想到等到午歇時后,沈珈便提了明日起不來族學之事,與大家作別。 沈珈雖木訥少言,平素只跟在沈全身邊,在夏耘班只有一年,可他同董雙的情況還不一樣。董雙是半路來沈氏族學附學,沈珈是打六歲起就入了沈氏族學,與沈琴、沈寶等人在蒙童班也做過同窗。在座的大多數人,都是與他竹馬竹馬地一道長大。 他既年長,性子又老實敦厚,大家對于這位族兄,素來親近。聽著他要離開族學,大家好一陣舍不得。 不過沈珈的笨拙與他的憨厚一樣明顯,對于他這樣的選擇,大家雖有些難過卻并不意外。 沈琴提議道:“上次全三哥離開,因提前沒得到消息,連別離酒都沒吃上。今兒珈大哥要離開,要不咱們合起來做個東道,與珈大哥踐行?” 大家面上有些意動,可一時之間無人點頭。 明日大家才吃了酒席,回到家里還能辯白一番;今日就算有正當理由,可連著吃酒,在爹娘跟前也是不好交代。 沈珈忙道:“不用不用……我過兩日拿帖子來,大家下月初二來我家吃酒……” 沈琴好奇道:“好好的,珈大哥家怎么請客?是長輩壽辰,還是?” 沈珈憨厚的臉上微紅,被追問了好幾聲,方道:“是……是請吃……請吃訂婚酒……” 沈珈是家中長子,又是這副神情,不用說訂婚的主角沒有旁人。 大家都湊過來,連聲恭喜,沈珈越發窘迫,不過面上也隱帶歡喜。 “嫂子訂的是哪個?”沈琴問道。 “是我三姨母家大表妹。”沈珈回道。 大家聞言,臉上都是一陣艷羨。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于里,兩小無嫌猜”沈榕、沈桂兩個拍手道。 大明律,男子十六而婚,十四而嫁。定親成親,對于他們這些少年人來說,并不那么遙遠。 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戲臺子話本子上不乏“巧婦伴拙夫”的故事,可是也女方掩了短處說親的。 青梅竹馬的小表妹,自然是大家心中最好的娶親人選,可不是人人都有年紀相當又門當戶對的小表妹做未婚妻。 沈玨“啊”了一聲,道:“⊥粉佳人,?可不正是應了昨日那一句” 大家一聽,可不正是如此,都是嘖嘖稱奇。 只有沈琴,面上依舊帶了笑,心里未免有些發堵。要是昨日酒簽真是有說頭,那自己豈不是早夭的命數?不過想到那一句“身后千載名”,沈琴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伍子胥、屈原那樣的“賢達人”千年難出一個。自己一無名小兒,與這名傳千古實不貼邊…… 沈珈即將定親的消息,沖散了學堂里的離別愁緒,使得學堂里的氣氛沒有那么沉悶。 下午是術課,大家離開的少。即便不走科舉之路,平素用術數的時候也不少,大家多比較喜歡這門課。 等到沈瑞回家,就得了沈瑾已經到家的消息。 “大哥中午回來的,開始時去了老安人處,在老安人處用了點心,又去了書房給老爺請安,沒有逗留,后去了那位院子。”冬喜一邊接了沈瑞的大氅,一邊道:“老安人吩咐廚房預備席面,也使人傳話過來,今晚在老安人房里擺席,讓二哥飧食時過去。” 消息這么靈通? 冬喜抿嘴笑道:“倒不是故意打探,誰讓老安人總尋由子使人叫柳芽過去。柳芽是個老實人,待人親近,那邊的小丫頭子都樂意與柳芽交好。” 沈瑞聞言,不由失笑。 老安人這算不算“偷雞不成蝕把米”?沒從柳芽這里得到什么有用消息,倒是將自家那邊的訊息泄露個透。 不過下人之間消息這么靈通,閑話傳的這么快,可見四房內里已經是一團糟。不管是張老安人,還是沈舉人,都沒甚管家之能。 看著已經裝好的硯匣,沈瑞道:“打發人去隔壁看看,若是大哥回來,我過去送壽禮……” 話音未落,便聽到院子里一陣腳步聲。 是沈瑾來了。 沈瑞站起身,沈瑾挑了簾子進來,仔細看了沈瑞幾眼,方笑道:“二弟回來了” 少年臉上依舊是溫煦一片,眼神卻多了幾分蒼涼。 沈瑞拱手作揖道:“大哥生辰,小弟祝大哥福壽康寧。” 沈瑾扶起沈瑞道:“不過小生日,二弟快起身。” 沈瑞拿了旁邊幾上的硯匣道:“這是小弟的一點心意,還請大哥勿嫌禮薄。” 沈瑾接過硯匣時,神情微怔,隨即露出幾分驚喜:“這,這是二弟送我的?” 沈瑞點頭道:“之前在外頭,每年也沒能給大哥預備禮物。現下在家里,自然當為大哥準備生辰禮。” 沈瑾握著硯匣的手緊了緊,有些不安道:“我之前也沒給二弟準備過生辰禮。” 沈瑞道:“以后大哥給我預備也不遲。” 沈瑾沒打開硯匣,已是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沈瑞笑道:“大哥倒是打開瞧瞧” 沈瑾點點頭,打開硯匣,見到里面的歙硯時,只覺得有些眼熟,拿在手中多看了兩眼,覺得不對勁,忙放回硯匣,道:“可不是二弟心愛的?君子不奪人所愛,二弟心意大哥領,這方葉硯二弟還是收回去……” 沈瑞忙擺手道:“哪有送出去的禮還收回來?大哥要不喜歡,隨便送人就是。” 見他堅持,沈瑾只好收下,還是原本蒼涼的眼神中,漸漸有了溫度…… 第八十六章 今朝酒醉(四)十 沈瑾初十旬假時才回來過,過后這幾日的新聞,便只有前日三房老太爺去族學討“公道”之事。 聽說不僅三房老太爺去了,八房老太爺也跟著出現,沈瑾道:“這兩位還真是老祖宗,不過幸好有八房老太爺頂著,要不然憑著三房老太爺的脾氣,宗房大伯那里可有的頭疼……” “沈琰雖不是廩生,不過歲考考了一等,若是明年科考正常,下場應沒問題。”沈瑾想了想,道:“倒是沈珠那里,歲考只勉強考了三等,明年鄉試能不能下場還不好說。” 生員每年都要參加歲科考試,歲考科考的成績綜合后分六等,一二等方可應鄉試并有賞,三等如常,四等撻責,五等遞降一等,六等開除。 這是取得鄉試資格的考試,也是生員從附生往增生、廩生升級的機會。有升就有降,這官廩生的身份要是歲科考考的不好,也有保不住的時候。 南直隸的鄉試解額,同北直隸一樣,早年是每科百人,自景泰四年南北直隸各增加三十五人,為百三十五人,比其他行省要多幾成或是一倍。可是因人口基數不同,南直隸的鄉試反而是競爭最激烈,最難考中的。 按照《京華日鈔》上所載,弘治四年全國人口數為五千三百萬,南直隸的就有八百萬,占了六分之一強,是其他省份的倍數。 又因南方文風鼎盛,南直隸的讀書人口又是諸直省之冠,使得南直隸院試、鄉試的競爭為諸直省之首。 按照三十取一的常例,南直隸一地每科鄉試下場的考生名額也是固定的,為四千零五十。 這名額隨著鄉試解額走,因一百三十五名鄉試解額中,取生員一百、監生三十、雜行五人,所以南直隸一地,每科有資格應鄉試考的生員數定額為三千人。 南直隸總人口八百萬人,生員有數萬人,每科只有三千人有資格鄉試,這競爭之激烈可見一斑。由此,便引發冒籍之弊。在原籍熬了幾年連鄉試資格都輪不到,去讀書人口少的偏遠省份冒籍應考,一個舉人輕松到手。 “大哥怕不怕科考?”沈瑞問道。 沈瑾笑道:“今任提學御史王大人是極好的人。” 沈瑾的年紀在這里,院試成績又好,得提學官青睞也是情理之中。 說完閑話,沈瑾又問起沈瑞的功課,見沈瑞功課扎實,四書無論提及那一句,都能接下來,且講解清晰,點頭道:“縣試無憂。” 沈瑞沒有問沈瑾可知沈舉人續娶之事,沈瑾也沒有提這個話茬。 冬日天黑的越來越早,眼見外頭天色昏暗,將到飧時時候,兄弟兩個便一起出了側院,去了張老安人院子里。 見兩個孫子進來,張老安人滿臉慈愛,對待沈瑞似乎也熱絡幾分。 不過沈瑞總覺得張老安人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復雜,似厭惡又似警覺提防。 “瑞哥氣色真是不錯,瑾哥一比倒差了不少。能不能與教授打聲招呼,家里來住?”張老安人看著沈瑾心疼道。 沈瑾笑道:“同窗們都如此,孫兒哪好例外。” 張老安人道:“若是不便宜家來住,就多請幾日假常回家來,祖母給你好生補補。” 沈瑾岔開話道:“老爺呢?” 張老安人聽了,吩咐郝媽媽道:“大哥二哥都來了,去請老爺過來吃席。” 沒一會兒,沈舉人過來,當著兩個兒子的面,自是一副嚴父狀;對待張老安人,略顯冷淡。 張老安人面上有些難看,正好有婢子上前問何時上席,便道:“兒的生日就是娘的受難日,今兒既是大哥壽辰,怎能落下二娘?去叫二娘過來吃席。” 沈瑞、沈瑾兩個都不自覺地望向沈舉人,沈舉人聽到“二娘”兩字就皺眉,不過到底沒有攔著。 屋子里氣氛壓抑,祖孫四人入座,即便一道道美味佳肴擺上來,也有些興致闌珊。 沒一會兒,鄭氏扶著婢子過來。 《皇明祖訓》上太祖皇帝對于仕宦庶民的衣冠穿戴都有制度,官民百姓亦遵從。不過自成化年間,皇帝寵幸萬貴妃,宮中奢靡之風起,上行下效,仕宦百姓的衣冠也放開,不再不論貧富只尊國制,金珠飾品,也不再是誥命專用。 松江因百姓富庶,民間攀比之風也重,稍家境富裕些的人家女眷都金銀上頭,打扮華麗。 鄭氏裝扮卻是素淡,身上穿著天青色裱子,下著沉香色緞裙,頭上只插了兩只梅花簪。 鄭氏十九歲入沈家為良妾,二十歲生沈瑾,今年不過三十六歲,如此素雅端莊的裝扮,使得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略長。 沈瑾站起身來,沈瑞也隨著起身。 鄭氏沖眾人屈膝道福,沈瑾、沈瑞兄弟都避開不受。 想到即將進門的小賀氏,沈瑞不禁多看了鄭氏兩眼。 世人都說賢妻美妾,鄭氏雖相貌秀麗,到底年紀在這里擺著,當年與孫氏對比是青春年少,如今與正值妙齡的小賀氏相比則實稱不得“美妾”。 張老安人打量鄭氏兩眼,埋怨道:“今兒大哥生辰,你這當娘得也不穿戴的鮮亮些。” 一句話,聽得旁邊的沈舉人父子三人都皺眉。 從禮法上來說,鄭氏對沈瑾、沈瑞兄弟來說,都是一樣的,是父妾,謂之“庶母”,正服無服,義服斬衰杖期。 而身妾室的鄭氏,對沈瑾、沈瑞兄弟也是正服無服,義服斬衰期年。 妾通買賣,本就不算是正經家人。就算是為家主、主母守孝,也都是義服,正服是沒資格為家主、主母守孝。 在這個家里,妾室唯一與之彼此有正服的,就是親生子女。 當沈瑾記到孫氏名下時,與生母鄭氏在禮法上就已經沒關系。就算鄭氏去世,沈瑾也不用守孝三年,而只需同沈瑞的例,守一年既可。 張老安人如今拿沈瑾生母身份來抬舉鄭氏,就是不合時宜,視禮法為無物。 鄭氏亦是曉得此處,不好說什么,只道:“妾身上了年歲,哪里好再跟小娘子似的打扮的花哨。” 像鄭氏這個年紀,成親早的,已經抱上孫子。 張老安人道:“今兒給瑾哥做生日,沒有外人在,你也入座。” 張老安人坐在主位,左手是張舉人、沈瑞,右手是沈瑾。 鄭氏道了兩聲“不敢”,待沈舉人點頭,方在沈瑾下首坐了。 一頓飯用的死氣沉沉,沒有半點歡快氣氛。 沈瑞不耐心去看幾個人的眉眼官司,在吃食上就格外留心。 眼下這一桌子碗碟,看來是大廚房用心制著,看著比平素例菜賣相就精致許多。只是沈瑞昨日才在八方樓吃了上等八珍席,對比之下,眼下這些菜肴就只能算是勉強。 只有這酒杯里的“秋露白”,是酒窖里藏的上品美酒,應該貯藏有些年份,口感絲毫不遜色與昨日吃過的“桂花白”,可稱得上是佳釀,又比“桂花白”口感更綿軟香醇,正對了沈瑞胃口。 沈瑞一口菜,一口小酒,怡然自得,看的張老安人臉色越發不好。 等到大家撂下筷子,張老安人獨留下沈瑾,便叫其他人散了。 沈瑞后世是個愛品酒的,這輩子昨日才開葷,勾起酒癮,全然忘了白日里頭疼之事,喝的比昨天中午還多些,足有小半斤。 雖說是月中,可因陰天的緣故,烏云遮月,外頭黑漆漆的。 沈瑞出來一見風,眼睛就有些花,倚著墻根歇了歇,才扶著墻往前走。 順著墻根走了一會,胃里一陣一陣翻滾,腿腳也軟的不行,沈瑞忙閉著眼睛坐下。他知道,自己得歇歇,否則不等回到偏院就是摔跟頭。 迷迷糊糊中,沈瑞就聽有人在說話:“老爺可是要娶填房了?” “聽說管家讓人收拾主院,老爺要續娶?”一女子的聲音,溫溫柔柔地再次問道,沈瑞聽了覺得有些耳熟。 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悠悠地嘆了口氣:“蓮娘醉了” 沈瑞慢慢地睜開眼睛,微微皺眉,這不是沈舉人的聲音嗎?方才那女聲不是別人,正是剛才一個桌子吃過飯的鄭氏。 就聽沈舉人略帶傷感地說:“是我對不住你。可嫡庶有別,家里總要有人主持中饋,這也是為了大哥好” “瑾哥兒已經記在娘子名下,成了正經八百的嫡子,老爺娶繼室與瑾哥兒何于?”鄭氏幽幽道:“妾身不是貪心之人,感念老爺與娘子恩義,從不曾竊想過正室之位。是老爺……見娘子身體不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妾身耳邊許諾扶正之事……可真等到娘子病故,為了護著老安人體面,老爺又親自往妾身身上倒了一盆污水。妾身委屈,老爺說忍忍就好……” “蓮娘心里存了怨恨?這是在斥責我不是?”沈舉人的聲音轉冷。 “老爺既有續娶之心,為何三年前還要哄我?讓妾身又牽掛了三年……”鄭氏哽咽道。 沈舉人嘆氣,道:“蓮娘,我這般苦心,真是為了大哥……明年鄉試不過結果如何,大哥親事都該定下。他雖記在孫氏名下,到底不是真正嫡出,說親本就不易……總要有個正經主母出面操持……” 鄭氏苦笑道:“到底是逼出老爺心里話,陪著老爺二十年,妾身倒成了見不得人的……” 第八十七章 今朝酒醉(五) 墻角的沈瑞聽到這里,心中頗為復雜。 沈瑞并不覺得鄭氏無辜,即便同沈瑾關系不錯,也不會“愛屋及烏”。孫氏的郁郁而終,固然有沈舉人的關系,鄭氏也二房貴妾也難逃其咎。 就算像鄭氏自己所說,他之前并不曾想過正室之位,可后來還是有了這個念頭,這才“惦記三年”,才會有現下的失望。 以孫氏對沈瑾的提挈,沈舉人與鄭氏這夫妾兩人在孫氏沒去世之前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提及“扶正”之事,可見都不是什么仁義之人。 沈瑞心里,也不愿鄭氏扶正,倒是寧愿沈舉人娶填房。 新人進門,有原配嫡子與記名嫡子在,總要夾著尾巴小心幾年。等到生下孩子,還要生下男丁才算站在腳跟,如此一來總要清靜個兩、三年的功夫,那個時候沈瑞早借著科舉之名離家。 要是扶正鄭氏,鄭氏對沈舉人向來是順意曲從,對于張老安人只有奉承討好的,攪合成一團,還不知會鬧出什么幺蛾子。那樣的話,那四個人是一家,說不定矛頭就直接向著自己。 沈瑞從來不去考證人心,沈瑾現下是個頗重情義的純真少年,可若是被生母、疼寵他的祖母日夜念叨的話,還會記得孫氏的好?還會對他這個異母弟弟有情有義? 沈舉人聲音更冷:“不過是沒有名分,這個家里誰曾慢待你?就是孫氏生前對你也退避三舍,妾室做到這個份上,蓮娘也當知足。” 鄭氏嗤笑道:“娘子對老爺心灰意冷,竟也成了妾身的錯?要說娘子同妾身的錯,就是耽擱了老爺這么些年,沒有讓老爺早些紅袖添香”說到最后,口氣中難掩嘲諷。 隔了好一會兒,沈舉人方道:“不要再多事,法理不外乎人情,你到底生養了大哥一場。大哥又是孝順的,總會好生奉養你。這些日子你若是心情不舒坦,就在院子里養著……大哥是好孩子,你若是真疼他,就莫要讓他為難…… “人要認命”鄭氏的聲音有些悲涼:“既這輩子做了妾室,就當安安分分將自己當成下人,是妾身自作多情 “賀五娘子性格柔順,不會為難你,你放心。”沈舉人嘆氣安慰說。 鄭氏竟然笑了:“妾身謝老爺憐愛。”說罷,腳步聲起。 沈瑞退后幾步,躲在陰影處。他所在位置正在墻角,比較隱秘,只有他看別人的,別人卻看不見他。 腳步聲起,就見鄭氏從書齋院里出來,背影很是寂寥。 沈舉人留在院子里站了站,方嘆著氣回了東廂房。 鄭氏走了幾步,就與迎面來人碰上,沈瑾來了。 與方才沈瑞一個人摸黑回來不同,張老安人既將沈瑾當成眼珠子似的寶貝,自是安排婢子挑了燈籠相送。 “二娘怎么出來了?”沈瑾上前一把,扶著鄭氏,關切道。 鄭氏站在那里,摸了摸沈瑾的臉:“大哥已經長大了,到底是我拖累了你,要是你托生在娘子肚子里就好了。” “二娘”沈瑾低聲道:“說這個作甚?無論如何,二娘都是我生身之母……”說到這里,轉過身,從婢子手中接了燈籠,打發婢子先回去。 那那婢子走遠,沈瑾方道:“老爺續娶之事由老安人做主,兒子也不好說什么。二娘切忍耐兩年,等分家時與兒子一起搬出去就好了。” 鄭氏失笑道:“這是什么話,好好的怎還說起分家來?老安人同爺還指望你支撐門戶,哪里會容你離開?” 沈瑾沉默了一會兒,道:“二弟是真正的四房嫡子,這個家以后當是二弟的。就算新娘進門給老爺添了哥兒,也不當變。” 鄭氏搖頭道:“你莫要為我抱不平。老安人同老爺是真心疼你的……二哥那里,雖不知何故,可顯然娘子只盼著他做個富貴閑人,并不曾指望他出人頭地。你身為兄長,多回護幾分,就是報答娘子養恩。勿要再說離家的話,會被人指脊梁骨” 沈瑾悶道:“我以照尋常庶子幸運太多,當惜福。若是將大娘所賜都當成理所當然,那同張家人有何區別?二娘且安心,兒子即便離開,也不會違了孝道,也會愛護二弟……” 母子兩個說著話走遠,沈瑞的酒已經醒了,身子有些僵。真是沒想到,沈瑾也抱了離去之心。 沈舉人還真不會養兒子,兩個兒子,都一心要遠走高飛。不過正如鄭氏所說,張老安人同沈舉人都指望沈瑾能光耀門庭,根本就不會放他離開。以沈瑾這重情又略軟弱的性子,能對付得了那母子兩個才怪。 沈瑞意外的是,沈瑾私下里也稱呼鄭氏為二娘,而不是直接叫“娘”,這該不該夸他守禮。 想這么多于什么,沈瑞搖搖頭,回偏院去了。 等沈瑞離開沒一會兒,暗處又晃出一個人影來。 沈瑞看了半天戲,不知道他自己也被人瞧了去。 那人影立在那里,先是往內院的方向唾了一口,低聲道:“什么愛物兒?一個小婦養的孽庶也瞧不起人”又望向沈瑞離去的方向,輕哼一聲道:“商婦出的小子,年歲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少。” 滿月從浮云中鉆出來,散落一地銀光。人影漸漸露出身形,不是旁人,正是本該在張老安人東廂的張四姐。 今日沈家家宴,為了怕沈舉人不高興,張老安人并沒有叫上張三姐、張四姐,只是叫添了兩個菜讓她們兩個在東廂自用,這也徹底揭開沈家人不待見她們姊妹兩個的遮羞布。 張三姐性子綿軟,只有對月流淚的,張四姐卻是羞惱中帶了焦急。 張老安人那里能拖得,她們姊妹這里卻是拖不得。張家境況越來越差,打發人上門越來越勤,沈舉人卻連親戚情面都不顧,一文錢的便宜都不叫張家占了去。 張老安人雖沒有將娘家人一竿子拍死,可手上也緊了。張家人沒法子,只能打張三姐、張四姐的主意,她們姊妹兩個的體己衣服首飾早被搜刮了大半過去。 要是等張老安人不耐煩再應酬娘家人,或是張家人從她們姊妹這里再壓不出油水,下一步說不定就要將她們姊妹賣了。 張四姐是打小富貴日子過來的,即不愿過苦日子,也不愿被家人隨意買賣。如今能為她打算的,也只有她自己。 今晚被沈家家宴這么一激,張四姐決定“破釜沉舟”。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書齋院里,來到東廂門外,就見東廂窗戶上人影晃動。 “婢子服侍老爺?”嬌滴滴的聲音,張四姐皺眉辯了辯,并不是她與張三娘身邊出來的“四季”,而是一個叫蘭草的。這蘭草早先是張老安人院子里的二等婢子,等到孫氏沒了后,不知怎么就搭上沈舉人,到了書齋成了通房。 “出去老爺我要靜一靜”沈舉人被向來柔順的妾室譏諷一頓,又想起發妻,心情煩躁,沒有與婢子調情的興致。 蘭草又癡纏了兩句,被沈舉人高聲喝罵了一句,方不甘不愿地挑了簾子出來。 張四姐已經退到北屋廊下,就見西廂門打開,一俏麗身影倚門而立,對著蘭草低聲嗤笑道:“老爺早吩咐不用人進屋,倒是姐姐臉面大,如今可是服侍好了得了賞?” 蘭草冷哼一聲,走到門口,將那婢子扒拉到一邊,擠了進去,口中道:“得不得賞的,這院里我也排在你前頭 那婢子嘀咕道:“恁大歲數倒好好意思賣俏?不過是老爺早厭了的一塊臭肉” 月亮再次鉆入云中,院子里轉為幽暗。 一陣夜風驟起,那婢子緊了緊身上衣裳,又盯著東廂的窗戶看了一會兒,方拄拄腳轉身回了西廂。 張四姐看著西廂門口,心中嘖嘖稱奇。 春夏秋冬四婢,沈舉人雖都收用了,可并沒有都留在書齋,顏色嬌好的春月、冬月留在這里,顏色次一等夏月、秋月則分到兩個年輕姨娘身邊做通房。 方才倚門的不是旁人,正是春月。 要知道這春月以前每提及沈瑾都是滿臉酡紅、情深脈脈模樣,剛被送到書齋時還哭了一場,在張氏姊妹面前也抱怨過。沒想到這還不到半月功夫,就開始爭風吃醋。 瞧著她方才巴巴望著東廂的架勢,恨不得沈舉人招呼一聲,就立時飛快去暖床。 不過這幾年沈舉人積威越重,即吩咐不讓人進屋,這些婢子就無人敢多事,卻是正好便宜了張四姐。 張四姐是個能對自己狠的,將書齋里的人數在心里算了算,曉得西廂里有三、四個婢子。她倒是不怕驚動她們,能走到這一步,哪里還要臉? 怕只怕沈舉人這頭。 牛要是不喝水,還能強按住不成? 張四姐在東廂外站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直到西廂里都滅了大燈,聲音漸消;東廂里,沈舉人坐在書桌前的身影也消失半響,她才輕輕地推開東廂門,躋身進了屋子。 因沈舉人這幾年常住在房屏風后里放了軟塌。 張四姐早聽春月提過書房的擺設,見書桌前無人,就轉到屏風前,果然見沈舉人躺在榻上,和衣而臥,一只袖子蓋在眼睛上,渾身都是酒氣。 張四姐站在那里,一會兒咬牙切齒,心中恨恨;一會兒撫著胸口,只覺得雙腮滾熱。 直站了盞茶功夫,她的神思才漸漸清明。 床榻上,沈舉人鼾聲漸起。 張四姐挑了挑嘴角,躡手躡腳地退到外間,將燈罩取了,粉唇撅起,“噗”地一聲,吹滅了燭火…… 第八十八章 今朝酒醉(六) 沈舉人躺在那里,酒勁就有些上來,渾身燥熱,心里也煩亂。孫氏……孫氏已經死了……鄭氏也從溫順變成可惡,是因有沈瑾這個好兒子在,還是因她弟弟升官有了底氣? 沈舉人只覺得心中憋悶,閉著眼睛將領口的衣服拽開,手上卻碰到一軟糯處。 隨即,軟嫩的女體隨即蛇一樣的纏繞過來,一只柔荑摸進沈舉人胸前,女兒香撲鼻而來。雖不知是那個婢子不聽吩咐地過來爬床,可沈舉人此刻正想要發泄一二,儼然沒有問罪之意。 他身上正燥熱,只覺得這女體溫涼,便一把撈進懷里。 沈舉人呻吟一聲,沒有睜眼,嘴巴已是上前,咬住一張嫩唇,嚴嚴實實地來了個“呂”字,只覺得口齒生津,欲飄欲仙。 被沈舉人摟在懷里的張四姐感觀可不那么好,到底是未經人事的小娘子,剛被摟住時心里如打鼓似的,四肢都木了。醒過神來,就覺得酒臭撲鼻而來,一條肥膩膩舌頭在自己嘴里亂攪,惡心的她差點嘔出來,強忍著才沒有推開沈舉人。 沈舉人嘴上嘬著,手下也沒老實,已是摸到張四姐胸脯上,手中抓了個正著。 張四姐只有十五歲,身量略顯嬌小,兩團胸肉卻是不小。沈舉人即便這幾年艷福不淺,燕瘦環肥見識不少,也覺得手下嬌軟異常,不由地加大力氣。 張四姐哪里受得住這個,開始只覺得酥酥麻麻,后邊就是疼痛難忍,只有使勁往沈舉人懷里鉆,來避開他的手勁 沈舉人迷迷糊糊,覺得有些不對勁,不由睜開眼,手下也停了停。 外頭烏云蔽月,室內也是漆黑一片,哪里能看到什么。 張四姐正提著小心,見狀未免心虛,便又伸手去摸沈舉人褲子,荸荸的,摸到一高處,小手不由捏了捏,手下炙熱透過衣服料子,在她手中抖了抖。 沈舉人只覺得腦袋里“嗡”的一聲,只剩下欲念,哪里還會去想有什么不對勁,翻身而起,將身邊嬌小覆在身下,使勁揉了幾下,又覺得衣服礙事,三把兩把將自己剝了個溜光,身下人的衣裙也扯下。 兩團白肉,并作一團。 沒一會兒,便是嬌滴滴一聲悶哼。 沈舉人這幾年歷經花叢,哪里不知身下是處子,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哪里有功夫去細想許多,腰身一沉,已經長驅直入,隨即便肆意伐撻起來。 破瓜之痛豈是好忍的,換做其他女子,怕是早就淚語乞憐;張四姐卻是死死地捂住自己嘴巴,眼淚卻是如水閘似的,流個不止,一會兒便將身下錦鋪潤濕了一片。 沈舉人這幾年在房事上放縱,身子已經不如以往,不過半盞茶功夫,便一泄如注,自己倒在張四姐身上。 兩人私處還連著,張四姐雖覺得壓著慌,卻不敢推開沈舉人。 沈舉人醉酒之中,插上這一場房事,身上也疲,就趴在張四姐身上迷瞪過去。 張四姐在沈舉人身下,不由傻眼。 她早已預備好一肚子話,等著沈舉人認出自己后來說,誰曉得沈舉人會這個應對。 這是將她看做旁人了?張四姐將西廂那幾個婢子的模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那幾個婢子雖都顏色嬌嫩,可身量都苗條,即便胸脯高聳,與她這渾身軟糯的身量也不同。 張四姐本是心里極瞧不起沈舉人這個表叔,即便今日“自薦枕席”,也是目的昭然,想用這清白身子換些什么,并非生出什么男女之情。 這些日子,張四姐將沈舉人這表叔從里到外地琢磨了個透,自詡已經可拿捏一二。如何色誘,如何哭,如何求,如何軟語擺利益,種種場景她早已計劃好。就是沈舉人擺出“君子狀”拒絕她,她都想出一二三四幾種應對法子。 誰曾想,所有的提防小心,所有的應對手段,統統沒用上,她就這樣無驚無險地走完第一步。 張四姐已經止了眼淚,腦子里一片滾亂,一會兒是張家早年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富貴生活,一會兒是沈家婢子眼中的輕鄙與桌上的兩盤冷菜,一會兒是她設想的未來生活。過去現在未來,真真假假虛虛幻幻,她自己都有些迷糊,又覺得胸口憋悶,便想要推開沈舉人,一時又推不動。 趴在張四姐身上的沈舉人,被張四姐的推搡點著了火,卻有“梅開二度”之意。 同上回相比,這次沈舉人要清醒的多。他雖依舊看不清身下女子面龐,卻也曉得不是西廂那幾個婢子。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即便曉得是哪個院子里不規矩的小婢摸到自己床上,可一塊鮮肉送到嘴邊也沒有不吃的道理。 他一雙手不老實,從頭往下摸去,口中道:“你是老安人院里的?倒是好大膽子……” 至于沈瑾、沈瑞兩處的婢子,就算有“上進心”,也不會往他身上使勁。 張四姐被撥弄的嬌喘連連,依舊是閉口不言。 沈舉人嘴里哼哼著,手下卻沒停,繼續往下摸著,待摸到盈盈不堪一握的弓足,嘴里還忍不住贊道:“不能說是金蓮,也堪為銀蓮……” 一句話沒說完,他自己已經僵在那里,只覺得一盆冰水迎面潑來,遍體生寒,身下花花腸子頓時萎了。 家中婢子哪里有裹腳的? 這剛破瓜的女子是哪個?答案并不難猜。 這哪里是艷福,這是禍根 到底是讀書人,沈舉人首先想的是《大明律》。 不管眼前這個是張三娘,還是張四姐,都是他的表侄女。《大明律》上同姓不婚,不管有服無服,這條犯不上。 又二條,宗親不婚,這里的宗親是指禁止娶族親妻妾,因舅與甥女雖不同宗可親屬關系近同于叔侄也被列為禁娶之列,沈舉人與張家女雖也是叔侄,卻多了一個“表”字,并不是有服親,這條有挨不上。 再一條,尊卑不婚,這里的尊卑不是指身份,而是輩分關系,外姻有服尊屬卑幼不得為婚,娶同母異父姊妹、己妻前夫之女者各以奸論,其父母之姑舅兩姨姊妹及姨、堂姨、母之姑、堂姑、自己堂姨以及再從姨、堂外甥女、女婿及子孫婦之姊妹,并不得為婚姻,違者各杖一百,這條又混過去。 再一條,中表不婚,這禁的只是己之姑舅兩姨姊妹,要為婚,杖八十,離之。 將這些在腦子里都過了一遍,沈舉人方重重地松了一口氣。不于律令,就不是大事。 不過叔侄相奸到底是丑聞,要是揭開來這面皮不用要;嚴重些被人告到學官那里,說不得還要吃按照“有礙風化”除了功名。 沈舉人只覺得心頭火起,恨不得立時發作,又心存顧忌,怕鬧起來被人曉得,低聲咬牙道:“你是哪個?怎鉆到老爺床上?” 嘴上問著,他心中也有了頭緒。這張三姐、張四姐到底來沈家三年,沈舉人也見過幾遭,只是因厭惡張家人,之前并不留心。這姊妹兩個,一個十七、八,一個十四、五,高傲胖瘦都不同,這一尋思就對上譜來。 張四姐已是嬌吟出聲:“表叔,侄女是鶯兒。” 張家姊妹閨名從鳥字,張四姐名為張鶯兒。 一聲“表叔”,聽得張舉人心頭酥麻。他活了四十多年,循規蹈矩的大半輩子,早先除了一妻、一良妾,身邊幾個舊婢抬舉的婢妾通房外,再沒有碰過其他女子。 等孫氏病逝,鄭氏“禁足”,幾個通房又是上不得臺面的,他常駐書齋后,就算是解了禁。倒不是他化為色鬼,見了哪個都往身邊拉,實是婢子低賤,總有心高想要望上爬的,他便成全了。他雖對張家人吝嗇,到底是富足日子過來的,賞兩件釵環與新人也是常有之事。如此一來,下人媳婦中風騷水性的看著眼熱,眉眼勾搭上,也成過幾妝好事 享用一遭后,沈舉人就后悔不已。這些仆婦多是沈家家生子,在內院里當差到了年歲放出去的。姿色差些的罷了,稍有姿色的,就是主家收了紅丸又如何?多陪一副嫁妝,都是你好我好的事。越是大戶人家,內里越是不堪,像四房這樣刻板行事的又有幾家? 就因這個念頭,沈舉人對于收用婢子之事就越發放開,倒不是想要抬一堆妾室通房留下個風流名聲,而是想著本是我家的,不愿便宜了外人。 家里婢子、仆婦摸上的淫遍,他又開始見識外頭,倒不會放下架子去學年輕人去勾欄妓坊,不過半掩門、住家老鴇,他也走了幾處,還用外宅養了一個自贖身出來的窯姐兒,偶爾在那里擺客請酒。 只是這親親相奸,卻是頭一遭。 即便不是親叔侄,可這悖倫之舉,依舊讓沈舉人覺得緊張與刺激。 沈舉人輕哼一聲,道:“你好大膽,小小女子就不守婦道,成何樣子?” 他的話雖難聽,語氣卻并不十分硬,到底有些心虛,不免尋思是不是自己強了張四姐;轉念一想,就算后邊自己強了又如何?這腳長在張四姐腿上,又不是自己讓她湊到自己身邊來。 張四姐既走了這一步,也不端著正經,也不喊無辜,只嬌嬌柔柔地往沈舉人身上湊過來,滿滿當當地貼了個滿懷,帶了委屈音道:“侄女曉得表叔厭我,我卻想要親近表叔哩……” 第八十九章 有女懷春(一) 沈舉人本赤著身子,只覺得身上一溫,已是軟玉在懷,不免心猿意馬起來。 要是兩人尚沒成事,為了防止后患,沈舉人就算意動,也能克制一二,推開張四姐。現下已經成了好事,他心中氣惱之余也生出幾分興味來,明明是推人手勢,化作輕撫,摩挲著張四姐光溜溜的后背,啞著嗓子道:“就這么個親近法?” 張四姐之前雖是黃花姑娘,可張家并不是什么本分人家,打小到大也偷窺過幾回活春宮,才有這樣的膽量。 聽著沈舉人這口氣,曉得這老東西已存了色心,端不起正經,張四姐便將心里頭的畏懼之意丟開,一雙玉臂摟著沈舉人脖頸,貼了個臉,嬌聲道:“表叔,好表叔,方弄的侄女身上好疼……” 這懷中軟肉貼著,耳邊嬌喘吁吁,別說是沈舉人,就是石佛也得磨出火來。 這第一口肉既吃了,就又不差第二口。 即便曉得這小娘子不是個安分的,自己以后怕是要費點心思,不過沈舉人也沒有放在心上,花花腸子已是直起來,頂的張四姐“嚶嚀”一聲。 同方才囫圇吞棗相比,沈舉人這回細細品鑒起來。 張四姐性子火辣,能放得開,不乏少女青澀,引得沈舉人心中生憐。他手上輕揉慢按,聽著這少女哼哼唧唧嬌喘聲,不由生出幾分自得,覺得自己年輕了不少,口中不老實起來:“好侄女,面皮怎這厚來?愛不愛叔叔疼你?” 張四姐既丟了廉恥,只當舉人老爺服侍自己,身子又軟又燙,化身美人蛇。 聽沈舉人說話,她便也嬌聲接道:“叔叔快疼我,叔叔狠疼我哩……”說著,便又纏的緊了。 沈舉人一心要在床笫間收服這小淫婦,不肯輕動,便帶了賣弄之心,將張四姐身上耍了個遍。張四姐才識人事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了這個,顧不得會不會被人聽見,嘴上一陣陣嬌吟,最后難受得眼淚都出來,嗚嗚不已,軟蛇似的纏著沈舉人乞歡。 沈舉人到底是讀書人,在外頭向來端著身份,對于半掩門、私妓寮處,即便逛了也覺得不自在,生怕被人瞧了去,失了身份,這才收了個自贖身的窯姐做外宅。 窯子里出來的姐兒,經慣風月,服侍人自有一套,沈舉人正經沉迷了幾個月,各種原本只在書本上看過的戲法見識了遍。不過即便有魚水之歡,也多少存了膈應,覺得骯臟。甚至他還曾動過心思,是不是去贖買個清倌人金屋藏嬌,又覺得太破費,才不了了之。 不過那窯姐二十四、五歲,久經戰陣,正是“嗷嗷待哺”年紀。沈舉人卻年過四十,又是手無縛雞之力書生,哪里能喂得飽,少不得借些藥物、器具助興。 三兩回后,沈舉人眼睛也凹了,腰也僵了,便覺得不妥,連外宅也走的少。他雖在女色上放開了些,到底惜命,沒有昏了頭,便只在家中享用。 家中這些女娘,不管是婢子還是仆婦,即便主動服侍他,也比不得窯姐在床笫上放得開,沈舉人正覺得不足,這就掉下個張四姐來。 張四姐不比那些木偶泥塑似的婢子、仆婦只會躺尸,瞧著這小模樣恨不得癡纏過來,這有來有往的,引得沈舉人別有一番意趣。原本心中存著的那點怒火早已煙消云散,他翻身將張四姐壓在身下,逗著她喊了兩聲“親叔叔”,方如了她的愿,疊肩并股,撒云布雨…… 待雨散云消,張四姐心中千般算計、萬般計較都化為烏有,只癱軟在榻上。 沈舉人經過這般折騰,卻是徹底醒了酒。與方才初識破張四姐身份時的驚怒不同,他這會兒由憐生愛,倒是將張四姐當成了心愛物兒,滿心想的都是明日使人去取外宅里置辦的那些淫器,琢磨著一一在四姐身上用了,不知此女會是甚妖嬈模樣。 將張四姐境況想了想,沈舉人曉得這小淫婦撂下面皮爬上長輩的床定是有什么謀算,可也不驚慌,摸索著張四姐脖頸,小聲道:“好侄女,告訴親叔叔,今晚到底為何而來?” 張四姐慢慢睜開眼,只幽幽道:“親叔叔不是曉得,不就是‘自薦枕席,?” 她不遮不掩,直爽潑辣,沈舉人反覺得新奇,一時愛煞,親了一口,道:“好侄女,叔叔疼你,明兒拿了金子使人給你做頭面。” 張四姐又纏上來,哀聲道:“侄女不要頭面,只要親叔叔護我。張家精窮了,上回我娘我嫂子過來,連我打小帶的金鎖片都搶了去。再有下回搜刮不到錢,怕是要賣我同阿姊了” 聽到張家,沈舉人一陣膩歪,可眼前是新歡,便猶豫道:“要不,下回她們再來,老爺叫人預備兩貫錢?” 兩貫錢,還不到三兩銀子,卻有十來斤的分量。親戚之間表禮,哪里有送這個的?不過是他徹底厭了張家,實不愿讓他們再占了便宜去,才忍痛割肉地應了這些。 不想,張四姐卻道:“親叔叔千萬別,張家就是一個大坑,哪里能填滿哩?這幾年叔叔繃著臉,張家又理虧,這才消停,若是叔叔手上一松,那邊就跟牛皮糖似上來,欺負叔叔心善面薄,可是難甩下。” 誰也不愿做冤大頭,這句話正經有幾分為人著想的意思,聽得沈舉人心中熨帖:“你倒是個懂事的,不妄叔叔疼你,那你讓叔叔怎么護著你?” 張四姐道:“我怕爹娘將我同阿姊胡亂賣了……叔叔收了我們姊妹做女兒可好?” 沈舉人聽了,不由心中一動。 這收養養兒養女,是如今世道上常見的,分為兩種。前一種只是占了個名,實際上收的是奴婢。因《大明律》規定庶民之家不許儲奴,民間方有了這條對策。買賣奴婢時,衙門里記的多是養兒養女;后一種,就是正經的收養,收養族親、表親、姻親家孤苦無依之女,當女兒似的撫養大,置辦一份嫁妝嫁出去。 對于前一種做法,民間富戶常見,后一種也不少見。 沈舉人曉得張老安人將娘家兩個妙齡小娘子留在家中,打的是沈瑾、沈瑞兄弟的主意。他確實早已厭了張家,不愿再與張家結親。張老安人那里依舊沒有死心,說什么也不肯將人送走。 張四姐所求的,正是個解決法子。 要是沈舉人收了張三姐、張四姐戶籍貼子,將這兩個小娘子充為養女,那張三姐就與沈瑾兄弟有了姊弟名分,不好與沈瑾為妾。 又因在衙門記檔,這真養女與借名的奴婢并未分別,也能混在一處說,解了今日后患。這叔侄相奸的事情即便被揭開,也不怕人鬧鬼。到時候將戶帖對出來,張四姐生老病死都有他這個家主決定,旁人無權為張四姐出頭。 只是為了留后手,這“收養”銀子與文書是少不了的。 沈舉人又想到張三姐身上,十七、八歲的小娘子,柔柔順順的,倒有幾分姿色。不過沈舉人只是有色心,并非淫棍,自不會見了一個女子就起淫心。 他是由養女想到婚嫁上,四房子嗣單薄,只有沈瑾、沈瑞兄弟兩個,別無堂表。若是給張三姐尋門妥當親事,說不定能給自家兒子拉個助力;至于四姐,沈舉人倒是一時舍不得撒手,便試探道:“你們姊妹都到說人家的時候,叔叔若收了你們做女兒,少不得為你們操心一回。你姐姐那里還罷,你這里叔叔可是舍不得……” 張四姐聽到沈舉人松口,心下篤定,越發從容,貼在沈舉人身上道:“我也舍不得叔叔……就算叔叔要我嫁,我也不肯嫁……”說到這里,音量轉小:“且先偷著給叔叔耍,等叔母進門,若是不容,就在外頭服侍叔叔……反正是賴上叔叔……” 兩人輩分有礙,沈舉人曉得,自己不可能明著將四姐納在屋里。 俗話說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眼見一個妙齡少女,寧愿不嫁人無名無分地跟著自己,沈舉人如何能不動容。再有先前鄭氏作對比,他更是覺得四姐從頭到腳可人疼,反而有些不忍委屈了她,躊躇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哪能一輩子不嫁人?” 張四姐聞言心中暗唾了一口,這個老色鬼,自己還沒說什么,便提什么一輩子,嘴上卻斬釘截鐵道:“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侍二夫,侄女在叔叔跟前放蕩了些,可也是清白身子跟了叔叔,自要與叔叔長長久久……若是叔叔怕人口舌,等阿姊出了門子,叔叔便托詞與我尋一門外地親事,過后再放出那人短命的消息,侄女就上了頭做個小寡婦可好?” 十五歲的小嬌娘,哪里會想著與沈舉人這個半老頭子長長久久,不過是想要貼上沈舉人,糊弄些金銀傍身,又能借此脫了張家人轄制;至于那小寡婦身份,倒是她現下臨時起意。 初嫁由父母,再嫁聽自身。 沈舉人已是四十望五的人,又有年輕的繼室即將進門,能新鮮她幾年?等他“心有余力不足”的時候,自己也攢下一份家私,找個精壯男人嫁了,不還是自家說了算…… 偏院,北屋。 沈瑞躺在床上,想著沈瑾同鄭氏的對話,輾轉反側。 不管沈瑾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希望他一直保持下去。這份兄弟情誼對沈瑞來說并不算重,可能保持不是更好 第九十章 有女懷春(二) 連著兩天吃酒,次日沈瑞起的就有些晚。等他梳洗完畢,柳芽已經從大廚房取了食盒過來,臉色駭白,神思恍惚 “這是怎了?”冬喜接了提盒,關切問道:“廚房那邊婆子為難你?” 柳芽搖搖頭,白著臉道:“聽說書齋的蘭草天剛亮就挨了板子,方才正被人拖出去挪出。” 冬天聞言驚詫,這一大早就發做人,到底是何緣故,打了板子不說,連人也要攆出去,可見不是小事。 沈瑞聽著蘭草這個名字有些耳熟,稍加思量,想起來是哪個。就是曾在老安人院子里欺負過柳芽的那個,后來還在他身邊服侍過一個多月,長相俏麗,性子卻略顯輕浮,當時看似對沈瑾有意,后來不知怎么去了書齋當差。 沈瑞回到沈宅后,曾遇到過蘭草一遭,依舊是姑娘裝扮,可眉頭已散,胸脯高聳,顯然是婦人身段。沈瑞當時還曾鄙視過沈舉人的眼光,這蘭草欺下媚上,又勾搭過沈瑾,輕浮粗鄙,沈舉人挑女人的目光真不怎么樣。 天剛亮就挨了板子? 想起鄭氏昨晚在書齋的發作,沈舉人最后越來越無言的辯白,這蘭草八成是被沈舉人遷怒。 沈瑞不過聽一耳朵,見柳芽并無喜色,反而有些惴惴,曉得她是因聽到打板子之事懼怕,安慰道:“管他外面的事做甚?你看老爺打過幾個人板子,定是蘭草有犯禁的地方。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斷不會讓板子再打到你身上。” 柳芽使勁點頭,臉上總算恢復了些血色。 因今日是阿彌陀佛誕辰,南城有大廟會,沈瑞早就與沈玨說定下午要去廟會,冬喜便給沈瑞新裝了荷包,里面有幾張莊票,有二兩銀子一張、五兩銀子一張的,還有一張十兩的;又取了兩塊碎銀子,兩緡錢,裝了藍布錢袋里,這個是柳城帶著。 “若不進佛堂還罷,要是二哥進了佛堂,別忘了上香。”冬喜一邊給沈瑞掛荷包,一邊道。 時下寺廟里的香都不是白上的,這點倒是與五百年后別無二樣,上了香后不拘多少,都要舍些香油錢。只是同后世明碼標價的直白露骨不同,這時就算是貧家小民只給一文錢,寺里的師父沙彌也能溫煦如春。所謂“眾生平生”不外如是,這也是寒門小戶之家信徒不減的緣故。 沈瑞看了眼旁邊精神還有些恍然的柳芽,掃了一眼她腳下。 怪不得她聽到打板子就驚恐不安,當年十二歲的小姑娘活活被打斷腿,怎么能不將懼怕刻到骨子里。 “隔壁大嬸子與福姐兒今兒去上香,應該會跟了不少人去,你帶了柳芽可跟著過去瞧瞧熱鬧。”沈瑞對冬喜道。 倒是沒有提讓冬喜、柳芽兩個自去,即便是婢子,可她們兩個這幾年都養在宅門里,出落得清秀溫婉,又是青春妙齡,沒人護著出去,說不得就被地痞流氓調戲了去。 冬喜聽了意動,柳芽在旁邊,眼睛也是一亮。 不過想到要是兩人都出去,這院子里只剩下小桃、小杏兩個小丫頭子,冬喜心中不放心,便猶豫道:“要不還是讓柳芽帶了小桃去,婢子留下看院子?” 沈瑞失笑道:“這屋子里值錢的有什么,還怕人摸了去?你只需將錢匣子鎖好,即便有人手腳不于凈,也不敢來撬鎖。”說到這里,想起冬喜、柳芽兩個也有首飾釵環,便道:“到是你們的東西,也要鎖好,別讓人趁機摸了去。 冬喜提及看院子,不過是怕小丫頭們鎮不住,放了外頭的人進來。 老安人那里婢子也好,書齋婢子也好,沈瑞這里都當避而遠之。前者有張家姐妹在,要是稍帶了女兒家的東西藏進來,以后對景可是說不清楚;后邊書齋那邊婢子,即便沒有名分的,也多被沈舉人收用,沈瑞這當兒子的當避嫌。 沒想到沈瑞這里就直接將旁人都當成了賊,冬喜便不敢接話。 柳芽在旁咋舌:“不至于如此吧?” 沈瑞也是臨時想起此事,不過細想想,還真是差不離。 自己回來已經半月,不管是張老安人,還是沈舉人都會來探探自己的底。張老安人拉攏柳芽就是這個意思,可得不到什么有用東西,估計就要下一步。沈舉人這里,小定禮都行了,接下來就該預備聘禮。 松江婚俗雖是重嫁妝,可這聘禮也不能少。 通常情況下,兩家暗地里都會通氣,使得男方曉得女方大致有多少嫁妝。男方聘禮便按照女方嫁妝的五成準備,要是男方給女方做臉,再添加聘禮也是有的。女方那邊厚道仁義的人家,也會按照多出的聘禮,適當調整嫁妝。 如此一來,就有一取巧之法,那就是拉饑荒借貸地準備聘禮,然后賺一份殷實的嫁妝。 從律令上來說,這嫁妝是女子私產,婆家無權于涉,可居家過日子,夫妻之間,又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 沈舉人不管為了面子好看,還是為了這面子后的“實惠”,這聘禮預備的都不會少。沈瑾那份產業的收益在他手中握著,剩下沈瑞的這一份,能放過去才怪。 恐怕沈理早看透沈舉人為人,方行“借銀”之舉。 沈瑞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嘆息兩聲。這沈舉人真不是聰明人,丟了西瓜撿芝麻。有孫氏對沈理的大恩在,只要沈舉人表現得發妻嫡子看重些,就能得到沈理的好感,五房也會更親近他。他卻將好好的局面,弄成現在這樣,眾人皆厭惡防備。 就是鄭氏那里,鄭小舅已經升了六品通判,對于沈氏家族來說,六品官不算什么,可對四房這舉人門第來說,分量已是不清。要是沈舉人不貪圖繼妻的嫁妝,將鄭氏扶正,那鄭小舅為了姐姐、外甥兒,肯定要提挈四房。 沈舉人心里也好琢磨,不過是眼光高,只覺得背靠沈家,一個六品小官沒有放在眼中。又因鄭家早年落魄,鄭小舅算是借著沈家的照拂供出來的,沒有在沈家人面前高聲的余地。 到了族學,沈瑞打發車夫回去,讓他下午不用過來接,又叫柳成給了他一塊碎銀子。 那車夫老實,說什么也不肯要,只說怕被大娘子責罰。他接送沈瑞半月,早先是郭氏的車夫,從換了新馬車后,便成為沈瑞的專用車夫,活比以前的重了不說,打賞錢的機會也少了。換做旁人,早就不滿,這人卻是憨實的,依舊老老實實趕車。 沈瑞道:“今兒有廟會,這拿著給二毛買點心。” 這車夫有兩個兒子,老大是沈全身邊的小廝,老二是個還拖著鼻涕的小毛頭,沈瑞碰到過一回,曾叫冬喜包過兩次點心,讓車夫捎帶回去。 車夫還要再拒,沈瑞擺擺手,轉身帶了柳成進了族學。 下人的規矩,代表著主人的素養;五房日子蒸蒸日上,不是沒有原因的。 四房同五房一比,就是渣渣。張老安人與沈舉人看似嚴厲,動不動就用打板子來懲治下人,可仆婢偷懶耍滑、欺上瞞下、狗仗人勢,樣樣不落,當得起一聲“刁奴”。 進了學堂,沈瑞環視一圈,發現沈玨不在,直到上課鐘聲將響起,他方姍姍來遲。 到了課歇時候,大家三三兩兩的湊在一起,都在說下午去廟會的事。 倒是沈玨,還坐在自己位上,支棱著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沈環在旁引得他說話,他也有氣無力,有一搭沒一搭 沈瑞見狀,有些擔心,上前道:“玨哥這是怎了?可是身上不舒坦?” 沈玨念叨廟會可是念叨有些日子,昨日分開時還特意強調了此事,讓沈瑞今日不用帶茶點過來,要帶他去廟會上吃好吃的。今日這蔫頭蔫腦的,實不像沈玨了。 沈玨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道:“身上沒什么,昨晚沒歇好,只覺得腦袋沉,等瞇一會就好。” 沈瑞見他眼角下發青,確實是休息不好的模樣,不過不知為何,總覺得沈玨方才那一眼似有深意。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沈玨既不說,沈瑞也不好追問,便記在心里。 等第二節課過去,午歇時間到了,學子們滿臉興奮,三三兩兩,勾肩搭背去逛廟會去。 沈環早接了家里任務,要帶著蒙童班的弟弟出去耍,便與沈玨、沈瑞作別,去西廂接弟弟去了。 沈玨趴了一節課,算是養了些精神,不再像先前看著那么萎靡。 待上了馬車,沈玨便幽怨地看了沈瑞一眼,道:“都是瑞哥,累得我昨日走了困,四更天才闔眼” 沈瑞聞言,不由失笑:“這話從何說起,昨兒分開時不是還好好的?” 沈玨打了個哈欠道:“就是因為你,不只是我,就是我爹娘都沒安生。” 沈瑞聽了疑惑,不過沈玨也沒有拿爹媽說笑的道理,便皺眉想了想,道:“莫非是因我家老爺要續娶之事?大伯娘那里不高興?” “孺子可教也”沈玨點點頭道:“我還是頭一次見我娘發火,還真是嚇了一大跳。我爹也是,好好的參合你們家的事作甚?就像我娘說的,她與源大嬸子向來交好,要是源大叔續了外頭的,她這個伯娘還能護著你為你做主,不讓你受了欺負去。可續了賀家長房的,要是有了是非,她就要避嫌,幫著哪頭都說不清。” 說到這里,沈玨也露出驚詫:“實沒想到,賀家會出這么個主意,兩家親事又這么快定下。我原還當他們看上的是你家大哥,長房有位表姐,正與你大哥年歲相當哩……” 第九十一章 有女懷春(三) 宗房大老爺插手沈舉人再娶之事,沈瑞并不覺得有什么。看小說就來飄tian文學 四房的長輩張老安人是不靠譜的,這幾年并不出去走動,沈舉人雖不能說是宅男,可交際范圍也不廣。賀家要是有心算計這門親事,能夠指望的就是宗房大太太與宗房大老爺。 這兩位是宗子宗婦,又是沈舉人的族兄族嫂,只是沒想到宗房大太太會反對這門親事。 至于宗房大太太所說,四房續娶了賀家人,她不好護著沈瑞之類的話,沈玨相信,沈瑞不信。不管宗房大太太與孫氏到底有沒有交情,交情如何,在孫氏故去這幾年,宗房大太太不過是人情面子情,對沈瑞并無另眼相待的地方。 不過沈瑞相信,沈玨因擔心自己半夜失眠是真的,只覺得心中一暖,道:“玨哥也不必太擔心我,我不是小孩子,以后白日都在族學里,只晚上才回家,礙不著旁人什么。” 沈玨輕哼了一聲道:“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等你繼母進門,那可是名正言順的至親長輩,不能說一言生死,可即是當家娘子,你的衣食起居都要看那邊安排。那位只是賀家旁枝出來的,不能說小門小戶,家境也尋常,若是小氣吝嗇的性子,即便不是故意苛待你,也能讓你喝一壺的。” 沈瑞道:“那也沒什么,不過多花幾個銀錢的事,實在不行我還能搬出來。新婦進門,裝也要裝個一年半載,總不會立時發作。再說這門親事既是賀二老爺操持,絕不會選不妥當的人選,否則不是結親,就是仇上加仇。” 沈玨聞言,想了一想也是,拍了拍腦門子道:“是哩,既是二堂舅挑出的人,別說是苛待你們兄弟,怕是討好你們還來不及我是關心則亂了……”說到這里,有些不忿地看著沈瑞道:“倒是你,沒心沒肺,不驚不慌,倒好像你是局外人,我倒成了多事愛操心了” 沈瑞忙安撫道:“就因曉得為我操心的人多,我才這么有底氣,有六族兄與大嬸子做靠山,又有玨哥惦記我,我有甚好怕的?別說只是賀家養女,就是賀家嫡嫡出的姑娘嫁過來我也不怕。” 沈玨一笑道:“你這樣也好,男子漢大丈夫目光就當長遠些,整日里提防這些也沒意思。只是與源大叔說親的那位小姨母,年方二九,你到底差著幾歲,一時不礙什么,你大哥還有將來的大嫂可就要尷尬。” 沈瑞點點頭,確實如此。 不過繼母與繼子年紀相仿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別說沈舉人只是四十出頭,就是花甲老翁續個十五、六歲的小娘子做填房,也是有的。 兄弟兩個說著話,馬車就到了南城。 沈玨兩眼發亮,精神頭十足。 外頭已經是人聲鼎沸,馬車根本就敢不過去。沈玨招呼著沈瑞下了馬車,打發車夫先回去,兩人一人帶了一個書童,往步行往前面的一處香火鼎盛的寺院去。 道路兩側,都是各種擺攤的商販,有賣香燭的,有賣吃食點心的,還有賣各種小玩意兒的,叫賣聲絡繹不絕。 在這些商販中間,又穿插著各色乞丐,有年老的,有年幼的,有身殘的,有眼盲的,都是跪坐在那里,滿臉可憐的模樣。 因是佛誕,這日行善的人也多,不能說銅錢如雨,可眼見著這些人收獲不菲。施舍的滿臉慈悲,跪著的叩頭不已,同遠處的香煙繚繚,鐘聲隱隱,呼應起來,形成一副寺前善行圖。 沈玨瞥了一眼,不以為然道:“平素不修善果,一年做一次好事就成了好人了?” 對于那些壯年乞兒,沈玨更是看不上眼,嘀咕著:“這天下身上有殘的多,沒見得個個都做了乞丐,不過是好吃懶做” 他嘴上如此說,卻不是吝嗇之人,讓書童給了幾個老乞兒銅錢,還不忘對沈瑞道:“這些上了年歲的,不管日子是真過不下去,還是想要貪幾個錢,這大冬月的跪在這里委實不容易。” 松江府有個好知府,這幾年政通人和,又無天災人禍,哪里會一下子涌出這么多乞丐。 正入沈玨所說,這些所謂乞丐,大多數都是沖著這廟會臨時換的裝扮。那些壯年乞丐多是好吃懶做的地痞流氓,這些年老的或是家貧或是子女不孝,各種原因出來行乞,倒是可憐可憫的多。 沈瑞的想法,與沈玨不謀而合,便也吩咐柳成拿了一緡錢出來,拆散了,遞給了幾個老乞。 這一番行事,卻是正好落入旁眼眼中。 不遠處,一少年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快走幾步,走近前來,伸手去拍沈瑞的肩膀。 沈瑞因學了幾年吐納功夫,耳聰目明,立時就察覺不對。腦子里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側開,一把抓住來人手臂。 來人不知是驚住還是被攥疼,訝然出聲。 沈瑞眨了眨眼,有些意外,道:“董小弟?”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日子從沈氏族學離開的董雙。 董雙抿了抿嘴,有些靦腆道:“沈兄……” 沈瑞只覺得手心中滑嫩一片,忍不住曲了曲食指,摩挲了兩下。 董雙的臉,立時跟點火了似的,“騰”的一下通紅,咬著嘴唇瞪著沈瑞,臉上帶了薄怒,道:“沈兄,還不撒手 沈瑞訕笑兩聲,松開董雙胳膊,剛才倒不是他有心“調戲”,實是下意識動作。之前不過覺得董雙長相雌雄難辨,如今一留心,發現他行事也帶了女氣,還且像是對自己抱有好感。 倒不是沈瑞自作多情,實是董雙的喜怒并不難分辨。即便沈瑞方才不當,引得董雙羞惱,可董雙并沒有真生氣的意思,望向沈瑞的眼神依舊隱隱帶了歡喜。 沈瑞面上如常,心里有些嚇到,他對董雙雖有些好感,不過是因見他小小年紀,勤勉用功,可敬可親,并沒有其他意思。 不管這董雙是“祝英臺”,還是“秦鐘”,沈瑞都無心與之再進一步。 松江府的男風,雖比不得福建那邊明目張膽,可也不少。同窗好友做了契兄弟的,婚前一雙兩好,婚后也見走動的不乏其人,不過是風流雅事。沈珠就有個契兄弟,是來族中附學的姻親子弟,如今也中了秀才,在族學里是沈珠的跟班。 沈瑞無心如此,心中反而暗暗可惜。他與董雙同桌的時間不長,可兩人常在一起說功課,對于董雙的水平心中也有數。董雙年紀雖小,可功課扎實,學東西又快,要是一心走科舉這條路,會走的很遠。 同窗同桌的關系,以后說不定還會成為同年。沈瑞本當他是同路知己,要是董雙這份“親近”是對旁人,沈瑞絕對不會于涉也不會輕視,朋友是朋友,朋友的私事是朋友的私事。可這“親近”的對象是自己,自己只能退避三舍。 沈玨本在前頭,聽到身后動靜,轉身望過來,就看到董雙笑吟吟地同沈瑞說話。 沈玨走過來,打量董雙幾眼道:“瞧著你比在族學里時還清減,這是雙倍用功了不成?” 聽他這么一說,沈瑞也打量起董雙來。 方才只覺得董雙臉色有些蒼白,仔細一看,是比在前些日子瘦了,下巴尖了不少。 董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是不敢偷懶,不想拉同窗們太多功課。” 沈玨不贊成地搖搖頭道:“你比大家都小,又急甚哩?讀書又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這樣熬下去,身子都垮了,又在在科舉之途走多久?” 沈玨向來瞧不上董雙,這略帶關切的話一說出口,董雙不免“受寵若驚”,訕笑兩聲道:“謝沈兄教誨。” 沈玨瞥了沈瑞一眼,道:“你喚瑞哥沈兄,也喚我沈兄,一會兒碰到同窗還是沈兄。以后你就叫我玨五哥,就瑞哥瑞二哥好了。” 董雙聽了,猶豫地看了沈瑞一眼,從諫如流地改了口。 沈瑞在旁,看著沈玨對自己擠眉弄眼,頗為無奈。沈玨的意思他懂,那就是看在他的面上,“愛屋及烏”地接受董雙做朋友。 不過看著素來不喜董雙的沈玨,只因親近自己的緣故,便能真心接納董雙做朋友,沈瑞覺得自己方才的想法有些狹隘。 董雙即便對自己有好感,而且這好感全然不似沈玨那么純粹,可他年紀在這里擺著,十來歲的小孩子,朦朦朧朧的那點好感,自己計較那些做什么。只要自己以后注意些,不要表現出曖昧,不回應這份好感,這少年懵懂中生出的些許情思說不定就散了。 這樣想著,沈瑞便自在許多,知曉董雙最在乎的還是四書功課,便將近日夫子的重點解題說了一遍。 董雙聽得專心致志,沈玨卻在旁掏了掏耳朵,無奈道:“行了,兩個書呆子,今兒可是逛廟會來的,莫扯閑話,別忘了正經事” 聽了這話,沈瑞與董雙相視而笑,只有沈玨這貪玩的家伙,才會將正經功課當成閑話,將逛街玩耍當成是正經事 兩人倒是沒有掃興,都收了話頭。 沈玨瞧著眼前這兩個乖寶寶的模樣,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道:“這廟會上好耍的可多,想來你們也沒見識過。走,五哥帶你們好好耍去” 董雙還沒說話,他身后的小書童已是在偷偷拽他的衣服;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點頭道:“那就隨玨五哥去見識見識” 沈瑞自然無二話,眾人便隨著沈玨,擠到寺前一處人聲鼎沸的廣場。 這里的場地,中間分做好幾塊,搭著臺子,是耍百戲的,有爬刀山的,還有耍猴子,還有噴火的,還有頂碗的,都圍了一圈的人,不時傳來叫好聲。周圍則有些地攤,多是帶了關撲性質的游戲,各種玩法不一,有套圈的,有丟布口袋的,還有投壺的。 那耍百戲的里,圍人最多的就是爬刀山那處。 用成年人胳膊粗細的竹竿搭起來的框子,有一丈半高,中間垂下兩根軟繩到地,軟繩中間兩尺來寬,每隔七八寸的距離,就綁著一柄三尺來長的刀,刀口向上,在日光照射下泛著森白寒光。從貼著地面的地方,一直到竹框頂上,二三十把尖刀看著滲人。 大冬天的,那“刀山”上的漢子卻是短打裝扮,上身穿著半截衲衣,半露著精壯的胸口,下半身是褲子,褲腳卷到膝蓋處,露著毛烘烘的小腿,一雙大腳丫子赤裸。 別說是大明朝百姓,就是沈瑞這個見識過各種雜技的兩世生人,看著這壯漢爬刀山都心驚膽顫。 這“爬刀山”的雜技,一直流傳到后世。雖不知到底是什么原理,可沈瑞曉得,那些刀鋒不是作假,都是真正開了刃的。 若是換個輕柔的少女或者少年來“爬刀山”,還不會讓人這樣懸心。可這七尺大漢,鐵塔似的一坨,看著分量實在不輕,這一步一步的,讓人的心跟著忽上忽下,生怕他一個不小心,腳丫子被利刃隔成兩半…… 第九十二章 有女懷春(四) 大家本看得提心吊膽,偏生刀山上那壯漢,時而揮臂,時而蹬腿,看的大家驚呼聲不斷。 董雙早就移開眼,不敢再看;沈玨卻看的目不轉睛,直待那壯漢雙腳落了實地,四周喝彩聲不斷,方贊嘆道:“真乃絕技也。” 早有雜技板子的小童端著銅盤討賞,看客有的大方的丟幾枚銅錢,有的則是立時散了。 沈玨興致正好,手上也大方,便從荷包里掏出塊碎銀子撂在銅盤上。 這塊碎銀子即便不大,也有六、七錢,那壯漢見了,便過來執禮,口稱:“謝小官人賞。” 沈玨見他依舊沒加衣裳,光腳著地,不畏寒暑,半赤裸的胸膛都是腱子肉,眼中立時炙熱,道:“壯士,你這不畏刀刃的功夫是家傳的,還是外頭學的,收徒弟么?” 那壯漢聞言一愣,隨即打量沈玨兩眼,道:“小官人說笑,這不是功夫,是混飯吃的技藝,只是看著花哨。” 沈玨尤不死心道:“剛才不是有人不信,去碰了刀刃了么?手指頭都割出血了。都是開刃鋒刀,你爬上爬下,分毫不傷,不是功夫是甚?” 壯漢哭笑不得,看著沈玨富家子弟裝扮,又操著本地口音,不敢平白得罪他,便道:“這技義雖不是家傳,可因是養家糊口的東西,不收行外人做徒弟,還請小官人見諒。” 沈玨一聽,也是這個道理,便覺得興致闌珊,招呼沈瑞、董雙兩個離開。 見沈玨悶悶不樂的模樣,沈瑞心中一動,道:“你真想要學功夫?” 沈玨垂頭喪氣道:“那是自然,我才不要做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呆” “好好的,怎么想起這個?”沈瑞不解道。 沈家畢竟是書香傳家,即便族學里有校場給子弟們習武的地方,可現下并沒有人重視。 沈玨揚著下巴道:“又不是一輩子在家里,往后倒了外頭,碰到不對脾氣的,一言不合動起手來,總要有還手之力方好。”說到這里,小聲道:“就拿前些日子的打斗來說,要是琴二哥有功夫,一下子就將沈撂倒;要是沈身上有功夫,也不會挨了黑手。又不是人人都肯講道理,該揮拳頭的時候還是當揮拳頭。” 沈玨并不是任性性子,可沈瑞還是忍不住道:“要是手上沒功夫,說不得遇到什么不順心事就忍忍過去;待手上有功夫,多了依仗,沒了顧忌,就容易闖出禍來。” 沈玨翻了個白眼道:“照瑞哥這樣說,刀是兇器,人人都不該操刀哩可這刀只有在兇徒手中才是兇器,在廚子手中就是菜刀功夫傍身,是多了依仗不假,可怎么好說就是欺負人的?難道就不能是自保用?功夫本無對錯之分,分的是使功夫的人。” 聽了這一番話,沈瑞心中暗暗納罕,沈玨平素看的任性嬌氣,可心智倒是要比一般人成熟,或許是因在老太爺身邊長大的緣故。 “玨哥忘了?我這里有一套拳,前兩年你去禪院看我時,正碰上我耍拳,你還曾笑過我。那套拳打斗如何,我沒試過,不過強身健體沒問題。我因是不足月落地,早年身體弱,三年前還病重過,就是一直堅持練這套拳法,身體才結實了。要是玨哥有興趣,改日我教你。”沈瑞道。 眼前這小小少年,這幾年視他為手足,沒少照顧他。即便小孩子之間的照顧,有時候只是幾句安慰話,有時候只是一份點心吃食,可其中真摯沈瑞能感覺得到,也想要回報一二。 沈玨還沒回話,董雙在旁聽了這段話,卻是難掩激動。他盯著沈瑞的臉,將殷切二字就刻在眼睛里,強忍下方沒有開口。 沈玨摸著下巴道:“瑞哥說的,就是耍起來跟古人提過的五禽戲差不多的那套獸拳?” 沈瑞無奈道:“不是獸拳,此拳法名為形意拳,是擬五地獸、五禽鳥、一爬蟲、一海生為十二形,加上五行拳為基本拳法。真要練好了,好處當不只是強身健體。” 沈玨雙眼爍爍,不過又猶豫道:“這功夫豈能隨便傳授給人?這是六族兄交你的?你別一時不知輕重,壞了什么規矩,落下不是倒不好。要不你先寫封信去問問六族兄,看是不是犯不犯忌諱?” 沈瑞笑道:“不是從六族兄那里學的,是從客居在西林禪院的一位先生那里學的,當年那先生說過這本是一套養生功夫,并不禁傳授與人。” 沈玨還沒說話,旁邊董雙已經忍不住歡呼出聲:“真的?那小弟能學么?” 沈瑞與沈玨齊刷刷看向董雙,沈玨好奇道:“你不是恨不得時時抱著四書么?怎還有功夫要學習功夫?” 董雙面上露出幾分感傷,長吁了口氣,道:“舍妹亦是不足月而生,自幼身體孱弱,這些年調補不停,也比尋常人體弱許多……家母為此,一直憂心不已……”說到這里,滿是殷切地看著沈瑞道:“雖是冒昧相請,可還是望沈兄能成全小弟……”話音未落,已是做了個長揖。 董雙早年失父,上頭一個寡母,下邊一個妹子。難為他如此動容,這個時候家里有個病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能說傾家蕩產也差不多。可讓一個寡婦娘,放棄自己的親骨肉,讓董雙放棄自己的同胞手足,那也不可能,只能繼續拖累著。怪不得他聽了沈瑞的話,如此急迫。 三人本在廣場便一樹下說話,董雙這一動作,引得不少人側目。 沈瑞忙扶了董雙胳膊,道:“董小弟快起,多大點兒事,無需如此。若是你真想要學,以后便……”本想讓董雙去族學,想到他是被董舉人攆出來的,再去族學怕是尷尬,便改口道:“以后便挑個日子來我家里。這套拳法并不繁雜,你又有過目不忘之才,分做兩三回,也該記得差不多。” 董雙見沈瑞慷慨,激動的紅了眼圈,顫聲道:“沈兄高義,弟銘感五內,異日若兄有所請,小弟必赴湯蹈火以報大恩。” 沈玨擺擺手道:“與我不過是舉手之勞,董小弟勿要放在心上。若是覺得不安,就算我借了董小弟筆記的回禮。 董雙滿臉感激,還要再說,沈玨已經聽不下去,插嘴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學瑞哥一套拳,唧唧歪歪的不爽快眼下是不是應該先排排行次?不管怎說,瑞哥是先提要教我的,我就做個大師兄,董小弟只能做小二了” 董雙聽了,原本肅穆的神色倒是添了笑意,看了沈瑞一眼,道:“要是排了行次,那要不要喊師父?” 沈玨聞言,面露糾結,看著沈瑞半響,方道:“瑞哥,形意拳是甚流派?你傳授給我們算什么哩?用不用代師收徒,?總不能真讓我同董小弟拜在你門下做徒弟” 沈瑞不禁失笑:“玨哥是話本子看多了?我又不是游俠兒,也不開宗立派,要這師徒名分作甚?雖說這套拳法并不為世人所知,不過倒也有淵源,聽說是尊岳武穆為始祖。” 沈玨聽了,一下子跳了起來,抓著沈瑞的肩膀高聲道:“什么?始祖是岳武穆?你怎么不早說我要是知道,頭兩年就跟著你學了岳武穆留下的拳法,哪會只有健身強體的功效,說不得……” 話沒說完,便聽到旁邊“噗嗤”一聲,有人笑出聲來。 沈玨住了話音,往旁邊看去,便見素衣老婦攜了一童兒站在幾步外,笑出聲的正是那玉面小童。 見小童面上譏笑未消,沈玨挑眉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還用人教你么?” 不待那小童還嘴,那老婦便開口,帶了歉意道:“是老身這外甥不對,不懂規矩,擾了小官人說話,還請小官人恕罪。”說著,便吩咐那小童賠罪。 那小童面帶不甘道:“我又沒說什么……只聽誰說岳武穆留下過岳家拳、岳家槍,誰聽過什么形意拳?本不是守規矩的,還好意思提規矩……”后一句聲音低不可聞,眾人中只沈瑞影影綽綽地聽個大概,心中立時不喜。 這小童不過八、九歲,沒有小孩子的童真可愛,而是帶了驕嬌二氣,一看就是被長輩寵溺大的熊孩子。沈玨方才不過說話聲音大了些,哪里就扯到規矩不規矩上? 沈玨橫眉豎目,看著小童道:“你才幾歲?能有幾分見識?就如此武斷莫非你不曉得的,就都不是真的?” 那小童不服氣,還要再辯,被那老婦輕哼一聲,嚇得止了話音,低著頭老實道:“是我失禮了。” 這小童唇紅齒白、粉雕玉琢模樣,方才牙尖嘴利討人不喜,這一老實下來,也透著幾分乖巧可愛。 沈玨摸了摸鼻子,面上訕訕,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竟同一個毛孩子計較半天,就有些不好意思。 老婦人見狀,莞爾一笑,看了旁邊站在的沈瑞、董雙一眼,道:“不再擾幾位小官人閑話,老身這里先告辭…… 第九十三章 有女懷春(五) 這老婦打扮看似尋常,可說話行事都有大家之風,沈瑞幾人都客氣回禮道:“老人家自便。” 董雙還罷,覺得這老婦慈愛之中帶了威嚴,望向自己的目光略有深意;沈玨、沈瑞兩個卻... 第九十四章 名士風流(一) 沈瑞被大家看的直發毛,這一下子就進入“小白菜”模式,一般人還真是受不住。<-》沈玨面上也不好看,雖說這些市井閑話并非胡謅,可如此沸沸揚揚的,連逝者都被提及說嘴,丟的也是沈家人的顏面。 倒是那老婦人,冷眼旁觀,不時打量沈瑞兩眼。 那壯年乞丐聽了閑話,不由面露擔心,看著沈瑞道:“小恩公莫非受了委屈?我等雖是卑賤之人,亦是愿為小恩公效犬馬力之力。” 丐戶雖只能行賤業,可多抱團,要是誰敢欺負到他們頭上,也夠吃一壺。 沈瑞聞言心下稍沉,不管這壯乞有幾分真心,只憑他方才舉動,即便是個感恩的,可非良善之人。沈瑞無心與其糾纏,也曉得“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的道理,便好聲好語道:“我過的尚好,并無艱難之處,尊駕好意心領。亡母生前行善,出于本心,并非圖報,尊駕若是掛懷,往后碰到他人難處,幫上一把就是。” 那壯丐只只覺得這小恩人目光爍爍,似是看透自己心里,又想到他方才揭破自己身份之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訕訕道:“謹遵小恩公吩咐,小人不敢放肆。”說罷,痛快地從懷里掏出兩個銀錁子,遞給地上那老乞婆。 那老乞婆將銀錁子抓在手中,爛桃眼睛望了望四周,面上滿是提防,顧不得擦于臉上鼻涕眼淚,起身便從人群中擠了出去,跑的飛快,沒一會兒就不見影子,看的大家噓聲一片。 沈玨看的咋舌道:“這老媽媽真是,腿腳倒是利索” 那壯丐撇了撇嘴,道:“甚老媽媽,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不過是為了裝可憐,故作老態” 這壯丐四旬年紀,要是按照他說的,方才那乞婆年紀還真不算老。 沈玨詫異道:“那頭發可是沒幾根黑的?” 壯丐道:“她那賭鬼兒子二十幾歲,頭發也白了一半。最可憐是她的媳婦,也是好人家女兒,連帶著七歲大的姑娘,一道被典賣到半掩門人家,如今已經開始張幟待客。” 沈玨皺眉道:“《大明律》不是禁賣良為娼?” 壯丐道:“半掩門人家,在衙門里記得也是良民,不是入了賤籍,犯不到律條上去。” 沈玨憤憤道:“即便是出嫁女,也是爹生娘養,娘家人就沒人出頭?” 壯丐回道:“要是有娘家人在,那爛賭鬼也不敢賣了他婆娘。不過是欺負他婆娘娘家沒什么人,才敢如此行事。這老婆子不是個善的,若沒她慣著,怎會養成個好吃懶做的爛賭鬼?當初說親事的時候,又行欺詐之舉,借貸了銀子去置辦聘禮,賺了媳婦家好大一筆嫁妝。要不是為了給女兒籌集嫁妝,那家爹娘也不會操勞而死。等將媳婦的嫁妝嚼用光,這老婆子就不認人,又因生的是孫女,非打即罵。那小娘子雖墜了娼門,也能少挨幾頓打罵。早知那爛賭鬼連婆娘閨女都狠心賣,去年我就不該一時心軟將銀子借給他過年。” 眾人原覺得老乞婆可憐,這個壯年乞丐平白搶銀子可惡。如今聽明原委,少不得說嘆一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丐戶卑賤,見到尋常百姓都要行禮叫“老爺”,這壯丐雖感激孫氏善行,可眾目睽睽之下,并未與沈瑞繼續攀扯,只道:“本地丐頭樊二是小人本家,小人亦姓樊,行四,家住南城槐樹里胡同第三家,小恩公日后有吩咐,只管打發人傳話。” 沈瑞見他行事善惡分明,利索爽利,又因前情有因,原本惡感去了幾分,點頭應道:“吩咐且不敢說,以后得空再與樊公閑話。” 看熱鬧的人早散了,樊四也帶了兩個伴當離去,遠處只剩下沈瑞一行與老婦人兩個。 沈瑞看了老婦人一眼道:“媽媽有沒有帶了家人?這廟會上人多手雜,還是跟著家人妥當些。” 方才小童掏了銀錁子出來,已是露了白,即便樊四罷手,難保不被其他人盯上。 那婦人苦笑道:“方才人多,小外甥又淘氣,便與老身另兩個外甥走散了……” 話沒說完,那小童臉上已經露出驚喜,看著遠處,揮著手臂道:“祝表哥,魏表哥,我同姨母在這兒” 大家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見遠處過來數人,為首的是一個眉眼方正的中年人與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后邊跟著小廝、仆婦。 “七姨母在這里,真是太好了”那中年人面上汗津津的,看到老婦人,重重地松了一口氣:“這里人多,甥兒真怕姨母被沖撞了。” 老婦人慈愛道:“我都半百的人,又不是小娘子,怕甚沖撞?讓希哲擔心了,快擦了汗,莫要著了涼” 那中年人笑了笑,老實地從袖子里掏出帕子,在額頭上抹了兩把,道:“這廟會上里魚龍混雜,幸好沒出什么事 旁邊那少年郎瞪著那小童,道:“何泰之,定是你又不聽話四處跑,才帶累姨母跟著大家走散” 那小童面上訕訕,往老婦人身后避了避,小聲道:“魏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他到底不過是八、九歲大的孩子,方才被壯乞驚嚇到,又被親人呵斥,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沈瑞在旁,面上不顯,心里已是震驚不已。 祝表哥?希哲?右手六指? 六個手指頭的祝希哲聽著會耳生,可六個手指頭的祝枝山后世卻無人不曉。 祝允明,字希哲,因右手六指,自號“枝指生”,又署“枝山老樵”,后世稱為祝枝山,以狂草聞名于世,與唐寅、文徽明、徐禎卿并稱為“吳中四才子”。 這祝枝山在后世雖被人稱道,可他與唐寅兩個,都是境遇坎坷的悲劇娃。 唐寅是富商子弟,十六歲過院試為案首,成為蘇州城聞名的少年才子,可未等舉業,先后死了爹娘、發妻、妹妹,家里吃喝都困難,更不要說讀書。難得有個好友,就是祝枝善,便勸他專心舉業,還幫扶了一二。唐寅二十七歲浪子回頭,專心讀書,兩年后參加鄉試,一舉中了解元,就是前年弘治十一年那科。 唐寅的好運氣來的快,去的更快。這家伙次年進京應試,正好遇好友江陰人徐經,兩人便結伴買舟北上。 到了京城,這兩人住在一起。 徐經出身捂塍徐氏,祖、父兩代人都是舉人,為巨富之家,家中有“萬卷樓”,聞名南直隸。祖父以書法見長,曾為中書舍人。 徐經少年才子,在家鄉名氣就大,家里又請了成化二十三年榜眼錢福做先生,到了京城同鄉出仕者眾,先生的同年好友,少不得往來宴請。又因祖父昔日關系,出入公卿宰輔之門,唐寅的才名更盛,亦是常為顯宦之家座上賓,這兩人引得同科舉人側目。 徐經家境富足,華衣美食,身邊豢養美童,出入招搖;唐寅則是出身商戶,行事灑脫隨意,兩人都不是什么“禮賢下士”之人,越發惹寒門子弟生怨。 等到會試完,就有流言蜚語,傳“江陰富人徐經賄金預得試題”,有言官風聞奏事,彈劾主考官賣考題。雖說最后查無實據,可為了平息士子怨氣,便以徐經進京后曾拜訪過主考官為故,除了仕籍。同行的唐寅也沒有落下,也被削籍,徹底斷了科舉之路。 這件事在松江府不能說人人皆知,可讀書人都曉得。只因這徐經雖是江陰人士,可同松江府也不無關系。 他的老師錢榜眼如今雖住在蘇州,可籍貫卻是松江府華亭縣人。 沈理沒中狀元前,松江士林數這榜眼錢福名聲最盛。只是后來有沈理比著,錢福又只做了三年官就致仕還鄉,才逐漸被人淡忘。 同沈理這前程大好的狀元郎相比,錢福則落魄許多,以致仕翰林的身份,以每月五百兩銀子的束惰,被徐家請去主持家塾。江陰徐家富庶,也就漸為松江人所知。人人都有望子成龍之心,蘇松富戶又多,可沒有幾家能有這般魄力給家中子弟聘老師。 因王守仁就是應弘治十二年這一科春闈,沈瑞對這一科的消息向來關注,當傳出舞弊案時,還曾擔心過,生怕會牽連到王守仁身上,并沒有想起后世鼎鼎大名的唐寅。 等到看到城里私賣的《京華日抄》,看到舞弊案結案,被除名那兩個是唐寅與徐經,沈瑞方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鼎鼎大名的“吳中四大才子”,就是這個時候相繼登場。 沈瑞上輩子曾聽曾祖父點評過這四才子,說他們的情況也知曉一二。 唐寅是最倒霉的,以案首、解元之資,只參加一次會試,就就除了仕籍,徹底斷了前程。 第二倒霉的是文徽明,二十五歲才中了秀才,并不算晚,可而后十次參見鄉試,都落第不中,直到五十幾歲,才以貢生身份進京,被舉薦入翰林院,在翰林院沒待幾年就被排擠辭官,回鄉去了。 第三倒霉的就是眼前這祝枝山,外公做過首輔,祖父官至從三品右參政,可謂是仕宦子弟,打小就才名顯著,可在科舉之途上成了“大器晚成”,三十三歲方中舉,而后七次參加會試都落第…… 第九十五章 名士風流(二) 第九十五章名士風流(二) 現在的祝枝山還不是那個春闈七試落第,只能與唐寅一樣縱情文壇的落拓文人,儒衫儒帽,看著同尋常士人并無太大區別。<-》甚至在所謂才子身上常見的持才傲物,在他身上都看不到。 或許在前些年,在那個意氣風發地進京、覺得進士功名觸手可及的祝枝山身上會有傲氣,可算一下時間,加上去年春闈一科,他已經連續落第三次,即便沒有絕望,可也使得他性子內斂溫潤起來。這不是絕了仕途之心,只能寄情與山水畫作的“枝山老樵”,還是一心出仕的祝允明。 沈瑞幾個即便只是半大少年,可就站在旁邊,祝允明哪里看不到。 同老婦人見過后,祝允明便看向這幾個少年。 幾人中最惹眼的,莫過于穿紅色錦袍的這位,少年面上笑吟吟,可眉眼之間驕傲看著有些眼熟。 祝允明心中悵然,在這少年身上看到少年的自己。曾幾何時,他如同這少年般驕傲。打小被外祖父教導,稍大些祖父又辭官回鄉,在兩位老人家教導下,他五歲就能寫尺方大字,九歲做詩,十歲時才名已經顯揚。可十二歲時,外祖父辭世,十六歲又喪母,二十出頭又接連送走了父親、祖父。他從一個驕傲少年,成長為放蕩青年,不知不覺走到不惑之年,依舊是一事無成。 心思恍惚間,祝允明覺得一道視線盯著自己,順著望過去,就看到沈瑞。 沈瑞對于祝允明倒是沒有什么想法,連王守仁那樣名傳千古的大儒都相處了大半年,看到才子之流便淡定了。 老婦人見狀,指了指幾個少年道:“希哲,方才小何差點惹出禍來,多虧這幾位小哥出面相幫,我們娘倆才沒有吃虧。” 祝允明聽聞,執手作揖道:“蘇州祝允明謝過幾位小哥仗義出手。” 因這幾個少年,沈玨站在最前頭,另外兩個在他身后,書童小廝之類的略過不表。因此,祝允明嘴上說的是“幾位小哥”,實際上是看著沈玨說的話。 沈玨可不愿白白貪功,便望向沈瑞,見他沒有開口之意,道:“小子沈玨,見過文先生,小子并未出力,都是我這……我這族兄心善,見不得不平之事,出面解了尊親困境。” 祝允明穿著儒服,頭戴儒巾,沈玨便如此稱呼。平日里說話,他不承認沈瑞是哥哥,可在外人面前,就不好亂稱呼。 沈瑞被推出來,只好道:“不過舉手之勞,文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他從從容容的姿態,同沈玨的少年跳脫不同,祝允明喜他穩重,便也不當他是孩子,依舊是鄭重相謝。 沈瑞在心里算了一下蘇州到松江的距離,三百多里路,自己又打算明年去南京。即便曉得祝允明以后還會四次赴京參加春闈,可除非自己特意尋找,否則兩人想要再見一面也不容易,便厚著臉皮道:“本是微末小事,文先生如此鄭重,小子倒是不安。若是文先生便宜,可否請賜墨寶?” 祝允明聞言一愣,猶豫道:“瑞小哥莫非知曉文某?” 沈瑞心中默算了算時間,唐寅已經除籍,祝允明開始不停會試、文徽明則是不停鄉試,最后一位徐楨卿也開始經歷落第之苦。不過他比其他三人落第的次數少,好像是第二次好是三次參加春闈時中了進士,隨后沒幾年病故。從這四人年紀看,祝允明年過不惑,唐寅、文徽明年過而立,最小的徐禎卿也及冠,這“吳中四大才子”之名,也該有些苗頭。 沈瑞點點頭道:“聽聞吳中有四位才子,文先生位列其中,小子今日得見先生,榮幸之至。” 祝允明自嘲道:“文某不過是科場失意人,哪里敢稱才子?華亭沈狀元、錢榜眼,方是當世大才。” 聽提及沈理,沈玨與有榮焉,道:“文先生,蘇州府也知曉我六族兄么?” 祝允明道:“一舉成名天下聞,三年才出一位狀元,別說蘇州府,就是天下府縣也無人不知其名。” 沈玨原有些得意,不過華亭才出了一位狀元,蘇州文風鼎盛,近二、三十年也出了三鼎甲,進士不計其數,便又將得意斂去。他雖沒聽說過什么“四大才子”,可想想既是沈瑞聽過的,多半是狀元族兄那里,沈理這幾年居喪,有蘇州府的士子過來以文會友。能讓狀元族兄提及的,那指定不是一般才子。 又因沈瑞想要這位筆墨,沈玨眼珠子一轉道:“這里亂糟糟,實不是說話地方。文先生既遠道而來,可否賞臉一起吃茶?也方便文先生賜墨?” 瞧著沈玨小大人似的交際,祝允明嘴角抽了抽,想著這兩人都是沈氏少年,便望向老婦人道:“姨母,您看…… 老婦人含笑道:“老身也乏了,正好借希哲的光去討杯茶吃。” 董雙因急著家去,沒有跟著大家一起去茶樓,與沈瑞約好了相見時間,便同眾人別過,帶了書童離開。 其他人,由沈玨帶路,步行前往茶樓。 別人還罷,小童何泰之曾受過沈玨吃噠,即便方才得沈瑞等人相護,依舊有些不平,便低聲對魏姓少年道:“魏表哥,你博覽群書,可聽說過形意拳?” 魏姓少年名校,搖頭道:“還是初次聽聞,這是什么拳法?” 何泰之撇撇嘴道:“說是禪院里流傳出來養生拳法,始祖是岳武穆。擬五獸、五禽、一爬蟲、一海生十二形,并五行拳法,合為形意拳。與人對敵的戰斗力不知如何,不過養生健體,應是不錯”說到這里,沖著沈瑞的背影指了指,小聲道:“那位本是早產兒,身體不好,練了這個方好起來。” 他原本對于沈瑞說辭不信,覺得那所謂始祖岳武穆的說法肯定是牽強附會,這才會同表哥提及此事,想要找個人應合。不過說著說著,他自己有些拿不定。 不說旁的,就是沈瑞方才攔住那壯丐,就不是常人氣勢。加上同沈瑞相處這一會兒,看出他并非是夸夸其談的性子,何泰之心里對于形意拳的說辭不知不覺地信了大半。 魏校聽到“早產兒”一句,便上了心思,仔細打量起走在前頭的沈瑞。這一留心,就發現其不同的地方。沈瑞走路極穩,身軀幾乎不動,落腳輕盈無聲。前面幾個人,都是邊走邊聊,祝允明與沈玨兩個因邊走邊說話的緣故吐字時有模糊,只有沈瑞聲息十分清晰于凈。 大家前后腳走著,這表兄弟兩個嘀嘀咕咕,沈瑞如何聽不見。聽著小童的口氣,由不屑到猶豫到認可,心中好笑不已。 不過這老婦人出行,不帶兒孫,而是帶著外甥,且還是三家外甥,這還真不常見。 祝允明的外祖父是首輔,那他的姨母不就是首輔的女兒?按照時下婚配規矩,多要門當戶對,這老婦人夫家也應該官宦人家,怪不得老人家身上帶了上位者威勢。 沈瑞后知后覺地想起此事,徐有貞無子,有九女,三甥史上有名,一個就是“四大才子”之一的祝允明;一個是“南都四君子”之一的魏校,看著姓氏,不是后頭那個就是他兄弟;還有一個十四歲就夭折,卻依舊在士林留名的蔣燾。 一行人走到茶樓下,沒等進去,就見沈寶、沈琴兩個迎面而來。他們身后的小廝書童手提肩抱占的滿滿的,他們兩個的手里也沒空著。 見到沈玨、沈瑞,沈琴歡呼一聲道:“玨哥,瑞哥,快來幫把手,真要累死哥哥” 沈玨見他手上提著一串串紙包,一邊上前接了,一邊好奇道:“什么東西?帶了這么多?是寶四哥買了好吃的? 沈琴揉了揉手腕道:“什么都有,是流大嬸子使人準備的,有點心吃食,有洗于凈的舊衣服。流大嬸子說了,廟會上乞兒多,要是帶錢出來,即便給了他們,也說不得被人搜刮了去,就預備了這些,讓我們帶過來。” 沈瑞也接過沈寶手中紙包,沈寶喘著粗氣道:“沒想到人會這么多,馬車到了前街巷子口就進不來。” 族兄弟幾個正說著話,就聽到有人道:“瑞哥、玨哥……” 順著聲音望過去,便見二樓窗戶開著,沈全探出身來,笑吟吟道:“你們幾個湊到一起了?快上來吃茶” 沈玨聞言,看了老婦人與祝允文等一眼,有些遲疑,抬頭道:“全三哥,弟弟這里有外客哩,怕是不便宜。” 沈全愣了一下,看了老婦人一行幾眼,縮回身去。 茶樓小二見門口有客人,迎了出來,不過聽說要雅間,為難道:“只堂間還有兩個空桌,樓上雅間不是滿了,就是有人早訂了。” 這時便見沈全從大堂里出來,對沈玨道:“今日廟會人多,過來吃茶歇腳的也多,想要尋雅間也不容易,玨哥還是請客人們先上去,我娘一會兒就家去了,正好空出地方給你們使。” 因客人中有女眷與童子,沈全并沒有想到這“外客”是外地客人,只當是宗房姻親,這才稟了郭氏,下來相請。 沈玨看出這祝允明一行都以老婦人為首,便看向老婦人。 老婦人和藹點頭道:“客從主便,老身等人叨擾尊親了。” 沈玨便又看向沈寶與沈琴道:“兩位哥哥怎么著?這些東西大嬸子讓你們親自布施么?” 時下女眷信因果的多,這布施也是積功德之事。 沈寶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可是走不動了,得跟玨哥你們歇一歇腳。只是這些東西都是我娘精心預備,得先向全三哥借幾個人使,將東西先舍了去。”后一句是對沈全說的。 沈玨、沈瑞身后只有兩個小書童,不頂什么用,沈寶方對沈全開口。 沈全自是無二話,叫了兩個男仆按照沈寶吩咐,提了東西與沈寶、沈琴的小廝離開。 小童見幾個少年都是兄弟相稱不說,還略去姓氏,不由咋舌,小聲對魏道:“表哥,他們都是沈家的?怎兄弟這么多?” 魏某道:“沈氏是松江大族,傳了六、七代,子弟眾多。” 樓下不是說話的地方,眾人便隨沈全上了二樓雅間。 方才在樓下,沈玨已經對沈全說了祝允明的身份。聽說是吳中名士,沈瑞欲求墨寶,沈全微微詫異,可還是打發小廝去尋筆墨去了。 進了樓上,沈全先行幾步,便提前進了雅間。 雅間里不大,中間卻有屏風相隔,能將男女分開。怪不得郭氏知曉客人中有外男,依舊打發沈全下來相請。 沈全對郭氏低聲稟告:“娘,玨哥的客人不是宗房姻親世交,乃是遠客,是廟會上邂逅的吳中才子以及其親眷。聽玨哥的話,瑞哥對此人頗為推崇。” 郭氏聞言,不由皺眉。因沈玨年少,便擔心他被人哄了去。不過想著這里是松江,守家在地,又是沈瑞看好的人,這“才子”二字當有點來頭,便道:“既有長者,我坐等不恭,還是隨你出去迎迎。” 她已經四十望五的人,又有兒子陪著,見的又是侄子們的新朋,倒是無需避諱許多。 沈全猶豫了一下,想提醒郭氏,沈玨、沈瑞帶來的“新朋”人到中年,又覺得自己酸腐了,便讓人看好福姐兒,自己扶了郭氏出來。 眾人已經在雅間門口等了,見郭氏母子出來,老婦人嘴角彎彎,露出幾許笑意。 郭氏看到老婦人,深思恍然,隨即睜大了眼睛,驚詫道:“可是,可是當年送孫妹妹出嫁的徐娘子?” 第九十六章 名士風流(三) 郭氏這一句,聽得眾人都驚呆了。<-》 沈族諸少年都忍不住望向沈瑞,能讓郭氏如此動容的“孫妹妹”,除了已故四房源大嬸子,再也旁人。 沈瑞則忍不住瞇了瞇眼,不是說孫氏娘家只有一個巨富老爹,早已過身,再無旁人么?眼前這婦人是誰?能為女方送嫁的,即便不是至親,也差不多,為何不曾聽人提起? 而站在徐氏身后的祝允明、魏校幾個個心中也驚詫,之前過來松江前,只曉得姨母要造訪宗家,并不曾聽姨母提過什么故舊。 就聽徐氏道:“正是老身,當年我送敏娘出嫁時,鴻大娘子還是穿紅裙的新婦,一轉眼也是將三十年,兒孫滿堂,你是個有福氣的。”說到最后,帶了些許悵然。 郭氏哽咽道:“徐家姐姐來晚了,敏娘已經走了三年。” 徐氏嘆氣道:“她性子太倔強。但凡早日給我去消息,也不會讓瑞哥受了后頭的罪。”說到這里,憐愛地看了眼沈瑞,道:“瑞哥教養的很好,你同沈理兩個費心了。” 郭氏低頭拭淚,道:“我沒做什么,這幾年瑞哥在禪院守孝,都是理哥再照看。” 門口不是說話地方,郭氏便將徐氏迎進雅間。 福姐兒已經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在里頭等得不耐煩,早就跑到屏風外等著。不過“呼啦啦”進來這許多人,倒是將小姑娘嚇了一跳,忙跑到郭氏身后,露出半個小腦袋瓜子,望向沈瑞,小聲道:“瑞二哥……” 沈瑞沖福姐兒笑了笑,沈玨見狀,則是小聲逗道:“福姐兒就記得瑞哥,不記得五哥了?” 福姐兒多看了他兩眼,方小聲道:“五哥……” 看著這么個白嫩可愛的小姑娘,徐氏笑得慈愛:“這是你的小閨女?倒是比她侄兒還小了。” 福姐聽到大人說話,已經是老實地在郭氏旁邊站著。 郭氏聽著徐氏的話有些怪,不過想到她還知道沈理,便以為她來之前打聽過松江這邊的事,知曉各家情況,就拉過福姐道:“這是我的老來女,給了敏娘做契女,當初要不是為了生她送了半條命,也不會用了敏娘半截救命人參。 顯然她為此事深感愧疚,過了數年,提及此事,依舊神色黯然。 徐氏搖頭道:“你多想了,都是命數。人參雖是好東西,有時候能救急,可也不是包治百病。敏娘生前與你交好,給你人參也是心甘情愿,你這般多想,她在下邊也難安生。” 郭氏拭了拭眼角,道:“是我失禮了” 一于沈氏少年,都等著給郭氏見禮,眼見兩位長輩寒暄告一段落,便齊齊上前道:“侄兒見過大嬸子(大伯娘),請大嬸子(大伯娘)安。” 郭氏忙叫起,看了徐氏一眼,對諸少年道:“這是瑞哥母親的娘家長輩,你們當叫一聲徐姨母……” 不等諸少年行禮,徐氏搖頭道:“我雖算是敏娘娘家人,可他們也不當叫我姨母,應叫一聲大伯娘或是大嬸子。 郭氏聞言,面露不解,實不知這稱呼從哪里論起。 徐氏微微一笑道:“我娘家姓徐,卻也是沈門之婦,妹妹可叫老身一聲滄大嫂子。” 祝允明等人知曉徐氏身份,當然不會詫異,幾個沈族少年都有些傻眼。 以“滄”為名的,沈家只有一人,那就是整個沈氏家族官品最高的二房大老爺沈滄。 沈瑞面上也露出幾分詫異,不過心中似乎有些明白,孫氏既是商賈出身,為何當年會得宗房太爺做媒,這些年也多得宗房太爺庇護,原來她同京城二房有關系。而且這關系應非比尋常,竟然由當年身為二房長媳的徐氏親自到松江送嫁。 不過徐氏身為沈家婦,到了松江本家,只擺出徐娘子的身份,而不是二房媳婦身份,松江這邊也無人認出來,可見當年二房與松江宗親關系多疏遠陌生。 “滄、滄大嫂子……竟不知大嫂子身份,妾身多有失禮之處,還請嫂嫂恕罪。”郭氏心中亦是驚詫不已,起身重新見禮,這同族妯娌之間,嫂為尊位,禮數更重。 徐氏亦起身回禮,隨即拉著郭氏落座道:“不知者不為怪。彼時先翁在世,如此吩咐,我為媳婦,只有遵從。我還要請弟婦勿惱我隱藏身份在先。” 郭氏想起當年往事,族中女眷都以為孫氏是商家婦,又眼紅她嫁妝豐厚,接親也沒少說酸話,還是這徐氏這送親娘子出面,給大家好大個沒臉,方護住了孫氏。誰會想到,她竟然是二房大娘子。 二房顯貴可不是從沈滄起,當年三太爺也做到高官顯位。這娶的長媳,自然也不會出自尋常人家,怪不得當年徐氏年紀輕輕,卻氣勢逼人。可笑族中女眷,當面被徐氏聲勢嚇住,過后又說是商門婦橫沖直撞、莽撞無禮、不知禮數 徐氏即亮出身份,沈家眾少年,便按照年齒,依序上前見禮,郭氏在旁介紹。 “這是我家三子全哥。” “這是七房二老爺家琴哥,叔伯排行二。” “這是八房大老爺家寶哥,叔伯排行四。” “這是宗房大老爺家玨哥,叔伯排行五。” “這就是敏娘的兒子瑞哥,大嫂子方才當見了。” 眾人依次拜過,徐氏便從仆婦手中接了表禮親手遞給大家。一模一樣的南陽翠玉平安牌。南陽玉雖不及羊脂玉名貴,可幾塊平安牌這顏色純正,翠色溫潤,看著不是尋常物件。 福姐兒這份表禮,卻是與哥哥們不同,是一只金鑲寶蝙蝠墜子。 郭氏見狀,未免遲疑,道:“這禮太重了,她小孩子家家……” 她原以為有孫氏的關系,沈瑞表禮應該最重,沒想到反而是福姐兒得了大頭。 徐氏笑瞇瞇道:“這東西正合了福姐小名,也是同福姐有緣。”說罷,又從仆婦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推到郭氏跟前:“我這做嫂子的,當年見弟婦時,正值弟婦新婚,本當準備賀禮。因當時人多不便宜,便想著這次補上。本以為要過兩日才能見到弟婦,沒想到今日就見了,弟婦勿嫌粗薄。” 郭氏聽了,不由有些臉紅。當年見著徐氏的時候,她是新婦不假,可如今孫子都有了,還補收新婚賀禮,還真是有些抹不開。她曉得徐氏待自己親近,是看在已故孫氏面上,又有自己幫沈瑞打理產業之事,否則不會專程預備了禮,就是福姐得的鑲寶墜子,瞧著也是提前預備好的。 郭氏心中暗嘆一聲,推拒不得,只得起身謝了。 怨不得徐氏說孫氏倔強,孫氏嫁妝豐厚,在四房的日子初時風光,后來因多年無子,娘家又沒了人,內里苦楚甚多。就是后來有了沈瑞,有一個不喜她的婆母在頭上,日子也沒有好多少。要是她早抬出二房大娘子這尊大佛做靠山,說不得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徐氏見完沈氏諸人,便招呼幾個外甥上前給郭氏見禮。 郭氏聽到這三人姓氏,想起二房三位老爺只有一根獨苗之事,忍不住問道:“大嫂子這是南下省親?怎沒帶珞哥回來?” 沈珞雖為二老爺獨子,可因二房大老爺無嗣,又沒有從族中選嗣之意,早就有風聲傳回來,說沈珞將來會兼祧三房。松江各房本感慨二房富貴是富貴,可血脈凋零,三房只守著一個男丁,可弘治十一年鄉試后,沈珞中舉的消息傳回后,大家風涼話就少了。三房只守著一個男丁又如何,十六歲就中了舉人,這樣出息的子孫,就算只有一個也不嫌 徐氏聞言,神色怔忪,輕聲道:“之前并不曾往松江報信……珞哥、珞哥九月里沒了……” 郭氏聞言,大驚失色。 沈家各位少年,亦是面面相覷,顯然被這條消息驚住。 他們雖沒有見過沈珞這位族兄弟,可這些年久聞大名,十四歲的秀才,十六歲舉人,是沈家玉字輩中最出色的子弟之一。又因是二房已故太爺獨孫,日后說不得要兼祧叔伯三房,妻妾成群。 屋子里氣氛沉默,徐氏嘆了口氣,對沈瑞道:“瑞哥不是惦記希哲的字么?你們兄弟去外間吃茶寫字,不必在這里杵著。” 大家對于沈珞夭折之事,固然驚訝,可真要說傷心倒也不至于。從來沒見過面的族兄弟,要是做傷心欲絕態,反而做偽,便聽話地退到外間。 倒是郭氏,因也是人母,又有兒孫在外,牽腸掛肚,最是聽不得這樣消息,已是紅了眼圈。有心開口安慰一二,可沈珞不是尋常男丁,是二房獨嗣。他既夭折,二房就絕了血脈,此等天塌地陷的大事,說什么都是空的,便只有默默垂淚。 外間早有小廝買回了筆墨紙硯等物,可沈瑞也沒了讓祝允明寫字的興趣。 二房在京中,盡管鮮少有人回鄉,可因沈家有子弟在京城,兩下消息并未斷絕。徐氏即與孫氏有舊,那這三年來對自己不聞不問,是因知曉自己狀況無需擔心,還是與孫氏的關系并非那么親密? 要是二房沈珞還在,冒出來這個靠山,沈瑞還愿親近一二;可如今沈珞夭折,二房斷嗣,自己要是與徐氏親近,說不定要被當成心懷叵測之人。 想到這里,沈瑞猛地睜大眼睛。 二房斷嗣?二房怎么能斷嗣? 想想沈琰兄弟,又看了看沈全、沈玨幾個,沈瑞眼神幽暗。 上輩子自己就是二房子孫,二房可是一直流傳到現代。就是松江各房星散各地,有的房頭甚至早斷了傳承,二房這一支都在。 那傳承二房血脈的,肯定是松江這里選出的嗣子,到底是誰,成了他的老祖宗? 第九十七章 名士風流(四) 屏風外一于少年,大眼瞪小眼。<-》旁人還罷,祝允明難免不自在,他已過不惑之年,雖說在蘇州交往的好友知交年紀不等,上至古稀老翁,下至弱冠少年,都不乏其人,可也沒有眼前這幾個這么小。 沈全還罷,年紀與魏校相仿,十七、八歲年紀,其他人都是十歲出頭。祝允明的年紀,與他們的父輩相仿,祝允明要是兒子生的早,都比這些少年大。 沈玨因沈瑞推崇祝允明,便記得此事,原是想要成全沈瑞求字之心,并且自己也見識見識。 如今既然這祝允明從“蘇州才子祝先生”成為“二房姻親祝表兄”,那沈玨不免得隴望川,也想要跟著求要一份墨寶。 沈瑞還在胡思亂想,沈玨卻已經鋪開上等宣紙,又去磨墨。 沈寶因打小愛好書法,見狀便上前來駐足觀看。 沈玨親自磨好墨,笑吟吟對祝允明道:“祝表兄,請賜墨,瑞哥可還等著。” 沈瑞聽到自己名字,醒過神來,望向祝允明的目光就帶了幾分殷切。 遠的還是先不提,且看眼前。 這可是祝枝山墨寶。他別將自己當小孩子糊弄給自己寫行書就好,要知道祝枝山最出名的可是草書。 祝允明已經接了毛筆過去,稍加沉吟,便提筆落墨。 沈瑞看著,瞪大眼睛,險些叫出聲來。 這是蘇東坡的《赤壁懷古》,祝允明流傳到后世最出名的作品之一,堪為傳家寶。他卻是不想想,這書法作品與畫畫不同,誰也沒有規定就不能寫重樣的詩詞。 祝允明流傳到后世的書法作品,只要集中在他早年與晚年期間,中年時治理科舉,流傳出的書法作品甚少。 除了知曉祝允明底細的沈瑞除外,其他人看著祝允明揮毫潑墨,一時并未覺得有什么。大家都是自打懂事就開始提筆,好字賴字,又能差多少。 只有嗜好書法的沈寶,到底比旁人識貨,即便不知祝允明大名,可一見這字,就曉得不俗,立時湊上前,眼里火熱,已經黏在紙上移不開。 沈瑞與沈寶兩個這般異常,沈全、沈玨、沈琴幾個受其影響,也收了輕慢之心,不由地跟著屏氣凝聲。 除了屏風后竊竊私語,外室就只有刷刷的揮墨聲。 待祝允明寫完最后一個“月”字收筆,沈寶的視線已經黏在紙上,強強拉開,立時拉著沈瑞胳膊,帶了祈求道:“瑞哥,哥哥求你……” 沈瑞還沒說話,沈玨已道:“寶四哥,君子不奪人所愛,這可是瑞哥特意開口求的。真佛在這里,你怎舍近求遠 沈寶看著祝允明,沒有平素大方爽利,反而有些扭捏,眼里滿是崇敬,顯然是由敬生畏。 祝允明看著眼前這白嫩包子臉的肥胖少年,實與自己見慣的才子少年有異,不明白他怎么就看上自己的字。 沈寶平素口舌伶俐,眼下卻略顯笨拙,見祝允明看著自己,便長揖到底:“小……小子沈寶,自三歲提筆,苦練十寒暑……酷……酷愛書法,今得見先生墨筆,三生有幸……” 著急之下,他記得滿頭汗,說法都結巴起來,可求墨寶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他也隨曾祖父拜訪過松江府幾位字畫大儒,曉得些求筆墨的規矩。越是大師,越是惜墨,輕易不予人寫字。求字的人要請中人傳話,還要付上潤筆費,周旋一二,也未必能如愿。 自己一個毛頭小子,初次見了書法大家,便當面開口所字,太輕狂無禮。 沈寶越想越沮喪,身子彎成了弓字。 沈琴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剛想說話,就見祝允明微微一笑,扶了沈寶起來。 “你既練字多年,當有小成,且寫幾個字與我瞧。”祝允明笑著說道。 他性格向來寬厚,對年輕后輩時有提挈。唐寅就是經他勸說才開始撿起書本繼續舉業,文徽明是他的書法弟子。 沈寶模樣,與少年才子雖掛不上邊,可這笨拙慌亂之下,卻讓祝允明感覺到了他對書法的熱好與赤誠。 沈寶被扶起來,沮喪表情猶在,一時沒有聽清祝允明的話。沈琴忙拍了他一下道:“四哥怎還愣著?祝表……祝先生要指導四哥哩” 因沈寶對祝允明的崇敬,沈琴便也將嘴邊的“表兄”兩字咽下,換上敬稱。 沈寶“啊”了一聲,露出幾分狂喜,看著祝允明道:“那,那……那小子獻丑” 沈玨離硯臺最近,見狀便笑道:“我與寶四哥磨墨” 沈寶卻搖頭,正色道:“不勞玨哥,我自己來。” 站在硯臺前的那一瞬間,大家都發現,沈寶的氣場變了。溫潤寬厚的肥胖少年,身上多了幾分肅穆。瞧他專心致志神情,仿佛這世上別無他無,只剩下他手中的墨。 這一磨墨,足用了一盞茶的功夫,不過卻無人催促。 就是年紀雖小的何泰之,看著沈寶,都生出幾分期待,覺得憑著這架勢,就應是有底氣的。 他又偷偷打量沈家其他幾位少年,覺得沈全面上常帶微笑,讓人如浴春風,看起來最可親;沈玨長得雖好,卻是性子張揚,傲慢無禮;沈瑞看著倒是穩重,不過有時故作大人態,顯得沉悶;沈琴這麻桿身材,又操著公鴨嗓,讓人怎么看都不自在;至于沈寶,則是太胖了,跟肉墩子似的,就算是內有錦繡,可這個模樣也叫人著急。 矬子里拔大個兒,倒顯得沈玨與沈瑞兩個好。何泰之沖著沈玨撇撇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沈瑞。 每個少年都要個游俠夢,這八、九歲大小小少年也不例外。何泰之才不承認自己心里開始惦記沈瑞的“形意拳”,而是覺得沈瑞老成持重,說不得正是長輩們喜歡的那種孩子,生母又與姨母有舊,要是成了自家表哥也不錯。 這會兒功夫,沈寶已經提筆揮墨,只有四個字,亦是草書,“見賢思齊”。 祝允明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暗暗點頭,再看向沈寶的時候,眼中就多了親近:“你可是師從松蘭翁?” 沈寶聞言微怔,隨即垂手回道:“先生所提,為家曾祖早年之號。小子這些年確實隨曾祖習字。” 祝允明點頭道道:“原來你是家學淵源,怪不得小小年紀,就筆力不俗。我曾在友人處見過令曾祖之墨寶。松蘭翁早年曾在南都文壇名噪一時,后來不知因何遁去,不復出世,沒想到是松江府人氏。” 沈寶聞言,有些黯然,岔開話道:“小子已獻丑,還請先生不吝指教。” 祝允明道:“靈氣有了,腕力尚有不足。你年紀在這里,身量未長成,運力不足也是尋常。”說到這里,頓了頓,道:“你可曾拜師?” 沈寶搖頭道:“小子未曾拜師。” 祝允明聞言,倒是不算意外。 松江畢竟比不得蘇州才子輩出,松江士林這些年,除了狀元沈理、榜眼錢福之外,就只有顧清、沈玥還有些名氣。榜眼錢福善詩,狀元沈理善時文,顧清善賦、沈玥善畫,并無一人善書。 “你可愿拜在我門下習字?”祝允明猶豫一下,慢慢道。 他這般猶豫,倒不是敝掃自珍,而是雖收過學生,卻沒有這么小的。他自己又專心科舉,并無太多時間教導學生。不過見沈寶資質喜人,見獵心喜,覺得錯過這個弟子又可惜,才猶豫過后,依舊開口。 這話一說完,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聽到“撲通”一聲,沈寶已經跪倒在地,俯首道:“弟子沈寶,叩見老師。”說罷,“砰砰砰”叩了幾個響頭。 大家聽著這聲音,都覺得腦門子生疼。同時腹誹不已,這是什么速度?難道拜師入門這樣的大事,不需要與家中長輩們商量一下?這老師說拜就拜了?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老師可不是隨便拜的。 只有沈瑞,對于沈寶的決定并不意外。 像祝允明這樣的書法大師,可遇不可求,既是有機會拜師,那不立時拜了才是傻子。沈寶向來是個聰明人,“大智若愚”放在他身上最是貼切不過。今日在祝允明面前雖有些失常,不過是太重視書法而已。 沈全年紀最長,想的最多。眼見沈寶跪也跪了,拜也拜了,拜師迫切之心可見一斑,反而是祝允明神情似遲疑,立時端了旁邊茶碗,上前遞給沈寶,道:“只磕頭可不行,寶哥還得敬先生茶。” 沈寶接過,感激地看了沈全一眼,雙手端著茶盞,畢恭畢敬道:“老師請吃茶。” 祝允明歲數在這里擺著,哪里看不到這族兄弟之間的眉眼官司,心中好笑,卻并未多言,通快地接茶碗,吃了幾口撂下。 這就算禮成,敲定了二人師徒名分。 隨后,祝允明吩咐沈寶起身,從袖子里摸出一方黃田印料,遞過去道:“這是為師新得的一方小料,與你做個拜師禮。” 沈寶躬身,雙手接了,道:“謝老師惠賜。” 徐氏與孫氏在里頭聽到動靜,走到外間,剛好見證了這一幕。 沈寶這樣的年紀,即便胖些,可長輩眼中不算什么。徐氏相信自己外甥的眼光,看了沈寶兩眼,笑著說道:“恭喜希哲,得了一個好徒弟……” 第九十八章 羊狠狼貪(一) 二房大太太回家省親消息,當晚就傳遍了沈家各房頭。<-》二房獨苗沈珞夭折消息,也隨之被各房頭知曉,引得不少人起了心思。不管是巴結,還是“安慰”,各房女眷恨不得立時趕到宗房去,拜見這位妯娌。 不過因得到消息時,都是晚飯前后,沒有大晚上登門拜客道理,只能強忍下心中躁動。 只有四房這里,張老安人也好,沈舉人也好,還未聽聞此事,沈瑞即便曉得,也不會去與他們說這些。 此刻,沈瑞在自己房里,沉著臉,看著被撬開鎖的幾口箱子,怒極而笑。 旁還罷,其中幾口歙硯,可都是師長所賜。當年是賊,如今有了由子,明目張膽地搶劫? 沈瑞冷冷道:“問清楚了,來的是老安人的人,還是老爺的人?” 冬喜道:“是田媽媽帶了幾個人來的,說是老安人房里的貓找不見,過來尋貓。” 張老安人身邊有兩個得用媽媽,一個姓郝,一個姓田。早年郝媽媽最風光,如今看著倒是這個田媽媽后來居上。 尋貓尋到鎖著的箱子里? “都缺了什么?可都清點出來?”沈瑞問道。 冬喜臉色也不好看,實沒想到張老安人會如此下作:“大娘子給二哥新裁的四件氅衣,就只剩下二哥身上穿著的;中衣、夾衣少了兩套。二哥換下的舊衣裳,一件沒剩,連箱子一道都抬走了。另一口箱子收著的七塊硯臺,兩刀熟宣,兩匣新書都拿了去。裝散碎銀子與錢的匣子也空了,里面本有十八兩銀子四貫錢。” 沈瑞心里直惡心,新衣的話還能換錢,那些換下的舊衣服,都是守孝時穿的素色布服,并不值幾個錢。張老安人即便再不開眼,也不會如此,多半是那田媽媽自作主張。她有個小孫子,年紀與沈瑞相仿,本要塞給沈瑞做齋做小廝。 “那個裝值錢東西的匣子,藏起來了?”沈瑞道。 冬喜點點頭,嘆氣:“婢子想著那都是好東西,要是那邊借著長輩身份真要占了去,過后即便討要回來還好,要是討不回來豈不是悶氣。沒想到還真是沒白提防。” 最重要的匣子里,裝的不僅是沈瑞這幾年攢下得一些金玉表禮,還有莊票,與冬喜、柳芽兩人身契,柳成的典書,沈理的借據。 沈瑞松了一口氣,還是他沒想周全。他只以為那兩位會來他屋子里翻看,也只是翻開而已,防的是婆子婢子順手牽羊占些小便宜,誰會想到張老安人如此不顧臉面。 “走,抬了空箱子,去老爺書房”沈瑞冷哼一聲,站起身來。 冬喜與柳芽也曉得,這不是能忍讓的事,便要抬了空箱子跟上。 沈瑞看了冬喜一眼:“你還是留下,讓她們幾個隨我去就行。” 冬喜臉一紅,倒是沒有跟著:“要不二哥還是叫長壽、柳成兩個也跟著?” 沈瑞想想,打發人去叫了長壽、柳成。 知曉這邊“丟了”東西,長壽與柳成兩個不免義憤填膺。 長壽今日雖沒有跟著沈瑞出門,卻護著冬喜、柳芽兩個,隨著五房的人去了廟會。沈瑞等人去茶樓時,他正與五房幾個小廝護著幾個婢子出去,并不曾得見二房大太太。不過在回來路上,已經聽柳成提及。 沈瑞雖早有沈理與郭氏兩個靠山,可沈理遠在京城,郭氏又因掌管沈瑞產業,需要避嫌的地方多,并不好在錢財事上過多與四房計較,否則倒像是為了錢財離間骨肉。 二房大太太卻不同,身份夠高,淵源夠深,正好可為沈瑞說話。 只是聽說她并未對沈瑞另眼相待,長壽就有些拿不準。不管二房大太太對沈瑞有幾分真心,趁著這尊大佛在,都可以趁機鬧騰鬧騰,讓外頭看看四房母子的嘴臉。 沈瑞的想法,與長壽的不謀而合。 雖有“家丑不可外揚”這句老話,可四房的事情還真不能藏著掩著,否則吃虧的只有自己。沈瑞也想要試探一下,二房大太太到底對自己是什么態度。 長壽同柳成抬著一口翻得凌亂、半空衣服箱子,柳芽與小桃抬了一口小號的空箱,小杏抱著一個空錢匣子,一于人跟在沈瑞身后去了書齋。 沈舉人早得了消息,知曉田婆子去沈瑞院子之事,雖覺得老安人行事不當,可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在沈舉人看來,沈瑞回家半月日子過的松散,就好像是寄宿外客,讓他曉得長幼尊卑也好。要是沈瑞以為能依仗郭氏,就可以不將祖母與父親放在眼中,那就大錯特錯,這父父子子,乃是天倫,誰還能說甚?要是郭氏要強出頭,四房沒甚怕的,說不得正好可以將沈瑞產業接過來,省的讓郭氏占了便宜。 他剛得了張四姐,正是撂不下的時候,一整日神思恍惚,連往賀家下聘之事都丟在一邊。使人將外宅的淫器取來后,便心猿意馬,盼著天黑好生作耍。 今早因被蘭草撞破張四姐在此,他發作了蘭草,可也曉得要是想與張四姐偷歡,別人能瞞下,院子里幾個婢子瞞不下,晚飯后便將春月、冬月兩個叫來,連哄帶嚇地說了一通。 冬月膽小,只有唯唯諾諾;春月是機靈的,早已從話頭里聽出大概,心中狠罵兩聲“爛了面皮賤淫婦”,面上嬌嬌柔柔,眼睛水汪汪地直往沈舉人胯下瞄。 沈舉人本存了淫心,立時被勾出火來,也不打發冬月出去,拉了春月到膝上,便在她懷里揉了兩把。春月吃吃地笑,冬月臊得不敢抬頭。 沈舉人見這兩美婢一個俏,一個嬌,再加上一個熱辣可人的張四姐,只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沒白活。這般想著便將不舍的心思丟開,想著花銀子就花銀子,早日將張三姐、張四姐戶籍轉過來,行事也能少些顧忌。 想著張四姐昨晚淫靡模樣,沈舉人有些忍不住,恨不得立時往老安人院子里拉了張四姐出來。只是到底沒有昏頭,看了看兩個小婢一眼,猶豫是先瀉火,還是養精蓄銳等晚上引了張四姐來,好生地折騰折騰那小淫婦。 想著張四姐為自己寧愿白擔個寡婦名終身不嫁,沈舉人生出幾分憐意,淫興反而消了幾分,沒了與小婢廝混興致,悵悵地推開春月。 春月存了爭寵心思,又曉得走了一個,來的是“強敵”,心中正急著,也不整衣衫,半敞著胸口上前,嬌聲道:“老爺……” 沈舉人只覺得她太不堪,一把甩開,肅容剛要呵斥,便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廝田升來稟道:“老爺,二哥來了。” 沈舉人聞言不由皺眉,見春月還衣衫不整地杵著,田升眼神又往春月胸前亂瞄,立時惱了,對著春月罵道:“賤婢還不滾到屏風后避著,這是要勾引哪個?” 春月當面被罵,面上哪里受得住,眼淚立時出來,也不敢哭出聲,立時捂著臉往屏風后去。 沈舉人又瞪田升,面色不善,想著這小子不能在留。雖說毛還沒長齊,可已起了色心,讓其再書齋當差,說不得哪日自己帽子就綠了。書齋雖在前院,到底是自己住處,有自己收用的婢子,內無三尺之童這條規矩還是當撿起來。 田升被瞪的一哆嗦,知道自己一時不小心犯了忌諱,想著沈瑞叫人抬著空箱子,多半是告狀來的,便道:“老爺,二哥好大聲勢,抬了幾個空箱子過來。” 沈舉人聞言,果然被轉過心思,眉頭緊皺,挑了簾子出去。 待到院子里,就見沈瑞垂手站在那里,身后跟著男女仆從,有箱子、有匣子。沈舉人臉色鐵青,怒道:“這是作甚?” 張老安人折騰孫子是不慈,可孫子要是不服管教就是不孝。沈瑞身后仆從可算不得是四房的,這一鬧騰開,又讓族人看四房笑話么? 這一刻沈舉人倒是不知該埋怨張老安人無事生非,還是該埋怨沈瑞不孝順。 沈瑞像是沒有看到沈舉人臉色難看,反而滿臉怒氣道:“老爺,要不得了這家里真是沒了規矩,下人能給主人抄家竟然有這般囂張跋扈惡仆,趁著兒子不在,明目張膽地抄了兒子屋子,真是駭人聽聞,駭人聽聞啊” 沈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旁邊田升嚇得差點尿了。他原以為沈瑞是來告張老安人狀,懇求沈舉人幫著做主的,沒想到沈瑞提也不提老安人,將矛頭直指今日帶人去翻屋子的田媽媽。 沈瑞接著說道:“要是小偷小摸,三瓜兩棗的,不至于這般令人著惱。可那田婆子行事太猖獗,鴻大嬸子給兒子新裁冬衣盡數拿走,舊衣服也沒落下,這是讓兒子明兒光著身子上學么?六族兄賜文房四寶,也都不見。裝月錢匣子,更是一個銅板沒剩下。三年前若是沒有這起子喪了良心的下人與張家人勾結,也不會讓家里吃了大虧。老爺心善,方沒有追究她們,她們倒是越發長臉。前車之鑒猶在,真是家賊難防……” 沈舉人原以為張老安人那邊搜刮的不過見得著的銀錢等物,故意沒有去管,也是想要看看沈瑞會如何應對。 正如沈瑞能想到的關于聘銀與嫁妝的關系,他自然也能想到。他倒是不認為自己是為了奔著嫁妝才想要多預備聘銀,而是覺得在賀家面前不能跌了四房臉面。要讓賀家看看,就算他們將那兩間織廠騙買了去,對于四房來說也算不得什么。 賬面上銀錢有數,這筆聘銀到底從哪里出,就沒了著落。 公賬上銀錢不多,沈瑾名下產業倒是有些收益,可是他進學、說親處處需要銀子,也不好都挪用,剩下能指望的就是張老安人與沈瑞那里。 張老安人倒是與沈舉人是親生母子,這幾年母子之情越薄后,眼中只剩下銀子。就是張家人來打秋風,張老安人都不再撒手。再說張老安人早年積蓄多是貼補娘家,或是置產,現銀早在三年前就被沈舉人帶了抬了去,補三房、九房欠銀。這幾年沈舉人又沒有讓她接手家事,也沒有生銀子的地方。 如此一來,沈舉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沈瑞這邊。 不過做老子的到底有些抹不開跟兒子開口討銀子,便樂意讓張老安人做個“先鋒”。 實沒想到,張老安人老糊涂,將事辦得這么難看。去探探沈瑞底細,取了銀錢之物,引得沈瑞吱聲就行,還鬧出這么大動靜。 父母在兒女本不該有私財,沈瑞即便得了孫氏嫁妝,可也是四房兒孫。要是真為了幾個銀錢與長輩們計較起來,說到外頭誰是是非就不由得他。 可田婆子行事太囂張,不只取了錢財,還帶了衣物。 這衣服后邊,可還是有牽扯。要是傳到外頭,少不得有人會問,為何沈瑞的衣服都是五房給預備的,四房為何連衣服都不給沈瑞預備。 當初沒預備確實是沈舉人一時沒想到,過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叫人補上,也是為了省些嚼用,畢竟家里這幾年收入大減不比早先。 這事情不好拿到外頭說,否則“苛待嫡子”這一個黑鍋,就要落到他頭上。 要說那文房四寶,老安人會讓人帶走,沈舉人相信;要說沈瑞的衣服是老安人叫人搜刮走的,沈舉人卻是不信,定是那起黑心肝婆子起了貪心,借著老安人的名占便宜。 這起子刁奴,不能放過 第九十九章 羊狠狼貪(二) 書齋里,噼里啪啦板子聲,聽得人膽寒。<-》 沈舉人坐在廊下椅子上,看著地上的老婆子,面上掛了霜。 田婆子“嗚嗚”出聲,臉上鼻涕眼淚混作一團,嘴里已經被塞了兩把泥。 她身后兩個健仆,拿了板子,半點情面都不留。這個田媽媽,仗著自己是老安人陪房,這些年沒少作威作福,兒孫都搶了好差事,得罪的人不是一個兩個。大家得了機會,自然是該出氣出氣、該報仇報仇。 沈瑞依舊滿臉憤憤狀,站在一旁。 柳芽花容變色,下巴要抵到胸口,渾身已經忍不住哆嗦。沈瑞見狀,有些不忍,不過想著“以毒攻毒”未嘗不是解決法子,柳芽這是心里坐下病。三年前,帶人打她板子的就是田媽媽。 長壽并不改色,柳成卻是頭一回見這個,面色有些蒼白。 無人吱聲,沈舉人不時用眼角掃向沈瑞,見他并無求情之意,倒是有些意外。隨即想到這個兒子秉性并不類其母,心腸倒是夠硬。 “住手”張老安人扶著張四姐的手,由婆子婢子簇擁而來,站在書齋院門口,看著眼前情景,差點昏厥過去。 眾目睽睽之下,這哪里是打田媽媽板子,這是在打她的臉。 沈舉人見張四姐俏生生站在那里,心中不由一熱,不過看到旁邊張老安人,又生出不耐煩,慢悠悠地起身道:“安人怎來了?” 張老安人火冒三丈,道:“這是作甚?怎么恁大的火氣,發作起家中老人來?” 方才田媽媽被書齋這里的人傳來,張老安人便覺得有些不安,倒不是擔心沈瑞會如何,而是不知道沈舉人會怎樣。母子嫌隙越來越深,她有些摸不清兒子是作甚想,這才急匆匆過來,連張四姐跟著來瞧熱鬧都沒顧得上攆人。 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景。 田媽媽是張老安人心腹,今日行事又是她的吩咐,如今沈舉人此舉,這是作甚哩? 張老安人只覺得胸口堵了團棉花,看著沈舉人,身子已經打晃。 沈舉人見狀,嚇了一跳,不待見親娘與氣死親娘可不是一回事,忙道:“這刁奴手腳不于凈,偷到二哥屋里,沒有送她去衙門,已經是便宜了她” 偷盜主人財物,按律當流,偷盜三次以上就是死刑,只是打了板子,確實算是輕的。 張老安人卻只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自己這兒子到底怎了?真是越來越看不透。 要沒有沈舉人的默許,田媽媽能帶人在外院折騰半天,連搬帶抬地帶走許多東西?如今又說這個話,將田媽媽當成是賊,是甚意思? 知子莫若母,張老安人曉得大庭廣眾之下自己要是下兒子的臉,討不了好去,便瞪著沈瑞道:“我的陪房倒成了賊?二哥到底丟了甚貴重東西,如此喊打喊殺、大動于戈? 這老虔婆捏豆腐么? 沈瑞在心里很不厚道地問候了張老安人尊親,面上帶了擔憂道:“祖母,您別問了,讓老爺處置,畢竟老爺是家主。這干子刁奴,生貪婪之心,行背主之事,您可莫要太生氣,不值當為了這些刁奴氣壞了身子。” 他同沈舉人會提“前車之鑒”,對張老安人卻不會提。 張老安人眼中,三年前的事情是一筆糊涂賬,要說全賴她,她是不認的。 見沈瑞避重就輕、顛倒黑白,張老安人越發著惱,沈舉人心里卻踏實下來。 是啊,他才是一家之主。 即便老安人生氣,也是因這刁奴貪婪背主,同他又有什么相于? 眼見那執行的仆人板子不停,田媽媽身上臭氣熏天,已經被打的失禁。要是再打下去,人就要挨不住。 人心都是肉長的,張老安人顧不得與兒孫爭短長,上前幾步,站在田媽媽跟前護住,對那兩個仆人喝道:“混賬東西,打狗還得看主人,你們還不停下?” 那兩個男仆聞言遲疑,看向沈舉人。 沈舉人見狀,不由皺眉,不過見張老安人氣急敗壞模樣,還是擺擺手,叫那兩人退到一邊。 張老安人對沈瑞咬牙切齒道:“你到底丟了甚東西?我這當祖母的求你高抬貴手了,我代這老奴找補給你?” 沈瑞在心底嗤笑一聲,端的是無恥,明明是這老太太使人明搶了他屋里的東西,又說出這樣的話。等他將丟的東西說了,張老安人退回來,落到旁人眼中,倒成了自己不依不饒,拿著世仆做筏子像長輩討要東西。 沈瑞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卻惴惴道:“那怎么能行?安人,孫兒曉得您心善,可這等大膽刁奴不能縱容。今日抄了孫兒屋子里東西是小,明日要是偷到老爺屋里、安人屋子里,說不得家業又要易主。” 張老安人冷哼一聲道:“她到底上了年歲,又服侍我多年,你何苦不依不饒?你倒是心狠,沒有一點憐下惜老之心,全不似你娘那般心善” 這成了自己的錯? 沈瑞心中勃然大怒,面上卻不慌不忙道:“安人就算心善,也當給老爺留幾分顏面。老爺剛說要狠教訓丨這老奴,安人便出來張目,以后老爺如何轄制下仆?” 張老安人聞言,望向沈舉人,果然見兒子面色難看,訕訕道:“我身邊也就這兩個老人,服侍我大半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倒不是縱容她,讓她將拿走的東西退給你就是了。她老糊涂了,定不是有意的,何必小題大做?” 沈瑞也不看張老安人,只對沈舉人道:“老爺您看?” 沈舉人心里雖不耐煩張老安人為了個老奴頂了自己面子,可見張老安人面帶哀色,到底有些不忍,便點頭道:“板子且先記下,讓她將你的東西先還來。” 明日沈瑞還要去族學,總不能沒有換洗衣服,要不然讓人曉得,又是一樁丑事。 沈瑞面上露出幾分委屈:“那就按照老安人說的,讓這老奴將取走的東西拿回來。衣服鞋襪、文房四寶這些都是小事,那一千兩銀子莊票,可要快點找回來,要不然大嬸娘問起,又該怎么說哩?” 一千兩銀子莊票? 沈舉人已經怔住,張老安人立時道:“混說你小小年紀,怎會有那么多莊票?” 沈瑞不解道:“自然是從大嬸娘那里要來的,還能從哪里弄的?” 張老安人定定地看了沈瑞幾眼,轉頭再望向地上昏厥的田媽媽,眼睛里幾乎要冒出火來。 這背主刁奴倒是好大狗膽那不是十兩、百兩,那是整整一千兩,她怎么敢? 見了張老安人反應,沈舉人哪里還不明白,也是惱羞成怒。這一個兩個,都當主人是傻子么? 這家里真是不安生,這老奴如此行事,方才還有臉喊冤,真是冥頑不靈。 他們母子倒是沒有懷疑沈瑞扯謊,畢竟沈瑞名下的確有銀子,這打外頭回來多要些銀子傍身也不算什么。又想他這半月這般有底氣,多半就是這緣故。 隨即,母子兩人都明白過來,那是一千兩銀子,一千兩啊 “真是反了天,拖了這刁奴,去將莊票找出來”張老安人吩咐身邊眾人道。 因有田媽媽在前,她現下誰也信不著,便自己親自去找莊票。一千兩銀子莊票,可不是一千兩銀子,貼身都能藏了。要是讓人摸了去,可沒地方哭去。 沈舉人倒是不急,也不攔著張老安人,眼神輕飄飄地在張四姐腰身上打了個轉,便任由她們去了。這莊票是沈瑞的,就算張老安人收去,他續娶在即,也能名目討要回來。 他望向沈瑞,沒有好臉色:“作甚弄一堆莊票在家?是不是大手大腳混吃喝去?” 沈瑞垂手老實道:“年節將至,兒子想要孝順老爺與安人。大嬸子說我尚小,用不著如此,可到底是兒子一番心意。” 沈舉人聞言,只覺得心中熨帖,方才還覺得沈瑞留了一大筆莊票在身邊太胡鬧,現下卻覺得這莊票有些少了,要是再多些更好。 不過沈瑞能有這份孝心很好,等先收了那一千兩銀票,再與他提提家中生計艱難,沈舉人心中有了計較,便擺擺手,打發沈瑞先下去。 出了書齋,沈瑞摸了摸肚子,還沒來得及晚飯就過來折騰,倒是有些餓了。 想要從他這里討銀子,先將那“一千兩莊票”的歸屬辯個清楚再說。 柳芽、柳成開始時被田媽媽的慘狀嚇到,后來聽到沈瑞提了莊票,便只有憤憤的,生出的那點畏意都成了不平。 只有長壽,跟在沈瑞身邊最久,看出他作怪,低聲問道:“二哥,用不用小的先去趟隔壁?” 總要去與郭氏打個招呼,要不然對景揭破怎么辦。 沈瑞搖頭道:“不著急,明日你抽空過去一趟就行。” 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母子兩個,如今已經不是一路人。要是方才張老安人去田媽媽家尋莊票時,沈舉人派了管家跟著還罷,一時找不到,兩人只會先齊著逼問田氏,再說其他。 沈舉人既沒使人跟著,那張老安人就說不清。她本有劣跡在前,即便說自己沒偷藏莊票,沈舉人會信么? 不管是沈舉人納聘缺銀子,還是需要貼補生計,沈瑞這“一千兩莊票”拿出來,擱在那里說,孝心已經夠了。 回了偏院,沈瑞便讓冬喜列了單子,將屋子里被抬走東西都記上,后頭又添了幾樣小件金玉珍玩,還有一千兩莊票也沒落下,吩咐長壽帶著柳成、小桃幾個去田媽媽家里“取回”。 做戲總要做全套。 即便田媽媽矢口否認,又能如何?小桃已經說了,田媽媽雖帶了幾個媽媽婢子過來,可動手翻東西的只有她一個。顯然是早想要偷著夾帶東西,這黑鍋她不背誰背。 冬喜沒頭沒腦地聽了半天“一千兩莊票”,心里哪有不明白的。沈瑞的銀錢都是她管著,那莊票也好,后添加的金玉小件也好,都是子虛烏有。 待柳芽出去傳飯,冬喜遲疑道:“二哥,這……要是老安人真信了,又找不出,即便不會要了田媽媽的命,她們一家也難得了好了。” 沈瑞既然開口,自然曉得后果,可再來一次,還會如此行事。他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心狠手辣? 他從來不曾去招惹這田婆子,可田婆子仗著是老安人心腹,這半月沒少給他添堵。 自從往沈瑞身邊塞孫子做書童不成,這田媽媽就將沈瑞當成敵人。之前那賜下“四季美婢”的主意,就是這老奴出的。在張安人跟前念“女大三、抱金磚”,張四姐與他匹配的,張家也有了人照看的也是那老奴。 又笑話柳芽瘸腿,將主意打到冬喜頭上的也是她,如今算是“惡有惡報”。 長壽、柳成他們回來時,已經是入更時分。 除了子虛烏有的莊票與金玉小件之外,屋子里被翻走的東西,連同裝舊衣服的箱子,一點沒落,全部抬了回來。 “老安人還在田婆子家?”沈瑞好奇道。 這可有一陣子了,田媽媽住在后街排房里,丈夫沒了多年,有兩個已經娶妻生子的兒子,一個是之前的采買,三年前被換下來,領了份閑差;一個在管著老安人的私房莊子。 長壽道:“已經回來了,張家在家的都捆了,帶回來在后院柴房里關著,說明日再審。張家老大不在家,張家老二本就在城外,就捆了她兩個媳婦與一個沒當差的小孫子,老爺那邊田升、鄭姨娘身邊茉莉、槿院的小梅都是田家人,一個也沒落下。” 沈瑞聞言,不有驚悚。 這田婆子一個仆婦,這關系網張的倒是開。要是這家人真存了歹心的,同時發作,也能讓人喝一壺。 他皺眉道:“小桃、小杏與田家有沒有關系?” 田婆子連鄭氏身邊都安排了人,他這里應該也不會落下。 長壽搖頭道:“她就兩個孫女,外孫女年歲小,還不到進來當差的時候。又因早想著將田升塞到二哥這里,也沒有預備其他人手……” 宗房,上房。 太爺看著徐氏,嘆了一口氣:“二房擇嗣你們自己拿主意,老頭子都不會多事,不會去戳你們的心。” 徐氏起身,屈膝福了福:“謝謝太爺了。” 太爺也有兒孫,曉得能被二房選為嗣子是好事,可按照二房素日行事此事萬沒有旁人插嘴余地,便也避嫌,岔開話道:“明日族中女眷定會過來拜訪你,當年多與你打過罩面……孫氏身份,總要有個說法……” 第一百章 羊狠狼貪(三) 聽了族長太爺這話,徐氏略帶感傷道:“敏娘與二房的關系除了婚約之事不好提,孫老爺生前同先翁生前情比手足之事倒是無需瞞著。<-》她要強,當年怕也存了怨氣,這些年才對二房避而遠之。為尊者諱,當年的事,我做媳婦的也不好評說……只是為了此事,先翁一直到死都不肯原諒先姑,直到咽氣前還說對不起敏娘。先姑也不是不悔,否則也不會先翁走了幾個月就郁郁而終。” 當年孫氏婚配之事,本就是族長太爺得了京城二房三太爺托付一手包辦,自是曉得其中緣由。 說起來,不好計較對錯,只能說孫氏與二房無緣。 孫敏是浙南巨賈孫夢生老生女,又是獨女。孫敏十來歲時,孫夢生已經年逾花甲,發妻已喪,便想要將這個女兒托付給至交老友三太爺。一是因與三太爺的交情深,舍得將萬貫家財都做了嫁妝,而不是便宜旁人;二是孫家后繼無人,將女兒嫁到外頭怕自己故去后后女兒吃虧。 三太爺與孫老爺淵源頗深,向來視其為兄長,自是愿意結為姻親,兩人就定下婚約。 因孫家到底是商家,又無女性長輩在堂,孫敏就被送到京城,就被三太爺接進二房教養。 孫老爺因年老體力不支,漸漸結束了南邊生意,開始在直隸置產,就等著孫氏及笄嫁女。 三老太太出仕宦之家,書香之族,死活看不上商戶出身的孫敏。對于丈夫私自給次子定下婚約,大為不滿。即便孫敏被接進二房,也沒有得三老太太所喜。 三太爺接孫氏到家里,本是為了讓三老太太親自教導孫敏,可三老太太不聞不問,一應事務都推給已經進門長媳。于是,孫敏便由徐氏帶大。 等到孫敏及笄,二老爺十六歲,已經中舉,且在讀書天分上,比大老爺更勝一籌。 三老太太偏著次子,不愿他以后失了妻族助力,便私下與國子監祭酒家交換庚帖,給二老爺聘了自己外甥女。 三太爺知曉,自是勃然大怒,自然要退了祭酒家親事。 三老太太為了次子前程,以死相逼,就是不肯退親,鬧得三太爺寫下休書,夫妻兩個眼看就要決裂。 二老爺雖也覺得三老太太不承認沈孫兩家婚約,給自己另定親事背信棄義,可到底是自己生母,又是拳拳愛子之心,總不能看著父母反目,便去孫家負荊請罪。 孫老爺知曉此事,去了二房,勸了三太爺一番,隨后兩家取消親事,孫敏也被接了出來。 三老太太本想要認孫敏為女兒,添些嫁妝,與她再說一門親事,被三太爺爺罵了一頓,此事不了了之。 三太爺打聽了松江族中子弟一番后,便親自往松江寫了信過來,托族長太爺做媒,將孫氏說給了四房沈源。 等到孫敏出嫁,三太爺雖沒有親自陪著孫老爺南下,長子又是職官不得輕離,卻將長媳派了出來為孫敏打點出嫁事宜。孫敏的陪嫁,多是徐氏一手操辦。 孫老爺本已定好在京中養老,又因年近古稀,福地都已經選好,就與三太爺福地相鄰,之前這幾年同二房也是通家走動。發生了這樣事后,他雖沒有與三太爺反目,到底有些惱三老太太與二老爺作為,便又回到南邊。 直到去世后,孫老爺讓人將靈柩送到京城安葬。直隸留下的產業,并沒有留給女兒,雖沒直接贈給三太爺,卻點名饋贈給徐氏,以酬謝她當年對女兒的教養與照看。 這份饋贈雖豐厚,徐氏并不肯收。她教養孫氏幾年,不過是受三太爺吩咐行事,并不覺得自己當受這么份大禮。況且孫老爺有親女在,這些本當留給孫氏。 三太爺卻叫長媳收下,提及孫老爺無嗣,孫氏遠嫁,日后祭祀之事照看不到,就交給長子長媳。 這萬貫家財贈下,總不會只為了有人掃墓? 徐氏便猜到孫老爺在京中置辦這些產業,本就是打算以嫁妝的名義贈與沈家。兩家親事雖生變,可孫老爺還是沒有改變初衷,這才另行給孫氏置辦嫁產,京中產業依舊托付給三太爺打理。之所以指名給自己,應是對老太太與二老爺前事不滿。 這份饋贈明著是給自己,實際是給贈與沈家的,徐氏便要歸入公眾,又被三太爺攔下,只叫她以后多照拂病弱的三老爺。對于二老爺,則是提也沒提。 三太爺雖收回休書,可同三老太太夫妻情分也到頭;就是對于二老爺,也感到失望。 三老太太二次給兒子訂婚不對,老兩口也是為此事鬧得不可開交,可二老爺的選擇不是一個。他可以去跪求孫老爺,也可以去跪求親姨父、親姨母。 且不說婚約本就有個先來后到,只說孫家是老父弱女,旁親無依才將女兒托付給沈家,孫氏又在沈家生活了四、五年;而祭酒家小姐,父親清貴,母家有靠,兩家定親之事又沒有傳開,即便退了這門親事,也能找到其他好人家。二老爺本該去祭酒家請罪,取回庚帖,而不是去孫家。 要是二老爺情急之下,一時不周全還不算可恨。偏生他去孫老爺家前,曾被大老爺所阻,卻依舊執意去了孫家。 不管二老爺是因青梅竹馬與嫡親姨表妹早生情愫,還是同三老太太一樣覺得娶了孫氏就失了妻族臂助,或是覺得得罪一年老無親族商賈要比得罪祭酒家后果輕,這樣選擇都失了道義。 為這個緣故,二老爺一成親,三太爺就分了家,將二老爺夫婦分了出去。三老太太出面攔著,也沒有攔下。 二房三兄弟,本不是住在一起的,原本只有大老爺與三老爺共居。 直到三太爺故去,長房又無子,三老太太才叫二老爺一家回來盡孝,兄弟三房才又住到一塊。 后來三老太太故去,可三老爺病弱,即便成親,一直依附長兄。大老爺不放心小弟單過,就沒有提分居之事,三兄弟就這樣分產不分家的過日子。 徐氏這些年,始終惦記著孫氏,不過孫氏不肯主動與京中聯系,京中能打探到的,都是她日子過的很好的消息。二房也不好太打擾她,畢竟她在二房教養數年之事,在京中不是秘密,要是兩家早有婚約的事情泄露到松江,為難的還是孫氏。 誰會想到得到她確切音信時,她已經過世了。 想到這里,徐氏唯有苦笑。 隨著孫氏遺書送進京的,還有十萬兩銀子莊票。她將兒子托孤給徐氏,請徐氏日后照拂沈瑞,等沈瑞日后成家立業,分家另過后,用這些銀子幫襯一二。二房大老爺無子、三老爺也無子,可孫氏都不曾開口問及嗣子之事,顯然是不愿沾二房便宜,牽扯太深。 徐氏雖不知內情,可孫氏臨死之前將嫁妝變賣,將兒子托孤給旁人,而不是丈夫、婆母,可見防的不是后婦,還有丈夫、婆母。沈瑞是唯一嫡子,孫氏卻連分家另過都提及,顯然另有安排。 徐氏便與丈夫商議,想要接沈瑞進京。畢竟一個九歲大的孩子,沒了親娘,也叫人不放心。 大老爺想的卻周全,沈瑞有生父親祖母在,沒有旁人養育的道理。最好的法子,就是以過繼的名義,將他從松江接出來。大老爺這里嫡房嫡支,有沈珞這個親侄兒在,不方便過繼嗣子;記在三老爺名下,卻是正合適。 京城二房家產,大頭本就是孫老爺當年饋贈。將當年所得,回贈到孫老爺外孫上,也是應有之意。 這夫妻兩個都是厚道人,便作此打算,并且使人南下吊祭。 待得了消息,曉得沈瑞遭遇時,夫妻兩個義憤填膺,不過因由沈理照看,并沒有急著提過繼之事。沈瑞身為人子,為生母守孝三年,是人子之責。 三老爺夫婦那里,徐氏也打好了招呼,只暫時瞞著二老爺夫婦。 之前兄弟三人已經默認了沈珞日后兼祧,如今多出了沈瑞過繼三房,不曉得二老爺夫婦會如何反應。與其為了此事,讓大家都不痛快,還不如“先斬后奏”成了事再說。 畢竟兄弟三人早已分家,長房與三房的產業都是自己的,別說是三老爺過繼嗣子,就是的大老爺要過繼,二老爺夫婦也無權攔著。 誰會想到,就在沈瑞即將出孝,大老爺夫婦正打算安排人南下打理過繼之事,沈珞在重陽節出游時墜馬而亡。 二房血脈斷絕,傷心的何止是二老爺夫婦。 大老爺這些年親自教養侄兒,視若親子,跟著大病一場。 徐氏也不好受,一邊要照看丈夫,一邊還要去妹妹家安慰外甥女。沈珞雖沒有成親,可已經訂下親事,訂的就是徐氏幼妹所出嫡長女。 不想二太太魔怔了,一口咬定何家小姐命硬克夫,連徐氏都給埋怨上。還鬧到何家去,逼著何家小姐死殉。何家小姐上了吊,要不是被家人攔下,早就香消玉殞。 徐氏氣惱得不行,可也曉得二太太傷心子亡,失了心智,與她計較也無益。 不過二太太這個情景,過繼沈瑞之事倒是不好就提。否則以她的想法,要是曉得長房三房早定好過繼之事,說不定又將沈珞的意外歸咎到沈瑞身上。 而沈瑞到底是如先前打算的過繼到三老爺名下,還是過繼到長房名下,夫妻兩人開始有些拿不定主意。即便欠孫家人情,可要是沈瑞是個不成材的,他們也不會讓沈瑞到長房。即便是小宗宗子,也需要支撐門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血脈單薄的教訓丨也讓大老爺夫婦警醒。 沈珞已經十八歲,得了舉人功名,眼看娶親生子,一個意外就沒了;要是再守著一根獨苗,那二房依舊是隨時有血脈斷絕之險。 可三房都過繼人選,要是小一輩兄弟不能齊心,那二房也難免敗落。到底是過繼一個嗣子兼祧,還是過繼三人,夫妻兩個始終猶豫不定。 可沈瑞已經出孝,接他進京的事情不能再拖,便有了徐氏南下“省親”之行。 今日徐氏帶了幾個外甥,過來松江,并非偶遇起意,而是專程來此…… 第一百零一章 羊狠狼貪(四) 酥炸鯽魚,紅油肚絲,醬香豬肘,蔥香木耳,雞絲粥,鵝油卷子,玫瑰餡蒸米餅,眼下這早食,堪稱豪華精致,比沈瑾在家的時候還要遠勝了一籌。<-》 沈瑞坐在餐桌前,笑了。 柳芽在旁,掩嘴笑道:“婢子沾了二哥的光,得了廚房大娘們的一盒軟糕,就是小桃也得了兩把松子糖。來了這半月,還是頭一回見她們這般殷勤。” 小人畏威而不懷德,看來以后不用擔心受小人之氣。 先前的賬房,是沈舉人心腹,因“密下”沈瑞份例,被沈舉人發賣;如今這田婆子,是張老安人陪房,因到沈瑞這院子里“偷盜”,如今闔家都擔了不是。 不管那賬房與田婆子之舉動,到底是“膽大妄為”,還是“聽從吩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與沈瑞對上后,這兩人都成了棄子。 早先看著張老安人與沈舉人喜好,對沈瑾、沈瑞兄弟兩個區別對待的奴婢下人,都一陣陣后怕,也慶幸不已。幸好她們并不曾太過分,引得沈瑞發怒,要不然說不得如今闔家被捆被賣的,就是她們。 不過是一個晚上,四房下人心里對沈瑞的畏懼,已經超過了張老安人與沈瑾,僅次于家主沈舉人。 沈瑞笑了笑,卻并沒有用多少。過猶不及,大早上的本就食欲不振,眼前多是葷的,聞著是香,可吃幾口便膩了 想著田婆子那里,要是咬死了說沒見過莊票,不知道張老安人下一步會如何應對。 沈瑞便在出門前,悄悄吩咐冬喜道:“莫要露出歡喜來,總要做出些愁模樣,賬目那里,也添加幾筆。” 冬喜聞言,亦小聲道:“賬冊那里,昨兒就添了一筆。”說罷,又掏了個帕子出來:“只當著二哥走了,婢子再‘哭,。” 她名義上是郭氏贈給沈瑞使喚的侍婢,又打理著沈瑞的錢財賬目,雖說昨日她出門,這莊票遺失則責任并不在她身上,可要說保管不慎也能扯上邊。 等田婆子死活不認賬,張老安人少不得疑神疑鬼,也要來這邊打探一二。前邊既做了,后頭總要圓滿,否則事情泄露,反而成了笑話。 主仆兩人默契一笑,倒是都想到一處。 待沈瑞出了跨院,長壽與柳成已經在候著。 長壽亦將昨晚打探的消息說了:“老安人是真惱了,田婆子家翻出不少東西,有老安人屋里寶石盆景,還有老爺書房的一對纏枝蓮葫蘆看瓶。這家人手腳還真是不于凈。” 有劣跡在前就好,越發辯白不清楚。 想著田婆子還有個二兒子在城外,沈瑞便道:“找兩個與田二交好的小廝透話過去,就說田婆子屢次偷盜主家財物事發,老爺要將他們闔家送官。因田婆子服侍老安人多年,老安人不愿送官,想要尋人牙子將他們全家賣到江北鹽場去。” 送官的話,非絞既流;發賣鹽場的話,也是有死無生。田二想要活著,唯一的選擇只有逃。 馬車已經在外頭候著,門房小廝格外殷勤,抱著條凳上前,在馬車旁邊擺好,躬身請沈瑞上車。 沈瑞瞥了一眼,示意長壽打賞。 長壽摸了幾個錢給那小廝,那小廝如同捧了金元寶似的,躬身道:“謝二哥賞。” 沈瑞輕哼一聲,看著長壽道:“昨兒聽全三哥說買了新書,我已經開口借了,你一會兒過去取家來。” 長壽躬身應了,沈瑞方登了凳子上了馬車,往族學去了。 眼見馬車走的遠了,長壽方笑著對那小廝道:“你倒是討巧,不過是抱個凳子,就得了五個錢去,這一月下來,豈不是就一百多個錢?” 小廝面上雖恭敬,可心里到底有些不滿,覺得這賞錢給的少,聽了長壽這么一說,方反應過來,這給二哥抱凳子可以做成長期差事。要是每日都得幾個賞錢,一個月下來也一百多文,趕上自己半月月錢。 他立時真心歡喜,不過想到田婆子家的境況,忍不住一哆嗦,忙湊到長壽跟前,小聲探問道:“長壽哥,我笨哩,怕是有服侍二哥不周全地方。求長壽哥指點,服侍二哥可有甚需避諱?” 長壽低聲道:“二哥是大娘親生子,隨了大娘軟心腸,待下最是寬和,你不用怕。為了跨院里事,老爺與老安人雖大動于戈要狠發做田婆子,卻不是二哥本意,二哥心里正不不忍。” 田婆子家雖不是沈家世仆,可陪嫁到四房多年,兒女都是在四房婚配,這下仆之間的關系,也是聯絡有親。就是這門房小廝,也是與田家有些瓜葛,聽了這話,少不得問道:“老爺與老安人要怎發作田家哩?” 長壽面露同情,四下里望了望,見無旁人,方貼著小廝耳朵,將那送官與賣鹽場的兩種處置方法說了。 小廝嚇得白了臉:“真的?” 長壽輕哼一聲道:“誰還扯謊不成?只是這話經了我口,入了你耳,換個旁人跟前,我是不認的……” 眼見那小廝還在怔忪,長壽挑了挑嘴角,道:“我先去辦了差事。”說完,便行了幾步,堂而皇之地去五房報信去了。 族學里,看著坐在沈玨身邊笑吟吟的童子,沈瑞莞爾一笑。這兩人昨兒還跟斗雞眼似的,一晚上就和好了么?還真是孩子脾氣。 “沈家老祖宗當年隨高宗南下,立足松江,書香傳家,子弟累仕不絕,松江府志上,還能查到相關記載……只是后來蒙元南下,沈族亦遭大難……直到中興祖入朝,家族才漸漸恢復生氣,傳承到為兄這一輩,已經是第六代。”沈玨沒有看到沈瑞進來,正得意洋洋,將沈家的歷史說了一遍。 何泰之聽得津津有味,何家也是仕宦之家,家族發跡卻是只有兩、三代。他祖父出身寒門,中進士后入了翰林,直到致仕,也不過止步與侍讀學士。他父親也是進士,要是沒有娶個好妻子,也不過翰林院微末小官,可因娶了徐家九女,多了幾個得力連襟做臂助,在官場才越走越遠。如今不惑之年,就已經是四品位上,前程可期。 何泰之原本因自己是京城人士,只覺得旁人是鄉下土包子。可這敘起家族淵源上,還真的少幾分底氣。 二沈學士,以書法見長,雖已經故去六、七十年,可士林提及,依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當年太宗皇帝可以稱贊過大沈學士沈度為“我朝王羲之”,如今翰林院里用的“館閣體”,就是從二沈之風。 就是二房三太爺,當年十幾歲移居京城,能得以立足,也是因有大沈學士曾孫身份,得了祖上余澤。 旁人還罷,見慣沈玨忽悠人做派,依舊各自做各自的,沈琴忍不住上前湊趣道:“玨哥又在掰扯祖宗,幾百年的芝麻谷子有甚好說?且讓祖宗耳根子清靜清靜哩。” “這是沈字閃著光哩,身為沈家子孫,與有榮焉”沈玨挺著胸脯,驕傲地道:“我等也當勤勉攻書,勿要墜了祖上清名方是,雖有六族兄珠玉在前,我等兄弟亦不該懈怠。” 何泰之臉上崇敬之情越盛,原有的那些許傲氣早已收斂的于于凈凈,沈家除了有個大才的祖宗,還有當世子弟為狀元,自己倒是越發拿不出手。 平素最愛玩的就是沈玨,如今一口一個“勤勉攻書”的也是他,學堂上諸同桌面面相覷,哭笑不得。不過有外人在,也沒人去拆穿沈玨。 沈玨說話間,看到沈瑞,眼睛一亮,站起身走了過來:“瑞……瑞二哥來了……” 沈瑞笑著看了何泰之一眼,對沈瑞道:“可同董先生打了招呼?” 族學畢竟是傳授學問的地方,要是隨意帶外人來玩耍,豈不是亂了套。因此有禁令,不許學生隨意帶人進入族學 沈玨聞言,猶豫了一下:“瑞哥還不知吧?昨日董先生已正式辭了族學差事,今日起族學暫有流大叔暫時署理,等月底族中公議此事后,再定山長。” 沈瑞聽了,心中有數。 沈家書香傳家,子弟多應試下場,只憑有“秋實”班秀才,這主持族學事務的就起碼得是個舉人。 沈流是舉人不假,可會試落第幾次后始終不曾放棄,加上還不到四十歲,再考兩科也不算老,自然不會將思放在族學上,這接班董舉人的最后人選,還得另尋人選。 見沈瑞不于己事的模樣,沈玨翻了個白眼道:“你且莫要自在,有先前事在,怕是族老們不會再答應請外人,多半從族里的老爺里找。最有可能的人選不是旁人,正是源大叔,到時候看你怎么辦” 沈族中水字輩的舉人老爺并不算少,宗房大老爺、二老爺,四房沈源,五房沈鴻,八房沈流,都有舉人功名。 沈流要繼續科舉,宗房大老爺即便沒有族長之名,也是有族長之實,全面接受家族庶務,不可能專門來管族學這一攤;沈鴻則是身體不好,五房家事是都是全托給妻子,即便近些年身體略好些,估計也不會出來接族中差事。最后的人選,是宗房二老爺與沈源。 不管宗房二老爺學問人品如何,只憑著他是宗房一脈,其他各房怕是就不樂意他接手族學。 如此一來,最有可能的人選還真就只剩下四房沈源。 沈瑞聽了,一時無語。既然能中舉,那沈舉人學問定是不差,可難道給族學里挑先生不看人品? 沈舉人雖不像張老安人聲名狼藉,可名聲也好不到哪里去。 早年的“寵庶滅嫡”,現下的“縱情聲色”,都不是能瞞得了人的。只有沈舉人還天真認為,自己德行堪比君子,即便略沾女色,也是自家婢子,不礙什么。 他若是年輕,不過一句“少年風流”,自不會有人說什么;要是無子,還可以“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旗號堂而皇之納寵;可他坐四望五的年紀,兩個兒子又以長成,加上之前端的架子又太正經,這一反差如何能不引得人側目 “族長太爺那里,應不會點頭吧?”沈瑞眨了眨眼睛問道。 沈瑞撇撇嘴道:“除了鴻大叔,就剩下我二叔,你以為三房老太爺會如何?且看八房太爺那里怎么說話,太爺怕是不好說甚哩” 沈瑞想一想那位族長太爺,實是個明白人,雖說為了避嫌,不會貶低沈舉人什么,可也不會真的任由沈舉人來主持族學。說不得最后的差事,還是落到沈鴻頭上。若是沈鴻受不得繁雜,只教導學生,另安排個人給他做助手便是。 這樣想著,沈瑞心里便踏實了。 在家里張老安人一直“養病”,沈舉人并不要求沈瑞定省,父子三、五日方見一遭。沈源真要到了族學,可是日日相對。沈舉人見了他就一副訓丨龜孫子的做派,雖是世間“父對子”的常態,可沈瑞還真是接受不能。 見沈瑞旁邊空座,沈玨才想起還沒給何泰之安排座位,對沈瑞小聲道:“讓你小子與你坐半日,你可莫要跌了沈家子弟聲勢。那臭小子才九歲,就過了縣試,怪不得走路尾巴都撅著” 九歲過縣試,沈瑞瞪大眼睛。 縣試畢竟不鄉試,各種記錄有跡可循。縣試年年有,每年錄取的童生數有數千人,到底年幼的多不多,最小的考生是幾歲也無人說清。 沈瑞只記得張居正是十二歲中秀才,楊廷和十二歲舉于鄉,他們參加縣試的時間應該更早。 由此可見,縣試并不乏年幼考生,可參加考試,與過了考生可不是一回事。各地縣試錄取模式都一樣,都是按照當地人口數與賦稅比例,偏遠地縣城數個名額,中等縣城十來個,富裕人口稠密的地方十幾到二十。 越是富裕地方,讀書人口越多,報名考生多,錄取比例越低。 何泰之是北直隸人氏,錄取比例之低,僅次于南直隸與山東,還能過了縣城,可稱之為“神童”。 怪不得沈玨方才連祖宗都搬出來,顯然是被刺激不輕。 不管徐有貞這個曾經以武功封伯的英宗首輔到底是忠是奸,可家教應該不錯,否則外孫里也不會這么多成才的。 不過徐有貞史上留名的才子外孫共有三人,何泰之并不在其列,不是沒有到長大,就是長大后泯滅眾人…… 第一百零二章 風波再起(一) 不要目光這樣熱切,難道自己臉上長了花? 沈瑞被盯得心中直吐槽,不過面上只做不知,依舊專心聽著夫子講書,手上也沒有閑著。<-》 何泰之視線順著沈瑞的手臂,落在桌面上,一行行漂亮的小楷躍然紙上。 何泰之也是記事起就握筆,可見了沈瑞的字,卻是難免自慚形愧,連在課堂上走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端了端小身板坐得正些,望向前面。 這堂課的夫子正是沈琰,原本見夫子這么年輕,何泰之心中還腹誹不已。這么年輕,肚子里能有幾分墨水? 不過聽了一堂課后,何泰之不得不承認,不管這夫子肚子里墨水幾何,四書講的還真是不錯。 轉眼,到了課歇時候,沈寶忍不住過來,問道:“何表弟,老師他……” 何泰之道:“祝表哥今日帶了魏表哥去訪友去了,就是你們族里的沈玥。” 沈玥是宗房旁枝,松江才子之一,以畫技出眾揚名。 昨日見著何泰之的只有沈瑞、沈玨四位,旁人并不認識他,這會兒功夫,少不得有人去跟沈玨打聽一二。 待聽說是沈家二房姻親,北直隸人士,隨著二房大太太南下省親,大家望著何泰之的目光,都生出幾分羨慕。 讀千卷書行萬里路,京城到南直隸千里之遙,只這出行見識就先出大家一大截。要曉得,族學里的少年,有的甚至打出生到現下就沒有出過百里之地。 不過同窗里也有幾個人,想到沈身上。沈自稱“二房嫡裔”,如今真正的二房人來了,不知這沈兄弟如何自處。 沈琰還罷,剛才在課堂上即便看到多了一個唇紅齒白的童子,也沒有想到京城二房頭上去,只以為又是沈家哪房姻親子弟附學,還有些奇怪為何這個年紀在東廂,而不是蒙童班。不過沒有往心里去,畢竟除了給學生們講書,還需抓緊時間溫習功課,為了明年鄉試備考。 他卻是不知道,他母親白氏已經得了消息,而且被這個消息鎮住。 “二、二房大太太省、省親?”白氏面上,滿是驚愕。 她一個寡婦婦人,如今全部心思都放在兩個兒子身上,之前雖念念不忘讓兩個兒子出人頭地后去京中二房,央求歸宗之事。可聽聞二房人南下,她第一個感覺不是歡喜,而是懼怕。 公公與丈夫父子倆生前惦記的都是歸宗之事,白氏也盼著,可為何要等到長子舉業后再談此事,不過是想著長子中了舉、前程可期后,沈族這邊的族老們肯定不會樂意出色子弟外流,會幫忙斡旋此事。 單憑他們母子幾個,又有什么資格要求二房幾位老爺點頭歸宗之事? 如今沈琰只是秀才,擱在別門小戶之家,算是出色的,可在沈族中算甚?就松江同輩,有狀元沈理,才子沈玥,案首沈瑾,都是早有名氣。只有早日中舉,方能在同輩兄弟中脫穎而出。 誰曉得二房幾位老爺還記不記得當年宿怨,要是真的還記恨在心,曉得他們這一支回了松江,成心打壓,那以后兩個兒子的前途? 他們這邊是微末小民,是雞卵;那邊是高官顯宦,是石頭。直接對上,又哪里能落下好? 見白氏慌慌張張小家子氣模樣,董沈氏實是瞧不起,嘴里依舊親親熱熱道:“妹妹怎就聽到前面這一句,沒留心后一句?二房獨苗夭折了,二房大太太可是回來挑嗣子。” 雖說徐氏只在與族長太爺的密議中提及過嗣之事,并未在旁人面前露過這個話。可“不孝有三,無后無大”,如今沈珞既沒了,二房擇嗣之日不遠,自是引得各房頭人心涌動。 要是二房小旁枝無子,只有一個女兒,還可以招贅;可二房三位老爺都沒有男丁,萬沒有讓外星人傳承嫡支血脈道理。 “挑嗣子?”白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隨著是一陣狂喜。 二房與沈家外五房早出五服,只有內四房還是有服親。 二房幾位老爺與她先夫是同祖父,血脈最近;其次才是二房幾支旁枝庶房,與幾位老爺同曾祖;沈家內房其他房頭老爺,則是同高祖。 看來,自家兩個兒子認祖歸宗之事不用急了,現下著急的怕是二房那頭才是。 隨即,白氏又有些糾結。她只有二子,長子支撐門戶,幼子是心頭肉,舍了哪一個都不是她所愿。 不過想著沈琰學業有成,舉業在即,這也沒有長子過繼的道理,白氏的心還是偏向了沈,只覺得一陣陣不舍,眼圈已經紅了:“我們二哥,打落地就沒離開過我身邊一日,這可怎生好,這可怎生好……” 董沈氏聞言,面上一僵,眼睛里幾乎要冒火。 三房如今上下都謀劃要沈珠過繼之事,她這個親姑姑得了消息,立時巴巴地趕到白氏跟前,難道就是為了便宜沈? 想著沈打架鬧得丈夫丟了族學差事,董沈氏更是對沈厭惡不已。 若不是丈夫看重沈琰,女兒又獨獨看上沈琰,她早就想撇下這門親事。如今天大機緣在眼前,便宜了侄兒,還不若便宜女婿。若是女婿成了侍郎府嗣子,以后自家兩個兒子也能得臂助。 可這白氏,真是個拎不清的。 且不說他們這一支還沒歸宗,即便歸宗,也是旁枝。主支過繼的怎就不能是長子? 二房三位老爺無嗣,嗣子說不得兼祧三房,擔負傳承血脈重任,有已經可以娶妻生子的沈琰在前,為何還要選個半大孩子? 不過董沈氏并未與白氏掰扯,過嗣大事,本就不是后宅女人能插手的,不管白氏如何想美事,都沒有什么用。倒是自家這里,兩家雖就兒女婚事早有默契,可還沒有正式定親……董沈氏有些坐不住,立時起身告辭,回家尋丈夫商量去了。定親的事,可不好再拖,否則沈琰被選了嗣子,二房那頭另給他選門當戶對的親事怎辦? 白氏扶著小婢,親送出來,便去了東廂。 待看到沈坐在床上,手中捧著書,看的真入神,白氏淚珠子就滾落下來。 沈察覺到有人立在跟前,抬頭見是梨花帶雨的白氏,嘴角不由抽了抽:“娘,這又是怎了?” 白氏用帕子拭了淚,哽咽道:“叫娘如何舍得?這真跟挖了娘的心肝肉似的” 沈不禁撫額:“娘是不是哭錯,明年去金陵鄉試的是大哥,不是兒子哩?” “若只是去金陵應試還罷……這北上京城,數千里路,這一別還不知何時能再見我兒……”白氏越想越傷心,轉眼又紅了眼圈。 “怎又扯到京城?好好的去京城作甚?”沈只覺得稀里糊涂,皺眉問道。 換做其他女子哭成這梨花帶雨模樣,見之只有憐惜的,可眼前是親生母親,這做兒子的只有無奈。旁人家都是父母庇護兒女,他們家卻是顛倒了個,反而是他長兄多受累,上安撫弱母,下照看他這個弟弟。 待白氏哽咽著將二房血脈斷絕、大太太回鄉擇嗣之事,沈聽著聽著就冷了臉。 學堂里那次打架,對沈來說,不單單是同輩少年之間的意氣之爭,還迫使他迅速長大。 二房嫡裔?他終于認清,連族譜都沒上的嫡裔,不過是笑話。即便族中長輩認下他們兄弟又如何?只有上不了族譜,那他們兄弟的身份便只能含糊,比外室子強不到那里去。 “娘,你莫要胡思亂想,二擇嗣又于我們何事?”沈低著頭,淡淡地說道。 白氏搖頭道:“你年紀小,還不懂,這選嗣之事早有成例,先是昭穆相當,隨后便要按血脈遠近。當年二房老太爺名下四子,只余了兩個兒子,就是京城三太爺與你祖父,論序當從你祖父這一脈擇嗣。” 沈冷笑道:“論序當選又如何?難道二房的人死絕,就沒有一個人能做主,要等著宗族這邊按序推出嗣子?” 只要二房有人做主,又怎會聽從宗房安排。 再說,就算“按序擇嗣”,選的也不是他們兄弟。他們兄弟不在沈家族譜之上,即便姓了沈,可在律法上同沈氏宗族并無于系。 聽兒子這么一說,白氏有些拿不準,猶豫道:“難道二房擇嗣,不按血脈遠近來?” 沈垂下眼皮道:“娘莫要再說論序當選,的話,沒得鬧出笑話,真要論序擇嗣,,也只會從宗房與四房擇人,就是三房,血脈遠了一層怕是也沒資格,更不要說我們這些沒有入族譜的外人……” 五房,上房。 郭氏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里面油潤的羊脂玉鐲,不由嘆氣。 鴻大老爺正修剪一盆蘭花,見狀道:“要是覺得貴重,等滄大嫂子回京時多預備儀程便是了,作何嘆氣哩?” 郭氏面露憂色道:“老爺,我瞧著滄大嫂子對瑞哥不甚親近,心下不安。” 沈瑞生父親祖母都指望不上,如今能依靠的只有郭氏與沈理。可郭氏只是女眷,能幫著沈瑞的地方有限,沈瑞最大的指望還是沈理。可早有消息,沈理與京城二房關系較好。 徐氏與孫氏雖有舊,畢竟多年未見,要是不喜沈瑞,怕是連帶著沈理在照看沈瑞一事都要有所顧忌。 鴻大老爺聞言,不由搖頭:“娘子是關心則亂若不是為看瑞哥,滄大嫂子用專程走這一遭?你也不瞧瞧這是甚么時候,如今二房夭了珞哥,接下來說不得就要有擇嗣之事,如今多少人盯著。滄大嫂子對瑞哥親近,豈不是將瑞哥推到風口浪尖?” 郭氏聽了,重重地松了一口道:“如來如此,倒是忘了這一茬。” 他們夫妻兩個向來心正,加上曉得沈家九房,外房與內房又遠了一層。即便徐氏這次真為擇嗣而來,人選也在內房,倒是沒有生出其他想法。 只有郭氏,口中念著“擇嗣”二字,想著孫氏三年前的遺書,生出幾分怪異感覺。孫氏將嫡長子的名分讓出去,莫非就是為的今日? 第一百零三章 風波再起(二) 董家,書房。<-》 董沈氏急急忙忙地從沈琰家回來,顧不得吃茶,便去書房尋丈夫,提了想要提前給女兒與沈琰訂婚之事。 董舉人聽完妻子的話,皺眉尋思了半響,方摸著胡子道:“沈家二房擇嗣之事塵埃落定前,淑姐與沈琰定親的事切莫再提起,等沈家那邊的事情塵埃落定了在說。” 董沈氏聞言,不由傻眼:“老爺這叫甚話?怎就提不得?不是老爺早就看好的,琰哥她娘那里也透了話,只等淑姐及笄在正式下定?” 董舉人搖頭道:“要是沈琰真過繼給侍郎府嗣子,那這門親事還是就此作罷。” “為甚要作罷?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難道沈琰那小子一朝富貴,還敢忘恩無義、毀了這門不成?”董沈氏聲音有些尖銳。 娘家這邊族侄中,董沈氏早先看上的并不是沈琰。沈琰雖是二房嫡脈,可是連族譜都沒入,論起來還趕不上旁枝庶房。 她給幼女選中的女婿人選是五房沈全。 五房富庶,家風好,沈全又是嫡幼子,以后要分出去單過,新婦無需服侍翁姑。不過沒等她托人帶話,便出了三房、九房侵占四房孫氏嫁妝之事。五房太爺本就瞧不上三房行事,經了這件事后,更是遠了三房。 董沈氏是三房出嫁女,五房與三房嫌隙本不同她相于。她便托了族中老姑奶奶在郭氏面前透了話,郭氏那邊卻是一句“全哥命中不宜早娶”,婉拒了這門親事。 董沈氏憤憤,可也無可奈何,只好死了這個心思。 至于四房沈瑾,即便是少年秀才,又寄名為嫡子,可是她卻是看不上眼的。孽庶就是孽庶,只要有沈瑞在,沈瑾這個嫡子做的就沒底氣。更不要說生母還在,真要將女兒說給沈瑾,以后除了服侍繼母婆婆,還要再服侍妾婆婆,里外不是人,如何自處。 選中沈琰,是丈夫的意思,娘家那邊老太爺似也放出話來,支持這門親事。加上淑姐見過沈琰這位表兄兼師兄,也是有意,董沈氏方不情不愿地應了。 沒想到女兒及笄在即,眼看沈琰就要身價倍增,丈夫這里又改了主意。 “齊大非偶那是侍郎府,長媳豈是好做的?更不要說是嗣媳”董舉人皺眉道:“若是不兼祧還罷,牽扯不多,要是兼祧,說不得還要擇頂房貴妾傳嗣,這是一般人能應對得了的?” 《大明律》上雖不曾提及兼祧之事,可民間早就有之。若是商戶庶民人家,少不得就要口稱“兩頭大”,娶了所謂“平妻”,分做兩家,并不在一處過日子。就是上了族譜上,也不過分個前后,兩房都能有個妻的名分。不過真要出了糾紛,鬧到公堂上,認的只有前頭原配,后邊娶的只能為妾。 仕宦書香人家,倒不會鬧出“平妻”這樣笑話,族規律法上承認的嫡妻只能有一人,并不承認“并嫡”,不過為了繁衍子嗣,迎娶二房貴妾傳嗣,也無人能說出什么。 董沈氏猶不死心道:“不管怎樣,兩家的親事都是早說好的,只差下定罷了。就是侍郎府要著急開枝散葉,淑姐也當占了名分,這才正應早日下定。” 董舉人皺眉道:“切莫再說嘴。沈家就只有一個沈琰么?二房過來挑嗣子,各家樂不得將子孫推上去,二房作甚要從有婚約的子弟中選?要是因這門親事,使得沈琰失了選嗣資格,說不得要埋怨淑姐一輩子。”見妻子不死心,少不得又軟言安慰道:“你不要多事,沈琰是個知恩義的,要是他真被選中,無需我們開口,這門親事他會主動提及。 董沈氏聞言,意興闌珊,沒有正式婚約約束,去賭沈琰良心又有幾分把握。說不得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白便宜了沈琰。若是如此,還不若盼著這承嗣好事由沈珠占了,那是自己嫡親侄兒,總不會不認自己這個姑姑…… 宗族之間,到底不比外人,尤其是女眷登門,厚著面皮,尋點由頭,便能做了“不速之客”不告而來。 因聽聞徐氏在,這日宗房女客絡繹不絕。 不過大家的殷勤算計統統落空,因為徐氏一早就離了宗房,去知府衙門拜訪知府太太莊氏去了,只有宗房大娘子賀氏出面待客。 除了四房、五房無人上門,其他房頭的女眷腳跟腳的全到了。 七房、八房女眷,因沈琴、沈寶的關系,早知曉徐氏與孫氏有舊,當年還曾過松江送嫁,聞言并不意外。其他幾個房頭的女眷,未免有些摸不著頭腦。 三房湖大娘子“咯咯”笑道:“這侍郎品級不是高于知府,怎不是知府太太來拜會滄大嫂子,反而滄大嫂子親自過去了?” 賀氏看著殷切切地三房與九房女眷,輕笑道:“看來諸位嫂子弟婦還不曉得,二房大嬸嬸娘家姓徐,與四房大嬸嬸有親,早年四房大嬸嬸出嫁時,還是二房大嬸嬸過來送嫁。” 此話一出,不少女眷都變了臉色。 說起來,堂上眾人半數比孫氏后進門,并不曾與徐氏打過罩面。可這已經絕了戶的孫家,怎又同二房大太太牽扯上關系? 其他房頭還只是看個熱鬧,當年牽扯侵占之事的三房、九房女眷與宗房二太太,面上都不好看。 賀氏心中也著惱,別人還罷,屈氏可是宗房媳婦,即便分家出去,當年的事情也抹不平。就為了他們兩口子當年糊涂事,如今宗房上下在徐氏面前都陪著小心。 幸好當年太爺果決,立時將二房分了出去,否則到了今日還真說不清楚,說不得就要被二房誤會是宗房貪婪侵產 徐氏昨日在沒到宗房前,就使人往蔣知府家遞了拜帖,顯然對于當年之事情心中有數。 如今徐氏以侍郎太太之尊,屈尊降貴地去拜訪知府太太,不用說為了就是三年前知府太太在主持孫氏后事時曾出頭。徐氏昨天在茶樓里待郭氏親近,給福姐的表禮極為精致貴重,顯然也是因此緣故。 “恩情”眼看報了,那“仇怨”呢? 這幾房不說夾著尾巴做人,反而被卻“擇嗣”的幌子迷了心竅,個頂個地坐起白日夢來。就是自己這蠢妯娌,也跟著想入非非。 只是旁人還罷,鬧出笑話不于自家事,這屈氏還打敲打敲打,省的她行事糊涂,再次牽連到宗房。早知道如此,就不該應了侄兒、侄婦的請,在太爺面前為她求情,將她從家廟接回來。這才回來幾日,又折騰起來,還真是不長記性。 待上了送客甜湯,送了眾妯娌離開后,賀氏便留下屈氏。 屈氏比孫氏年長,當年孫氏出嫁時,她已經嫁到二房,見過當年過來松江送嫁的徐氏。當年被徐氏氣勢所鎮,過后又抱怨商婦不知禮的,便就她一個。 如今聽聞滄大太太就是當年徐娘子,屈氏底氣就弱了幾分,加上有三年前那件舊案在,越發覺得心虛。 不過被長嫂留下,屈氏卻是心中生出幾分指望來,透著驚喜道:“是不是太爺那里有甚吩咐哩?擇嗣之事,我家三哥、四哥” 賀氏輕哼一聲:“怕是叫弟婦失望,太爺是有吩咐下來,可卻是嚴令宗房一脈參合進二房擇嗣之事……” 屈氏聽了,皺眉道:“這興滅繼絕本就是族中大事,太爺是族長,正當出面做主哩” 賀氏見屈氏鬼迷心竅,懶得多說,垂下眼簾:“反正我將話帶到,弟婦且看著辦。太爺脾氣,想來你也見識過。 屈氏想著這三年被關進家廟的日子,渾身一哆嗦,面上露出幾分懼意。 不過見賀氏冷冷淡淡的模樣,只覺得被打了臉,“唰”的一下站起身來,瞪著賀氏道:“真是太爺吩咐,還是大太太傳旨意,?莫不是怕我們三哥、四哥占了巧宗,搶了二哥、五哥的好處,方借著太爺之名糊弄我這個傻子? 賀氏見她胡攪蠻纏,怒極反笑。 二房日子過的再好又怎樣?宗房就差到哪里去了? 難道為了二房如今聲勢高,人人就要舍了親生兒子給旁人? 想著丈夫昨晚與自己說的私密話,賀氏心里更是火燒火燎般的難受。不管旁人如何,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卻是不肯過繼給人。 眼見著屈氏這模樣,顯然有著“大志愿”,賀氏反而有些懶得攔了。隨她鬧去,要是能“禍水東引”,未為不可 何泰之出身仕宦之家,又比同齡的孩子早慧,除了最初的那點傲氣令人不喜外,接人待物倒是無可挑剔。 在族學混了半日下來,到了午歇時候,何泰之“表哥”、“世兄”的不離口,倒是混熟了大半。就是在小榕哥與小桂哥兩個小一輩面前也有模有樣,還讓小廝預備了荷包給二人做表禮,引得小榕哥與小桂哥只好捏著鼻子管這個比自己還年幼的毛孩子叫“表叔”,看的大家直樂。 不過何泰之最粘的還是沈瑞,念念不忘的就是那“形意拳”,一得了空,便又悄悄與沈瑞提及此事,想要學習拳法的欲望就掛在臉上。 這東西本就不是自己的,沈瑞又無敝掃自珍之心,便道:“本就養生健體的東西,想來也無壞處,何表弟想學就學。”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何泰之這個九歲小童生,現下看著身子骨雖還好,可苦讀日子還在后頭,有備無患也不算壞事。 因與董雙約定的是逢十的日子教授,沈瑞便又道:“我與昨日作伴的同窗約好了后日傳他拳法,何表弟若是便宜,后日中午就跟我一起回家。” 何泰之聽了前邊一句滿臉歡喜,道謝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聽到后一句,不由愣住。 過了好一會兒,何泰之方小聲道:“那位小娘子是瑞表哥青梅竹馬?不是說南邊風氣更重禮教?這瓜田李下,瑞表哥怎不避嫌?” 沈瑞聽了,心下一沉。只是眼下不是說這個的地方,他便將何泰之帶出東廂,去了盈園。 正是因為江南一代禮教森嚴,沈瑞方在懷疑了幾次后,依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反而相信了董雙只是男生女相。不說遠處,就是族學少年中,容顏姣好如女童,也不是一個兩個。 沒想到何泰之一個九歲小兒,竟說的這般篤定。 “何表弟怎瞧出來?那董雙可是沒有耳洞也沒有纏足?”沈瑞道。 倒不是他不知變通,只盯著這兩條,實是如今纏足之風,依舊遍及大江南北,稍體面些人家,沒有不給女兒纏足的,否則一副大腳,以后說親的時候就難。 董雙家雖不算富庶,可那是沈家嫡房子弟比,有個舉人大伯,讀得起童,亦是書香人家。 “誰說她沒纏足?要是天足,走路怎會慢吞吞如老嫗?那是在鞋子外頭套了鞋子,中間又塞了軟布,才瞧不出。走路姿勢,與天足到底不同。至于耳洞,有女嬰落地就穿的,也有父母舍不得等及笄前方穿的。又哪里分男女之別?”何泰之被沈家子弟的聲勢鎮住,老實了一上午,眼見有有旁人不知的地方,便得意洋洋道。 沈瑞見他尾巴都翹起,真想問一句“這辯人經驗何來”,不過看他悶了一上午,終于有了笑模樣,也不愿掃興。仔細想了想,董雙走路還真是慢的令人發指,有異與常人。 董雙家一家三口,上有寡母,下有病妹。既是董雙是女兒身,那家中養病的就當是哥哥。 董雙隔府跨縣地求學,做詳盡課堂筆記,似乎也有了解釋。只是那董家病子要是上學堂聽課的體力都沒有,那以后也走不了科舉之途。何必要安排這一出?要知事情若是泄露,以江南風氣,董雙這輩子就別想找到好親事了。 想到這里,沈瑞露出鄭重道:“何表弟,事關女子閨譽,此事還請何表弟只做不知。” 何泰之家中幾個姐姐,自是曉得女兒名聲至關重要,連忙點頭應了,不忘再次提醒:“答應的事雖不好翻悔,可瑞表哥到底要想個周全法子,莫要擔了嫌疑……” 第一百零四章 風波再起(三) 因董雙之事,沈瑞心情有些不好,不是因董雙女扮男裝之事厭惡她,而是曉得兩人交往該止步。<-》 那是個要強的小姑娘,能為兄長進學冒如此風險,沈瑞心里也敬佩。不過何泰之提醒的對,自己與她攪合在一起,即便沒有其他心思,可等到事情泄露,對董雙的影響不好,對自己也有壞處,說不得被當成是輕浮無德之人。 在禮教為上的大明,除非不想要在士林階層立足,否則名聲頂頂重要。 沈瑞骨子里是成年人,即便到不了視族學少年為子侄的年歲,可也都將同窗們當成是小弟弟般看待。要說生出其他心思,那才是冤枉。 平素沈瑞即便對董雙親近些,也是見他讀書勤勉,為人又老實懂事,比較喜歡這種類型的孩子。 可不管董雙有什么苦衷,自己都不能陪著她“共患難”。 那親自教授她練拳之事更是不妥當,可董雙對形意拳的迫切如在眼前。 最好法子,就是寫成了拳譜給她。 兩人本約好日子是后天中午,最好在那之前將形意拳譜做出來。 原還想著董雙如此用功,讀書上又有天分,即便其年后歸鄉,以后在仕途上總有相逢的時候,沒想到會是如此結局。 為了董雙好,董家人從此絕跡松江府才是上策,說不得就此做久別。 這形意拳譜希望能真有些用處,能改善董家病子的身體,使得這一家姑母弱女有靠,也不枉兩人同窗一場緣分。 直到下學,回了家,看到長壽迎面過來,沈瑞方精神一震。 他心底自嘲一笑,自己身體是十二歲,里頭也跟著變小了么?與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談友情,還生出臨別依依之心 “田婆子家可有人召了?”沈瑞打發柳成先回去,低聲問長壽道。 長壽伸出大拇指,滿臉敬佩:“正讓二哥料中,田婆子咬死不招,可田升熬不住板子,便認了田婆子偷莊票之事。因田二沒回來,從莊子里直接跑了,倒像是坐實此事。老安人氣倒,下午還請了大夫過來。” 這個結果,沈瑞并不意外。 瞧著柳芽時隔三年,見了板子還冷汗淋淋,就曉得板子不是那么好挨的。 書上有“屈打成招”這一詞,疼到狠了,為了躲避痛苦,別說是偷竊,說不得殺人的罪名都忍不住會招。 田婆子曉得輕重,又是積年老人,會咬著不招。她媳婦、孫子雖是下仆,可也沒有吃過什么苦頭,哪里能挨得住板子。偏生張老安人與沈舉人這母子兩個如今待下甚嚴,打板子已成慣例。田家家里抄撿出那么多東西在前,又有一千兩莊票在后,這板子定不會輕挨。 想到這里,沈瑞不由慶幸。幸好自己留下冬喜身契,打著郭氏的名頭,否則張老安人遷怒之下,冬喜這頓板子也跑不了。 回到跨院,沈瑞便見幾個婢子都是愁眉苦臉狀,柳芽眼圈紅紅的,小桃、小杏兩個也屏氣凝神面帶憂色。 沈瑞沒看到冬喜歡,不由心下一沉,忙道:“冬喜呢?” “姐姐病了。”柳芽哽咽道:“婢子本想請長壽小哥去請大夫,姐姐卻死活不讓,說如今老安人與老爺心里都不痛快,不能給二哥添事哩。” 聽說不是板子,沈瑞不由松了一口氣。 對于柳芽所說“病了”說辭,沈瑞倒是沒往心里去。且不說早晨作別時,冬喜還好好的;只他交代過長壽留心這跨院里的事,長壽方才沒有提及,那冬喜這病就有說法。 不過想著田婆子一家之前的人事安排,沈瑞也不能保證小桃與小杏兩個后頭有什么相于。 沈瑞面上,跟著帶了幾分擔憂,只脫了氅衣,家常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去廂房“探望”冬喜。 見著冬喜的第一眼,沈瑞嚇了一跳。 冬喜眼睛腫的跟爛桃子似的不說,這臉也白的沒血色,口中咳個不停。 沈瑞忙上前兩步道:“這到底怎了?可是白日里不小心著了涼?” 后世影視劇中,常見到有人冬日洗冷水澡求病,希望冬喜不是如此。 冬喜看到沈瑞,咳聲剛止,便看到柳芽幾個跟著沈瑞身后過來,便又帕子捂著嘴,開始咳喘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冬喜方止了咳,嘶啞著聲音道:“二哥,婢子沒事……” 沈瑞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早上冬喜即便當時取了浸過姜汁的帕子,沈瑞也當成她要裝哭,誰會想到她會如此作踐自己。 沈瑞轉過身,看著柳芽幾個高聲道:“都杵著作甚?快去大廚房那里討了梨子熬止咳湯 除了冬喜、柳芽,沈瑞與其他兩個小婢平素交流并不多。如今見他發火模樣,柳芽還罷,只有自責的,小桃與小杏兩個則是戰戰兢兢,幾人都下去弄湯水去了。 冬喜見沈瑞惱了,便從床上起身,要下床來。 沈瑞隨手拉個只圓凳,對著床邊坐了,冷哼道:“你既‘病重,,還是好好養著。” 冬喜在床邊坐了,訕訕道:“二哥,那是一千兩銀子莊票,不是十兩、百兩,豈是婢子掉兩個眼淚,老安人心中便不疑的?田家那邊翻不出,少不得也得惦記惦記這邊院里。如今婢子如此誠惶誠恐,嚇了病了,這戲法也足了,總不能讓二哥要死要活做不舍狀。” 沈瑞見她嗓子實是嘶啞的厲害,到底不忍心,起身倒了杯溫茶給她:“這是怎做的假?怨不得你攔著柳芽不叫請大夫,這聲勢倒是嚇人,不過脈象上騙不了人。” 冬喜方才臉色蒼白,并不是擦粉,而是因咳嗽的緣故。如今咳嗽止了,臉色又見了血色。 冬喜抿嘴笑了笑,將手中帕子遞給沈瑞。 沈瑞只覺得觸感毛茸茸,仔細一看,便見這帕子一角繡了只拇指大小的兔子,兔子身上縫著的是真正兔子毛皮。 “這是敏癥?”沈瑞皺眉道:“即便要裝病,也當想想其他法子,如此咳喘,仔細傷了肺腑。” 冬喜忙道:“不過是沾不得這個,喉嚨癢癢方咳幾聲,哪里就至此?二哥且放心,婢子這是老毛病。之前在隔壁時,每年冬天大家換小毛衣裳時,都要引著犯上幾次,過后吃些潤喉的湯就好了。” 沈瑞依舊皺眉道:“你又不是大夫,如何能曉得輕重。今日咳了這半日,已經足夠,等會吃了止咳湯,便不許再咳。等過兩日,只說你病好了,我再尋個由子請大夫過來給你好生看看。要是年年犯,顯然坐了病根,莫要輕視這小疾,說不得一不小心就拖成大病。” 冬喜還要再說,沈瑞面露不耐煩道:“勿要再啰嗦。我還指望你多照看我兩年,要是你病倒,是來照看我?” 冬喜這才不說話,身子前頃,挨著沈瑞耳邊,小聲道:“怕是老安人還要找二哥過去探話,二哥記得將大娘子抬出來,老安人那里就當有顧忌。” 雖說曉得沈瑞早慧,可冬喜還是忍不住為他操心。在孫氏病故前,冬喜身為郭氏侍婢,跟隨郭氏出入四房,是見過幼年時的沈瑞的。因此,她更清楚地看到沈瑞在失母后的變化,才越發覺得沈瑞孤苦堪憐。 冬喜眼睛跟一對黑珍珠似的,里面滿滿當當都是關切。 沈瑞被這眼神看的心中一顫,只覺得心跟著“撲通撲通”直跳。他能察覺到冬喜將自己當成需要關愛的小主人,并且對自己也十足關切與忠誠,可他不是十二歲的孩子,里面是個成年人。少女的體香就在鼻間環繞,使得他身體一點點升溫。 對于董雙的親近,沈瑞生不出遐思;對于冬喜的愛護關切,卻讓他也不由自主地樂意去親近她。 同十來歲的董雙不同,冬喜如今十八歲,正是一個女子最美時候。她相貌不是極美,性子卻如水似柔順,身上溫柔與純真并存,眉眼彎彎時,就讓人移不開眼。 對于冬喜與柳芽兩人,沈瑞原本早有打算。柳芽那里,抬舉柳成,往后也給柳芽尋個老實本分的丈夫,再厚贈一份嫁妝;冬喜這里,若是愿意外聘,他也陪送嫁妝;若是不愿外聘,則請郭氏幫忙,依舊是嫁回五房。畢竟冬喜打小在五房長大,熟悉環境也是那里。只因自己的緣故,才孤零零一個過來。 相處半月,看著事無巨細、全心為自己謀算的冬喜,沈瑞心中早已生出幾分舍不得。 見沈瑞神色木木,眉頭緊皺,冬喜擔憂道:“二哥怎哩?可是擔心老安人讓二哥再跟大娘子討要莊票?二哥莫要擔心,有大娘子在,如今宗房大太太又回來了,二哥只推給長輩們就是。” 眼見冬喜將自己當成童子,沈瑞有些無力。 “嗯,曉得了。”他強笑著點點頭,出了冬喜屋子。 回了北屋,沈瑞往床上一躺,心中有些亂。 想著冬喜放在在床上只披著夾衣,用帕子掩嘴時,露出半截雪白手臂,沈瑞便覺得心里有些煩躁。他倒是沒有什么收婢納寵的想法,畢竟不是真正的大明人,再說那樣想法對于冬喜也是輕賤。可想著方才少女的體香,這小弟弟確實有抬頭的趨勢。 不過這身體有了反映,沈瑞原本紛亂的心,反而安靜下來。他往身下瞄了瞄,在心里問候了一聲老天爺。身為過來人,他自是曉得,自己這個小身體開始發育了,忍不住被女性吸引,開始生出性欲望、性幻想、性沖動。 他方才在冬喜面前的失神,只是性欲望萌生的性沖動? 沈瑞在床上打了個滾,腦子里閃出兩個人,一個是沈舉人,一個是王守仁。 總不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愛打洞。 冬喜是個好姑娘,又是自己最喜歡的那種性子,可惜兩人年紀相差太遠,又有身份所限,沈瑞盯著帳子頂,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這時,便見柳芽進來道:“二哥,郝媽媽過來傳話,老安人請二哥過去說話。” 沈瑞坐起身,臉上添了不耐煩,不過等出屋子時,已經憂心忡忡狀。 顧不得同郝媽媽說話,沈瑞便“急著”問柳芽道:“止咳湯可好了?” 柳芽道:“已經熬上了,小桃在看著火。” 沈瑞這才點點頭,看著郝媽媽道:“老安人尋我何事?” 郝媽媽這半月乖覺,早早地暗下“投誠”,沈瑞也不是個心眼小的,當年挨的那幾下掐,便不與她做計較,領了這份示好。郝媽媽心中有數,人前不做什么,可私下里通過柳芽給沈瑞傳了不少消息。 郝媽媽笑著回道:“是為了老爺收張家兩位姐兒做養女之事。老爺說了,明日便要請舅太爺過來立契。老安人說,這不是小事,大哥不在,二哥也當先知曉。” 沈瑞聞言,卻是一愣。 本以為是田婆子一事的后續,怎么又扯出張家兩位小姐? 沈舉人收養女,還真是稀奇,平素并不見待他待見張家那兩位,怎么就提起這話茬來? 郝媽媽面上,卻是欲言又止模樣。 沈瑞心中一動,便隨郝媽媽從跨院出來,就聽郝媽媽壓低了音量道:“老爺這事不妥當,恐怕要出大事……” 第一百零五章 風波再起(四) 聽了郝媽媽的話,沈瑞放緩了腳步:“可是老爺與張家兩位小娘子有甚不妥當?” 沈舉人就是個老宅男,除了色令智昏之外,沈瑞想不到他還能闖下什么禍事。<-》 郝媽媽聞言,不由一驚,二哥這點年紀就知曉男女之事?她原本因沈瑞年歲小,怕與他說不清,還躊躇怎么跟他開口。 不過驚訝過后,郝媽媽又覺得并不意外。 若是跟在狀元公身邊三年,天真爛漫如尋常孩子,那也對不起狀元公教導。她之所以如此識時務,暗中棄了舊主,不也是看重沈瑞行事穩重,像是能成大器的。 “張四姐昨晚去了老爺書房,天色露白后才回來。”郝媽媽輕聲道:“日子雖短,看不出什么,不過瞧著走路姿勢,混不似室女……” 盡管沈瑞表現的像個大人,可年紀在這里擺著,房里婢子又都是規規矩矩,郝婆子便將昨晚得了風聲,半夜去書齋外探看,聽了半響浪叫淫聲的事情掩下。 她之所以這么迫不及待地便告知沈瑞,就是因沈舉人在書齋那里行事太無忌憚。家中下仆又不是瞎子、聾子,沈舉人與張四姐要是繼續在書齋這般鬧騰,哪里是能瞞得住人的? 沈瑞聽了,不由皺眉。 雖想到男女之事上,可原以為是年長的那位,沒想到是這個小的,好像不過十四、五歲,沈舉人倒是能下得去手。之前與婢子仆婦鬼混還罷了,那些人身份都依附沈家,鬧不出什么亂子。 不過想一下郝媽媽那句話,他便曉得并非是沈舉人摸進張四姐屋子,而是張四姐摸了過去,沈瑞嘴角不由抽了抽,這小娘子倒是不挑人。 若說沈舉人三年前,還是一個儒雅看著比實際年紀年輕許多的中年儒生;如今的沈舉人,被酒色掏空身子,已經顯了老態。 有沈瑾那翩翩少年郎對比,這年將半百沈舉人,張四姐就下得去手? 還有沈舉人,偷情便偷情,這同表侄女勾搭成奸還不算,還要收為養女。 這是欲蓋彌彰呢,還是要明目張膽呢? 表叔奸表侄女不好聽,這養父奸養女更容易惹人非議。 他倒是沒想到戶籍上的養女、養兒可以視為奴仆這一條,畢竟張家兩個妙齡小姐,給親戚家做養女說得過去,做婢子下人則太罕見。 他都能想到不妥當,沈舉人卻自欺欺人、視而不見,顯然已是色迷心竅。 沈瑞曉得郝媽媽為甚擔心,要是擱在尋常人家,這種不在服親內的尊長與卑幼亂倫,只算風月官司,與律法無礙。不過要傳出去,名聲也不好。 不是沈舉人有功名在身,在仕籍,上頭有學政管著。這風化官司要是坐實了,可也夠他喝一壺,嚴重了舉人功名都會被割掉。 郝媽媽專程與沈瑞提及此事,自然擔心的不是沈舉人的功名,而是沈瑞會不會受牽連。 女肖母,子肖父,這句話不是白說的。 沈舉人行事太不檢點,沈瑞與沈瑾兩個即便規規矩矩的,也會因是沈舉人之子,被人質疑人品德行。 這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的說法。 “我當如何,還請媽媽教我?”沈瑞輕聲道。 即便曉得沈舉人行事不妥當,可他當兒子的,還能去打罵阻攔不成?抓賊抓臟,抓奸抓雙。偏生這種事情只能大被掩了,絕不能揭開說。 郝媽媽低聲道:“能發話跟老爺說這個的,只有老安人。偏生老安人如今不管閑事,并不曉得此事,老奴也不敢將風聲透過去。大哥后日家來,二哥瞧著,是不是私下告訴大哥?好讓大哥去同老安人說道說道。老安人最疼大哥,說不得為了大哥,就將那兩位攆了。” 沈瑞深深地看了郝媽媽一眼,道:“這就是媽媽好主意?” 回頭得讓長壽好好打聽打聽,這沈瑾沒有得罪郝媽媽的地方。老子的事情沈瑞不宜出頭,沈瑾就容易出頭?事情泄露,被沈舉人埋怨是小事,因了這些煩心家事,讓沈瑾在讀書上分心耽擱影響科試才是大事。 記得三年前郝媽媽可是力頂鄭氏與沈瑾,如今“投誠”還罷,這“出謀劃策”,對付那邊算甚么? 郝媽媽坦坦蕩蕩,口氣中有些恨鐵不成鋼道:“二哥心眼太實誠……二哥才是真正嫡子,作甚要被那邊壓了一頭?老奴雖上了年歲,卻愿唯二哥命之從,效犬馬之勞” 沈瑞面露感動:“謝謝媽媽。” 他心中卻是實在無語,這叫什么事?這只是個舉人人家沒錯吧?為啥從郝媽媽身上看到“站隊”與“奪嫡”的影子。難道在旁人眼中,自己就得跟沈瑾斗個烏雞眼,將他徹底踩在腳下? 說話功夫,到了張老安人院子里。 張老安人頭上包了帕子,靠在榻上,略帶病容,不過精神倒是不錯。 沈舉人坐在東側椅子上,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吃茶。兩個少女坐在沈舉人對面的小凳子上,年長那個低眉順眼,沉默不語;年少則是嘰嘰咋咋地同沈舉人說話,一口一個“表叔”,引得沈舉人的臉色也漸緩。 張老安人看著眼前情景,自然是心滿意足。她雖是沈家婦,到底也是張家女,還能真看著張家人去死?只是上了年歲,照顧不到,能照看這兩個侄孫女,也算對得起娘家。 雖不能將三姐給了沈瑾,略有不美,可正如兒子說的,為了孫子以后說房好親事做臂助,這表姐貴妾還真是要不得。要是以后孫婦進門,有桀驁之處,另抬舉旁人轄制就是。自己是做祖母的,有什么不能做主? 只是那田婆子可恨,一千兩莊票至今沒尋找,已經打發在守在城里各大錢莊門口,就等著田二露面。 若是田二貪財,還能落入甕中;要是田二惜命,就此逃了,那可怎生好? 想到這里,張老安人一陣心煩,就聽二哥來了,連忙叫進。 沈瑞跟著郝媽媽進來,張三姐見狀,立時從凳子上起身;坐在她下首的張四姐卻穩穩當當地坐著,笑吟吟地看著沈瑞,還拉了拉張三姐的衣衫。張三姐無奈,只好又坐下。 沈瑞上前給張老安人請了安,又請沈舉人安。 沈舉人輕哼一聲道:“還不見過你兩位表姐,沒有規矩” 過去只做張家姊妹不在,不允許沈瑾與沈瑞以“表姐”稱呼是他,如今催著沈瑞行禮的還是他。 沈瑞心中腹誹,只能上前,口稱“表姐”,見過了張氏姊妹。 兩人都受了禮,起身回禮。 張老安人笑瞇瞇道:“這表姐稱呼,只這一回。明日衙門里過了契,你們就是姐弟,往后更應香親。” 她原想要問問沈舉人這張三姐、張四姐序齒之事。既做了四房女兒,也沒有按照張家那邊排序道理,不過也不能叫“大姐”、“二姐”的排下去,張三姐比沈瑾大一歲,總不能讓她借了排行,壓在沈瑾頭上。 因此,她便笑瞇瞇地沈瑞道:“家里沒有女兒,你們兄弟兩個也孤單,如今老爺要收你兩個表姐做女兒,二哥歡喜不歡喜?” 沈瑞看向沈舉人,就見沈舉人面上肅著,眼風卻不時掃向張四姐,便道:“只要老爺、老安人歡喜,我們兄弟也跟著歡喜。” 沈舉人到底心虛,聽了這話,只覺得意有所指,立時望向沈瑞,見他正一臉孺慕看著張老安人,并不見什么異色 張老安人笑得越發慈愛,招手吩咐沈瑞上前,拉著他挨著自己坐了,指了指張三姐道:“你鵑姐姐已到了花期,只因先前沒有份體面妝鹵,說親方耽擱,如今既做了我們家女兒,我們家怕是又要多一門喜事哩。二哥是做兄弟的,也要記得幫襯一二。” 沈瑞乖巧的點頭道:“那是自然。等鵑姐姐婚期定了,孫兒便同大哥一道給鵑姐姐添妝。” 張三姐早已是柔腸寸斷,身子搖搖欲墜,坐也坐不穩。 張四姐正留心她,忙上前扶住,掐了她后腰一把,隨即笑嘻嘻地道:“安人先慢說,姐姐羞臊坐不住。”說到這里,又沖著沈舉人福身道:“爹同二哥先吃茶,女兒先下去了……” 沈舉人只覺得張四姐媚眼如絲,勾得自己身上酥麻,又聽到微帶暗啞的這一聲“爹”,差點當眾丟丑。幸好冬日衣裳厚,他又是坐著,方堪堪遮掩住。 想著昨日在張四姐身上放浪,沈舉人不由望向窗外,開始盼著日暮。 那從外宅取回的淫器春藥,都是窯子里傳出來的,花樣百出。沈舉人早先雖同那窯姐耍過,到底不曾盡興。 想著那窯姐是員床笫間老將,不知見識過不少雄風,論過多少短長,沈舉人便剛強不起來,每每都需借了藥力。在張四姐面前,他卻是雄風大振,與張四姐一番好耍。昨晚還在張四姐身上用了“顫聲嬌”,一番引逗,使得張四姐吟啼半晚,連嗓子都啞了。 男人的心,都是跟著“命根子”走,如今“命根子”既認準張四姐,沈舉人這眼中便只剩下一個張四姐,連賀家那門親事都一時撇在腦后。 張老安人并未察覺沈舉人異樣,見張家姊妹退下,方與沈瑞說正事:“二哥,你鵑娘姐姐轉年就十九,這親事耽擱不得。如今咱們家給她置辦嫁妝,別還好說,那家具擺設卻是一時做不得。我同老爺的意思,是想要從你娘的嫁妝里,挑幾件與她。二哥說可使的?” 哪里是時間來不及,不過是想要省幾個銀錢,便打起孫氏舊家具的主意。 沈瑞聽了,心頭火起。 孫氏陪嫁家具,雖過了將三十年,樣式都老了,可都是一水黃花梨。張姐姊妹也配使? 別說張四姐如此不檢點,就是這姊妹兩個規規矩矩的,也同孫氏之間有“騙賣”嫁妝一層仇在。沈瑞身為孫氏親生子,要是點頭將生母的嫁妝貼補給張家姊妹,那傳到外頭,別人怎么看他? 還有這老安人與沈舉人的算計,難道他看不出?現下是開口討舊家具,接下來呢?開了這個口子,往后任由他們索取?給了是孝順,不給就是“忤逆”? 沈瑞心中冷笑不已,“騰”的一聲站起身來,小臉上滿是憤怒道:“張家賤賣我娘織廠,如今又惦記我娘那點木頭擺設?老安人請恕孫兒不孝,孫兒是絕不肯便宜了張家,那些物什即便砸了燒了,也不會與張家老安人若是想要幫那兩位說話,只管與大哥說去?孫兒等著,看大哥如何行事”說罷,便怒氣里夾了委屈道:“孫兒身上不舒坦,改日再陪老爺與老安人說話。” 說罷,不待張老安人與沈舉人反應,沈瑞便一溜煙小跑著離去。 張老安人目瞪口呆,醒過神時,沈瑞早已沒影了。 張老安人皺眉道:“瞧瞧這混賬行子,這是跟哪個瞪眼?你這當老子的,也不捶他” 沈舉人不覺得兒子有什么不對,泥人還有三分火氣。 張家與孫氏的舊怨頗深,要是沈瑞半點不記仇才是沒心沒肺。沈舉人本不同意用孫氏嫁妝家具貼補給張三姐、張四姐,孫氏陪嫁過來的都是上等黃花梨,做了陪嫁也是可惜。不過因有張四姐在,想著以后要在外頭養的,要是能趁機給她置下幾件體面家具也使得。 孫氏嫁妝里,除了雕花彩繪的一張拔步床外,還有一張紅漆嵌螺鈿花鳥紋羅漢床,價值千金,傳家寶都當得,白堆在倉庫里也可惜。 只是因疼著張四姐,沈舉人倒是一時忘了張家與孫氏舊怨。 沈瑞氣惱也應當,三姐、四姐即便名義上做了四房養女,到底是張家人。別說是沈瑞這孫氏親生子,不會點頭;就是沈瑾,如今記在孫氏名下,可不會應下。 沈舉人暗道兩聲可惜,就丟到一邊。 張老安人還在絮絮叨叨:“張家怎了?當年做錯事的原是陳家小子與燕娘,張家人也受了牽連,還如此不依不饒,真是小性……” 沈瑞滿臉怒氣地回了跨院,心里并不松快。 去見了冬喜一遭后,他便帶柳芽回了北屋,沉思片刻,低聲吩咐道:“去鄭姨娘那邊,就說冬喜病的厲害,你心里沒底,請她過來瞧一瞧……” 第一百零六章 風波再起(五) 聽到柳芽請自己去跨院的理由,鄭氏感覺很怪異。<-》這打著婢子幌子,沈瑞想要瞞的除了那兩位,還有什么人?她冷眼旁觀,對于沈瑞行事多少也看出點什么。與幼年的頑劣倔強不同,現下沈瑞性格寡淡,待四房上下都不冷不熱,并不生事,可也不怕事。 總不會平白打發人給自己傳話。到底什么事,需要背著沈舉人與老安人? 是繼太太進門之事?沈瑞身后有沈理、有郭氏,宗房太爺那邊也會看著,小賀氏進門能有什么作為?有可擔心的 鄭氏一時猜不透,可還是隨著柳芽過來跨院。 跟著柳芽去廂房看了冬喜,隨便搭了幾句,鄭氏便道:“既來了,我也瞧瞧二哥,二哥呢?”嘴上說著,身子卻是不動。 她不去見沈瑞,并非托大。她是長妾,沈瑞是沒長成的嫡子,人前相見倒是無需避諱許多。只是沈瑞既要瞞著老安人與沈舉人,那還不若在婢子這里說話便宜。 沈瑞知曉鄭氏過來,也掐了時間過來,正好聽了鄭氏這一句。 冬喜披著夾衣,歪坐在床上,氣色已經好許多。 鄭氏坐在凳子上,柳芽正奉茶。 沈瑞看了茶杯一眼,對柳芽道:“眼見天黑了,吃了這茶容易走了困,你去廚房給二娘調一碗杏仁茶。” 柳芽應聲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鄭氏、冬喜、沈瑞三人。 沈瑞也不耽擱時間,對鄭氏直言道:“老爺與張四姐有私,這兩晚在書房胡鬧,明日又要正式過契收張三姐、張四姐做養女,如此悖倫之事委實荒唐,請二娘給大哥捎個信,讓大哥早些回來,看是不是能勸下老爺。這不是老爺一個人的事,要是泄露出去,與大哥功名怕也有礙。” 鄭氏臉上血色立時褪得于于凈凈,只余蒼白。她站起身來,狠狠地盯著沈瑞,好像要確認他是否在信口開河。 沈瑞見了鄭氏反應,心里松快許多。 緊張就好,都說“為母則強”,鄭氏不管自己人品如何,能將沈瑾教養到如今這般,就不是糊涂人,且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沈舉人的丑事鬧出來,雖說對沈瑞、沈瑾兄弟影響都不好,可這影響也有大有小。沈瑞才十二歲,不管是進學,還是說親,都得等幾年。即便受沈舉人影響,也因時過境遷,破壞力會小許多;沈瑾卻不同,眼看要參加鄉試,又倒了說親年紀。四房丑事泄露出去,誰家敢將女兒許進來。 冬喜在旁,聽了此事,臉色駭白。 鄭氏瞪得眼睛發酸,移開眼睛道:“二哥是怎知曉此事?莫不是聽了下人胡謅?” 她嘴上這樣說著,心里已經信了。 書齋那邊這兩日鬧得不少動靜,沈舉人發作了蘭草,還狠發作了小廝田升。發作田升還有田婆子的緣故,發作蘭草時,鄭氏心中也曾疑惑過。 沈舉人是個“喜新不厭舊”的性子,并不是能下得了狠心的。蘭草也是他的寵侍,即便如今得了春月、冬月,也不至于就厭到如此,定是蘭草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忌諱,才使得沈舉人徹底容不下,不僅打了板子,還直接發配到莊上去。 現下聽了沈瑞這話,倒是與昨早蘭草的事情對上。 沈瑞當然不會說出郝媽媽,含糊道:“昨晚去,正好聽了一耳朵。原還以為是老爺新收的婢子,并未放在心上。方才老安人使人來傳,說了老爺要認養女之事。見了張家那兩位,才認出聲音來。瞧著老爺在書齋行事,并不怎避人,要是不想法子,怕是瞞不了幾日。” 鄭氏只覺得心中亂成一團,看著沈瑞還罷,看到床邊坐著的冬喜,眼中流出幾分寒意。 沈瑞見狀,立時撂下臉,定定地看著鄭氏。 鄭氏有些尷尬,訕訕道:“二哥年紀還小,不知此事輕重。這要是瞞著,知曉的人越少越好。” 沈瑞輕哼一聲道:“我這院子有我在,無需二娘費心二娘切早些給大哥送信,讓大哥回來主持大局是正經” 鄭氏面上猶做鎮定,腳上已經輕飄飄。 這時,柳芽的杏仁茶已經充好,端茶上來。鄭氏送到嘴邊,吃了兩口,就告辭離開。沈瑞又打發柳芽去送。 冬喜憂心忡忡道:“二哥,這事鬧開可怎好?” 沈瑞搖頭道:“且放心,鬧不開,只等分曉。你不用為這個煩心,只當沒聽過,隔壁大嬸子那里也無需提這一茬 冬喜曉得輕重,忙不迭應了,沈瑞又返身回了北屋。 他是個看的開的,如今將事情交代出去,便不放在心上。待到書房坐定,在腦子里將“形意拳”過了一遍,沈瑞便開始提筆,區區幾筆勾勒一個小人出來,又在旁邊寫上注解。 他寫的全神貫注,不知不覺天黑了也沒留意。 柳芽帶了小桃取了食盒,還去東廂找了一圈回來,才發現他在書房。 “二哥摸黑寫字,仔細傷眼哩?”柳芽見狀,忙點了燭臺送到書房。 沈瑞揉了揉眼睛,確實有些于澀,不過看著十來張畫好的拳譜,還是生出幾分成就感。 到了外間,小桃在安桌,小杏取了熱水。沈瑞凈了手,在桌子前坐了。眼前除了平素的兩葷兩素例菜之外,還有一道碗蒸櫻桃肉,一道甜品。不用說,這是借了張家姊妹的光,沈瑞立時沒了胃口,指了指那兩道甜菜,對柳芽道:“這兩道你們拿下去添菜。” 被沈舉人、張老安人這一“提醒”,沈瑞倒是想起如今在主院庫房的那些物什。 沈舉人續娶在即,新人進門,那主院也要騰出來。與其讓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惦記那些東西,還不若在新人進門前,借口騰地方將東西都處理了。不過如今孫氏名義上的兒子有兩個,具體如何處置那些,還得等后日沈瑾到家后,兩人商議一番再說。 一夜無話。 次日,沈瑞到了學里,依舊見何泰之過來同坐。 不過何泰之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形意拳”上,而是在明日沈家宗房的宴會上。徐氏今日使人往各房派帖子,明日要借宗房地方宴請各房宗親。 一到了課歇,何泰之便忍不住開口道:“我姐姐還在蘇州,姨母不放心,待姨母宴完客后,我們就要返回蘇州。瑞表哥后日也得去宗房吧,到時亂糟糟,學拳之事只能先放下。等以后得空,我再同瑞表哥學。” 小孩子興趣本就來得快,卻的也快,對于何泰之的反復,沈瑞并不意外,只是沒想到徐氏在松江逗留的時間這么短。孫氏與徐氏淵源他還糊涂著,看來先前還真是妄想。即便徐氏是孫氏故人又如何,時隔這些多年,要是徐氏有心照拂一二,不說前面,就說他守孝這幾年也不會不聞不問。 自己又不是真正的孩子,怎么反而開始指望起別人來? 如此想著,沈瑞就淡定了。 說完方才那番話,偷偷留心沈瑞反應的何泰之反而坐不住,忍不住問道:“瑞表哥怎不問一句擇嗣子之事?” 沈瑞看了何泰之一眼,道:“這都是、大人的事,哪里用得著我們操心?” 他其實想說的是,那都是別人的事。 雖說他上輩子出身二房,這輩子念念不忘的也是早日進京,可還真沒有想過去爭做二房嗣子。四房這里,上頭兩個長輩雖不著調,可孫氏已經給鋪好了局面,只好他熬兩年,借了科舉仕途,離了這里便得解放。 二房那里卻是六個長輩,又有沈珞珠玉在前,嗣子豈是好做的? 不能說“寄人籬下”,也需看人眼色過活,沈瑞求的不過是自在,才不愿讓自己身上再束上幾個套子。 何泰之看著沈瑞事不關己的模樣,倒是有些傻眼。難道眼前這個做事有模有樣、學習勤勤勉勉,行事穩重的少年,只是個孩子?還說了什么“大人的事”?他自己只有九歲,都不覺得自己是孩子,這沈瑞可比自己還大三歲。 看著何泰之目瞪口呆模樣,沈瑞笑笑,繼續整理筆記。 形意拳拳譜昨晚寫完大半,今晚在整理整理就完整,正好明日叫長壽連同從董雙那里借來的筆記一起送過去,借著宗房宴客名義,正好回了學拳之事。 何泰之可是真著急。 要是沈瑞對嗣子之事沒興趣,過幾日不跟大家走,那他跟誰學拳法去? 想著這兩日自家姨母私下里使人打聽最多的都是四房的事,何泰之便覺得自己沒有猜錯,姨母屬意的嗣子人選就是沈瑞。 且先不論與已故孫氏交情到底幾何,只說這沈族這些少年中,最適合挑嗣子的人選都在這班上。西廂那里都是毛孩子,年歲太小,要是長不成怎么好;耳房那幾個秀才又年紀大了,不好教養;數來數去,還是東廂這些少年年紀最合適。 要不然,他作甚來這里?還不是幫著姨母,悄悄查看查看諸少年品行。 矬子里拔大個,就只有沈瑞與沈玨兩人看著最佳。想到這里,何泰之有些為難。同沈玨廝混兩日,兩人也有了些交情。要是沈玨給自己做表哥,兩人倒是能玩到一塊去,他倒是也能接受。 沈玨正好過來,就看到何泰之的包子臉擠成一團,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道:“這是想甚了?這般糾結模樣?” 第一百零七章 東道主(一) 何泰之打掉沈玨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道:“玨表哥,非禮勿動” “哈哈”沈玨笑得不行:“捏你一下怎了?你小時挨捏的少了?” 何泰之繃著小臉,一本正經道:“我已經不是孩子,玨表哥要尊重些。<-》” 沈玨原還想要再打趣他兩聲,不過眼見他繃著小臉,做小大人模樣,便撇撇嘴:“曉得了,你都是小童生,自不是尋常孩子。” 何泰之眨了眨眼,似有不解,這童生同是不是尋常孩子又有什么于系。 沈瑞見沈玨又發酸,岔開話道:“明日滄大伯娘宴客,我們也要去么?” 沈玨點點頭道:“要去吧,貼子上寫的是闔家。滄大嬸子難得來松江,自然見一見族中晚輩。反正預備的是飧食,學堂里下了課再過去,也不耽擱什么。” 兩人說話,并未壓低音量,沈琴、沈寶等人聽了,便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明日宗親聚宴之事。 郭勝等姻親外姓子弟,此事就不相于,不過徐氏是沈家身份最高的誥命,如今回鄉,就是他們這些外姓子弟也多有聽聞,也都豎著耳朵聽著。 雖說大家都曉得,徐氏此事南下,多半是過來是擇嗣子的,心里也好奇,可有何泰之在,不好提及這個,便說的都是旁的。 沈琴道:“如今已經是冬月,滄大伯娘難得回鄉,是不是要等過了除夕大祭方走?” 何泰之搖頭道:“哪里會耽擱那么久?姨母明日宴客后,差不多就要張羅回蘇州。” 除了早已知曉此事的沈瑞,其他人多變了臉色。 沈寶急忙道:“怎會這么倉促?作甚不多留幾日?” 何泰之笑道:“寶表哥要是舍不得祝表哥,隨我們去蘇州不就行了。” 沈寶聞言,眼睛立時一亮,隨即又黯了下去,抓了抓后腦勺道:“老師要準備應試哩,我哪里好去打擾。” 何泰之翻了個白眼道:“現下是弘治十三年,去年春闈,下一科要在后年,可還有小兩年功夫。你就算跟著去了蘇州,難道還要住滿兩年?” 沈寶胖乎乎的臉上立時有了光彩,不過還是略帶扭捏道:“老師并未提此事,我做弟子的,也不好厚著面皮跟著 何泰之拍了拍小胸脯道:“包在我身上,若是祝表哥不開口,我便請你陪我去蘇州。蘇州才子可不只祝表兄一人,蘇州唐解元之名,想來寶表哥也知曉,他是祝表哥密友,才華橫溢,書畫堪稱一絕。” 南直隸一地,三年才出一個解元,士林關注,不過也僅是關注而已。可像唐寅這樣倒霉的解元,第一次參加禮部會試就吃了官司,連帶著除了仕籍的,還真是少見。這兩年在南直隸地區,唐寅大名已經直追南直隸所出的幾位狀元鼎甲。 他雖沾的是科舉舞弊案,可倒是沒有人質疑他會舞弊。要是一直省解元參加會試都需要舞弊,那就尋常舉子怎么辦? 大家只是覺得這唐解元太倒霉,怎么就挑了那么一損友作伴進京,又安置在一處,受如此大牽連,真是命中劫難 當然士林中人關注的是他除了仕籍,斷了前程之事,尋常百姓則是樂意聽些風月趣聞。這唐解元不僅丟了功名,聽說連唐娘子也嫌了他,夫妻合離,帶了嫁妝改嫁了另一位蘇州籍進士。提及此事,有唾棄唐娘子不守婦道的,也有羨慕那新進士的。在鄉試時被壓了一頭又如何,最后榜上有名的是他,連解元的娘子認的也是他。 蘇州與松江畢竟跟著幾百里,傳到這邊的消息,越發走樣,將那唐寅說成是落拓才子、古今第一悲苦人。 眼見何泰之提及唐寅,大家都來了興趣,打探起來。 何泰之跟著姨母南下,在蘇州雖住了幾日,不過因徐氏娘家在蘇州,姊妹也嫁到蘇州的多,少不得走親訪友。何泰之不過見了唐寅兩面,湊到跟前說了一句話罷了,不過顯然是極為推崇唐寅,從表哥那里得來的消息,便在眾人面前賣弄一番。 “唐解元十六歲過院試,為當年的案首。要不是后來父母親人接連故去,守孝耽擱也,也不會磋磨多年。”說到這里,何泰之想起自家祝表哥,似乎也因守孝錯過了好幾科鄉試,便唏噓道:“是也命也,要是唐解元家沒有病故,說不得早舉業,會試也不用遭此大劫。” 沈環好奇道:“唐娘子真改嫁了么?” 何泰之聞言,咬牙道:“勿要提那個小人,枉為唐解元密友,卻不記得刂友妻、不可戲,的道理,大擺筵席娶了唐娘子做填房。祝表哥已與他割袍斷交,蘇州士人也多恥與他為伍。” 沈桂道:“他既是敢擺酒,顯然是不怕得罪人。想來也是,中了進士,就要選官,總要有熬到花甲老翁方回鄉。 何泰之嗤笑道:“此人有才無德,在京城也長不了。蘇州籍官員任京官的不是一個兩個,他一時猖獗,過于得意忘形,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被打回原形。” 沈瑞看了何泰之一眼,這顯然不是他能說出的話,應該是聽大人們談論過此事。 不過那進士行事確實不當,官場上那些老油子,多是踏著科舉之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又幾個沒有落第失敗過。某進士在唐寅科場失意后,又奪他妻子,使得他破家,這觸犯了文人相爭的底線,絕對會引起大家的同仇敵愾之心,下場能好了才怪。 十幾、二十年考出來的進士,都禁不起折騰,何況沈源這個區區小舉人。 沈瑞有些好奇,不知道鄭氏那里會如何應對沈舉人的“荒唐”。早晨出來前打發長壽盯著那邊,也不知盯的怎樣 他以為鄭氏為了不讓沈瑾分心,不會讓沈瑾知曉才事,才有昨日說辭,想要促鄭氏去了結此事。 沒想到到了下午沒下課,長壽便匆匆趕來,沈瑞才曉得自己這這回沈瑞還真是料差。 長壽這邊自早晨沈瑞走了,就盯著鄭氏這邊。雖說沈瑞沒有交代具體緣由,卻告訴長壽,任由鄭氏行事,要是她有什不便處,就暗中幫一幫。 鄭氏一早就去書齋沈舉人跟前做了報備,借口去為沈瑾采購冬衣料子為名,出了沈家,直接到了府學,尋了沈瑾出來。 母子兩個在府學跟前茶樓里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方出來,不知說了什么,沈瑾臉色很難看,母子兩個似有爭執。 接下來,鄭氏去了南街銀樓,買了兩副頭面,就回了沈家。 中午等沈舉人與張老舅爺往衙門里立契時,鄭氏帶著張三姐、張四姐乘了馬車,在衙門外候著。 等沈舉人與張老舅爺出來,張老舅爺自己家去,剩下一行人就去了南城,進了一處酒樓,就是在鄭氏先前去的銀樓附近。 待用了午食,沈舉人先行家去,鄭氏帶了張三姐、張四姐去了銀樓。 接下來,就是變故,等鄭氏出來時,便只有一人,并不見張三姐、張四姐。 而后不知怎地,鄭氏與沈舉人便在書齋吵了起來,甚至沈舉人還動了手。沈瑾正好扶了張老安人過來,這才攔下 接下來相信情景,是沈瑞下學回家后,郝媽媽抽空到跨院偷偷講述。 因張老舅爺今日過來,臨時溢價,這過契銀錢一時談不攏。沈舉人本答應給六百兩,昨日與張老舅爺也說妥了。可張老舅爺昨晚被兒子、媳婦慫恿一番,今日又改口要一千兩銀子。 沈舉人咬牙答應了六百兩銀子出來,已經割肉似的,如今張老舅爺又反口,自是引得他大怒。 一邊是親兒子,一邊是親弟弟,張老安人只有兩下安撫的。 若非張四姐眼巴巴地盯著,沈舉人早就佛袖而去。 因此,直到鄭氏過來時,張老舅爺與沈舉人在老安人房里僵持。 鄭氏是得了消息,給張三姐、張四姐兩個送頭面做賀禮,見了這個情景,便笑吟吟道:“這如花似玉兩個孫女,怨不得舅太爺舍不得。只是我們家老爺是好意,才要收做女兒,這舅太爺口口聲聲提銀子可是傷情分哩。” 到底是同沈舉人相處小二十年,一句話便說到沈舉人心中。 在沈舉人看來,張三姐、張四姐因沒有嫁妝親事耽擱,自己本是善心,才要收她們做女兒,為她們料理親事。張家只有感激的,得幾個銀子也該滿意,哪里有溢價的道理。 再說了,張三姐與張四姐是銀子打的不成,開口就加了四百兩? 張老舅爺曉得鄭氏是沈舉人二房,沈瑾生母,見她和氣,便道苦道:“總不能兩個姐兒進了沈家吃香喝辣,其他人都餓死。如今家里真的過不去,原還指望三姐、四姐身上聘資,這與了你家老爺做女兒,往后她們姊妹可確實同張家不相于了……” 鄭氏便為難道::“舅太爺也不容……” 張老舅爺忙道:“是哩,是哩……但凡日子好過些,也不會讓她們姊妹耽擱至今還沒說上親事。三姐已經十八哩 鄭氏面露不忍道:“這可怎么好……” 第一百零八章 東道主(二) 沈舉人原還當鄭氏是個懂事的,轉眼見她口風又偏向張老舅爺,不由瞪向鄭氏。<-》 鄭氏不看沈舉人,只拉著張三姐的手摩挲,滿臉慈愛道:“瞧這姣花軟玉般小娘子,叫人看了直愛到心里去。” 張三姐一顆芳心本在沈瑾身上,心里視鄭氏為婆婆的,見她這般喜歡自己,卻是沒有婆媳緣分,只覺得心中又酸又澀。雖曉得過契到沈家,自己想要嫁沈瑾的奢望就落空,不過她還是忍不住親近鄭氏,滿臉羞澀小聲道:“不敢當二娘夸贊。” 見她這般純良乖巧模樣,鄭氏微怔,隨即笑道:“老安人,妾身這里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怕老爺不舍得。” 一時之間,眾人都望向鄭氏。 鄭氏嘆氣道:“妾身只生養了大哥一個,如今大哥記在大娘名下,妾身倒是孤零零一個人。往后也是孤魂野鬼,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要是有了這樣兩個女兒,往后妾身身邊也能熱鬧些。” 她這話一說完,就有些冷場。 張老舅爺與張老安人都面露不快,張家好好的嫡女給沈家做養女就罷了,還要給一個妾室做養女? 沈舉人倒是有些憐惜鄭氏現下名下無子女,覺得這主意倒是不錯,可張三姐還罷,認了鄭氏為母沒什么;張四姐他可是早有打算,以后要養在外處,多了鄭氏這個養母,怕是還要礙手礙腳,便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鄭氏只做不見,道:“兩位小娘子已是花嫁之年,眼見就要張羅親事。老安人需靜養,老爺又管不得這些瑣事,妾身便毛遂自薦為兩位小娘子張羅如何?” 聽了這話,張老安人與張老舅爺臉色立時回暖。 鄭氏當年因照顧老母幼弟,家里貧寒,方做了妾室,陪嫁寥寥。不過因鄭小舅后來接連中舉、中進士,外放知縣,鄭家日子也漸漸過去來。鄭老太太已經下世,鄭小舅待長姐如母,即便遠在千里之外當官,每年鄭氏生辰也不忘打發人來給鄭氏請安祝壽。 數年下來,鄭氏手頭上也小有積蓄。 張三姐、張四姐過契到沈家,總要給預備兩副嫁妝。畢竟擔著“沈家養女”的名分,要是太寒酸,也讓人笑話,要是差不多的,一人也要幾百兩銀子。要是鄭氏應了,幫著置辦嫁妝,倒真是“兩全其美”。 張老安人便笑著說道:“蓮娘向來是個仔細人,有你幫著費心,也是她們姊妹福氣。” 張老舅爺則是有些著急:“那一千兩銀子……” 沈舉人在旁,眉頭又皺起來,剛想開口,便被鄭氏笑著打斷:“妾身難得求老爺一回,老爺便忍痛割愛,將兩個好女兒予了妾身吧” 沈舉人輕哼了一聲,到底沒有說話。 鄭氏便笑著對張老舅爺道:“舅太爺放心,老爺出了大頭,剩下那四百兩就包在妾身身上。只是可說好了,這兩個小娘子既入了我們沈家,可從頭發絲兒到腳底都是我們沈家人,往后聘資也好,嫁妝也好,很不同張家相于。” 這本是昨日說好的,張老舅爺忙不迭點頭:“理當如此。” 張老安人眼見事成,只覺得舒心,笑著對那張三姐、張四姐道:“還不改口叫娘” 張姐姊妹便起身,對著鄭氏重新見禮,連“二”都省了,直接叫“娘”。張三姐叫的心甘情愿,面上也多了孺慕之色;張四姐卻是心里直犯膈應,不過因曉得姐姐與自己的嫁妝要落在鄭氏身上,便也甜甜糯糯地喚了兩聲“娘”。 沈舉人雖順了鄭氏的意,沒有再反對此事,可面上依舊有些不痛快。 張老舅爺正惦記銀子,便道:“既是說妥了,那銀子……” 鄭氏一手拉著張三姐,一手把著張四姐,笑道:“舅太爺勿急,等過契手續得了,自然將莊票與了舅太爺。我們老爺的人品,舅爺還信不過。” 張老舅爺見沈舉人神色,恐怕他反悔,便催著早些去衙門過契。 鄭氏則是看著先前拿來的那兩副頭面,則有些不好意思:“這兩副頭面是銀鎏金的,戴著鮮亮,卻不禁使。你們姊妹收起來,留著賞人。金寶樓這些日子剛進了新鮮樣式的嵌寶釵、珍珠手釧丨一會娘帶你們去挑。一人先添兩套頭面戴;衣裳也要添置些,家里并無鮮亮料子,咱們再去繡坊看看……” 張三姐、張四姐的穿戴確實寒酸些,如此年紀的小年紀,哪里有不愛美的,兩人臉上都添了歡喜。 沈舉人與張老安人也沒有不愿的,既做了沈家養女,張姐姊妹總要穿戴起來,方不墜了沈家臉面。況且就算花些銀子,以后充到嫁妝里,也不浪費。 于是,除了張老安人在家外,其他人便都歡歡喜喜地出門去了。 講到這里,郝媽媽歇了一口氣。 冬喜見狀,立時奉了茶上前。郝媽媽接過,吃了兩口,方繼續說道:“老爺是用了午食回來了,大哥沒一會兒也回來,來后院陪老安人說話。待聽說多了兩個姊妹,面上倒是沒有什么歡喜的。老安人還以為大哥看上三姐,好生安慰了兩句。約莫將申時,就有二娘身邊婢子小梨過來尋老安人救命。說二娘回來了,與老爺在書齋爭執,老爺動了手,還要寫出妾書。” “大哥與老安人都著急,大哥先行一步,老安人隨后也帶了老奴等人去了齋里,已是亂成一團。老爺不僅動手打了二娘,連大哥也打了。又叫人傳板子,要對大哥行家法。” “老安人忙上前攔著,老爺便指著二娘罵‘毒婦,。老安人追問緣故,老爺卻不肯說;又問二娘,二娘也不開口。老安人無法,怕大哥吃虧,便叫大哥扶著二娘先下去。老爺又不肯叫她們走,老安人見事情不對勁,便打發婢子婆子們都出去,叫老奴在門口守著,這才開始追問老爺。” “老爺這才講了緣故,原來二娘中午同老爺分開后,借著挑首飾的旗號帶了張三姐、張四姐兩個出去逛,回家時卻是一個人。等老爺得了消息,打發人請二娘到書房后,二娘便直接拿了五十兩銀子,還有兩張身契給了老爺。張家兩位小娘子已經叫二娘給賣了,老爺這才惱,追問她賣到哪里去,二娘也不說,才動起手來。” “老安人聽了立時傻眼,卻是鬧不清緣故,怒氣沖沖地問二娘。二娘依舊蚌殼嘴,什么也不說。大哥便跪下,說主意是他出的,人是他賣的,不與二娘相于。還說張家門風不正,張家兩位小娘子當不得沈家女兒,怕污了門楣。老安人還稀里糊涂,老爺已是氣得跳腳,立時狠踹了大哥一腳,開口罵個不停,又追問三姐、四姐下處。” “大哥就是不說,老安人反應過來,便叫大哥扶了二娘先下去,然后問老爺是不是與兩位表外侄女有私,老爺絕口否認,只不住口地咒罵大哥、二娘。老安人將老爺狠罵了一頓。罵得狠了,老爺方不耐煩地道‘自己摸過來的小淫婦,怎睡弄不得?白吃了我家三年飯,只睡三晚還虧了,。老安人氣得立時昏厥過去。” “等老奴等聽到動靜,扶了老安人回去,便聽說大哥帶二娘出去。老爺使人去問了兩句,聽說是去城外莊子,便喝罵兩聲,并沒有叫人去攔。” 講述完事情經過,郝媽媽嘖嘖道:“還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這二娘平素看著溫溫柔柔,待誰都客客氣氣,從不與人紅臉,這下手卻是狠辣。張家四姐行事不檢點,有了這個下場也不無辜;那張家三姐卻是個老實人,平白受累。 沈瑞回來前,已經聽長壽說過,曉得鄭氏是一個人回來,已經處理了張三姐、張四姐,可聽了這詳細情景,依舊覺得詫異。 鄭氏這般架勢,不單單是要處置張氏姊妹,更像是要與沈舉人決裂。 “老爺真寫出妾文書?”沈瑞想了想,問道。 郝媽媽點頭道:“寫了,因這個老安人還念叨老爺好幾句。畢竟二娘是大哥生母,不管做錯了什么,看在大哥面上,都不當出妾。”說到這里,嘆氣道:“二娘這次太大膽,鄭家又沒人在松江,二娘離了沈家也沒有活路。老爺似也后悔,不過面上過不去,總要過些日子才能松口。” 沈瑞聽了,卻是不以為意。 鄭氏哪里會沒有活路?有個當官的兄弟,親生子名下也有產業,自己手中有私房,離了四房只有過的更好的。 只是瞧著鄭氏行事,用意頗深。 沈瑾待老安人與沈舉人向來恭敬,鄭氏在兒子面前揭破沈舉人的無恥嘴臉,使得這父子之間添了嫌隙。即便沈瑾為人孝順,不會去斥責長輩過錯;那沈舉人知曉兒子曉得自己丑事,心里還能自在?一來二去,父子之間只會漸行漸 郝媽媽不過怕沈瑞蒙在鼓里,這幾日不小心觸到沈舉人與老安人火頭上,方得空過來報信。該說的說了,便又匆匆忙忙回去。 沈瑞不知為何,想起沈瑾過生日那晚鄭氏與沈舉人的私語。 估計在那時開始,鄭氏便生了離去之心,否則不會短短一晚,就又如此決斷。 只是這天下做父母的,多當兒女是命根子,這個鄭氏倒是好魄力,真能舍得下沈瑾。這母子二人,真的是去城外莊子么? 第一百零九章 東道主(三) 管家趙慶拿著手中請帖,站在書齋外,猶豫不決。<-》這是宗房那邊使人來派送的請帖,二房大太太省親,明日在宗房宴請諸族親,請自家老爺闔家赴宴。這帖子上午就送來,門房老李外孫滿月,回家吃酒,小廝又不知輕重,這帖子就耽擱。 直到看到趙慶,小廝方想起這件事,將帖子給了管家。 不想當時正趕上沈舉人去衙門,管家不好越過老爺直接將帖子給老安人,便等沈舉人回來。 就在得知自家老爺回來后,管家往書齋遞帖子時,又趕上沈舉人與鄭氏爭執。大管家只聽了一耳朵,便立時避而遠之。 沈舉人私納張四姐之事,瞞得了旁人,瞞不住趙慶這管家。 做了這些多年管家,前院這點事都在他眼里。 如今瞧著這架勢,管家便曉得是“東窗事發”,哪里敢趟這渾水。 避了小半日,眼見天近黃昏,管家想起這張請帖,不能再拖,只好硬著頭皮又來到書齋。 在書齋門口踱步了一盞茶的功夫,他便見春月從東廂出來,面上帶了幾分憂色。 管家輕咳了一聲,走上前去道:“老爺作甚哩?” 春月福了福身,難掩憂心道:“在榻上歪著,直道頭疼,看著是氣得狠了。又不許人去請大夫來瞧。” 下午鄭氏與沈舉人說話的時候,并沒有留婢子在跟前。春月、冬月與鄭氏侍婢小梨,都在院子里候著。直到沈舉人動手,驚動了外頭,大家才敢上前探看。春月只曉得老爺口口聲聲罵鄭氏“毒婦”,鄭氏卻一副不知悔改的死樣子,到底這夫妾兩人為何翻臉卻是不知。 等到后來沈瑾與張老安人先后過來,她們這些婢子也被打發出去。 等到大家陸續離開后,春月、冬月兩個方到沈舉人身邊服侍。 東廂里,沈舉人躺在床榻上心情很復雜,當知曉鄭氏作為那刻,他氣沖斗牛,真是心疼夠嗆。一夜夫妻百夜恩,他與張四姐胡混了三晚,要說情深似海那是扯謊,可想到一個嬌滴滴小娘子與自己約定終身,并且樂意變著花樣服侍自己,他的心都跟著疼。 不過他也不否認,當曉得鄭氏賣了張家姊妹,而且死咬著不肯說下落時,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氣。否則他不會只喝罵鄭氏,追問張家姊妹下落不得后,也沒有派人出去尋找。 在迷戀張四姐的年輕嬌嫩時,沈舉人心中不是不怕的,只是男人起了花花腸子,有時候就什么都顧不得。 與其說他恨鄭氏賣人,不若說他恨鄭氏竟然敢將此事告訴沈瑾,在兒子面前揭開他的丑事,半點面子都不給他這個做老子的留。而向來孝順守禮的沈瑾,今日又跟倔驢似的,敢護著鄭氏,與自己硬頂硬。 除了怨恨,沈舉人還生出幾分沮喪。兒子大了,自己老了,她們母子兩個才如此肆無忌憚。 聽到外頭動靜,沈舉人翻身從榻上坐起,雙手摩挲了一下臉,起身走到外間,冷聲道:“趙慶么?還不進來?” “正是小人。”管家應聲,進來,雙手捧了請帖道:“老爺,宗房打發人送來請帖過來,二房大太太回鄉省親,明日在宗房宴請族親。” 沈舉人本心煩,聽到“二房大太太”卻是一愣:“二房大太太回來省親,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管家為了報稟此事,下午早出去打聽過,便道:“聽說是前日到松江,昨日去了知府衙門拜會知府太太,今日往各房派請帖。” 沈舉人接了帖子,看上面的時間是明日下午,不滿道:“這是哪里規矩?女眷請客,竟然不是午食,而是飧食? 說著,他又望了望窗外,輕哼一聲,道:“這個時辰方使人送請帖,是個什么意思?” 管家見他黑著臉,自然不會說這帖子被門房耽擱半日又被自己揣在袖子里半日,便緘默無語。 沈舉人看到帖子上“闔家”幾個字,便想到沈瑾,只覺得心火直竄。他將帖子往書案上一摔,吩咐道:“你親自去宗房回話,就說明日我帶了二哥過去赴宴。趁機也打聽打聽,二房大太太怎突然來松江了” 管家應聲去了,沈舉人站在窗前,只覺得寂寥。 二房大老爺比他年長不了幾歲,已經是侍郎官;他卻一事無成,連齊家都沒有做好,真是嗚呼哀哉。 城西,一處客棧。 二樓套房里,八仙桌上的酒菜已經涼透,鄭氏與沈瑾母子坐在桌前,相對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沈瑾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道:“二娘作甚自作主張?兒子不是說了,一切交給兒子就好?” “大哥只需好好讀書,好好做人,這種臟事我怎舍得叫讓你沾手。”鄭氏長吁了一口氣道:“定要推出個惡人的話,還是我來。我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 “二娘……”沈瑾哽咽著,眼淚唰唰落下:“為甚要如此哩……為甚要自己逼自己……” 鄭氏沒有跟著哭,反而露出幾分笑來:“好大哥,莫要哭,你應該為我歡喜才是。貴妾也是妾,妾通買賣,只有離了沈家,我方能做回人。往后你也不用再喚我二娘,可以改口叫我聲娘……” 沈瑾只舉得心如刀割,跪倒在鄭氏膝,十七歲的少年,哭得跟孩子一樣前:“娘……娘啊……兒子可有甚不是……為甚娘連兒子都不要?若是娘不愿在繼續呆在家里,兒子奉娘去城外莊子過活。作甚要連兒子都不要……” 鄭氏看著兒子,心里跟針扎一般。兒子是她懷胎十月生養的,是她身上掉下的肉,眼見著他從小小一團長成這么大。兒子舍不得她,她又哪里能舍得下兒子。可是她曉得,新太太進門在即,為了沈瑾以后不受內宅轄制,她此時離開是最好的。就是兒子說親,少一層生母庶婆婆,親事也能說的順利些。 她伸出手去,輕輕摩挲著沈瑾頭頂,輕聲道:“好大哥,你已經長大,莫要再做小兒女態……” 沈瑾抬起頭,哭道:“娘若是要走,就帶兒子一起走……” 鄭氏的手一頓,露出苦笑:“你是沈家子弟,沈家是你的根,離了根又哪里能活呢?” 沈瑾還要再說,鄭氏已經肅容道:“我也是將四十的人,難道還要等新人進門后去立規矩?妾是什么?妾是‘立女,要給主母定省,要鋪床疊被,要服侍梳洗,要侍候三餐先頭大娘子是個愛清靜的,我也不去她跟前礙眼,兩下里太平。誰曉得新人是個甚脾氣,無需苛嚴,只需按規矩行事,我就得老老實實立規矩要是苛嚴些,我這大年紀,便也只能受其磋磨……到時候,即便你看不過眼,又能如何?你雖是我親生的,可如今記在先頭大娘子名下,哪里有資格為我說話?還是你指望我去同個十七、八歲的小娘子爭風吃醋,讓老爺與我撐腰?”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道:“且看好的,我只有你舅舅一個手足兄弟,自打他出去做官,十來年也不得見。如今趁著我還能動,我也想去看看你舅舅……”說到后來,已經放軟了話:“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等過個一年半載,在那邊住煩,還是要回來。到時就按你說的,去你名下的莊子里安置,也過過當家太太的癮。” 鄭氏將話說的這個地步,沈瑾即便舍不得,也不會為了自己的不舍,就留著生母受委屈。 只是鄭氏說的容易,去山西探望做官的鄭小舅,可一個女子出門在外,談何容易? 沈瑾想了想道:“那兒子送娘去看舅舅?” 鄭氏皺眉道:“胡鬧這一來一往要小半年功夫,你明年要參加鄉試,哪里能耽擱得?你若是有心,就全心溫書,等過了鄉試,早起啟程上京,正可以、繞道山西。說不得我還能借了大哥之光,也跟著往京城里見識一番。” 沈瑾聽著前面本蔫頭巴腦,聽到后頭卻是萌生出滿心期待:“娘說的是真的?若是兒子明年鄉試過了,娘真隨兒進京?” 鄭氏笑道:“作甚哄大哥?正好照顧大哥應考。若是大哥榜上有名,娘就隨大哥往任上做老封君;若是大哥失手,娘就陪你在京城待下一科。” 沈瑾本覺得絕望至極,才如此痛苦,眼見母子相逢有盼頭,便添了精神,使勁地點頭。 這一刻,母子兩人都沒有提四房以后會如何,沈舉人與張老安人以后如何…… 沈家,跨院。 沈瑞用完晚飯,早早地掌燈,坐在書房將剩下的半套拳譜畫好。待取了明膠與棉繩,將拳譜裝訂好,沈瑞又去整理筆記,零零散散的,足有七、八冊筆記在。將這些都整理好,沈瑞便提筆寫了一封短信,提及明日家中有事,舊約取消,奉上拳譜,讓董雙試練。又附送新書一匣,作為董雙歸鄉儀程。山高路遠,異日春閨場上再相見。 剛將東西整理好,便聽到外頭有女聲道:“二哥在么,老爺打發婢子來傳話……” 沈瑞挑了簾子出來,便見院子里立著一女婢,挑燈而立。 沈瑞道:“老爺有什么吩咐?” 來的正是春月,因親見了書齋這幾日變動,早沒有早先張揚,見沈瑞出來,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老爺叫二哥明日中午午歇就家來,老爺要帶二哥往宗房赴宴……” 第一百一十章 東道主(四) 沈家,書齋,東廂房。<-》 聽了管家打聽回來的消息,沈舉人目瞪口呆。 當年那個隨著孫老爺來松江送嫁的徐娘子,就是二房大太太徐氏?這一個商戶家嫁女,怎么同二房扯上瓜葛?還有那孫老爺同二房三太爺是至交好友的話,又是從何說起? 京城進士出身的高官顯宦,與浙南商賈,隔了這么遠,身份天差地別,怎就能成至交好友? 沈舉人的心,亂作一團。 隨即沈舉人想起一件事,自己與孫氏親事是宗房太爺做媒。而二房三太爺移居京城后,似乎只同宗房一脈有些聯系,兩位太爺昔日還曾做過同窗。 自己那岳父真是二房三太爺好友? 沈舉人對于自家岳父孫夢生了解的并不多,孫氏是老來女,當年出嫁時,孫夢生已經年逾花甲,即便親來松江嫁女,可相應料理,都是同來的徐娘子出面料理,孫夢生露面的時候反而不多。 沈舉人當年應下親事時,只當宗房太爺與孫夢生有舊,而后看宗房太爺為孫氏多有庇護,似正印證這點。萬萬沒有想到,孫氏與京城二房有舊,而且看來淵源頗深。 沈舉人萎坐在椅子上,只覺得額頭上冷汗直冒,問道:“二房大太太可知曉三年前之事?” 管家小聲道:“怕是曉得的,聽說二房大太太前日在茶樓里偶遇鴻大太太母女,給隔壁小娘子的表禮甚重;昨日去知府后衙拜會,也是二房大太太主動前去。” 沈舉人聞言,有些傻眼。知府太太與郭氏,兩個都是與四房有于系的? 二房大太太這個是故去的孫氏張目?可時過境遷,已經過去三年,會不會太遲了些? 自己當年似也有不妥當之處,如今續的又是侵占了孫氏織廠的賀家之女,沈舉人眼神微閃,生出幾分心虛:“二房大太太到底為何來松江?可打聽到了?” 管家道:“據二房大太太隨從那邊的消息,二房大太太本是帶了外甥、外甥女回蘇州省親,來松江探訪族親是臨時起意。”說到這里,頓了頓道:“還有一個消息,聽說是二房大太太親口所說,二房大哥九月里故去為了這個如今各房都猜,二房大太太這回來松江,是為二房擇嗣子來的” 沈舉人原正想著明日是不是裝病避過這宴請,便聽到管家這一句,立時嚇了一跳。 二房大哥沒了?為二房擇嗣子? 沈舉人原本繃著的心,立時松了下來,對于明日宗房大宴,反而生出幾分好奇。 他擺擺手,打發管家下去,自己坐下又尋思了一回。二房大太太要是有心過問四房之事,豈是他一次回避就能避開。該來的總要來,看來此事還得老安人出面。當年之事,固然他疏忽了;可身為人子,又能如何? 這樣想著,沈舉人便起身去了后院。 張老安人被鄭氏所為所驚,又被沈舉人頂了幾句,昏厥過去,即便后來醒來,精神也不足。這樣的事情,不僅不能聲張,還要替鄭氏將此事掩住,真是打落了牙齒往肚子里咽。 鄭氏的手段雖狠辣,可張老安人并不覺得過分。可恨的是張家那兩個小賤人,恁地不知廉恥,竟然不過輩分去勾引表叔,失了倫理。要是事情泄露,四房上下都不用做人了。不過張家姊妹到底姓張,鄭氏不同她商量私自處置;沈瑾那里口口聲聲說張家家教不好,也使得張老安人氣惱灰心。 聽說沈舉人過來,張老安人本打算不見,可沒等使人去傳話,沈舉人便直接登堂入室。 張老安人冷哼一聲,剛要呵斥,便見兒子舉了一張請帖道:“安人,二房大太太省親,明日在宗房宴請族親。” 張老安人先是一怔,隨即道:“莫非二房大老爺要擇嗣?” 沈舉人很是意外,在椅子上坐了,看了張老安人兩眼:“安人聽說二房大哥夭了的事了?” 莫非下人里還有不安分的,否則他都才知曉的消息,怎么就傳到后院來? 這下輪到張老安人意外:“二房大哥夭了?那可是二房單丁?” “應該是真消息。二房大太太來此,要不是確有其事,誰會平白造這個謠來得罪她?”沈舉人點頭道。 張老安人驚愕過后,卻是露出幾分歡喜:“如此甚好正可將二哥送二房做嗣子” 沈舉人“騰”地一下身份,皺眉看著張老安人道:“安人莫非老糊涂了?二哥是孫氏獨子,如何能過繼他人?” “糊涂的是你孫氏名下可不單單二哥一個,還有大哥。二哥既是嫡次子,如何過繼不得?二房擇嗣,從遠近親疏看,本就首選宗房與四房那是侍郎門第,二哥真要過去做了嗣子,往后同大哥兩個也是護衛臂助”張老安人面色潮紅,腰板坐直,鄭重其事地看著沈舉人:“這是盼也盼不來的好事,你可莫要只顧著面皮,就要去攔著” 沈舉人見張老安人如此反應,心下狐疑不定,又坐下道:“平素倒是沒瞧著安人這般疼二哥?若是過繼為人子是頂好的事,以安人對大哥的疼寵,不是當先想到大哥?” 張老安人一時被噎得無語,卻挺著脖子道:“則選嗣子傳承血脈,定是要挑家族嫡血。要是庶出血脈都可挑,那二房只要尋二房旁枝庶房便是,哪里還輪得到其他房頭?大哥雖記名,到底不是孫氏親生。” 見她強詞奪理,沈舉人倒是想起一件舊事道:“二哥打落地開始就養在安人屋里,當年也見安人疼愛過,作甚后來就不喜了二哥?” 張老安人皺眉,默了半響,方幽幽道:“二哥八字不好,刑克親人。你看孫氏早先身子骨好好的,產子后便病弱,后來又病死了。” 沈舉人才不信這莫名其妙的理由,真要少年失母就是八字硬,那他這少年失父的、老安人這青年守寡的八字也軟乎不到哪里去。 張老安人卻不愿說這個話題,岔開話道:“明日正可帶二哥過去,二哥的年歲正好,已經立住,有沒有婚約在身 見她興致勃勃的模樣,沈舉人想著明日還得張老安人出面,怕她沒頭沒腦的出了笑話,便將二房大太太的身份說了,又提了孫夢生生前與已故二房三太爺有舊之事。 張老安人顯然也被驚住,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怎還同那邊有牽扯” 這一夜,沈家四房里,只有沈瑞好眠,其他人因各種緣故,輾轉反側。 清早起身,沈瑞便在院子里耍了一遍形意拳,身上熱乎乎的舒坦不少,早飯都多用了兩碗粥。 冬喜“病了”兩日,今日終于好了,曉得沈瑞中午要去宗房赴宴,她便拿出一件沒上身的素色大氅來,問道:“二哥是早上直接換好,還是等中午回來再換上?” 沈珞十八歲身故,因不到及冠之年,本算是上殤,因已經訂婚,所以不算殤,松江宗族這里得了消息,也當按制服喪。 只是沈舉人與二房幾位老爺是同高祖的三從堂兄弟,還在五服內;等到沈瑞這一輩,與沈珞便已經出服,只算是族兄弟,并不用服孝。不過也不好穿得太艷麗,換上素服,總是沒錯。 “直接穿了,省的中午再換。”沈瑞道。 他雖已經出服,可并不喜艷色,郭氏給他裁制新衣,自也按照他的喜好,除了兩件節慶場合穿的紅衣外,平素衣服都是清雅淡素為主。 因此,沈瑞即便換上素色氅衣,看著也與平素里裝扮差別不算大。 不過到了族學,已經到了的同窗少年,眼睛都落在沈瑞身上。 沈瑞四下里一望,就曉得緣故,原來今日族學里幾個本家同窗,齊齊換上素色裝扮。 何泰之已經來了,正坐在沈玨座位上,同沈玨兩個嘀嘀咕咕。見沈瑞到了,何泰之便起身,與沈玨一道過來。 “瑞表哥可得好生謝我與玨表哥”何泰之得意洋洋,舉著手中的書軸,對沈瑞道。 沈瑞眼睛一亮,立時接過:“這是祝表兄手書?” 何泰之嗤了一聲道:“沈表哥怎就認準祝表哥了?這可是松生的字” 松生?沈瑞覺得有些耳熟,道:“這是八房老太爺的手書?” 何泰之點頭道:“連表哥都贊,寶表哥只拿來兩副,一副祝表哥留了,一副讓我同玨表哥搶來給瑞表哥,連魏表哥都沒撈到。” 沈瑞小心地將書軸打開,便見一副龍飛鳳舞的狂草,上面不是唐詩宋詞,而是一闋小令。 這狂草揮灑的極大氣磅礴,這小令卻極為溫婉纏綿。動靜之間,讓人莫名生出幾分酸楚。 沈瑞看的呆呆的,不知不覺入了神,直覺得天地之間,仿若只剩下自己一人,那難掩的寂寞與孤單,讓人心里空落落的。一下子又回轉到上輩子情景,耄耋之年的曾外祖父,溫文儒雅的父親,內柔內剛的母親,滿身學究氣卻有保留著摯誠之心的姐姐 不知不覺,沈瑞已是淚流滿面。 見沈瑞如此反應,不僅何泰之與沈玨傻眼,連關注著何泰之的沈寶都覺得震撼。 “瑞哥看懂了老太爺的字”沈寶有些沮喪,抓了抓頭發,低聲道:“或許瑞哥比我的天分強許多,該拜在老師門下的是瑞哥才是。” 沈琴不懂書法,只覺得莫名奇怪,道:“至于么?看個字兒,還能看哭了?” 沈寶嘆氣道:“昨晚老師看到這幅字時也流淚了。” 聽他這么一說,沈琴倒生出幾分好奇:“到底寫的是甚哩?我也瞧瞧去。” 待沈琴湊到沈瑞跟前,沈瑞也醒過神來,直覺得臉上冰冷,用手一摸,濕了一片,忙用袖子抹了一把。 沈玨咬牙道:“瑞哥到底看出甚了?這般傷心,看的我心里都酸酸的不得勁?” 沈瑞長吁了一口氣,方道:“我想起我娘來” “啊?”何泰之聞言,訝然出聲道:“祝表哥昨晚看了這幅字后,也說了這么一句” 沈瑞的視線落在這幅字上,有些移不開眼。 沈寶跟在沈琴身后,也湊了過來。 沈瑞見了,忍不住好奇問道:“當年老太爺是不是遇到極傷心之事?” 沈寶看了沈瑞兩眼,方垂下眼簾道:“當年高祖、高祖母去寺里祈福,老太爺本要護送前往,因友人到訪,便沒有同去,就由曾祖母帶了祖父奉親前往回來時,遇到了上岸的倭寇若不是祖母當時已有身孕,后又生下父親,四房嫡支便要斷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東道主(五) 倭寇,又見倭寇 雖早就曉得倭亂貫穿整個明代,等到嘉靖朝出現鼎鼎大名的戚繼光,可沈瑞還是從沈寶平淡的講述中聽到森森寒 喪父、喪母、喪妻、喪子,八房老太爺的命比二房三太爺好不到哪里去。<-》聞名南都的才子就此歸隱,原是這個緣故。 不過如今八房已經緩過人氣,沈寶上有三兄下有二弟,老太爺有曾孫六人,曾長孫已娶親生子,元孫也落地,不用再為血脈傳承操心。與同樣是單丁傳嗣的八房相比,四房沈源只是有兩個兒子,還真比沈流差上許多。 “又是倭寇,真是該殺二房兩位太爺當年如是,八房老祖宗們又是如此,都是他們下的毒手”沈玨咬牙道。 華亭縣就有守御松江千戶所,上一級金山衛就在八十里之外,洪武年置,就是為了在防御倭寇。 不過沈瑞沒有天真的問,為何本地有守御千戶所還有倭寇作亂。 小股倭寇不會進城,千戶所也不會主動出去迎敵,否則追上還好,追不上就是“敗績”,少不就得殺良冒功。而且倭寇不單單是倭寇,還有許多海匪冒充倭寇上岸劫掠。兵匪一家,古今通用。 只是沈瑞又一次清晰地認識到,松江不僅僅經濟富庶,也是倭寇海匪看上的大肥肉,說不得什么時候就上來咬一口。在書上看到的倭寇之亂,對于沈家人來說,卻是真正的切膚之痛。 氣氛有些沉默,沈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將字軸卷起來,對何泰之與沈玨道:“何表弟與玨哥的心意,我愧領了。能有眼福得見此字,我已心滿意足。這字畢竟是八房老太爺傾情所書,當傳承后世子孫,我卻是不好私留。” 何泰之顯然也沒有想到,這一幅字竟然還有這般淵源,也有些訕訕道:“是小弟魯莽,昨日不該硬磨了寶表哥討要。定是叫寶表哥為難了?委實對不住。”后一句,是對著沈寶說的。 沈寶搖頭道:“這字是老太爺與我的,并無不舍之意。老太爺前幾日見了老師的字,極為喜愛,當晚就寫了幅條幅出來。待曉得昨天下午我去宗房拜會老師,老太爺便又翻出這幅字,同那幅條幅讓我一起帶給老師。那條幅老師留了,這幅字老師說‘望而傷情,,不敢收藏。” 沈瑞見過八房老太爺幾面,只曉得他看上去頗為慈愛,除了與三房老太爺針鋒相對時,其他時候開口并不多。七房、八房視他為老祖宗,他處事也公正,使得七房、八房兩個房頭日子蒸蒸日上,子孫家教也甚好。 想著八房老太爺昔日遭遇,又想想八房如今子孫繁茂的情景,沈瑞道:“祝表兄可是說老太爺的字如今鋒芒內隱,返璞歸真?” 沈寶望向沈瑞目光越發敬佩:“讓瑞哥說著了,老師說的雖不是這個話,卻正是這個意思。” 沈瑞心中不由一嘆,沈家不愧為書香之族。除了子弟舉業,在士林上也有一席之地。前有八房老太爺,現有被稱為“松江才子”的沈玥。可沈家人行事素來又低調,除了三房因行商賈事過分張揚些,其他房頭多謹慎內斂。 若不是祝允明提起,誰會曉得八房老太爺四十來年前還是個大才子;也沒有人會曉得,偶爾來給他們上一節書畫課的族兄沈玥,在整個南都畫壇都小有名氣。 何泰之與沈玨雖不反對沈瑞將八房老太爺書作“物歸原主”,可沈寶卻不肯收。 “老太爺既將此字軸拿出示人,便已放下那些陳年舊痛。瑞哥看懂了這幅字,亦為老太爺知音,這幅字在瑞哥手中,也不至于蒙塵。”沈寶誠懇道:“瑞哥就收下吧。想來就是老太爺跟前,老太爺也會將這幅字贈與瑞哥。” 沈瑞確實極愛這幅字,見沈寶如此,便不在推諉,先謝了沈寶,次又謝了何泰之與沈玨。 他都快成了一個沒心肝的木頭人,有這幅字畫牽著,倒生出幾分生氣。 前世家人已生離死別,不復得見;今生他會娶妻生子,重生為自己營造一個家。 沈玨這半月常與沈瑞在一處,立時發現他的不同,見他周身冰雪消融,嘴角微翹,忍不住笑道:“方才還說‘不好私留,,這會兒就抿嘴直樂既是喜歡,作甚還唧唧歪歪?” 何泰之白了他一眼道:“君子不奪人所愛瑞表哥,君子也。玨表哥,你呀,也難知瑞表哥所想……” “好啊,罵我是小人么?不就是昨晚分核桃蘸多吃了一口,這就記仇?”沈玨拍了下何泰之的大腦門,輕哼道:“到底是小孩,這個都計較” 何泰之腮幫子鼓鼓地瞪著沈玨:“玨表哥就不是小孩?都老大不小,還與我搶糖吃,恁地不知羞?”說到后來,還刮了刮臉。 沈玨抬頭看著屋頂,嘟囔道:“誰搶了你哩?我比你大三歲哩,個頭都高了一截,飯量也大,還不能多吃一口? 瞧著這兩人為了一口核桃沾引發的口水官司,旁人幾個人都面面相覷,深感無力。 沈玨還真是不長記性,他因嗜甜常常牙疼,被家里管著不叫吃糖,自己牙疼的厲害時也賭咒發誓再不吃糖,如今卻借著何泰之的光又開始吃甜的。 前日還在何泰之跟前裝望族公子架勢,這才兩日功夫,怎就原形畢露? 沈玨與何泰之還在糾結那一口核桃蘸,沈瑞與沈寶、沈琴幾個則說起下午將去宗房赴宴之事。 二房大太太雖只請了各房頭嫡支,又不是祭祀之時,可這是六十年來沈族九房宗親首次齊聚,意義非凡。 二房連墳塋地都在京城另設,早已同松江本家井水不犯河水意思,可如今二房絕嗣,情況有變。不管二房擇了誰做嗣子,二房與松江本家的關系都撕巴不開。 想到嗣子之事,沈寶與沈琴兩個都望向沈玨與沈瑞。兩個房頭的長輩已經說了,二房大太太最后可能擇的人選就是沈玨與沈瑞,囑咐他們多與兩個族兄弟交好。 “琰大哥與二哥呢?”沈琴的心里,卻不知為何想起那兩人:“那兩個才是二房老太爺親曾孫。” 要是按照血緣遠近來說,不是當從沈琰、沈兄弟兩個中擇嗣么?只因他們這一支不在族譜上,就沒有了資格。可是正如沈所說,他們才是二房嫡裔,其他房頭多是遠堂族親。 忽然之間,原本鬧呼呼學堂,立時就安靜下來。 沈玨與何泰之察覺不對,不再爭論。 眾學子都望向門口,門口一神情消瘦的少年,拄著拐杖站在那里,眼睛正定定地望向何泰之。 何泰之被盯得打了個哆嗦,往沈玨身后避了避,小聲問道:“玨表哥,這是哪個?我沒見過他,怎就得罪了他,眼神恁怕人?” 沈玨將身子挪了挪,將何泰之遮住,皺眉看著門口。 沈琴看著少年腋窩下拄的拐杖,面上閃過愧疚之色,上前幾步,欲攙扶道:“二哥怎來了?大夫不是囑咐臥床休養三個月?” 來人正是沈,依舊是一席紅衣。不過平素豐神俊朗模樣,因清減顯得有些病弱;眉眼間尖刻,也淡了許多,像是一下子長大幾歲。只有一雙丹鳳眼,依舊帶了幾分神采,使得他頹廢中,依舊風姿不減,相貌俊秀得驚人。 沈沖沈琴點頭致意,卻沒有接受他的攙扶,自己挪動走拐杖,直直地走到沈玨跟前,看著他身后探出頭的何泰之,道:“你就是二房大太太的外甥?” 何泰之聽著沈琴方才稱呼,曉得眼前這不良于行的俊秀少年也是沈族子弟,心中懼意便去了,挪步出來道:“正是小弟,不知仁兄何人?” 人都有愛美之心,何況這俊秀少年身體又有不全之處,自是容易引得人心軟。 沈默了半響,方沉聲道:“我亦姓沈,家祖為沈家二房出婦子請尊駕代我兄弟陳情與二房大太太尊前,祖父、父親漂泊異鄉多年,念念不忘的就是落葉歸根,只因無名無分,至今不能入土為安。懇請二房長輩仁愛,允我祖父這一支以庶房歸宗……” 這是沈第一次在外人跟前承認自己兄弟兩個出婦子后裔身份,并沒有他想想中的那么艱難。 就在這二房選嗣的傳言沸沸揚揚時,沈琰、沈兄弟本不好露面。可瞧著白氏不死心的模樣,兄弟兩個都戰戰兢兢,生怕一個看不住白氏做出點什么。 如今參合擇嗣之事,且不說會不會引得二房幾位老爺想起宿怨,就是一心惦記推自家子弟為嗣子三房與九房那兩個,也要生生得罪。還有最有可能出嗣子的宗房,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 他們母子三人得以還鄉,立足松江,本就受了宗房大老爺的照顧與三房庇護。要是將這兩處都得罪,以后日子怎么過? 與其讓白氏上竄下跳,將那幾個房頭都得罪了,還不若他們兄弟亮明車馬,早日搭上二房大太太。他們倒沒有奢望過二房會點頭讓他們父祖歸宗,不過是想要早日得一句拒絕,也讓其他人明明白白地曉得,他們兄弟無力也無資格去爭那個嗣子之位…… 第一百一十二章 薈萃一堂(一) 直到看著沈舉人上了馬車,沈瑞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前往宗房赴宴的,確實只有他們父子二人,沒有張老安人,也沒有沈瑾。對于這個結果,沈瑞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二房大太太身份顯貴,固然各房頭都要捧著,可有孫氏舊事在前,四房即便湊過去也落不下好。倒是沈瑾,沈舉人提也沒提一句,看來是真的因鄭氏之事遷怒沈瑾。 沈舉人在車上坐定,黑著一張臉,瞪著沈瑞道:“磨蹭甚哩?還不上車來。” 沈瑞應了一聲,也上馬車。 車簾撂下,馬車緩緩前行,沈舉人耷拉著眼皮,道:“前幾日廟會上二哥見過宗房大太太?她可對你說甚了沒有 沈瑞搖了搖頭:“不曾說什么。后來見了鴻大嬸子,滄大伯娘倒是與鴻大嬸子說話的時候多。” 沈舉人輕哼了一聲,不再開口。 他使人打聽了一上午,得的消息也不過是二房大太太見過族中幾個少年,給了一模一樣的表禮,并未同沈瑞單獨說話。不過因心中驚異不定,到底忍不住開口再次確認一回。 或許徐氏當年送嫁只是面子情,否則這二十多年也沒見孫氏與京城有往來。 不過到底有些忐忑,沈舉人心中不由埋怨上張老安人。 張老安人是長輩,見見二房大太太又能如何?即便二房大太太心中生怨,還能當眾對族中長輩無禮? 如今張老安人病遁,沈舉人即便不安,也只能硬著頭皮赴宴,否則如此宗親齊聚的場合,四房卻沒人露面,也惹人非議。 想到二房絕嗣之事,沈舉人眼神微閃,看著沈瑞:“二哥與玨哥交好?” 沈瑞點了點頭,這并不是秘密。回來這大半月以來,沈瑞與沈玨兩個雖不至于形影不離,可也常湊到一塊。 沈玨雖偶有驕縱,可到底是族長太爺教導出來的,并不惹人生厭,又有一副軟心腸。 沈舉人稍加思量,又問道:“玨哥在學堂里功課如何?可提了明年縣試下場之事?” “雖不算勤勉,可勝在天資不凡,經書都已背熟吃透,已定下明年應縣試。”沈瑞不知沈舉人作甚開始留心沈玨,不過這問的并非什么不能說的,便如實回道。 沈舉人點點頭,又沉默下來。 沈瑞亦不開口,耳邊便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沈氏族人聚族而居,四房與宗房的距離并不算遠。 馬車走了沒一會兒便到了,沒等馬車停穩,便有門房看見,往里通稟。 等沈瑞下了馬車,宗房二哥沈帶著沈玨出來相迎。 沈上前,親自扶了沈舉人下了馬車。 沈舉人問道:“都哪房來了?” “三房、六房、九房都到了。”沈回道。 “三房老太爺這早就來了?”沈舉人有些意外。六房當家沈琪輩分最低,早來一步還說的過去;九房破落戶,太爺愛鉆營;這三房作甚這般殷勤? 平素里三房老太爺自持輩分,族中有什么公議之事,都是姍姍來遲。 沈點點頭,神情頗為微妙:“三房是頭一個到的,嫡脈闔家齊至。” 沈舉人聽了,曉得沈為何如此神情。 三房老太爺在世,早年長子病故后,怕其他兒子壓著長房孫子們,曾分過一次家;等到長房沈湖等四孫長大,并沒有分家,還是一處過活,如此嫡曾孫、庶曾孫輩兄弟十數人,元孫也有幾個。加上女眷與未出閣的小娘子,嫡脈齊至的話,得坐十來輛馬車。 同三房相比,四房只來父子兩個,人丁太過單薄。 沈望了望沈舉人身后,好奇道:“源大叔怎就帶了瑞哥一個?叔祖母與瑾哥呢?” 沈玨同沈舉人見了禮后,便將沈瑞叫到一邊,此時事也正壓低音量,小聲問這個:“老安人同你大哥怎沒來?可是曉得滄大嬸子身份,嚇到了,心虛不敢來?” 雖說二房幾位老爺不在,只有大太太一人來此,發的帖子也只是宴請各房嫡脈,可是收了請帖的各房宗親,即便不是闔家齊備,也多是差不多。 倒不全是巴結與奉承緣故,也不是眼皮子淺為了圖一份表禮,而是二房三太爺搬走后,二房首次有人回鄉,也有兩下認親之意思。 似四房這樣就父子兩人赴宴,看著委實太單薄些。不過像三房老太爺那般勞師動眾,則又有些喧賓奪主之嫌。 沈瑞搖搖頭,亦小聲道:“老安人那里不好說,大哥那里……課業要緊,我們老爺并未使人去叫,應不知宴客消 沈玨聽了,嗤笑道:“是怕耽擱你大哥讀書,還是怕滄大嬸子因三年前之事遷怒你大哥?源大叔這心偏的真是沒邊了……” 說話功夫,后頭又有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沈玨認出五房馬車,對沈道:“二哥,是五房馬車” 沈見了,便道:“你引了源大叔進去,我去迎鴻大叔他們。” 沈舉人先時同宗房關系親近,常來常往,聞言便擺擺手道:“你們兄弟且留下迎客,我自己過去便是。” 沈瑞本想留下,迎一迎五房等人,可眼見沈舉人瞪著自己,便抬腿老實跟上。 沈亦不敢輕慢,忙吩咐旁邊管家引路。 宗房老宅,還是當年沈學士舊居,是按照五品官住宅營造。 正門三間三架,堂廳是五間七架。 正堂中間三間敞廳,北墻是一面雕花木板,前面是一架八尺闊、五尺高的描金大理石屏風,上面是壽山福海橫波圖。 屏風前,設一張退光黑漆方桌,上面擺了一對紅銅獸爐,香煙繚繚。兩側是一對交椅,上面鋪陳半新不舊錦繡坐墊;東西對列四對交椅,中間是方幾隔斷,交椅上面亦是同樣鋪陳。靠著東西隔墻邊,又貼墻各陳交椅八把。 因宗房一脈始終為族長,常有宗親聚會宴飲,便在五間正堂后,又接了五間后堂。中間用八仙過海的雕花木板隔開,只留下一個月洞門,趕上大祭宴飲時,酒席就擺在后堂。 后堂出去,就是中廳前天井。 宗親宴飲時,各房官客之席在后堂,女眷之席開在中廳,既闔族同慶,又不至讓男女混坐。 沈瑞隨著沈舉人到敞廳時,族長太爺正陪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說話。 三房老太爺坐了東邊客位首位,九太爺坐在其下首。族長太爺雖輩分比三房老太爺低,可依是穩坐上首主坐,并未到客坐相陪。 三房沈湖與九房沈璐并未列正客位,而是坐在東墻邊那排椅子上,宗房大老爺在作陪。另有幾個中年人,長相與沈湖相似,應是沈湖的三個兄弟。 再看玉字輩兄弟,除了九房沈璐外,就只有六房沈琪有座,他坐的是正客位的次末位。其他玉字輩子孫,不管是成丁,還是沒成丁的,都是站位。即便屋子里還空著十來把椅子,也沒有人逾越。 沈瑞掃了一眼,心中有數。 這座位排列,除了長幼尊卑之外,還有兼顧各房頭。中間正客位的八把椅子,應該只有各房當家人坐的。三房與九房如今房長雖是沈湖與沈璐,可因兩位族老來了,他們就要退后一步。 二房沒有官客在松江,否則以沈琪輩分,應該坐末位。 沈瑞跟著沈舉人,上前見了一圈禮。 三房老太爺與九太爺對沈瑞都極為親熱,跟看親孫子似大。 三老太爺滿臉慈愛,感慨道:“瑞哥越來越像源大娘子,只是你是男人,到底當剛性些,切不可學你娘性子綿軟。要知道,你才是四房唯一嫡子,以后四房還要靠你傳承下去。” 九太爺也跟著說道:“就是哩各房頭都是嫡血傳家,沾了個庶字就混了血脈,四房自也不好亂了嫡庶。假嫡非嫡,沒有孽庶掌家頂門的道理” 三老太爺聽了第一句時還點頭,聽到后頭臉色不由得發青。 沈家內四房里,三房是沈度庶子一脈,九太爺這話,可是將三房老太爺也罵進去。 三老太爺怒道:“庶支怎就混了血脈?難道老朽活了七八十年,今日倒成了雜種?” 九房太爺訕訕道:“吉大叔,侄兒不是這個意思。” 沈舉人在旁,面上也難看。 沈瑾記名嫡子,是孫氏遺命,這兩個老頭子夾槍帶棒、重提舊事,所為何來?口口聲聲說沈瑞是四房唯一嫡血,這是怕四房去爭嗣子? 這二老還真是可笑之極,二房擇嗣,首選宗房,又哪里有三房、九房的事?宗房還沒提防四房,他們兩家倒是先著急上。 這邊兩個老爺子沒等吵起來,沈兄弟引著五房沈鴻父子進來,這父子二人,跟沈舉人父子方才你一般,又是一圈請安見禮。 沈舉人已經落座,就是與九房太爺相對的西數第二把椅子。西邊首位留著,應該是留給八房老太爺。 沈鴻見了禮罷,則是在九房太爺下首落座,沈湖、沈璐、沈琪等早已起身,又過來見了沈舉人與沈鴻,方又各自落座。 少一時,七房、八房到了,族長太爺得了消息,領了宗房大老爺親自出迎。 八房老太爺已下了馬車,身邊除了七房沈溧、八房沈流,后邊還跟著幾個嫡曾孫。 這邊剛將八房老太爺等人迎進中堂,宗房大門外就又來了一輛馬車。 看著馬車上下來的人,門房管事剛想要進去通稟,就被叫了回來。 來的正是二老爺夫婦,二老爺下了馬車,還有些猶豫。二太太屈氏低聲念叨了兩句,夫妻兩個方進了大門。 三間敞廳,五代同堂,擠得滿滿登登。 族長太爺便請幾位族老移步東稍間,又吩咐曾孫小桐哥帶了木字輩去了西稍間,敞廳上方松快些。 各房當家人,序齒輩分重新落座,宗房大老爺坐在客位首位陪客。 族長太爺不在,他這宗子身份,在族中不亞于各房房長。 水字輩其他幾位叔伯,也在后面一排椅子上坐了,玉字輩中的年長者,序齒也多有了座位,只有幾個年幼的沒有撈到座,去西稍間尋各家侄子耍去。 敞廳上二十六把椅子,只空著主位上的兩把,坐滿了二十四人,加上東稍間的族長太爺與三位族老,西稍間的十多個六歲以上童子,這就有四十多人。 這還只是各房嫡支宗親小宴,等到正經宗親大宴時,要設在祠堂,否則壓根擺不開那么多席面。沈氏一族子孫繁茂,可見一斑。 按輩分來說,二房大太太既來本家省親,當主動去拜見各房族老長輩。如此一個帖子,就將各房頭請來,委實托大。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老太爺因由所圖,并無不滿;八房老太爺卻有些不快,若不是看在曾孫沈寶份上,今日本不想來。 眼見著各房頭齊至,二房大太太還沒動靜,八房老太爺不耐煩道:“帖子收了,人也來了,怎地徐氏還不露面?難道要讓咱們做叔祖的,去與她孫媳輩的見禮?” 他這般說辭,并非不避男女大嫌,實是各族老的年紀年輕的也是古稀,稍長的也是耄耋之壽,徐氏也是五旬婦人,已經到了無需避嫌的年紀。 族長太爺聽了,也有些皺眉,伸手喚了個小廝過來,低聲吩咐了兩句。 少一時,小廝過來回道:“二房大太太回來了,正往客房換衣裳,說稍后便來拜見幾位族老。” 聽了這話,不僅八房老太爺越發不快,連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臉色也不好。 三房老太爺冷哼道:“不是徐氏發的帖子么?客人都來了,她不說出迎,反倒出門去了?” 九房太爺也不滿:“即便是三品誥命,未免也太托大,恁地不知規矩。” 族長太爺面上倒是淡淡的,道:“徐氏一早出城去了,去拜祭孫氏。” 八房老太爺依是皺眉,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神色訕訕。 三房老太爺眼神閃了閃,摸著胡子道:“既是拜祭孫氏,怎自己個兒去了,也沒帶上瑞哥?是不是瑞哥有甚不妥當處,惹了徐氏不喜?” 族長太爺看了他一眼:“不是自己去了,請了五房大娘子作陪。” 東院客房里,徐氏凈了面,依舊眼圈泛紅。 郭氏在旁見了,勸道:“滄大嫂子勿要太傷心,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有滄大嫂子照拂,瑞哥也算是苦盡甘來 徐氏嘆氣道:“是我來的晚了,這瑞哥受了這些個委屈,不怪孩子心冷……只是我瞧著瑞哥是個有主意的,怕不會樂于隨我進京,還得請弟婦幫我勸一勸……” 第一百一十三章 薈萃一堂(二) 因族長太爺使人催促,宗房大太太早使人留心客院這邊消息,曉得徐氏回來,立時低聲吩咐次媳待客,自己移步到客院來。<-》 徐氏已經與郭氏說完話,便隨宗房大太太去前廳東稍間,與各位族老見禮。 八房老太爺什么也沒說,只吩咐人上了表禮。不管徐氏什么身份,年歲幾何,都是族孫媳婦。 禮數到了,便也是了。至于能不能與二房結下善緣,無須強求,兒孫自有兒孫福。 三房老太爺滿臉溫煦,倒問了好幾句,問徐氏何時從京中動身,在蘇州待了幾日,蘇州還有幾門姻親,云云。 九房太爺見三房老太爺絮絮叨叨個沒完,有些著急,便插嘴道:“珞哥怎說去就去了?前年他中舉消息傳回來,我還叫小子們去放了一串炮仗理哥也真是,他在京中,也不回往族里報個信” 屋子里立時冷場。 三房老太爺瞪了九房太爺一眼,也唏噓道:“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珞哥是個好孩子,是沈家沒福氣留住他,只盼著他能轉生到好人家……” 八房老太爺與三房老太爺都曾歷過失子之痛,盡管時隔多年,可想到己身,兩位老人家心里也悶悶的。 三房老太爺為了三房以后前景,本想要舍了最器重的曾孫沈珠給二房做嗣子,孫子沈湖也贊同,可沈珠本人卻反對。為了這個,沈珠已經絕食兩日,三房老太爺只當他小孩子倔強不聽話,要給他個教訓丨現在提及沈珞夭折之事,三房老太爺生出幾分不舍,對于過繼之事有些意興闌珊。 九房太爺也一時無語,他兒子也沒了。要是真能轉世投胎,那也該長大成人。可逝者已矣,總要看顧活著的人。要不然他們這幾個老不死硬撐著,為了何來?不還是想要多給孫輩、曾孫輩保駕護航幾年? 見眾人都靜默,九房太爺便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們夫妻若是年輕幾歲,我們這些老的只會勸你賢惠些,多納幾房妾求子;可你們如今也不年輕,珞哥又沒站住,這子嗣之事可不好再拖。” 身為宗族長輩,九房太爺有資格這樣說,可是如此直白,聽著到底刺耳。 徐氏不見惱色,反而點點頭道:“我家老爺也是這樣說,只是京城離松江千里之遙,我家老爺又是職官不得輕離,委實不知族中子弟良莠。” 見她送了口風,九房太爺只覺得精神一震,直了直腰身道:“你這次省親,不是正好見見你侄兒們?這擇嗣可需鄭重,守重人品。最要那孝順本分的孩子,往后才能少操心。不是老朽自夸,我家琳哥,最是個敦厚老實、孝順知禮的好孩子。” 族長太爺與八房老太爺還在尋思琳哥是哪個,三房老太爺已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敦厚老實,那是愚笨好不好?十四歲,還混在蒙童班,別無所長,一點也沒讀書天分,九房太爺也敢奢想讓他做侍郎家嗣子?不過九房子孫確實拿不出手,這琳哥也就勝在老實聽話上。不過聽得是九房太爺與胞兄沈璐的話,要是真去做了二房嗣子,那二房與九房往后可就扯不清。 徐氏只笑著聽了,聽完還應和道:“是么,那一會兒妾身可要留意看看。” 三房老太爺見狀,不免又有些心動,道:“我家九哥十七,今年已過了院試,得了功名,如今正預備明年鄉試。 “十七歲就過院試,可真是難得”徐氏亦贊道。 族長太爺見徐氏做派,倒是有些糊涂。不是已經決定帶沈瑞北上?又透出這話鋒是什么意思? 宗房大太太在旁,心情頗為復雜,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或許正如丈夫所說,幼子要是能過繼二房,以后前程上就有二房提挈看顧,即便不能大富大貴,日子也比家里過的好。她本以為徐氏即便真的擇選嗣子,也是首選失母又與其有淵源的沈瑞,沒想到徐氏也會留心其他人選。 九房太爺興致勃勃,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叫孫子趕緊來見徐氏。 不過徐氏與各房老爺尚未見面,還輪不到小一輩請安,九房太爺便對族長太爺道:“是不是該讓各房當家人與水字輩的進來認親?” 族長太爺點頭稱是,打發人出去傳話。 少一時,宗房大老爺為首,引著各房當家人與其他四位水字輩的老爺進來。 看到宗房二老爺沈江赫然在列,族長太爺的眼中多了寒意,強忍了方沒有變了臉色。 水字輩的十位老爺中,除了宗房兩位老爺是大伯外,其他都是小叔。 在宗房大太太介紹下,徐氏先給兩位大伯執禮,隨后又見過諸族叔。雖說在與沈舉人見禮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可也沒有說旁人。 等到諸位老爺都退出去,再進來的才是玉字輩,先是沈琪與沈璐兩個房長單獨來拜見,隨后進來的卻是沈、沈玨兄弟。 看來宗房大老爺是按照房頭,依次叫玉字輩子侄進來請安,沈、沈玨兄弟是宗房子孫,排在兩位房長后倒也說的過去。 不過到底有些惹眼,除了八房老太爺不于己事之外,其他幾位族老臉色都有些難看。 徐氏卻頗為喜愛沈玨,待兩人請了安后,招手將他叫到跟前:“嬸娘借了你家地方待客,倒是煩勞你爹娘,聽說你方才隨著你二哥迎客,跟著受累了吧?” “沒有沒有,都是二哥張羅,侄兒就跟著后頭跑跑腿,并未受累。”沈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道。 “好孩子,倒是不貪功。”徐氏笑道。 見徐氏如此,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望向沈玨的目光,開始射刀子。 沈玨只覺得被瞪得頭皮發麻,疑惑地望向二老,面上帶出幾分無辜來。瞧那樣子,就要開口問這兩個作甚盯著他 族長太爺見狀,哭笑不得,忙擺擺手道:“還不快下去,莫要耽擱了其他人來給嬸娘請安” 沈玨這才閉嘴,老實地跟著沈退了下去。 宗房大太太坐在徐氏身邊,見幼子一個眼風都沒有給自己,說不出是氣惱還是傷心,臉色也淡了下來。 再進來的,就是呼呼啦啦一群人。 三房的嫡曾孫、庶曾孫都在這里,足有十幾人,年長的二十出頭,年幼的便只有六、七歲,足足排了兩排。沈珠在其中,確實鶴立雞群,一眼便讓人注意到。 宗房大太太倒是博聞強記,對于隔房的子侄輩,都能叫得上名字,一一給徐氏介紹到。 因三房老太爺方才盛贊了沈珠,徐氏見了眾人后,便獨留下沈珠,問了幾句家常。 沈珠垂著眼簾,中規中矩地答了,神色之間卻不親近。 三房老太爺瞪著寶貝曾孫子,急得要跺腳。 沈珠卻至始至終沒有抬頭,也沒有半點歡喜。 九房太爺見狀,不由嗤了一聲。作甚清高模樣?難道還以為嗣子非你不可?如此在長輩面前撂臉,太不懂事。 徐氏見狀只是笑笑,并無計較之意。 三房老太爺長吁了一口氣,學著族長太爺,開口叫沈珠退下。 再進來的,正是沈瑞。 雖說幾日前,徐氏已經與沈瑞見過,此回已經是第二次相見,可徐氏依舊是看了沈瑞好一會兒,嘆氣道:“瑞哥眉眼,真是與你娘一般模樣……” 沈瑞無法接話,便唯有默默。可幾位族老目光爍爍,實是盯得人難受,使得他忍不住往上首掃了一眼。 三老太爺面上掛著笑,可眼神冰寒;九房太爺耷拉著眼皮,直接黑臉;族長太爺與八房老太爺看著嚴肅,不過看人的眼神倒是暖的。 就聽徐氏接著說道:“你娘是我帶大的,她雖不姓徐,可我心里當她同親妹妹一般無二。只是沒想到她去的這么早,不過幸而留下你這點骨血。你外祖父福地在京城,你以前年紀小,不好與你提這個。如今你已經十二,是不是也當代你娘去拜祭一二?” 沈瑞還是頭一回聽到此事,不由意外:“侄兒外祖父不是溫州人氏么?福地怎在京城?” 徐氏溫煦道:“孫家太爺生前與我家太爺是八拜之交,因太爺定居京城,孫家太爺也移居京城,后來兩位老人便一起選的福地。你娘嫁的遠,這些年都我同我們老爺在打理孫太爺福地。只是我們畢竟不是孫太爺后人,你也當代你娘去盡盡孝。想來老人家地下有知,也盼著見一見唯一的血脈后人。” 沈瑞聞言,眉頭微蹙。 雖不知曉徐氏用意,可顯而易見想要帶自己去京城,還不容他拒絕,方將已故孫太爺都抬出來。 沈瑞念念不忘去京城,可卻不愿以這種被勉強的方式。畢竟這不是尋常做客,明年二月就是縣試之期,要是進京,童子試就要耽擱一年,說不定還要被卷到二房擇嗣的麻煩中。 偏生孝道之下,他又不好回絕,便有些怏怏。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見徐氏親近沈瑞,開始是忌憚,后來則是傻眼。 孫夢生與二房三太爺的交情這么好,孫氏又成了徐氏帶大的,那對于他們這些三年前“趁火打劫”的族親,真的就不記仇?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有些坐不住。 徐氏卻恍若未見,又依次見了剩下幾房子弟,那日酒樓里見過的沈全、沈琴、沈寶幾個,都留下問話;對于九房太爺提過的琳哥,徐氏也留下,敘了家常。 到了木字輩,徐氏則是一道見了,并未仔細問詢。 等孩子們都下去,徐氏說了一句話,叫幾位族老統統都傻了眼…… 第一百一十四章 薈萃一堂(三) “族長太爺與諸位族老,年節將近,妾身回蘇州后也要準備返京,想要邀各房侄兒進京做客,不知幾位長輩可應允?”徐氏緩緩說道。<-》 “邀各房子侄進京?”族長太爺看著徐氏,神情凝重,滿臉不贊同。 沒有人會將這個看成是尋常邀請,在現下二房三兄弟無嗣的情況下。身為一族之長,族長太爺想的深遠,委實不愿各房頭為了二房過嗣之事起了嫌隙。 沈家九房傳承幾代,本就因出了服親親緣漸遠,關系不那么緊密,要是再為了過嗣之事鬧起來,就要成一盤散沙 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卻是意外之喜。 見著方才徐氏架勢,顯然與已故孫氏極為親厚,那要因舊事是遷怒到三房、九房身上,別說是承嗣,怕是以后都要小心被壓制。兩位老爺子正不安,就聽了徐氏這話,如何能不欣喜。 見族長太爺有阻攔之意,三房老太爺忙開口道:“小哥們都沒見過二房幾位叔伯、叔伯母,早當上京請安。如今隨著侄孫媳婦過去,倒也便宜。” 九房太爺亦迫不及待地開口:“侄媳婦,我那孫兒琳哥可也去?” 方才各房子弟進來請安時,每房頭徐氏都留人說話,不能說被留下子弟個個芝蘭玉樹般出彩,不過相比之下,沈琳確實平庸了些。 徐氏輕笑道:“琳哥確實如太爺所贊,是個敦厚本分的孩子,甚好。” 九房太爺立時歡喜,眼神閃了閃,掃了一眼族長太爺:“就算要安排小哥們進京給叔伯請安,也不用去那么多哩。眼看就要過年,總不好讓小哥們鬧哄哄的吵了你們。我看年長的幾個去便是了,年紀小的那幾個,出門家里也不放心哩。” 族長太爺穩重如山,只做未聽見。宗房大太太坐在旁邊不動聲色,心里卻亂作一團,不知該為九房太爺的話松了口氣,還是該埋怨九房太爺倚老賣老不要臉。 三房老太爺知曉這是針對沈玨,心里思量一下,被徐氏留心少年中,也就數沈瑞、沈玨兩個對孫子的威脅大,便跟著應和道:“是哩,是哩……小哥們都沒出過門,就是瑞哥那里,即便要去京城祭掃,也不差這兩、三年,還是等他略大些,拖家帶口的說不定孫太爺地下見了也歡喜。” 徐氏淡笑聽二老講完,沒有應答之意,而是對族長太爺道:“族中這一輩子弟,成才者多。在京幾位族侄,我們老爺都見過,對于年歲小的這些品性資質,我們老爺也曾打聽過。只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些大事,不是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做主。還有我家二叔、三叔那里,皆膝下荒涼,想來也樂意見一見族中小輩。” 徐氏這句話說完,不僅三房老太爺與九房太爺都豎起耳朵,連八房老太爺與族長太爺等也跟著意外。 這話中之意,可是直言選嗣之事,并且還有三個房頭各選一人之意。 雖早就曉得二房要擇嗣,可大家都以為他們既兄弟共居,之前又只有一根獨苗,這次選嗣多半也是選一個,誰想到徐氏卻是這個意思。 一時之間,大家心思各異。 二房三位老爺,老大為戶部侍郎,老二為翰林侍講學士,沈三為舉人。看似三兄弟成就各異、門第天差地別,可二房人丁單薄,即便真的被過到二老爺、三老爺膝下,沈滄這個大伯對侄子還能不提挈照顧? 別說本就存了念頭的三房老太爺同九房太爺越發心熱,就是原本冷眼旁觀的八房太爺都怦然心動。 八房沈流如今也不過是舉人門第,兒子卻有六個。沈寶雖為嫡子,可上有嫡兄,下有嫡出幼弟,排行在中間,素來不得父母看重。他雖在書畫上頗有天賦,八房太爺也頃身相授,可在書法字畫上,本就當博采眾家之長,再從自己找到適合自己的技藝。 沈流一心想要走科舉之路,對于兒子們教導也是以讀書舉業為主,對于沈寶“不務正業”本就不喜。若不是有老太爺支持,他早就要讓兒子收心苦讀。如此之下,哪里會用心給沈寶擇師。沈寶不俗天賦,可至到前些日子才終于有了老師傳承,正是為這個緣故。 二房三位老爺情形,八房老太爺也大致曉得。 大老爺沈滄二甲進士出身,如今在正三品戶部左侍郎位上多年,極有可能再進一步;二老爺沈洲亦是二甲進士出身,差一點就是三鼎甲,為二甲傳臚,后為庶吉士,散館后就一直為翰林官,如今為從五品翰林院侍讀學士;三老爺身體不好,只參加一次鄉試,得了舉人功名后便沒有再下場。不過根據傳到松江的消息,三老爺之才并不亞于其兩位兄長,只因被身體拖累,才沒有更進一步。 大老爺、二老爺都在官場,定也會擇讀書資質好的孩子為嗣子,卻是不知三老爺會如何。 宗房大太太的臉上,終于露出幾分忑忑,心中猶疑不定,心里仿佛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道:“五哥要是被大老爺、二老爺選上,即便不是親生,可身為傳承血脈的嗣子,也能得盡照拂疼寵。”另一個道:“若是大老爺、二老爺還罷,要是被三老爺看上,可怎么好?三老爺自己就是病秧子,哪里有精力教導嗣子?五哥本就性子散漫,要是沒長輩盯著,怕是會耽擱了。” 族長太爺原本懸著的心卻跟著放下,并不是人人都舍得將自己子孫過給旁人,要是三房選三個嗣子的話,那相爭應會小許多。 看著旁邊神思不屬的宗房大太太一眼,族長太爺心中輕哼一聲,倒是沒有再反對徐氏提議的意思。 不過有些事情早點問清楚好,省的各房頭人心不穩,平添事端,族長太爺便道:“攜哪幾個子弟進京,侄媳婦可是有定奪?” 徐氏便道:“沈家九房本休戚相連,妾身之意,便一家一個侄兒。若是年紀大的,有課業功名在,不好耽擱學業;要是年紀尚幼,正如兩位族老所言爹娘也舍不得走遠路。太爺您看,就妾身方才留下的那幾個小哥如何?” 方才徐氏留下的沈家子弟,為宗房沈玨、三房沈珠、四房沈瑞、五房沈全、七房沈琴、八房沈寶和九房沈琳。 三房老太爺同九房太爺忌憚沈玨、沈玨兩個,可生怕節外生枝,也不好說什么。 族長太爺道:“落下了六房。” “琪哥沒有嫡兄弟,旁枝庶房子弟這次便罷了。”徐氏輕聲道。 聽了這話,眾族老都點點頭,沒有異議。 畢竟這于系擇嗣之事,自然是以嫡血為主。要是二房真有心從旁枝庶房子弟擇人,那也不用去其他房頭選人,二房嫡支雖血脈斷絕,庶房也有幾家。 至于三房祖上是庶出,到底該怎么論,現下倒無人去計較。 若是計較三房血脈不純,那五、六、七、八、九房血脈還太遠呢,剩下能擇選嗣子的就只有宗房同四房。 這被選中七個少年,分屬七房,有族長太爺與三位族老在,直接能做得了其中四房的主。 族長太爺便道:“五房與七房那里,侄媳婦你還得問問兩位當家人。” 至于四房沈舉人,虧待孫氏母子在前,方才進來見禮時,心虛得都不敢抬頭,當不會有那個膽子回絕徐氏提議。且不論三年前是是非非,徐氏抬出了已故孫太爺,又有一個孝字在。 徐氏點頭道:“太爺說的正是。五房那里,侄媳已同弟婦提過,弟婦早有心送全哥進京游歷,如此兩下正便宜;剩下七房叔叔那里,還得問一句。” 此話一出,旁人還不會多想,三房老太爺同九房太爺少不得腹誹一二。還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平素看著五房人清高,以后他們不會參合此事,沒想到接著郭氏是女眷,同徐氏往來便宜,已經先一步走到大家前頭。 八房老太爺平素雖當得了兩個房頭的家,可這涉及到出繼骨肉之大事,自不會插手。 少一時,七房沈溧被單獨請了進來。 聽徐氏提了欲攜族中子侄進京的話,沈溧愣了半響,方醒過神,面上有些驚疑,求助地望向八房老太爺。 這同二房結個善緣與讓出一個嫡子給二房,可不是一回事。要知道兒子過繼,以后自己就成了族叔,兩下不相于。骨肉雖非死別,卻是生離。京城同松江又是千里之遙,這如何能舍得? 八房老太爺見狀,便安撫道:“沈寶也跟著去。他們這個年紀能出去走走見見世面,總是好事。不過是去拜會族中叔伯,即便在京城逗留的日子長些,半年一載也回返了。” 沈溧的心,一下子落地。 不過是進京,又不是就定了名分,其他房頭那幾個少年,可都是個頂個的出色,自家兒子雖好,可在族兄弟面前也不出彩,哪里就能選上?真是杞人憂天。 如今族老們都不反對此事,自己這一房作甚出惡人? 這般想著,沈溧便道:“且聽滄大嫂子吩咐,只是犬子頑劣,怕是要給滄大嫂子添麻煩了。” 徐氏贊了兩句沈琴,便又提了請四房沈舉人。 真如族長太爺所料,待徐氏提及要帶沈瑞進京為孫太爺祭掃之事,原本有些惶惶不安沈舉人立時應下,一點異議都沒有…… 稍間里,徐氏與族老們已經有了定論,敞廳里少年們,還不知他們未來一年半載的生活已經被安排好,并且說不得下一步面對的就是人生第一次重大轉折。 沈瑞一出來,沈玨就察覺他臉色不好,湊了過來,低聲問道:“瑞哥怎哩?” 沈瑞露出苦笑:“外祖父福地在京城,滄大伯娘要我代母親進京祭掃,明年縣試怕是要耽擱。” “耽擱甚哩?”沈玨翻了個白眼:“真是服了你了,能跟著出門還是去京中,你不歡喜還愁悶?難道你就不想六族兄?” 沈瑞道:“可是我原本打算好的,明年下場縣試、府試,要是去了京里,倒要耽擱一年。” 沈玨輕哼一聲道:“你呀,平素看著是個明白人,這回還真是身在局中、關心則亂即便明年過了縣試、府試又如何?院試不還是得等到后年才開。只要你別將功課丟下,分作兩年考童子試同后年一鼓作氣又有何區別?還是你羨慕何泰之,想要先撈個童生名頭聽聽?” 沈瑞聞言,醍醐灌頂。 倒不是沒想到后年院試之事,而是因四房越來越亂,沈舉人又迎娶繼室在即,他想要過了縣試,府試,便往南京尋家學院附學,這才不愿意耽擱一年。 可是去南京也是去,去京城也是去,都能離了四房這泥潭,他又計較什么?京城有沈玨與王守仁,又能趁機查一查孫家同二房到底什么淵源,如此隱晦,時隔多年,孫家人都死光了才露出來。 說到底還是成年人思想作怪,沈瑞對徐氏不提前商量就直接做出帶他北上的決定有些反感。可在徐氏眼中,他只是十二歲孩子,長輩拿主意反而是正常…… 第一百一十五章 薈萃一堂(五) 徐氏同幾位族老議完正事,便有宗房大太太陪著往中廳見族中女眷去。<-》 東稍間里,只剩下幾位族中長者。 三房老太爺將徐氏提名的七個少年在心里過了一遍,心里就踏實。沈珠不管是品貌,還是讀書資質,在七人中都是翹首。 若是二房三兄弟只過繼一人,那三房老太爺心里沒底,畢竟有同二房淵源更深的沈瑞在前,還有個年歲身份都比較做嗣子的沈玨在;如今既要過繼三人,那以自家曾孫資質,怎么都會榜上有名。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等宴后回家好生開解開解,莫要讓沈珠不情不愿。否則如此冷著面皮不討喜,二房幾位老爺怎么會選他? 九房太爺則是患得患失,要是徹底沒希望,也就死了心;如今自家嫡孫也在進京名單中,資質卻是不出挑,可上可下。 反而是八房太爺最為淡定,沈寶能選上是好事,選不上也沒什么,嗣子哪里是那么好做的?骨肉生離,即便是為了孩子好前程好,心里也難舍。 族長太爺則有些悵然,不是想著到底舍不得自己教養大的嫡孫過繼旁人,而是感嘆像這樣將族中出色子弟跟大白菜似的讓斷嗣小宗挑挑揀揀,歸根結底還是如今二房勢強、宗房勢弱的緣故。 換做別的家族,若是族長一脈強勢,這些興滅繼絕之事,多是族長一言堂,按照昭穆相當、服親遠近給安排嗣子 只是族人畢竟是族人,不是仇人,計較起來也沒意思。 雖說徐氏一介婦人,如此應對擇嗣之事過于強硬,可各房頭當家人多心甘情愿,宗房插嘴反而沒意思。 且不說徐氏在中廳如何同族中女眷寒暄應酬,沈帶了管事,將后堂里席面已經安好,同宗房大老爺過來,請族長太爺與幾位族老入席。 后堂里,共開了六席,族長太爺同三位族老入了首席,宗房大老爺同各房當家人做了次席,宗房二老爺同三房三位水字輩老爺、玉字輩幾位年長成家者坐了次次席。剩下的玉字輩少年、木字輩童子,分坐了三席。 今日發帖子宴客的雖是徐氏,可她畢竟是女眷,沒有到男席待客道理,便請宗房大老爺父子幫忙待客;她自己則在中廳,同宗房大太太一起招呼各房女眷。 沈瑞、沈玨、沈寶等人序齒相仿,關系又好,自然就同席而坐。 沈寶眼見滿堂都是族親,并無外客,便道:“先生同何表弟哩,怎么還不見?” 沈玨無奈道:“聽說是滄大嬸子安排,只叫人給客院單獨預備席,并未叫他們過來吃席。” 沈琴不解道:“又不差那幾個座位,怎還單獨設席?” 沈玨四下里看了看,道:“許是因今日是沈家族宴。幾位表兄表弟過來,也多不認識,長輩又多,兩下里都不自在。” 沈寶就有些坐不住,低聲說道:“玨哥,我們快點下了席,去見先生他們啊?” 沈玨有些猶豫,今日他可是背負任務,要同父兄一道陪客。首席上不用說,有族長太爺在;次席上宗房大老爺在陪客;次次席上,宗房二老爺雖在,可出面陪客的是沈,畢竟二老爺已經分家出去,回來宗房也算是客;剩下的三席少年同童子,則都得沈玨看顧。 “一會兒下席帶你們先過去。”沈玨見沈寶滿臉期待,猶豫過后依是點頭道。都是族兄弟、族侄,又沒有外人在,應該沒人挑理。 他們這席族兄弟之間其樂融融,沈珠、沈全所在那一席,幾個子弟卻面面相覷,有些冷場。他們的席面,正挨著次席,次席上長輩說話又沒有掩聲。于是,他們就曉得了將有七位族兄弟隨著二房大太太一道進京去拜會二房幾位老爺。他們這張桌子上,就有兩個,三房沈珠同五房沈全。 沈珠臉色已經黑的能擰出水來,沈全卻渾不在意。父母早就打算叫他去京中游歷,趁著二房大太太返京隨同前往,也是兩下便宜之事,也能讓父母少操心些。 沈全壓根就沒想到擇嗣之事會同自己扯上什么關系,不過卻是曉得沈珠為何不痛快。 三房老太爺同九房太爺都盯著二房嗣子之位的事,本不是秘密。沈珠向來心高氣傲,在家里眾星捧月,肯定不愿意去巴結二房。 沈瑞這一桌上,族兄弟之間說著話,便提及沈瑞將隨二房大太太進京之事,引得眾人一陣羨慕。 沈瑞想起王守仁同沈理兩個,生出幾分期待。對于五百年前的京城,更是充滿好奇。 沈寶見狀,蠢蠢欲動,問沈瑞道:“瑞哥是跟著去蘇州,還是等大伯娘從蘇州折返在跟著北上?” 沈瑞想了想蘇州同松江的地理位置,還有徐氏今日大宴族親,道:“應是跟著到蘇州吧,蘇州有運河碼頭。” 沈寶聞言,眼睛一亮:“那……那……那我能不能隨你同何表弟去蘇州?等送了你們登船,我再回來?” 沈瑞聞言,有些無奈。 這種小孩子出遠門的事情,不是得先經過家長同意么?瞧著八房老太爺行事做派,怕是不會愿讓曾孫去打擾并不相熟的二房大太太。 沈寶顯然想到這點,神情轉為黯淡,自嘲道:“何表弟頭午不過說句孩子話,我倒是有些當真了。長輩們怎會答應?” 沈琴見狀,也跟著無奈。 換做其他房頭的長輩出門,沈寶實是想跟,打聲招呼也能跟去;二房大太太這里,與各房頭委實是不相熟。即便沈寶現下拜在二房大太太外甥名下,可也不好死皮賴地跟著。畢竟蘇州那里,只是二房大太太的姻親,并不是二房大太太自己家。 因為這一小小插曲,席面上始終有些沉悶,沒有熱鬧起來。 熱菜一道道上來,堂上就安靜下來,只有落筷之聲。 因惦記帶沈寶去見祝枝山,沈玨用了一碗飯就撂下筷子。眼見沈瑞、沈寶幾個也差不多,他便同同席幾個族兄弟高聲罪,又沈打了個招呼,帶了三人去了客院。 何泰之正同祝允明、魏校同何泰之吃飯,見他們幾個來了,立時歡喜地起身相迎。 祝允明、魏校兩個,也撂下筷子。 沈玨見桌子上的飯菜還沒動幾口,忙道:“兩位表兄同何表弟先吃飯,我們先去花廳坐著。” 祝允明等人也都帶了小廝服侍,便吩咐叫人上茶。 何泰之心急,吃了兩口飯,便撂下飯碗,跑到花廳與眾人說話。 “你們宗族大宴熱鬧不熱鬧?”何泰之好奇道。 何家發跡不過兩代,鄉下雖有兩門老親,可也不過是每年打打秋風,并不怎么往來。 沈玨笑著搖頭:“這不過是各房嫡支小聚,只能算是小宴,哪里能叫宗族大宴?” 何泰之只曉得一下午前院陸陸續續來了不少馬車,聽說這族宴還分大宴與小宴,便道:“那總共多少人,開了幾席?” 沈玨在心里默數了一下人數,道:“曾祖輩、祖父輩四人,叔伯輩十人,族兄弟二十四人,侄子輩七人,臉上宗房上下,總共四十五人,開了六席。” 何泰之聽了,不免咋舌道:“這么多人還是小宴?那大宴得開多少席?” “四、五十席,反正年末宗族大祭一頓飯,就要用到豚兩頭、雞鴨百只。”沈玨回答。 何泰之聽得瞪大眼睛:“你們沈家人真多”又有些懊惱:“可惜后日我便要隨姨娘離開松江,見識不到這種熱鬧場景。” 沈寶依依不舍道:“后日你們就走?就不能再待幾日么?” 何泰之好奇地看了沈寶一眼,道:“寶表哥怎這么問?你不是隨我們一道去蘇州么?” “啊?”沈寶驚詫出聲,訕訕道:“何表弟上午不是在說笑?蘇州離松江也不近,怎好說去就去了” 何泰之聞言,忍不住笑出聲,視線在沈家諸少年身上轉了一圈,笑道:“表哥們還不知道么?姨母說攜你們進京做客,今日應該就同各家大人說了。”說罷,又掰著手指道:“你們四位,加上全表哥,還有兩人,總共是七人。” 這回連沈瑞都跟著意外,他看了一眼沈玨,又看看沈琴、沈寶,實沒想到二房弄出這么大動靜。他本以為徐氏這回即便是真的來探查嗣子人選,這最終人選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定下。等徐氏看的差不多,回到京城與二房大老爺商議后,方會再敲定最后人選。 而這個人選,最有可能的就是沈玨。除了遠近親疏還,還有何泰之這幾日對沈玨的親近,話里話外帶出盼著以后也一起玩耍的意思。 沈琴、沈寶兩個都有些傻眼,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沈玨卻是歡喜出聲,一把摟了沈瑞肩膀,“哈哈”笑道:“太好了我能同瑞哥一起去京城了” 他個子比沈瑞小半頭,壓得沈瑞身子一趔趄。 沈琴、沈寶兩個則是被他的動靜鬧得醒了神,沈寶立時笑得開懷,眼睛成了一條縫;沈琴則疑惑道:“若是每房都有子弟跟著進京,我家怎不是我大哥,而是我哩?” 沈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沈姓少年,得意洋洋道:“我們幾個多大,你大哥多大?年長族兄們,要忙著說親、忙著應試,或是幫長輩們打理庶務,能輕易脫得開身、出得了遠門的也就我們這些半大小子” 沈琴想想也是,操著公鴨嗓笑了兩聲:“我還沒出過遠門哩松江距離京城可不只千里,這回大家伙是要見大世面了” 一時間,氣氛正好,沈瑞看著這些天真爛漫的少年,臉上也帶了笑意…… 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飛遠走(一) 坐在馬車里,沈舉人闔眼,耳邊是車輪聲,還有“嗚嗚”風聲。<-》 外頭天已盡黑,刮起北風來,沈舉人心情,如同這陰寒冬日般陰郁。 雖說在幾位族老前對于徐氏提及攜沈瑞進京之事,他毫不猶豫的答應,可過后一直后悔至今。 對著徐氏,到底有甚心虛的? 夫妻二十余年,他沒什么地方對不起孫氏。即便后來沒保住孫氏嫁妝,那也不是他的緣故。四房因此破財,損失亦是不小。 其他房頭進京少年,都是各房嫡次子或嫡幼子,一看就是二房嗣子候選。沈瑞如今名義上嫡次子,可誰不曉得他是四房唯一的真嫡子。 要是徐氏不過是尋借口攜了沈瑞進京,過后就將他留在京城怎么辦? 沈舉人一時覺得徐氏“居心叵測”,要拐了自己兒子去;一時又覺得自己想多,有沈玨在前面,二房當不會看上沈瑞。 沈舉人心中糾結不已。 雖說心頭偶爾閃過老安人說過的話,可他還是沒有動過將唯一的嫡子過繼他房的念頭。那樣的話,外人不知會怎么戳他脊梁骨,怕是他要坐實“寵妾滅嫡”的名聲。 沈瑞坐到一旁,那里會去管沈舉人心中糾結。他向來是個愛未雨綢繆性子,如今進京之事打亂他之前規劃,接下來當思量清楚。 冬喜、柳芽、長壽、柳成四人,長壽同柳成兩個是要跟著的,冬喜同柳芽兩個卻不方便跟著。出門在外,帶了小廝書童還罷,婢子也跟著,看著就太不像。 在張老安人同沈舉人眼中,這兩婢身契并不在四房,倒是好安置,直接托付給郭氏就行。 跨院本沒什么值錢東西,細軟冬喜早就收好,到時可以直接帶出來。留下空院子,直接叫小桃小杏看著就行。細算算,他不過回來大半月,除了衣服書箱,也沒有置辦過什么。 出門行李無需歸置太多,關鍵是銀錢要帶足。三年前隨著王守仁出遠門,沈瑞也是有些經驗。錢帶上幾百文應應急就夠,散碎銀子要多些,主要需要帶的是金子。等到了蘇州或是京城后,在銀店里兌成銀子花銷也方便。 這父子二人,各想各的,一直到下了馬車,都沒有人開口。 直到進了大門,沈舉人停下腳步,皺眉道:“明日讓管家去給你辦路引,你也吩咐下人將行李收拾起來。東西要預備齊全,莫要等出門后因這等小事煩擾長輩” 沈瑞垂手聽了,口中應了。 沈舉人見沈瑞這恭敬模樣,心里直堵。似乎隱隱約約有些印象,這個兒子小時樂意親近自己,每次自己去老安人院子,便往自己身邊湊。自己只覺得他頑劣,怕他被老安人慣壞,每次見了都要訓丨斥一遭。不知不覺,沈瑞在他面前就只剩下恭敬,不復幼時親熱。 等到孫氏故去,因那頓板子,父子之間越發疏離,甚至他都覺得兒子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這一路糾結,難道就只是為了怕徐氏要沈瑞做嗣子會影響自己名聲? 做了十多年父子,人心都是肉做的。 當年因孫氏十來年不孕,他對嫡子嫡女已經絕望;可對著沈瑾時,也不是不遺憾。嫡支斷絕,庶子承門戶,本就不妥當。 等到孫氏有妊,他也曾患得患失,也暗暗祈禱添個嫡子;等沈瑞“呱呱”落地,他還因得嫡子而歡喜得酩酊大醉 自家兩個兒子,長子翅膀硬了,越來越有主意;次子越來越老成,對自己這個父親只有恭敬沒有親近。 沈舉人長吁了口氣,原本板得直直的腰身,瞬間彎了下來。 “二房大太太攜你們族兄弟進京,多要牽扯到擇嗣之事……二哥可有甚想頭?”沈舉人躊躇片刻,開口問道。 沈瑞看了沈舉人一眼,搖了搖頭。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離了四房,可也沒有想過去做二房嗣子。 嗣子豈是那么好做的?孝道、恩義、規矩,稍有一個不到,就渾身不是。 如今二房勢大,族中無人能略其鋒芒。他在四房,身為元嫡之子,有個留有善名的生母在,又可以“狐假虎威”借沈理之勢震懾張老安人與沈舉人。即便他們能仗著長輩身份,給自己添堵,可因護著的人多也不會傷筋動骨;對于二房來說,沈理則不夠分量。 要是成了二房嗣子,長輩如何管教都是合乎法理人情,還去哪里找靠山? 如今可是禮教時代,三綱五常最為緊要。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世道,女子生活不易,做兒子的也不容易。 殺人者死,有一種情況下例外,那就是父母殺子。 《大明律》上,寫的清清楚楚,尊長打殺卑幼,關系越親近,罪名越輕。 雖說父殺子這樣的極端情況少見,這種擔憂也杞人憂天,可父對子的那種從生到死絕對掌控力卻讓人窒息。 四房這有三年前舊事在,又有孫氏余恩護著,沈舉人這“父綱”在沈瑞跟前振不起來。 到了二房呢?他要做個乖兒子,按照嗣父母安排,過一輩子? 上輩子沈瑞曾在紅學論壇里看到一種推論,賈赦非賈母親生子,乃嗣子。即便記在賈母名下為嫡長,是榮國府爵位繼承人,可依舊要讓出正房,偏居一隅。否則榮國府長幼不分,往來的四萬八公卻無人覺得不對,就有些說不過去,畢竟越是權貴人家,越是重長幼嫡庶。 賈璉這名義上嫡長孫,打理榮國府庶務,卻成了幫二叔管家;王熙鳳這長房嫡長媳,也要奉承王夫人。 又有賈府規矩,弟弟在哥哥面前極畏懼,如同賈環在賈寶玉面前,戰戰兢兢,并不只是嫡庶之別,還有長幼尊卑 賈政在賈赦面前卻向來從容,沒有對兄長的恭敬,反而視若無睹。他自己是儒生,嘴上掛著四書五經,對于竊據榮禧堂卻毫無愧疚之心。最大的底氣,不是賈母偏心,而是自身為榮國公親生子。 而賈赦年過半百,身為一家之主,在賈母跟前每每被訓丨斥的像孫子似的,也不單單是“孝”字壓著。只因他以嗣子身份承爵位,在世人眼中已經占了大便宜。即便住在偏院,手中沒有管家之權,可因得了爵位,榮國府對他就是仁至義盡。只要他對賈母有一絲不順從,就是“忤逆”;只要對二房有半點排擠,就是“忘恩負義”。 且不說這種推論到底有譜沒譜,可對于嗣子尷尬地位卻是點的明明白白。 民間對于“嗣子”有個約定俗成認知,那就是在嗣父母眼中,嗣子只是嗣子,不是身上的肉就養不熟,永遠都不是親生子。沒有幾家嗣父母會放下身段與嗣子貼心貼肺,多是客客氣氣,他們會將關愛放在嗣孫身上,所謂“嗣子非親子,嗣孫為親孫”。 所謂嗣子,說白了不過是為了繁衍家族血脈,選出的“人種”。 二房門第是高,過繼為嗣子以后在仕途上大有助益,可是去做個“人種”,生完兒女給嗣父母養著,自己被當成客人般,一輩子做個像賈赦那樣的孝子,沈瑞還真不稀罕。 沈舉人沒有再說旁的,擺擺手打發沈瑞自去。 沈瑞卻不好先走,直到看著沈舉人往書齋去了,方回了跨院。 剛進了院子,便見北屋點著燈,沈瑞本以為冬喜、柳芽在,卻見冬喜、柳芽兩個從廂房出來。 “二哥,大哥吃了酒過來,說要尋二哥說話,進書房等二哥回來,待了有一陣子。”冬喜道。 柳芽小聲道:“婢子先時送醒酒湯過去,就見大哥坐在書桌前‘啪嗒啪嗒,掉眼淚,看著叫人心里發酸。” 冬喜輕聲道:“是不是鄭姨娘那里有甚不好?鄭姨娘同老爺在書齋爭吵,惹怒老爺被送出府之事今日在下人中已經傳遍。”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又能有什么不好?”沈瑞嘆氣道。 沈瑾心里難受,借酒消愁,估計并不單單為鄭氏,也是為沈舉人昨天對他們母子的絕情。 沈瑞可看的真真的,不管是鄭氏面上的巴掌印,還是沈瑾身上挨的那一腳,力道可都不輕。 沈瑞以為沈瑾既是吃了愁酒,肯定睡過去了,沒想到進書房一瞧,沈瑾睜著眼睛坐在那里對著燈臺走神。 沈瑾臉上淚痕已拭去,只剩下木然。 聽到有人進來的動靜,他抬起頭來,見是沈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她走了……” 沈瑞沒有裝傻地問誰走了,也沒有說什么只是短暫分別會早日再見的安慰話。 自曉得鄭氏將張氏姊妹這件事上處理這么決絕,沈瑞便看出鄭氏心生離意,會離開四房,并且感覺她不會再回來了。 但凡給自己留一絲余地,鄭氏都不會擺明車馬同沈舉人翻臉。 沈瑾只是想要與人傾訴,繼續喃喃說道:“我曉得她哄我,她說等我中了舉,可以去接她一道進京,以后照顧我……可她在哄我,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卻只能裝不知道……” 沈瑞嘆氣,不管鄭氏到底是善是惡,可對于沈瑾卻是個合格的母親。 她這妾室生母在四房一日,就像世人提醒沈瑾是假嫡,實際是妾生孽庶。只有她走了,沈瑾庶出身份才會漸漸淡 這天下做母親的,有幾個能割舍下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 第一百一十七章 高飛遠走(二) 沈宅,跨院。<-》 因遠行在即,需要準備的事情多,沈瑞便使人往族學請了假,沒有去學里。沈瑾昨晚就直接回府學,沈瑞都沒來得及與他說離開之事。 “二哥,這些冬衣得帶著,可沒有薄夾衣,到換季時怎好?”冬喜帶了幾個婢子,給沈瑞整理行裝,將衣物收拾了一半,為難道。 沈瑞是入了冬后方除服,新縫衣服里最薄的也是絲綿夾衣,并沒有春秋衫。可現下啟程去京城,得臘月底方能到,轉年就是開春。 沈瑞笑道:“金銀都備足,還怕沒衣裳穿?別忘了將莊票都給收拾出來給長壽,讓他去錢莊兌出來。”吩咐完,想到得先去隔壁一趟,便離了跨院。 宗房客房,徐氏也正在提及錢莊。 祝允明看著眼前厚厚一疊莊票,翻了一下,一水千兩面值面額,足有百十來張,不由有些傻眼:“姨母,這是多少銀子?” “十萬兩。”徐氏回道。 祝允明雖也出身仕宦之家,打小錦衣玉食長大,可還真是頭一回見這么多莊票。也只有蘇松富庶之地,錢莊底氣足,才有這種大額莊票。 “姨母,這都要兌出來?”祝允明問道。 徐氏點點頭道:“我前天使人去錢莊打了招呼,叫那邊預備好金子。明早就要啟程回蘇州,今日就得先取回來。 祝允明聽說要兌的是金子,不由松了一口氣。 十萬兩銀子,就是六千多斤;真要想要取回來,管拉銀子的大車就要先預備七、八輛;兌換成金子,只有六百多斤則便宜許多,一輛馬車就夠了。不過即便是六百多斤黃金,攜帶也不方便,稍有不慎露出風聲出,說不得就要招來匪患。 想著這一行從蘇州過來,除了徐氏身邊侍婢媽媽,還有幾個書童小廝外,護衛男仆不過六、七人,祝允明便道:“姨母要攜了這一大筆金子離開?是不是請沈家安排些人手護送?” 徐氏搖搖頭道:“很不必,金子不全帶走。你分作兩次取了,三千兩送到沈家五房,交五房大娘子收訖。剩下七千兩運回來,其中五千兩交由宗房大老爺收訖,余下兩千兩直接帶這邊來。我同這兩家已經打好招呼,你只看著將文契收了就好。” 祝允明見徐氏已安排妥當,便帶了人離了宗房,尊吩咐行事去。 徐氏坐在羅漢榻上,則有些怔忪。 當年孫氏嫁妝就是她幫著張羅置辦,各種產業加起來足有十幾萬兩,另有兩萬壓箱銀。 雖說時下有厚嫁之風,可這份嫁妝別說是嫁到舉人家,即便是嫁到高門顯宦之家,也算豐厚異常。 就是徐氏自己,當年嫁妝除了家具衣物等,大頭不過妝田五十頃,壓箱子三千兩,別院鋪面四處,這在自家九姊妹中,已經是第一人。只因自家老父罷相入獄后,同僚中只有寥寥幾人肯伸以援手,其中就有自己公爹一個,這才許為姻緣,又給她置了雙倍于姊妹的陪嫁。 當年徐氏代孫氏置辦嫁妝時,也被孫太爺的大手筆所震,以為孫太爺是頃家嫁女。直到后來管家,她才知曉同孫太爺家財比起來,孫氏嫁妝不能說是九牛一毛,可也只是小頭。孫太爺在直隸留下的地產,數倍于此。這也是為何后來徐氏得了遺贈卻不敢收下的原因之一。 等孫太爺故去后,依照遺贈,那些產業到了她們夫妻手中,可兩人心中多有不安,總覺得虧了孫氏。可又不好明晃晃地往松江送銀,銀子這東西,有時候多了反而是禍根。 孫氏嫁妝,在松江本以夠惹眼,只因族長太爺護著,才沒人打主意。 因這個緣故,大老爺夫婦商議后,便先將孫太爺這份情記下,想著以后等孫氏有了兒女,就回報她兒女身上。正因如此,大老爺才會知曉孫氏托孤之后,明知會影響家中和睦,還定下過繼嗣子之事。 孫氏成化八年適沈家,距今三十來年。若是她好好經營的話,嫁妝產業出息攢下十萬兩銀子,也不是難事。 可是據徐氏所得消息,孫氏生前一直在做善事,又信釋教,即便自己不曾親往各大寺院燒香拜佛,每年暗地里往寺廟庵堂里送的布施都不是小數,儼然善財童子一般,銀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換做其他人曉得孫氏此舉,怕是都要罵一聲“敗家婦人”,徐氏想到這里,卻只有一嘆。 那還是三十多年前,孫氏還養在沈家時。有一年秋天,孫太爺同三太爺去香山郊游,遇到一個大和尚。那大和尚神神叨叨為孫太爺解命,說他“命犯天煞,六親無靠、四海飄零之命,后又沾宿孽因果,冤魂纏身,難得善終,死后亦無血脈祭拜”。 孫太爺并沒有放在心上,三太爺將大和尚罵走,氣惱了半日后,就有些傷心,甚至還在妻兒跟前念叨兩回,說等孫氏同沈洲成親有了次子后過繼孫家,省的孫太爺無后人祭拜。這也是老太太同沈洲悔婚后,三太爺那般惱怒的原因之一。 對于自己公公反應,徐氏當時心中還不以為然。僧道之流信口胡謅,哪里就信得?自家公公也是兩榜進士,并不是無知婦人,怎么也信起這些胡話? 直到數年后,孫氏已嫁,孫太爺故去,靈柩送到京城,三太爺哭的險死過去。孫家太爺,是橫死在外,正應了當年大和尚的話。 三太爺悲痛不已,就是徐氏同沈滄心里都不安生。 孫太爺早年本移居京城養老,若非沈家毀婚,也不會再次南下,這因果委實是說不清。 連沈滄夫婦都隱有愧疚,何況三太爺? 三太爺料理完孫太爺后世,大病一場,從夏拖到入冬,一場風寒就謝世了。 孫氏知曉大和尚當年那段話,從她后來往京城的信中,也能看出她曉得孫太爺的真正死因。就是從那時,孫氏開始信上釋教,常年在寺院里布施供奉。 孫氏做盡善事,布施四房,前些年應是為已故孫太爺積功德,好使孫太爺洗清宿怨早入輪回;后十來年當時為了沈瑞平安。 沈瑞是孫太爺外孫,即便不是同姓,也是孫太爺血脈后人。孫氏彼時,父母兄弟具無,成親十多年才得了獨子,可有大和尚那些話在前,誠惶誠恐之心可想而知。 想到這里,徐氏不禁有嘆了一口氣。 要是三年前沈瑞沒有熬過去,孫太爺血脈可不是就此斷絕? 孫氏雖玲瓏心腸,處處都想到,可只這一個疏漏,就差點送斷了沈瑞小命。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那孩子即便不親近自己,可眼眸清正,言語謙和,當是個好孩子…… 五房內院,上房次間。 看著鋪陳了一桌子綾羅,沈瑞無奈道:“嬸娘,何必如此勞師動眾?離換季還有好幾個月,等到了京城再找人縫制便是。” 郭氏搖頭道:“以后縫制是以后的,總要先預備些,到時換洗也便宜……” 說到這里,她頓了頓道:“世人都長了勢利眼,敬人先敬衣即便你去的是族中長輩家,有族伯、族伯母看顧,到時也會使人為你們裁剪新衣,并不少了你們穿戴。可你們就算帶了金銀傍身,在侍郎府執事下人眼中,你們依舊吃穿都用著侍郎府,說不得心中就將你們看成是打秋風的窮親戚,看輕慢待。” “春秋夾衫,昨晚開始已經叫針線房縫制……夏衣料子家中庫房沒有,早上才去綢緞莊尋了來,你挑兩匹可心顏色。只剩下半日功夫,怕是縫制不了幾套。我叫人將你三哥今年春衫夏衣找了幾套出來,都是沒上過身的,也按照瑞哥身量吩咐人改了幾套,混在一處,連帶著這兩天趕制的,也能裝滿兩衣箱。冬衣那里,幸好有之前添的,應也能裝兩衣箱,四箱衣裳差不多夠一時換洗了。” 郭氏并不是多話的性子,可此時絮絮叨叨,為沈瑞盡數想到。 沈瑞雖覺男人出門只衣服就帶著四箱太麻煩,可在郭氏拳拳慈心下,拒絕得話實說不出口,便道:“不過是應景,時間這么趕,沒必要裁新的,三哥像我這么大時的舊衣挑幾套就是,倒是累的嬸娘費心。” 郭氏聽了,莞爾一笑:“你三哥當年的衣裳我都替他收著,可他早年愛艷色,四季衣裳多是大紅的。瑞哥若是肯上身,嬸子立時叫人去翻來” 沈瑞聞言,忙擺手道:“還是不勞煩嬸娘了。” 穿上一身紅衫,掛個金項圈,打扮得跟大阿福似的,怎么看怎么傻。沈全如今溫文儒雅模樣,倒是使人忘了小時福娃模樣。 雖說愛穿紅的童子少年不少,可能像沈那樣不顯土氣的,還真沒有幾個。 針線房媽媽在旁立等著,待沈瑞指了兩匹淡素料子后,郭氏便叫人去縫制,又叫人將剩下綢緞抱下去。 又有婆子進來稟事,道是沈全行李都裝好,攏共兩口箱子,一箱子衣服,一箱子常用物什。 沈瑞在旁聽了,卻是一怔。 等那婆子下去,沈瑞問道:“嬸娘,三哥到了京城,不隨我們一起住么?” 要是都往侍郎府去,沒道理郭氏為沈瑞籌劃到了,卻不管沈全。 郭氏點點頭道:“你大哥、二哥都在京中,也置了房宅,你三哥自然要回家住。到時添減衣裳,有你大嫂、二嫂在。就是你這里,若是在侍郎府有什么不便宜去,也只管去同你大哥大嫂說。” 五房老大、老二因走科舉仕途常年在外,前年因祖父喪回來奔喪后曾在松江守孝一年,沈瑞見了幾次。老大平和儒雅,老二熱情風趣,都是極好相處的人。大嫂是郭氏親自挑的長媳,性子寬和周全;二嫂蔣氏溫和柔順,是知府蔣升堂侄女,自小養在知府太太身邊,當年這門親事還是孫氏給做的媒。 同素未平生的二房長輩相比,五房幾位兄嫂算是熟人。 沈瑞不由心動,湊到郭氏跟前,道:“嬸娘,侄兒到了京里,要是在侍郎府住不慣,能不能也去大哥家住……” 第一百一十八章 高飛遠走(三) “瑞哥想要去大哥家住?”郭氏聞言一怔,隨即揮揮手,將旁邊兩個侍婢都打發出去,面色轉為沉重道:“瑞哥這是不愿隨你滄大伯娘進京?” 沈瑞見郭氏面帶擔憂,忙搖頭道:“愿意,能出去見見世面本是好事,京中有族兄們在,更不要說還是隨三哥、玨哥等人作伴同去……只是侄兒笨拙,又不曾見過二房族伯、族叔們,怕住著拘謹。<-》” 郭氏沉默了一會兒,方幽幽道:“還沒同瑞哥說,昨日嬸娘陪著你滄大伯娘出城去了,是去你娘墳前拜祭。在你娘墳前,你滄大伯娘仔細問起你們娘倆這些年境況,嬸娘多嘴,盡數說了……她雖沒哭出聲來,可那難過模樣卻不是假裝……” 莫名其妙掉下個生母故人,或許她沒有惡意,可那種因是長輩理所當然安排安排他如何如何的架勢,委實讓沈瑞無語。 就算她真心為孫氏生前境遇傷心難過,沈瑞也無法感同身受,悶聲道:“那滄大伯娘可說過,為何我娘沒了三年都沒有音訊,現下才想起侄兒來?” 有沈理這個同二房有音訊往來的族侄在鄉守孝,要說二房不知孫氏故去音訊那才是假話。 若是徐氏與孫氏淵源真深,在知沈瑞失母后,不是該多有照拂,就如同郭氏與沈理似的。 三年不聞不問,直到二房絕嗣,徐氏回鄉擇選嗣子時,才說與孫氏淵源,可在人前人后并未對沈瑞另眼相待之處 她雖待郭氏母女頗為親厚,也主動去拜會了曾照顧過沈瑞的知府太太,看著有些為孫氏張目之意。 可對于沈舉人當年“寵妾滅妻”,孫氏嫁妝曾被張家賤賣、被族親與賀家染指之事,徐氏卻是提也沒提。 沈瑞這幾日也想過,徐氏會不會說為何這三年沒動靜,是否有什么難處顧忌,可同徐氏見了兩面,徐氏壓根都沒提這話茬。 或許是在人前忌憚的緣故?那私下里,會不會同郭氏說一句? 郭氏搖了搖頭:“這個倒是沒說。不過嬸娘雖同她只見了兩回,卻瞧出她是個心胸磊落、大方寬和之人,想來定是有什么隱情。” 沈瑞也有幾分眼力,也瞧出徐氏不是那種晦暗算計性子,是個能為人著想的。 就比如就說昨日宴客,徐氏做東道,祝允明、魏校、何泰之幾個親外甥出面代姨母陪客,也說的去。 徐氏沒有叫他們出來,除了體恤外甥們、不愿讓他們拘謹之外,也是不愿麻煩各房族人。 祝允明還好,即便輩分低,可年過不惑,表禮省了也說得過去;魏校弱冠之年,何泰之更是童子,這兩人出來拜見,沈家這些長輩表禮卻是省不了的。 沈家松江八房,不是每個房頭都富庶。日子富庶的,只有宗房、三房、四房、五房幾個房頭,六房、七房、八房、九房雖也是耕讀傳家,可日子只比尋常人家略強些。 沈理早年對沈瑞提及京中二房時,對于沈滄夫婦為人行事也是極稱贊。 這也是沈瑞覺得徐氏來的詭異,對于她的安排不痛快,卻也無法對其人生出惡感的原因。 想到這里,沈瑞原本有些煩躁心情就安生了。 不管徐氏與孫氏有什么不可言會的淵源,逝者已矣,瞧著徐氏這里如今對孫氏只剩下愧疚,應該也不會出現什么為難自己之事。 不過想著二房如今是擇嗣節骨眼,沈瑞便問道:“嬸娘,滄大伯娘那里可提過什么時候送我們回來?” 郭氏笑道:“瑞哥這是沒走,就開始想家了?千里迢迢過去,怎也得住個一年半載。不過瑞哥不用擔心,你三哥后年要參加院試,最遲明年年底就會折返,到時你同他一路回來就是,不會耽擱你后年下場。” 沈瑞聞言,松了口氣。看來徐氏并未在郭氏跟前流露過讓自己久留京城之意,自己這兩日深思不安,倒是自作多情。 不過眼見各房頭都盯著二房嗣子之位,郭氏卻全無此意,沈瑞打心里敬佩。 換做其他人,大好機會在眼前,說不得就找了借口,“幼子出繼,往后也拉幫扶兩兄長”或是“全哥讀書資質不佳,有了侍郎府子弟身份,走萌恩入仕也是出路”,林林種種,理直氣壯地為了富貴,割舍了骨肉。 并且正如上面各種借口所說,對于有兩個兒子走科舉仕途的五房來說,舍了一個讀書資質不甚高的兒子換二房對五房幫扶,利益最大。 不是每個母親都能像郭氏這樣,骨肉為重,不起貪心。 就是沈舉人昨晚回來,對他猶猶豫豫地問了那一句,也透出點什么。若是沈瑞點了頭,說想要做嗣子,說不定沈舉人便“無可奈何”、“愛子心切”地推波助瀾要“成全”他。 郭氏見沈瑞緘默無語,道:“瑞哥可是在想二房擇嗣之事?” 沈瑞點點頭:“雖不知滄大伯娘到底何意,可攜了各房少年進京,怕是到了京城,會有一番熱鬧,侄兒擔心殃及池魚,才想著是不是隨三哥去叨擾大哥、大嫂。” 郭氏聞言,不由沉思。 方才沈瑞提及想去大哥家住時,郭氏并不贊同,是因顧忌二房顏面。 畢竟族中子弟是被二房邀請進京,沈瑞生母又同徐氏有淵源,要是住在外頭,倒顯得不樂意同二房親近似的,怕徐氏多想。 可沈瑞的擔心,不無道理,郭氏低頭權衡下利弊,便點頭道:“你是四房唯一嫡血,二房擇嗣之事很不同你相于,不過誰曉得旁人如何想。說不定因你滄大伯娘親近你,有心謀嗣子之位的那些人就忌憚你。要是侍郎府太平還罷,你就跟著族兄弟們安安生生做客;要是真有什么動靜,你也莫要忍著,搬出來去你大哥家隨你三哥同住。我之前給你大哥的家書上,讓他幫你三哥留心書院。你到時便以隨你三哥讀書的名義出來,想來即便是二房長輩們也不好攔你。 后路也有了,沈瑞心里越發踏實,想起冬喜、柳芽兩個,道:“雖說勞煩嬸娘許多,可侄兒還厚著面皮再麻煩嬸娘一遭。出門在外,不好帶那么多人,冬喜同柳芽兩人,能不能讓她們來這邊?” 郭氏聞言,想到沈舉人這幾年行事做派,眼中亦添厭惡,曉得沈瑞此舉用意。 兩家幾輩子比鄰而居,下人之間常通有無,這些日子四房鬧鬧哄哄,打人攆人戲碼,輪番上演,郭氏也略有耳聞,只是沒有當著兒子說老爺不是的道理,便只能當不知道。 “不用來這邊,你出門在外身邊也要人使喚,帶了她們兩個去。你才多大?起居洗漱哪里不要人照看服侍?只帶兩個小子頂甚用?也不用羞臊,你三哥這里也要帶婢子服侍起居。”郭氏笑著說道。 沈瑞猶豫道:“嬸娘,這不方便吧?要是人人都帶了四、五人服侍,那得多少人跟著進京?” 郭氏搖搖頭道:“豈止四、五?不說旁人,就說瑞哥這里,除了你身邊常用的,你爹最少也得安排兩人跟著。一是說得上話的管家,一是老成媽媽。二房同宗房遠了六十來年,終于肯同各房互通有無,你們幾個小的又是代表各房頭去請安認親,自然要跟著老成家人過去送正式禮單;還要妥當媽媽看顧你們,約束著不讓你們淘氣給族親添亂。” 中華本就是禮儀之邦,這大年下過去,又是疏離幾十年后頭一次往來,卻是沒有空手道理。 想著沈舉人既愛面子又吝嗇的性子,這備禮之事怕是又要肉疼,沈瑞便心情大好。至于派的婆子會不會指手畫腳,沈瑞是不擔心的。有賬房同田婆子兩家的下場在前,四房下人里當沒有誰有膽子他跟前張狂。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沈全進來道:“娘,祝表兄來了,說是尊滄大伯娘之命過來送東西。到底是甚哩?呼啦啦小廝、男仆十來人護著。” 郭氏起身道:“你滄大伯娘昨日同我說,想要在松江重新置田產,寄放一筆銀錢叫我幫忙留心看著買地。” 沈全好奇道:“二房不是戶籍都落在京里?怎還回來置產?難道以后滄大伯他們還會回鄉不成?” 三太爺當年進京前,將二房祖產盡數變賣,決絕之心可見一斑。如今竟要重新在松江置產,確是令人意外。 沈瑞在旁聽著,立時想到“狡兔三窟”這個詞。 大明文人治國,可文人之間傾軋也最厲害。又要夾雜廠衛勢利,內廷連著外朝,沈滄官職做的越高,處境就越是危險。歷數明朝閣臣,多是宦海沉浮,善終者少。 就像徐氏之父徐有貞,因“構陷”于謙有反心無行跡,丟官罷職不說,又被后世之人比之為“秦檜”,背負千古罵名。 實際上身為首輔,皇帝想要收拾于謙,誰還能攔住?不過是同秦檜一般,做了皇帝的替罪羊。 岳飛念念不忘北上抗金迎回二帝,高宗不能容,就有十二道金牌,有“莫須有”之罪,處死岳飛,出來頂缸的是首輔秦檜。 當年土木堡之變,英宗被俘,蒙古人挾其兵臨城下,文武大臣束手束腳,漢人江山危亡在即,于謙力挺景泰帝即位,遙尊英宗為太上皇,使得蒙古人失了依仗;又帶領軍民,進行北京保衛戰,最終逼退了蒙古人。 對君臣百姓來說,于謙救國救民是功臣,景泰帝隨后對其也極為倚仗,京城防衛盡相托付。 對于英宗皇帝來說,于謙卻是眼中釘、肉中刺,復辟成功后,就以“策劃迎立襄王之子為太子”的罪名將于謙問“謀逆”之罪,鬧市處死并棄尸街頭。 等到百姓們都說于謙冤枉,群情涌動,英宗皇帝便也“后悔”,這屈死忠良的罪名,自然由臣下背了。 論起來,將徐有貞比之秦檜還真是貼切,這兩人都是給皇帝背黑鍋的。 眼見郭氏同沈全去收點財物,沈瑞便先告辭,回了家里。 既要帶了冬喜與柳芽兩個同去,也要讓她們開始準備。沈舉人那里,若是有安排,也該使人找他。 剛回跨院,沈瑞還沒同冬喜、柳芽兩個說話,沈舉人便打發人來傳。 等沈瑞進了書齋廂房,便見管家趙慶也在,侍立在旁邊。 待沈瑞請了安,沈舉人便道:“族親之間早年疏離,如今既走動起來,當盡了禮數。為父已使人預備節禮,明日讓管家隨你同往京城,代四房送禮。” 方才已經聽郭氏提過這個,沈瑞并無意外,老實應了。 沈舉人又指了指書案上一錦包:“這里使人兌了五十兩金子,你仔細收好,到了京城若有花銷處,兌了來使,且不可吝嗇小家子氣,惹人笑話” 如此大方,倒是令沈瑞意外,想想沈舉人性情,愛面子這條應是在吝嗇上。 不過將金子讓沈瑞自己保管,而不死交給管家,這管家應是送了禮就回來,不會滯留京中。 沈舉人想著禮單還有眼前這五十兩金子,確實覺得肉疼,交代完后,便擺擺手道:“老安人那里還有吩咐,你且去吧” 五十兩金子不過三斤多些,拳頭大小一包。 沈瑞拿了錦包退下,沒有急著去內院,而是先將金子送回跨院,叫冬喜收了,又對冬喜、柳芽道:“嬸娘說可以多帶人進京,你們倆行李也可以收拾起來。” 柳芽聞言,喜形于色;冬喜面上,也帶了歡喜。 兩人之前雖都在五房住過,可如今都是沈瑞之婢,再去五房也成寄居,反倒不如在沈瑞身邊名正言順,來的自在 沈瑞笑了笑,往后院見張老安人去了。 內房上房,張老安人坐在羅漢榻上,正同旁邊侍立的郝媽媽說話。 見沈瑞來了,張老安人滿臉疼愛地將他招呼到身邊,拉著他的手道:“眼見就要出遠門…真是叫人舍不得哩……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二哥這點歲數就走這么遠,怎能叫人不跟著懸心?換做其他人,祖母就是舍了面皮也攔著,可開口的是侍郎太太,連族長太爺都不敢說甚,咱們家也只能聽著……” 老太太臉上依帶了病態,可眼睛锃亮,看著十足精神,口中一連串不舍的話,話里話外都有徐氏依仗著權勢逼人、四房無可奈何之意。 絮叨到動情之處,張老安人還紅了眼圈,儼然一舍不得孫子離家的慈愛祖母。 同郭氏的精心相比,張老安人這“慈愛”則輕飄飄的,只是嘴上說說,半點不落到實處,連沈瑞行李是否打包,準備得東西是非齊全,她也沒想起問上一句。 沈瑞心中嗤笑,只冷眼看這老太太做戲,想來前頭鋪陳這么多,。 果然,張老安人絮叨半盞茶的功夫,聽得沈瑞耳邊都“嗡嗡”直響,老太太神情一肅,戲肉來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高飛遠走(四) “二哥既隨長輩出去,且不可淘氣,要是惹出是非在族親跟前鬧了笑話,我同你老爺可不依”張老安人板起臉上道。<-》 沈瑞起身道:“安人放心,孫兒只隨族兄們行事,絕不敢妄行自專。” 張老安人神色微霎,道:“京城繁華之地,二哥這點年紀,身邊又沒有老成人跟著,若是被那些壞心腸的引誘,祖母實是安心……”說到這里,指了指旁邊侍立的郝媽媽道:“這是我身邊得用老人,最是個妥當不過的,就讓她隨你進京,代我看著二哥。” 這般口氣,看來是要派郝媽媽做“欽差”。 如此一來,要真是個孝順知禮的好孫子,定是會將郝媽媽供起來,言聽計從。長輩賜的婢子都要格外相待,何況是長輩身邊的老媽媽? 只是沈瑞這個好孫子,怕是要讓張老安人白折騰。 不過指的是郝媽媽,而不是旁人,還是少些麻煩,沈瑞心中很滿意,面上卻露出幾分不情不愿,道:“安人,老爺那里安排了管家跟著……” 張老安人唬著臉道:“趙慶不過是跟著各房管事進京送禮,到了京城就回轉,到時候將二哥孤零零地留在京城,這不是挖我同你老子的心還是你想著沒了長輩約束,就能跟著宗房玨哥胡鬧,精致地淘氣?” 這般唱作俱佳,變臉跟玩似的,看的沈瑞心中暗笑不已,面上依舊老老實實道:“孫兒不曾這般想的,謹遵祖母吩咐便是。” 張老安人臉色這方好些,又吩咐沈瑞坐下,看著他目光悠遠,好一會兒方道:“聽你老爺說,你外祖福地在京城 “是。正是為此緣故,滄大伯娘方叫孫兒代娘北上祭拜。”沈瑞回道。 對于張老安人知曉孫太爺之事,沈瑞并不意外。昨天徐氏在眾族人面前,就是用這個借口讓他無法回絕,沈舉人回家應該會同張老安人提及。 張老安人嘆了口氣道:“可憐你外祖家就此斷了傳承,往后連祭掃的人都沒有。你娘最是孝順不過,怕是在下邊也難安生。孫太爺真是可憐,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如今寒冬臘月,也不是冷了沒?餓了沒?” 沈瑞心中十分古怪,張老安人怎么繞到孫家這話茬上么?竟然不是慫恿他去爭二房嗣子? 見沈瑞無動于衷,張老安人眉頭微皺,只覺得真是個冷心冷肺小子,待人只是面上情,跟他那死了的娘一般模樣 郝媽媽在旁,卻忍不住腹誹,孫太爺謝世時二哥還沒落地,對這外祖父見也沒見過,聽著不是跟生人一般。老安人這般裝模作樣,看了真是好笑。 張老安人嘮叨半天,見沈瑞還是懵懵懂懂,口氣便有些不耐煩:“也是你娘生前疏忽,以孫家這樣絕嗣人家來說,你娘即便是出嫁女,也是你外祖父的獨生女,早該張羅為你外祖父過繼嗣子嗣孫,承了香火才應當。當年你外祖父過身,過來報喪的人只拿了封你外祖的信過來,說是老爺子有交代,讓你娘在家守孝,無需奔喪。孫家那邊后來到底如何,誰人料理喪葬事務,我當年也追問過你娘。你娘只說你外祖父老友全權料理。這種大事哪里能交代外人?如今看來,你娘當年說的人就是二房三太爺……又不是旁人,何必藏著掖著二哥到了京里,仔細留心,看你外祖那邊還有什么人沒有……你外祖雖操商賈賤業,可當年往來也仆從如云,聽說在南邊闖下一副好大家業……總不會人沒了,便都跟著煙消云散……” 說到這里,她又露出幾分無奈道:“看來二房這些年不曾有動靜,就是因這緣故了……只是二哥才是你外祖血脈,即便你外祖留下什么本當也是你的……只是他們勢大,又隔了多年,說起來也意思。只是二哥也要心中有數,莫被當成了傻子糊弄……” 聽到這里,沈瑞心中勃然大怒。 京城距離松江千里之遙,孫太爺又沒了二十來年,即便真留下什么被二房收下,四房就是惦記也是白惦記。 張老安人可恨的是,說這番話不是并非是心生貪念去惦記孫氏遺財,而是要在沈瑞心中插根刺。 換做沈瑞真是十二歲少年,即便對這些話半信半疑,可對二房也會心存芥蒂。要是見二房富庶,就會想是不是他們貪了自家外祖父的遺財;要是二房長輩對他好,就會想他們是應當的,因為他們侵占了本屬于他的遺財。 長期以往下來,小孩子不是因憤憤不平生了怨恨,就是因理所當然不感恩惹人生厭。 二房長輩固然不會跟晚輩計較,可也不會對他有好感。不管徐氏同孫氏早年有什么交情,也不會對沈瑞的不懂事一直容讓下去。 如今各房頭都奉承二房,所謂何來?不還是見二房大老爺、二老爺仕途正好,盼著往來親密,子弟前程得他們提挈。 孫老安人這里,卻是反其道而行,生怕沈瑞同二房關系近了,要從沈瑞這邊,絕了沈瑞與二房的淵源。但凡有半點真心,怎么會舍得讓他去得罪二房這“龐然大物”,絕了一條臂助? 固然曉得張老安人不喜自己,可這自己臨走臨走,還拐著彎地設計一把,還真是可笑。 只是她有耐心做戲,沈瑞可沒耐心聽了,立時“騰”的一聲起身,面帶憤憤道:“安人放心……孫兒定會弄個明明白白……孫兒還要使人收拾行李,先不陪安人說話……” 張老安人見沈瑞如此反應,嘴角微翹,卻依面帶關切道:“財帛動人心,二哥也勿要氣壞了身子。你心里有數就好,這世上總有說理的地方。” 沈瑞“勉強”笑了笑,便俯身作別,大踏步地出了屋子。 直到出了張老安人院子,沈瑞方長長地吐了一口胸口濁氣。 怎么會有這么心狠的老人家?他到底是四房子孫,就算因孫家與二房有舊得了提挈,得便宜的不是四房?半點也不盼著他好,生怕他出人頭地似的。 瞧著張老安人這架勢,明年二月里能放自己安生縣試才怪。這一刻,沈瑞倒是慶幸徐氏南下,得以多一份倚仗。 張老安人房里,郝媽媽有些不解,道:“安人不是想讓二哥出繼……” 張老安人輕哼一聲道:“二哥到底是四房子孫,即便真過了繼,也不能真親了那邊,不認本生……” 郝媽媽聽了,不由有些擔心,便道:“明早就要往宗房去哩,也不知二哥那里行李收拾的如何,要不老奴代安人去瞧瞧?” 聽郝媽媽提這個,張老安人才想起這么這茬,點頭道:“去吧,將二哥身邊的事接了,對那兩個婢子也別太抬舉 “那是自然,老奴可是安人指的人。”郝媽媽知曉張老安人喜歡聽什么,笑著說道。 張老安人果然心情大好:“你到了京里,就按我先頭吩咐的,二房擇嗣時就推二哥一把,全力促成此事。”說到這里,亦是有些不舍道:“只有這兩個孫子,我哪里就舍得予人?可四房數代單傳,別無旁枝堂房,想要尋人拉扯都尋不到。大哥明年就要鄉試,以后前程也需人看顧,偏生因二哥的緣故,沈理同宗房一脈都不親近大哥。二哥若了侍郎府嗣子,也是天大福氣,往后兄弟之間也能多個臂助……” 如此這般,她又跟郝媽媽絮叨好一會兒,方放郝媽媽去了。 出了張老安人院子,郝媽媽就忍不住撇撇嘴。 二哥可是四房唯一嫡子,二房即便要過繼嗣子,也會選子嗣多的人家,從嫡次子、嫡幼子里選人。難道那孽庶記了名,就成真正嫡長子了不成?委實可笑。 連她這做下人的都明白這個,老安人卻是如此想當然,真是老糊涂。 回到跨院時,沈瑞心情已經平復。 他又不是真正小孩子,會為張老安人一次蠱惑就去得罪二房,權當她放屁。只是這老太太心思太惡,要是不回報一二,反讓人憋悶。 剛好見長壽兌完莊票回來,等他將兌來的金銀同冬喜交接完,沈瑞便將他招呼到一旁,低聲吩咐一二。 長壽聞言,有些遲疑,道:“二哥,會不會將大哥扯進來?” 這般多嘴,長壽倒不是關心沈瑾,而是見沈瑞平素同沈瑾關系還算親近,怕他一時出氣過后后悔。 沈瑞指了指后院方向,嗤笑道:“有那疼孫子的好祖母在前面,火燒不到大哥身上……” 兩人正在院子里說話,便見郝媽媽過來。 沈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媽媽可是代安人過來看顧我?” 郝媽媽忙道:“這奴就是奴,哪里能代得了主?老奴是想著二哥身邊的大姐們應沒出過遠門,怕有甚準備不周全處讓二哥不便,方過來瞧瞧,二哥別嫌老奴愛操心便好。” 見她如此知趣,沈瑞便也客氣道:“如此,就勞煩媽媽多費心了。” 郝媽媽卻沒有急著進屋收拾行李,而是看著沈瑞欲言又止模樣。 沈瑞心中一動,揮揮手打發長壽下去…… 第一百二十章 高飛遠走(五) 郝媽媽近前一步,壓低聲道:“二哥,方才聽的那番話都是沒影子的事,萬萬信不得。<-》當年孫太爺壓了半船銀子到松江,誰不曉得孫太爺是破家嫁女?是見不得二哥同二房親近,要讓二哥心生芥蒂……二哥可不能上當……” 沈瑞心里雖早敞亮,可郝媽媽能專程來提點這一番,這人情也是要領的。 沈瑞便道:“聽說媽媽家老大在老安人莊上當差?” 郝媽媽不知沈瑞為何問起這個,老實地點點頭:“也是個笨的,除了侍候莊子,甚也不會?后被田家老二擠了下來,成了副手。田二跑了,老安人又遷怒到他身上。還是老奴舍了面皮求饒,方沒有擔不是,還不知以后如何。” 兒女都是孽,說到最后,老人家也帶了黯然。 沈瑞淡笑道:“媽媽是個通透人,當時是有后福的……我名下那些產業,不好老勞煩嬸娘代我管著,總有接回來時。我這里可沒有人手,到時少不得還得勞媽媽操心一二……” 郝媽媽眼睛一亮,立時腰桿也直了,嗓門也亮了,臉上開了花:“二哥放心,但凡二哥有用到老奴處,老奴自是盡心盡力,定為二哥預備的周周全全……” 郝媽媽同冬喜、柳芽兩個收拾行李去了,沈瑞則去了書房。 昨晚沒來得及同沈瑾提起出門之事,總要知會一聲,沈瑞便簡單幾句寫了,進京的理由就用徐氏所提的那個。瞧著沈瑾對生母那般依戀,當不至于會不會生出為何叫他去不叫我去之類的想法。 如今鄭氏、沈瑾母子生離,不知他們后不后悔沈瑾記名嫡子之事。 只是三年前的情景,也沒人會去管他們心里到底是愿意還是不愿意,孫氏遺書在族親們跟前一出,妾室庶子要是反對,則就是不知好歹了,以后也無法立足。 不得不說,沈瑾順利記名到孫氏名下,確實使得沈舉人與張老安人對鄭氏沒了顧忌。 否則以他們母子對沈瑾看重,只為了沈瑾出身,在孫氏故去后想的當也是扶正鄭氏,而不是續娶填房。 “母以子貴”,當沒有了兒子,自然也就貴不起來。 見識一次鄭氏的果決狠辣,沈瑞不得不佩服孫氏的“未雨綢繆”。張家倆姊妹危及沈瑾前程,鄭氏能下得了這般狠手;對于沈瑞,要是有了紛爭沖突,又有什么可容情處? 不管這對母子醒過味來會不會心生怨恨,沈瑾名利雙收好處卻是實打實,但凡露出不滿形跡出來,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正想著,就聽到外間柳芽驚訝道:“媽媽,怎叫人從廚房取了這些罐子?還沒到吃午食的時候,媽媽可是饑了? “我的小大姐,這出遠門,旁的東西都可落下,這些物什卻往往不可拉下”郝媽媽道。 沈瑞心中也好奇,挪步出來,就見外間桌子上擺著四只徑高都七、八寸的陶瓷罐子,郝媽媽、冬喜幾婢都圍在桌 見沈瑞出來,冬喜、柳芽兩個側開身,讓出桌前。 罐子已經打開,兩個是滿的,兩個是空的。怪不得柳芽問郝媽媽是不是餓了,滿的兩只一只裝了切絲榨菜,一只裝的鹽津梅子。 榨菜性溫,梅子止嘔,這兩樣應該是防止暈車船的。上輩子就聽過一種古時傳下來的偏方,出遠門攜了家鄉水土帶了,到了異地水土不服時,用這兩樣熬水喝。那兩個空罐子,八成是用來裝水土的。 沈瑞心里猜個大概,不過見郝媽媽隱有得色,幾個婢子也滿臉好奇,便也湊趣道:“媽媽,帶這么罐子作甚?” 郝媽媽面露得色道:“這離鄉背土,哪里又如在家里自在?別的都不怕,就怕身子不舒坦。這暈車暈船,看著不過是小事,可這千里迢迢,路上就要一個多月,大人身子熬得,二哥哪里吃過那般苦楚?這榨菜、梅子看著是尋常東西,可暈車暈船時用了,頂頂用哩。就算不暈車暈船,吃不慣外頭吃喝,用這個佐粥也能開胃。” 說到這里,她又指了指那兩個空罐子:“這草木挪了地方尚且水土不服,何況人來?這兩個拿到井邊去,一只裝井邊土,一只裝井水。等到了京里,二哥若是水土不服,用這個熬了便能治。” 一席話,聽得冬喜、柳芽都敬佩不已。 冬喜扶著郝媽媽道:“到底媽媽是積年老人,婢子等只顧著收拾二哥衣裳常用物什,哪里曉得這些個?幸而媽媽來了,要不可是耽擱大事?以后還得賴媽媽多操心。” 柳芽也笑嘻嘻道:“有媽媽在,冬喜姐姐與婢子心里也踏實了。” 郝媽媽自是曉得這兩婢身份不同,管著沈瑞身邊事,原還怕自己過來這兩人會忌憚防備,眼見這兩人都親親熱熱的,心里也跟著踏實了。 她六十來歲人,如此寒冬臘月,哪里會樂意出遠門? 只是這未曾不是個機會,倒不是她想著會尊張老安人吩咐如何如何,而是借此服侍沈瑞一回,給兒孫留份善緣。這二哥看著雖清冷,可只瞧他對沈瑾都和和氣氣,待自己當年不恭也沒有找后賬,就曉得他是個大度心軟的。這不自己不過嘮叨幾句,便立時得了應承。 同張老安人那幾頃地的小莊相比,沈瑞名下的三個莊子,個頂個都是好的。二哥轉年就十三,等十五、六說了親事,娘子進門,產業自然接回來,到時候自家兒孫生計便都有了著落。 想到這里,郝媽媽笑得越發開懷:“我也是當年跟著家里的服侍老爺去了兩趟京里,要不也不曉得這些。這雖都是尋常人家賤法子,可頂用就是好。老爺當年第一次進京,因水土不服是遭了大罪,病了一個半月,差點連春閨都耽擱。等到第二遭,我從在外跑生活的一個老親處打聽了這個法子,就依此形式,老爺恁事沒有哩” 沈瑞雖沒親身體會過那“家鄉水土”的妙用,不過能傳承到后世,民俗也當尊重。 想到郭氏那里不曾預備這個,沈瑞便吩咐冬喜道:“你去隔壁走一遭,跟嬸娘說說這個。嬸娘沒出過門,兩位族兄在外只會報喜不報憂,怕不知曉這個。” 冬喜應聲去了,郝媽媽見沈瑞不僅采納自己提議,還如此重視,心里熨帖,笑容越發真切。 之前沈瑞對于郝媽媽隨行不以為然,現下卻有些重視。 現在不是五百年后,風俗民情各異,郝媽媽出過門,去的又是京城,有她跟著確實是好事。 沈瑞叫柳芽取了五兩金子過來,送到郝媽媽跟前:“媽媽上了年歲,卻因我之故再歷車馬勞頓,我心里也不安生。這中間隔著大年,讓媽媽骨肉兩處,這幾兩金子提前予媽媽做個年禮。” 郝媽媽月錢每月不過二兩銀子,這五兩金子折五十兩銀子,可是頂她兩年多月例。 固然郝媽媽服侍張老安人大半輩子,略有積蓄,不缺這幾個銀錢,可也被沈瑞的大方驚住,誠惶誠恐推遲一番,方感激地收了。 少一時,冬喜回來,對沈瑞道:“大娘子可是驚住,早先并不曾知這些哩說多虧二哥身邊有了妥當老人,方能預備得周全。”說罷,拿出一個荷包來,塞到郝媽媽手中,笑著道:“沾了媽媽光,婢子也得了大娘子賞,這份是大娘子賞媽媽的。” 郝媽媽跟著張老安人緊巴了幾年,眼見小小一件事,便得了兩次賞,真是歡喜不已。 眼見行李預備得差不多,她便帶了冬喜、柳芽兩個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又指了兩處紕漏。直到天色將午,這邊色色差不離,她方告辭離開。因是出遠門,她也需回家收拾行李。 冬喜親送了出去。 屋子里柳芽忍不住對沈瑞道:“幸好來的是郝媽媽,換個人,沒出過門,哪里曉得這些哩……” 一夜無話,次日四更天,跨院這里就便有了動靜。 內外點燈,連小桃、小杏都跟著忙起來。 兩小婢不能跟著出門,略有沮喪,不過沈瑞一人賞了二兩銀子,又說下回出門大家輪著去,這兩婢便也生出期待歡喜來。 這日早飯,又比平常豐盛幾分,粥品兩道、點心四色、各色葷素小菜八碟,擺了滿滿一桌子。 沈瑞便招呼幾婢近前:“一道用罷,一會兒你們也有得忙乎。” 冬喜、柳芽還罷,小桃、小杏未免戰戰兢兢,沈瑞看著也不自在,便指了一盤點心,兩碟小菜,讓她們下去自用去。 用了早飯,穿戴齊整,沈瑞去了張老安人院子。 張老安人已用完早飯,郝媽媽穿著外出衣裳,同幾個婢子侍立在旁。 見沈瑞過來,張老安人又一出祖孫情深,再三叮囑他懂事,有事多問問郝媽媽,云云。 沈瑞唯唯應諾,張老安人又對郝媽媽道:“老身這寶貝孫孫就要交給你照看,你可要盡心盡力、照看得妥妥當當的,若是你偷懶耍滑,使得二哥有半點不順心,老身都唯你這老貨是問”說到最后,帶了厲色。 郝媽媽忙跪下道:“安人放心,老奴定將二哥服侍得妥妥當當。老奴最是忠心不過,又不是那種刁滑的,哪里敢違了安人吩咐?” 郝媽媽這里,張老安人早仔細吩咐過,不過是再敲打一二,便擺擺手叫她起來,跟著沈瑞出去。 沈瑞又到書齋,沈舉人已經穿著外出氅衣等著,板著臉道:“這次與你同行都是族中兄弟,年少氣盛難免有口角處。且不可斤斤計較,露了小家子氣,也不可去跟著胡鬧,學那些豪奢之舉” 沈瑞依是垂手乖兒子狀,聽著沈舉人噴了半盞茶的口水,父子等人才從書齋出來。 大門口停著四輛馬車,除了沈舉人那輛,其他三輛都要跟著去蘇州,兩車坐人,一車載行李年禮,管家與長壽、還有幾個男仆都穿的厚厚實實,牽馬在旁。 郝媽媽帶了冬喜、柳芽上了后邊的馬車,沈舉人該吩咐的吩咐完,自坐去了,沈瑞便上了第二輛馬車,看柳成跟在外頭哆哆嗦嗦的,便也招呼他上來同坐。 蒙蒙亮中,一行車馬往宗房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鳥飛魚躍(一) 松江府,西城門。<-》 隨著“吱呀”聲響,幾個守門兵卒打著哈欠推開城門。遠遠烏壓壓過來好多輛馬車,旁邊還有不少騎馬仆從。 一方調職過來的年輕兵卒站在城墻上,看著不遠處的車隊,倒吸一口氣:“娘哩,好多輛車,這是府尊大人出行 話音未珞,他腦門上挨了一下,旁邊一個中年兵卒道:“莫要胡吣府尊大人出來,即就算擺全套儀仗,也沒聽說用馬車?長得記性,竟讓人笑話。瞧著架勢,這是城中哪家大戶人家出遠門,才會跟了這些人。” 年輕兵卒揉了揉腦門道:“誰家哩?好大聲勢,瞧著足有十來輛馬車……” 中年兵卒仔細眺望了一會兒道:“左右不是沈、賀、陸、徐那幾家,旁人家也湊不齊這些馬車……” 待出了城門口,一行車馬仆從,便順著官道,往西行去。 在他們后邊半里路開外,跟著一輛馬車,車旁幾個健壯男仆騎馬相隨。 少一時,后邊又快馬追來一騎,到了車廂跟前方勒住韁繩。 車簾挑開,里面坐的不是別人,正是賀二老爺賀南盛,皺眉問道:“可打聽清楚,沈家這些車馬是往哪去?” 來人側身回道:“回老爺話,是沈家二房大太太攜各房族侄回京,聽說從蘇州登船,應是先往蘇州府去。” “蘇州啊……”賀南盛點點頭,吩咐車夫繼續跟著前頭,便撂下車簾,倒是不急了。 前些日子山西來了個豪商,訂了幾船布,過幾日在蘇州裝船,因是初次買賣,他想著要仔細周全,便打算親自去蘇州走一遭。沒想到還沒出城,便見沈家浩浩蕩蕩車隊,心中疑惑,便使人打聽一二。 侍郎太太省親,這并不是沈家一族一姓之事,這幾日大戶與城中職官家多留意沈家動靜。職官女眷,也有送禮遞拜帖的。 徐氏與已故孫氏有舊,曾親自拜會知府太太之類的風聲便也傳出來。至于二房斷嗣,回來擇嗣之事,沈家各房內傳的沸沸揚揚,松江各家自是也得了消息。 賀南盛并不擔心徐氏找賀家麻煩,有宗房大老爺保媒,使得賀家與沈家四房結親,不能說前嫌盡棄,也是將舊怨抹了。侍郎太太再翻前事,就是多事。那樣掃的不僅是賀家面子,還打了宗房大老爺與四房沈舉人的臉。 果不其然,侍郎太太在松江府逗留這幾日,并無為三年前的事翻后賬的意思。 只是沒想到侍郎太太會帶這么多人回京,這是真的要擇嗣? 賀家與沈家同處松江,世代聯姻,自是曉得沈家各房來歷。 同別人一樣,賀南盛也想到沈玨身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松開。 沈玨雖是他親堂外甥,可向來不親近賀家。偏生最親近舅家的沈年歲大了,已經娶妻生子,當不會在嗣子人選 由沈玨想到沈瑞,賀南盛神情一怔,挑了簾子,對方才來人道:“追上前面車隊,打聽打聽,四房可有子弟跟著進京?若有,問清楚了是哪個?” 騎士應諾,策馬去了。 賀南盛撂下車簾,摸了摸下巴,這侍郎太太既與孫氏有舊,不會借口沈舉人續娶在即、嫡子可期,選了沈瑞做嗣子? 前頭車隊,一輛簇新馬車中,沈玨看著寬敞車廂,四下里摸了兩把,嘖嘖兩聲道:“三哥這馬車可真敞亮,這三日弟弟就過來同三哥、瑞哥混了” 蘇州府距離松江二百里路程,快則三日、慢則四、五日也到了。因徐氏打算在年底前抵京,便按照三日的路程安排此行,這才一開城門就出了城。 沈全笑道:“還不是托了瑞哥的福?當年我二哥往返金陵,我娘也沒說給他弄個這么寬敞穩當的馬車。” 沈玨曉得這是沈瑞之前上學坐的馬車,搭著沈瑞肩膀道:“之前就有鴻大嬸子疼愛,如今又來個滄大嬸子,瑞哥倒真是可人疼” 沈瑞見他又犯酸,翻了個白眼,不予他計較。 郭氏與徐氏對他另眼相待是因孫氏緣故,像郭氏這樣將他視為親子、面面俱到則是因為憐他失母,生父親祖母又是指望不上的。 沈玨親爹親娘俱全,即便再招人喜歡,也不會有隔房嬸子越俎代庖地為他打理什么。這份羨慕,也是白羨慕。 沈玨也不過是隨口念叨一句,便又想到別的:“三房是不是太勞師動眾?節禮就裝了三車,跟著珠九哥進京的婢子仆從十數人,聽說其中兩個管事還是三房遠支族親。幸好都留下來,沒有都跟了來,要不聲勢也忒大些。也真是的,不過出趟門,書童、小廝、婢子、婆子,一應俱全,倒真是驕奢公子做派” 沈瑞聽了,卻是有些臉紅。 早上一行人到宗房后,宗房那里就陸陸續續匯集了二三十多輛車,各房頭安排的隨行家人加起來數十人不止。 族長太爺見了,便發話將送節禮的車都留下,直接從松江啟程,陸路進京。各房子弟只帶近身服侍人手,只因到了蘇州后,為了趕在年底前進京,徐氏要借搭官船北上,隨從太多不方便。 眾人隨侍都減為一、兩人,只有沈瑞這里,除了趙慶留下之外,依舊帶足了五人。 沈瑞本想要先留下柳芽姐弟,讓他們回家過年,等年后再跟著宗房的人進京,可族長太爺發話,說他年紀小還是多帶兩人。 有沈玨在,沈瑞怎么好意思說自己小?可族長太爺發話,又是在眾族親面前,沈舉人應了,沈瑞只有接受安排的 沈玨說完,反應過不對來,忙對沈瑞道:“哎,瑞哥,我方才可不是說你你年歲小,離不開人服侍,珠九哥可都十七了……” 沈瑞咬牙道:“我年歲小?瑞哥可還比我小一天” 說起這個,沈瑞幽怨地看了沈全一眼,沈全是帶了婢子不假,可只帶了一人,另外又帶了一個書童總共才兩人。 昨日郭氏說話架勢,使得沈瑞以為沈全這里也會多帶幾人,才毫無負擔地決定將冬喜、柳芽都帶上。幸好有個財大氣粗的三房在前頭頂著,要不然沈瑞今早可是要鬧笑話。 沈全伸手摸了摸沈瑞的頭,道:“瑞哥莫要不好意思,玨哥與我不多帶人,到了京里也有人使喚;你若是帶少了,到時要使喚親戚家的人不成?” 沈瑞挪開沈全的胳膊,無奈道:“三哥,我不是小孩了……” 想到沈玨長兄也是京官,在京城有宅邸,沈瑞猶豫一下,問道:“玨哥到了京里是住侍郎府,還是往械大哥家去 “當然都住了”沈玨毫不猶豫地回道:“既是跟著滄大伯娘進京做客,肯定要在侍郎府留些日子。可大哥、大嫂在,我也不好老住外頭,還是得回那邊……瑞哥放心,不會落下你,到時你隨我同去便是……” 說到這里,沈玨興奮道:“這不說沒覺得,一說起來在京的各房族人還真不少哩二房諸位長輩且不說,我家大哥在,全三哥家兩位族兄也在,三房在京城有布莊好像是玲二哥在京里打理,九房有六族兄在。” 見他開始數人頭,沈瑞倒是想起一事,好奇道:“玨哥代沈傳話給滄大伯娘了么?大伯娘怎么說?” 聽到這個,沈玨神色有些古怪。 沈全在旁,也生出好奇:“沈讓玨哥傳什么話?” 沈瑞便將沈所求父祖以庶支歸宗葬入二房墓地的話說了。 沈全搖頭道:“連族譜沒沒進,就提到祖墳墓地?有已故二房太爺遺命在,大伯娘應了他才怪。” 沈玨點了點頭:“讓全三哥說著了,大伯娘不僅沒應,還說”說到這里,卻是欲言又止。 “到底說甚了?”沈全追問道。 沈玨嘆氣道:“說要是有人任意冒充二房后裔,宗房不查明教訓丨二房就會出面懲治。” 這是不僅沒應沈請求,連他們母子三人二房后裔的身份也不承認。 想著沈琰、沈兄弟,車廂里一陣緘默。 沈玨嘟囔道:“滄大嬸子未免太不盡人情,沈琰、沈兄弟本就是沈家子孫,就算祖上有過錯,隔了幾代人,以庶房歸宗又礙什么事哩?” 沈瑞沉默一會兒,道:“人心本貪,欲壑難填。大伯娘此舉,為的不是積仇宿怨,應是防微杜漸。” 沈玨猶自不解,沈全已是想到了,點點頭道:“正是這個緣故。若是二房珞大哥沒出事,沈琰、沈歸宗之事說不定還有些指望。珞大哥沒了,二房嫡血斷絕,要是認了這支庶房回來,以后怕要說不清。” “有甚說不清的?”沈玨依舊云山霧罩,只覺得沈全與沈瑞話中頗有深意。 沈全道:“今日他們兄弟只想以庶房身份歸宗,明日說不得就想要再求嫡系旁枝身份,后日說不得就自詡為二房正支。” “啊?”沈玨吃驚道:“不會吧,瞧著沈琰不像是那沒廉恥的人?” 沈全輕哼一聲道:“沈不是自詡二房嫡裔么?要是爹娘長輩沒念叨,他怎會這么覺得?沈琰與他是同胞兄弟,看著謙和守禮,可誰曉得心中作甚想。瑞哥說的正好,人心本貪,欲壑難填……” 第一百二十二章 鳥飛魚躍(二) 那邊沈玨拉著沈瑞混在沈全馬車上,這邊沈琴則是一開始便同沈寶一輛馬車。<-》 只是平素嘰嘰呱呱不停的少年,難得得沉默下來,這都出城一兩個多時辰,還沒有半點動靜。 沈寶看了他好幾眼,他都恍然未覺。沈寶推了他一把:“琴二哥,怎了?” 沈琴搖頭,笑容卻勉強:“沒事,昨晚睡晚了,犯困了。” 族兄弟兩個同庚同窗,打小相伴長大,沈寶哪里能瞧不住沈琴神思不屬,皺眉道:“昨日琴二哥收拾行李時不還是歡歡喜喜么?今兒怎就不高興了?” 沈琴耷拉腦袋,沉默了半響,方抬頭正色道:“寶哥,你說,隨大伯娘進京幾位族兄弟中,將來真要留下三人在京中么?” 沈寶見他如此,臉上也添了鄭重:“琴二哥想要做嗣子?還是溧二叔說了什么?” “我爹說……我是外房子弟,離二房血脈遠,讀書又沒天分,即便擇嗣多半輪不到我……可又說不準,宗房、三房人口多、牽扯太多,四房子嗣單薄,九房琳二哥笨拙,說不得的二房反而樂意五、七、八這幾房是非少的人家擇嗣……”沈琴冷著臉,繼續說道:“我爹說要是選上我,也是我的福氣……我倒是不知,有親爹親娘,卻要予人做便宜兒子,這算甚福氣?” 沈寶苦笑道:“溧二叔不過說了幾句實話,琴二哥這就惱了?七房、八房是什么境況,二房是什么境況,恁是叫誰說都會覺得能去做嗣子是好事。就是我爹我娘,這兩日旁擊側敲也是這個意思。我娘那里,沒見有什么舍不得我的,仿佛我占了大便宜似的,差點就要留下我讓六哥代我進京,被老太爺罵了一頓,才安生了。” 沈琴咋舌道:“這嗣子一過,生老病死可就不于本生何于了。伯娘平素將六哥當成眼珠子,這回倒是舍得?” 沈寶嗤笑道:“怎舍不得?只念叨六哥是個有福氣的不當在家里苦熬,又抱怨爹兒子生的多,以后六哥成親少聘銀。” 沈琴撇撇嘴:“你家六哥今年才七歲,伯娘這急得也太早了……” 沈寶抱怨兩句心中舒展多了,不好再多言父母之過,便將話題轉了過來,問道:“琴二哥,你到底想不想做嗣子 沈琴訕訕:“要說不想是假的……可也只是想想,且不說遠近親疏,就是按資質挑也挑不到我頭上……我心里不安生,是擔心你被挑上。到時我們可就兩處,我要是以后能中舉人還好,還能往京里走一遭,要不說不得這輩子都見不上面……” 沈寶松了口氣,道:“且放心,輪不到你,也輪不到我,我們不過是陪客。能得此機會出門見世面就該感恩知足,要是生出其他妄想來只會自找不痛快。” 沈琴眼睛里生出幾分好奇,道:“是不是老太爺說了什么?老太爺可瞧出,大伯娘到底屬意誰做嗣子?” 沈寶買起關子,笑瞇瞇地道:“琴二哥猜猜看?” 沈琴瞥了他一眼:“大伯娘挑中的不外乎玨哥與全三哥兩個,聽說二房三小房要分著過嗣,那兩外兩房人選呢? 沈寶搖頭道:“你也說二房許是要分頭過繼,那大伯娘怎好當了那兩家的主?如此勞師動眾攜我們回京,不還是要讓二房幾位長輩親自看看我們兄弟。” 沈琴還是糊涂著,追問道:“那老太爺怎就說輪不到你們?” 沈寶沒有再賣關子:“之前老太爺不曉得四房源大伯已經說了填房之事,沒想到瑞哥身上。昨兒聽說了,便對我說滄大伯娘當年能南下送嫁,如今又親口承認曾‘養大,源大伯娘,可見不是尋常淵源,若是源大伯這里沒有續娶之事,二房要四房唯一嫡子過繼說不過去;源大伯續娶在即,以后不缺嫡子,又有個記名嫡子已經得了功名,能支撐門戶,那瑞哥過繼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道:“老太爺又說二房潤三叔身子不好,向來依附長兄長嫂,許是不會單獨擇嗣,二房最有可能選兩子,一人兼祧小長房、小三房,一人承繼二房。有大伯娘的緣故,瑞哥許會記到小長房,小二房夭了的珞大哥少年才子,二伯、二伯母肯定也會挑讀書資質好的嗣子,多半是玨哥或珠九哥。” 沈琴聽了,心里有怪怪的,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 沈寶道:“老太爺沒有將話說死,我心里本也半信半疑。可早上情景你眼見,精簡隨從連玨哥都不例外,怎就瑞哥獨一份,將身邊服侍的人都帶了?瑞哥……正應了老太爺的話,當不會再回松江了……” 松江府,沈舉人宅,大門口。 張老舅爺拄著拐杖,面紅耳赤,對著攔在前面的門房吼道:“睜開狗眼瞧著,太爺是誰?太爺是你們安人親兄弟,是你們老爺親舅舅,竟攔太爺的道?太爺往來沈家大半輩子,今日怎就進不得了?” 后邊張家幾位表舅、表少爺,亦是怒氣沖沖,簇擁著張老舅爺要往里頭闖。 門房腦門子上汗都出來,他自是認識眼前是哪個,可老爺特意交代,不許張家人進門,他能怎么辦?自己方才都說了老爺不在,安人也不在,這老爺子還硬生生往里沖。 瞧著情勢不對,門房立時縮回身子,“吱呀”一聲將大門關上,嘴里忙不迭叫小廝拿門閂閂好大門。 一小廝咋舌道:“張家怎換了這般嘴臉?往常都是低三下四、帶了巴結,這回倒是有了底氣” 門房抹了一把汗,瞪了那小廝一眼,呵道:“胡吣甚了?好生看著,勿要讓外頭頂了門,我去稟告老爺”說罷,急匆匆往書齋去了。 大門外,看著兩扇緊閉大門,張老舅爺氣得直跳腳,怒喝:“沈源,你給老子出來?你們這些黑心肝的,到底將我家三姐、四姐弄到哪里去了?出來給老子說個明白” 雖還不到正午時分,可路上也有行人,因張家祖孫三代這興師問罪架勢,早有人停在不遠處瞧熱鬧。 聽了張老舅爺這一句,好奇的人越多,慢慢匯了不少瞧熱鬧的人。 張老舅爺不住嘴的謾罵,可大門依舊沒有動靜。 五房與四房相鄰,早被驚動。 沈鴻在前院書房靜坐,為了幼子遠行本有些感傷,可被外頭動靜擾得心煩,就打算要使人出門驅散,可聽說是張家人在鬧事,反而不好插手,只好悶悶地進了內宅,跟妻子抱怨道:“源大哥到底怎了?容得張家人如此上竄下跳,還不出來應聲?外頭看熱鬧的人站了半條街,多少人都在看笑話” 郭氏聞言,也是皺眉,隨后又展開:“還能有什么?有是有理,早出來攆人,多半有什么不妥當處,落到張家手中。幸而瑞哥走了,且讓他們狗咬狗去” 想起沈舉人那門外親,沈鴻都替他頭疼,便撂下此事,道:“勝哥昨兒來,說同窗們走了大半,學堂里悶,以后不想去沈家族學附學了,求我往學里說一聲。他爹娘那里還沒話過來,我沒有應承他,是不是打發人去舅子家問問? “這孩子,恁地任性”郭氏無奈,只好招呼一個婆子過來,吩咐了幾句,打發她往娘家去了。 沈舉人家大門外,張老舅爺罵罵咧咧,嘴里越來越難聽:“這是甚狗屁日外甥?親娘舅上門,連大門都不給開,勢利眼見不得窮親戚還是怎地?如今人模狗樣裝做舉人老爺,小時拖著鼻涕往我家蹭年糕吃的日子混忘了?這沒良心白眼狼,老天爺怎就不長眼,沒有收了去爛賭鬼的孫子,肺癆鬼的兒子,根子就是壞的,慣是白眼狼,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是誰也比不得可憐孫大娘子,菩薩般慈善人,萬貫家財地貼補著,都叫你們逼殺了這是要得報應的” 沈家坊附近,住的不是沈家各房族人,就是姻親故舊,多是聯絡有親。 張家人到沈家四房鬧事,先前雖有不少人看笑話,可也沒有太當回事。誰不曉得張家就是破落戶,兒孫都不爭氣,靠著沈家四房過活。 不過四房大門關的這么嚴實,張老舅爺如此高聲,使得不少人竊竊私語。 瞧著闔家齊來、祖孫上陣的架勢,不像是來打秋風啊? 四房到底怎惹了張家,使得張家吃了熊心豹子膽地上門惡罵? 有聽得久的,影影綽綽聽明白兩句,“嘿嘿”笑了兩聲道:“好像是念叨什么三姐、四姐來……四房如今沒個主母在,爹壯兒長,一對黃花閨女送進去,誰曉得出了什么新鮮事……” 就在大家交頭接耳時,張老舅爺已經罵道沈舉人寵妾滅妻、凌虐嫡子上:“甚叫黑心肝,這才是真正黑心肝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卻是連嫡親兒子也容不得吃了孫家娘子的、喝了孫家娘子的,孫娘子才咽氣,就要打殺嫡子,真是喪心……” 話沒說完,就聽沈家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里面仆從婢子簇擁著一個精神抖擻老太太出來。 “閉嘴老身還沒去找你們算賬,你們是先上門倒打一耙,如此顛倒黑白,到底要臉不要?”來人正是張老安人,怒視著親弟弟喝道。 張老舅爺向來怕這個姐姐,立時有些萎了,隨即想到什么,脖子一挺,冷哼道:“姐姐不用先罵我,且先將我們三姐、四姐叫出來,咱們再說話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這萬萬沒有兩個小娘子說沒了就沒了的道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鳥飛魚躍(三) 為了張三姐、張四姐之事,張老安人這兩日本就不自在,聽張老舅爺此話,直覺得越發惱火,怒道:“甚了你家三姐、四姐?既過了契生死就是我們沈家人,又與你們家有何于系?” 張老舅爺先是一愣,隨即則是跌腳坐在地上,驚道:“這么說來,你們真治死了我家三姐、四姐了?” 一時之間,圍觀看熱鬧的也都驚住,膽小怕事的已經開始散開。<-》 真要是引出人命答案,沈家四房不落好,他們這些旁觀的說不得也得被拘到衙門里做個人證。 張老安人氣得滿臉通紅,卻也得了教訓丨不敢放任張老舅爺在門外繼續信口胡說,轉了身去,對后頭那些男仆小廝道:“還挺什么尸舅太爺犯癔癥,還不快扶了他進來?” “呼啦啦”出來五、六男仆小廝,就湊過來拖張老舅爺。 張家兒孫在旁,自然不肯讓,兩下里就斯巴起來。 張老舅爺嘴里喊著“說清楚了再進去”,可身子并不十分抗拒,到底半推半就,被拖進了大門。 張老安人沒有立時回去,而是沖圍著的那些人鄭重道:“老身這兄弟犯了癔癥,擾了鄰里族親清靜,老身這里代他與大家賠不是”說罷,便推開旁邊婢子攙扶,對眾人福身下去。 她如此年紀,輩分又高,大家哪好受她的禮,紛紛避開。 有嘴快的閑漢忍不住問道:“老安人,張家兩位小娘子到底哪去了?不會真有個萬一吧?” 張老安人聞言,立時唬了臉,瞪著那人,喝道:“壞事名聲如害人性命,你上嘴皮搭下嘴皮來的便宜,這是要誣陷沈家?張家兩位小娘子過契沈家,婚嫁任由沈家安排,還需同哪個報備?你要是覺得不熱鬧,直管往衙門里首告,看看到底能不能查個萬一出來” 那人不過是一時嘴快,別說沈家不可能真如張老舅爺所說弄出人命案子來;就算張家姊妹真沒了,又于他何事? 衙門豈是好進的,沈家四房雖沒有人當官,沈舉人卻是仕籍,后邊還有一個恁大沈氏家族頂著,誰會吃飽了撐得得罪他家? 那人訕笑兩聲,尋了個由子,一溜煙跑了。 張老安人發作這閑漢,明顯是“殺雞駭猴”,圍觀眾人也覺得沒意思起來。 張老安人輕哼了一聲,在婢子婆子簇擁下,轉身進了大門。 大門立時關上了,那些駐足瞧熱鬧的沒了熱鬧看,都三三兩兩散去。 不過對于四房八卦,大家都有些上心,又生出各種揣測。 那張家兩個小娘子到底哪里去了?誰不曉得張老安人最是糊涂,向來偏著娘家人,眼下怎就鬧翻? 雖不知張家兩位小娘子到底犯了什么忌諱處,可這張老安人還真是心狠的。 沒有幾個人會認為四房真殺人,因著有“過契”之事,便猜著那張家兩位小娘子當是被張老安人胡亂嫁了。 為甚說“胡亂嫁”?要是親事體面,何必瞞著張家,張家上下只有感激的,哪里會如此鬧騰? 四房大門外,隨著眾人散去,回歸于平靜。 內院張老安人院里,卻是一番好熱鬧。 “我就要我家三姐、四姐?這人哩?”張老舅爺進了屋子,便大喇喇往主座上坐了,趾高氣揚道。 張大爺、張二爺也揚著下巴,坐在張老舅爺下首。張家幾位小哥過了幾年窮日子,家里養娘婢子都沒了,眼下眼睛就有些不夠使,不是打量張老安人房里的陳設擺件,就是黏在上茶侍婢身上移不開眼。 張老安人雖有些心虛,可更恨張家人不給自己臉面,來家門外鬧事,冷哼一聲道:“你是老糊涂了?一千兩銀子予了你,這才幾日功夫,就不認賬?要是舍不得孫女,你就將莊票退回來,再來領人”說到莊票,老太太立時添了底氣:“去外頭打聽打聽,如今這人牙處買一個人要幾個銀子?一千兩銀子,銀人也能打一尊,快快退了莊票來,再說其他” 張老舅爺聽到“一千兩”,眼神有些慌亂,旁邊的張大爺、張二爺都訝然出聲。 “不是五百兩么?” “大哥說三百兩啊” 父子兄弟都鼓著腮幫子,互相眼瞪眼。 張老安人越發從容,吃了一口茶道:“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原看著三姐、四姐年歲大了,連一分嫁妝也沒有,耽擱了花嫁,我這做姑祖母的看不過才認了做孫女,為她們姊妹操心,倒是讓你們蹬鼻子上臉有甚話說不得,要去大門外嘈嘈嚷嚷?如今你們住著我的院子,吃的我幫濟的米,卻來同我算賬?那就好生算一算”說到最后,已是帶了厲色。 張大爺、張二爺本是欺軟怕硬性子,打小又是闔家倚仗著張老安人這姑母過日子,見老太太厲色,都不敢應聲,只望向張老舅爺。 張老舅爺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深深運了一口氣,在袖子里摸出一個荷包來,取出幾張莊票,一把拍到旁邊幾案上,咬牙道:“姐姐非要見了莊票方讓我們看人是吧?這是五百兩莊票,不管三姐、四姐,姐姐先喚個出來,就算是就此退還我家,我也認了” 這一下驚的是張老安人,張家姊妹早被鄭氏賣了。 為了遮住自家兒子的荒唐事,防東窗事發,鄭氏肯定會將人賣得遠遠的,哪里找得回來? 張老舅爺說完那番話,就盯著張老安人瞧,兩人做了六十多年姐弟,最了解張老安人的非張老舅爺莫屬。 見她臉上發僵,眼神閃爍,明顯地透著心虛,張老舅爺立時心里踏實。 今日上門來鬧,他心中本沒有多少底氣。 兩家既在衙門過了契,那張三姐、張四姐如何都是沈家說了算,本生不得與無資格過問。可法理不外乎人情,他不過是家貧無力為孫女置辦嫁妝方將孫女送外甥家做養女,又不是賣為婢子,怎就過問不得? 他沒底氣的緣故,是不確定兩個孫女到底還在不在沈宅。 要是還在沈宅,他鬧上這么一出,就成了笑話,怕也要惹惱了這個胞姐;只有確實如傳言所說惹惱了張老安人,讓張老安人送外頭去,這文章方能做的。 那兩個孫女,一個溫柔靦腆,一個活潑機靈,這幾年都奉承得老安人好好的,哪里就會突然惱了?連張家人都瞞著,可見其中有不妥當地方。 不管哪里不妥當,只要張老安人忌憚,張家以后就有了指望。否則瞧這母子兩個越來越面酸心狠,哪里還理會張家人死活。 張老舅爺板著臉,看著張老安人,催促道:“姐姐快收了莊票,打發人叫三姐、四姐吧” 張老安人已收了惱意,露出幾分無奈:“三姐、四姐錯了規矩,我送她們姊妹去莊子里學規矩去了這才去了兩日,折騰個甚來?等過些日子規矩學好了,我自會打發人去接回來” 張老舅爺冷哼道:“我好好倆孫女被姐姐接進來教導,倒教出兩個不懂規矩的?那姐姐說說看,她們姊妹到底錯了什么規矩,使得姐姐下了狠心管教?” 張老安人只覺得腦子里“嗡嗡”,面上難掩怒意。 這兩日她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腸子都要悔青。她待張家姊妹如親孫女般疼愛,這兩個卻要禍害死沈家。為了她們姊妹,鬧得兒子出妾,寶貝大孫子也挨了打罵,至親骨肉之間生嫌隙。 也就是鄭氏出手快,換成是張老安人知曉,也不會再容張家姊妹在家里。 想著不是兒子起了色心,而是張家姊妹摸過去勾引尊親長輩,張老安人眼中張家人就都成了仇人。 她瞪著張老舅爺,火冒三丈道:“你還有臉問?教出倆不要面子小賤人出來,老身好吃好喝供養,她們卻忘恩負義,鬧得我闔家不安生換了旁人,早一頓板子敲死;不過是念在她們姊妹姓張,方便宜了她們不去找你算賬,你倒有臉上門來鬧?” 張老舅爺雖早猜測這里頭定有不對勁處,可畢竟只是猜不到到底是何處紕漏,見張老安人怒火不似假裝,聲音也低了:“是去招瑾哥了?這表姊妹兄弟間,親熱一二,又有甚來?”想到那日鄭氏熱絡大方,便想到旁處:“可是鄭氏不許?她一個妾,姐姐也太抬舉她” 張老安人方才不過是怒火攻心,方說漏了嘴,心中已是悔了。 聽張老舅爺扯到寶貝大孫子頭上,她自是不應,立時撂下臉,不快道:“不甘大哥之事,你莫要胡說壞大哥名聲 這男男女女之間的事,本就是女子吃虧,與男子來說不過是風流韻事。 張老舅爺只當兩個孫女與沈瑾有了首尾,方被鄭氏不容。 按理來說,張老安人本來是有心讓侄孫女給孫媳的,當不會如此反應。能讓張老安人與鄭氏都驚惱防范的,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沈瑾十一月初除服,如今還不到月末,這最讓張老安人與鄭氏擔心的是什么? 張老舅爺只覺得自己立時清明,猜到“真相”,看著張老安人,理直氣壯道:“本是沈瑾孝期不謹、逼良成奸,怎就成了我家三姐、四姐的錯處?” 張老安人被這“罪名”驚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方醒過神來,指了張老舅爺鼻子道:“好好的,一個勁往大哥身上扯什么?這要命的話也是能胡亂說的?” 張老舅爺卻是坐得穩當:“你們家就這幾口人,不是去招惹瑾哥,還是去招惹瑞哥不成?” 張老安人聞言,眼眸微暗,咬牙道:“正是說著了,就是四姐那沒臉沒皮的去招惹了瑞哥瑞哥身邊是隔壁大娘子與狀元公安排的人,這丟人都丟到親戚家,我才氣得使人送她們姊妹到莊子上。” 她說得信誓旦旦,張老舅爺“騰”的一下子起身,冷笑道:“姐姐將污水往瑞哥身上推,虧心不虧心?瑾哥多大,瑞哥多大?毛都沒長的娃娃,怎個勾引法?姐姐是將旁人都當成傻子?若是姐姐還這般說,那就去隔壁對質要是隔壁大娘子應一聲確有其事,那是我張家家教不好,沒教好女兒,去禍害瑞哥身子,我再不啰嗦,她們姊妹兩個任打任殺姐姐可敢同我去?” 張老安人被頂了滿臉漲紅,渾身直哆嗦。 這本就是遮著的事,方才大門外張家爺孫父子鬧了一出,說不得會引得什么閑話。再去隔壁鬧騰,難道郭氏是個性子軟乎的? 以郭氏對沈瑞的疼愛,要是曉得她將此事扯到沈瑞身上,定是不依,要查個明明白白。 這事情,哪里禁查? 張家人還不知詳情,已經借此要挾,那件事是萬萬不能露半點口風。可是就這樣任由張老舅爺將屎盆子扣在自己寶貝大孫子頭上,張老安人又覺得要嘔血。 屋子里僵持住,張老安人傻在那里。 張家父子爺孫,臉上卻都跟著放光。 沈瑾是誰?沈家小才子,老安人命根子。 明明是庶孽出身,卻是得了天大福氣,記名嫡子不說,連帶著繼承一份豐厚產業。 張家眾人本有心與之親近,那小子卻是個勢利眼,客客氣氣,不過面子情。 以庶子之身記名嫡子又得了嫡母嫁妝,卻在嫡母孝期逼奸表姊妹有妊,這要是鬧出來,他的秀才功名不用要了。 張家眾人都看著張老安人,想起昔日富貴生活,對于這張老安人一肚子埋怨。 騙賣孫氏嫁妝固然是張家不對,可最后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那些產業還是回來四房。被沈家族人搶了產業的是張家,連祖田都被逼賣的也是張家。 張老安人不說不體恤娘家,貼補一二,反而越發吝嗇起來,連親戚之間的走禮都免了。 張老舅爺眼中添了得意:“姐姐怎么……” 話沒說完,便被人打斷,沈舉人黑著臉摔了簾子進來,看著張老舅爺道:“到底為止,勿要再啰嗦到底想要訛多少?開出價來?” 眼見張老舅爺目露貪婪,沈舉人冷哼道:“只是開價前,舅舅要先掂量掂量,會不會撐死?四房因張家被折騰得如何,賬面上到底剩沒剩銀錢,旁人不知道,舅爺可別裝糊涂?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又不是只有大哥一個兒子” 張老安人在旁,死攥著拳頭,咬緊牙根才沒開口,卻是眼前昏黑,身子一頭栽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鳥飛魚躍(四) 張老舅爺聽了沈舉人的話,猶疑不定,便望向張老安人,正好瞧見她身子栽下去,忙一把擺住,驚呼道:“姐姐 張老安人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已是昏厥過去。<-》 張老舅爺嚇的一激靈,差點松手將張老安人摔倒地上。 沈舉人也變了面色,忙喚仆婢進來,將張老安人送到里間,便叫人去急請大夫。 張大爺、張二爺都不敢再坐,幾個小哥眼睛也不敢再亂瞄。 要是因張家人緣故,真將張老安人氣死,那兩家不僅斷了淵源,還成仇敵。張家又有什么資格,與沈家相爭?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坊間藥鋪的坐堂老大夫被請了過來。 看了脈象后,老大夫出了外間,寫了方子,道:“老安人這是憂慮過重,這幾日飲食不思,少眠無力,身子才虛了,又趕上驚怒攻心乃至昏厥。先吃幾副藥,用些溫和補湯,身子無大礙,可心病還須心藥醫,老人家上了年歲,容易多思多想,做兒女的還是當多多寬慰。” 沈舉人瞪了張家眾人一眼,又回轉過來問了大夫醫囑。 這老大夫來過四房幾遭,曉得張家與四房淵源。眼見沈舉人如此舉動,就曉得是張家人鬧騰,氣病了張老安人。 他交代完遺囑,受了診金,帶了藥童出去,想著張老安人境況與方才半屋子張家子孫,搖了搖頭。 前日因、今日果,張老安人一心貼補娘家,倒是養出一屋子廢物來,自食惡果…… 依舊是張老安人外屋,依舊是張老舅爺帶了兒孫,對峙沈舉人。 只是張老舅爺沒有先前那般有底氣,張大爺、張二爺即便再次坐下,面上也陪了小心。 沈舉人鐵青的一張臉,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張老舅爺訕訕,端起茶盞,吃了口茶。 茶水早已涼透,卻也無人添茶,張老舅爺只覺得沒意思,耷拉下眼皮道:“張家本也有屋有田,其中就算有姐姐后些年貼補的,可前頭祖產雖微薄也是有的。可因孫氏嫁妝,外甥不敢得罪族親,就扔了我家出來,家產殆盡,連祖產也沒保住。這張家老少十來口人,便只能喝西北風過日子,不厚著面皮來你家打秋風,還擎等著餓死?” “我曉得你心里瞧不起舅舅,嫌棄張家是破落戶。可當年姐夫那富貴病,耗盡家財,張家也出過救命銀子;姐夫走后,你們母子生活不易,張家錢米上也從沒吝嗇。就是你當年下場,姐姐不放心旁人,也是我這舅舅鞍前馬后,四處打點,拜人做保,后曾陪你去過金陵,跑過京城……” 張老舅爺臉上不見方才貪婪與得意,只剩下頹廢:“如今你是舉人老爺,家業翻了數倍,有爭氣大兒子,前頭娘子留下豐厚嫁財,要續進門的也是大戶人家小娘子,兒孫日子只有越來越好的。可瞧瞧你舅舅我,再瞧瞧你兩位表弟還有這幾個表侄兒……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死后都不知往哪里埋啊”說到這里,已是嚎啕大哭。 張家幾個小的都耷拉下腦袋,張大爺、張二爺也抽抽搭搭,抹起眼淚來。 沈舉人聽著前頭想起舊事還有些心軟,不過看到張大爺、張二爺這跟女人似的抽搭,立時惡心住了,冷笑不已。 張老舅爺還罷,六十來歲的人,到了養老的年紀。張大爺、張二爺正值壯年,又識文斷字,到哪里混不了一口吃喝,卻只知吃喝嫖賭,半生正事不做。還有那幾個小的,也多盡長成了,出去做活計學徒,怎就養活不了自己? 說來說去,不過是饞懶奸滑,不肯吃苦罷。 沈舉人的心,立時硬了。 他知道自己不心硬不行,張家如跗骨之蛆,要是讓他們盯上來,以后可斯巴不開。 張老舅爺老臉上,鼻涕眼淚混作一團,嗓子嚎得響于,也不見外甥寬慰自己,便淚眼模糊地望向沈舉人。 見沈舉人滿臉冷笑,透著幾分不耐煩,張老舅爺心下一沉,慢慢收了淚,道:“舅舅也不求旁的,只求外甥高抬貴手,予我們父子爺孫一口飯吃……你娘城南那處莊子,本也是從張家陪出……” 沈舉人嗤笑道:“舅舅是真發了癔癥?當年張家陪的是一百二十畝地,那莊子如今是六頃莊子” 張老舅爺面上有些羞紅:“姐姐嫁過來四五十年,陪嫁莊子添些孽息又怎地?” “舅舅是瞧上安人的陪嫁莊子?那不不會給張家,舅舅就不用想美事了”沈舉人絲毫不容情,一口回絕道。 “你”張老舅爺惱羞成怒,也沒了好臉色,剛想要說話,就聽沈舉人又道:“不過正如舅舅所說,總不能看著舅舅一家老小去喝東北風。舅舅家搬到莊子上去住吧,那處莊子就請舅舅代為管著。” 有句話說的好,叫“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張老舅爺本想要撕破臉,惡語威脅,被沈舉人這一松口,又勾得心動:“那莊子里每年出息?” 張老安人名下那處私產,除了張家早年陪嫁的那一百二十畝薄田外,其他陸陸續續添的都是上田中田,不少還是經得張老舅爺的手,他自曉得那邊出息不少,一年下來三百多兩銀子是有的。 沈舉人道:“只要舅舅約束好表弟表侄,勿要生出什么是非,惹得我家安人氣惱,那出息便孝順了舅舅。” 張老舅爺猶有不足,道:“那田契……” 沈舉人皺著眉,猶豫半晌,方道:“等舅舅百年后,老安人早年從張家陪出來的那百二十畝地,就與了兩位表弟。其他的,還請舅舅免開尊口。” 張老舅爺還要再說,沈舉人已不耐煩,站起身來:“舅舅若是覺得不夠,只管去學官那里去告抓賊抓臟、抓奸抓雙,難道你空口白牙,還能奪了大哥廩生功名不成?學官也要掂量掂量,到底敢不敢得罪沈家。沈家各房在官場的不是一個、兩個,我就不信有人敢平白都得罪了” 一年三百兩出息,死后還能有百二十畝地留給子孫,同現下不名一文比起來,已是天差地別。 張家已經“竹籃打水一場空”過一次,如何還敢折騰第一遭。 張老舅爺忙不迭點頭道:“夠,夠,就按外甥說的法子只是口說無憑……” 這舅甥兩個,舅舅覺得外甥心狠,外甥覺得舅舅奸滑,彼此都信不著,立契反而心里都踏實。 沈舉人便吩咐人送上紙筆,一式兩份地寫了。 張家闔家搬到莊子上去住,那莊子依舊由沈家管事打理,張家人只有監看之責,不能直接插手。等到每年年底產息出來,若是張家子弟無人惹事,這產息便孝敬張老舅爺;若是張家子孫鬧事,小錯一次扣五十兩銀,中錯一次扣百五十兩,沾染官非為大錯此契終止。 對于舅舅一家,沈舉人是真怕了麻煩,這次是下狠心將他們一家拘住。 張老舅爺看的有些傻眼,吹胡子道:“甚是大錯小錯?” 沈舉人便指了指紙上:“舅舅眼花了,這不都寫的明白?不違反律令引人非議,又同沈家不相于的為小錯,同沈家相于的為中錯,違反律令、沾染官非的是大錯。” 一式二份寫好,沈舉人也不著急,對張老舅爺道:“要不舅舅再思量幾日?” 張老舅爺強笑道:“不用麻煩二遭,如此正好……只是后街那宅子……” 沈舉人冷了臉道:“那宅子雖記在老安人名下不假,卻不是從張家陪來的。舅舅若是混忘了,直管尋了安人嫁妝單子出來對質” 張老舅爺見沈舉人沒有通融余地,到底不敢惹惱了他,通快地簽字,按了手印,招呼著兒孫們走了。 至于他曾掏出的那五百兩莊票,自然在張老安人昏厥時,早就趁亂又踹在懷中。 這又是一筆爛帳,他同張大爺說的是得了五百兩,張大爺同張二爺說的是三百兩,這父子兄弟之間還有的墨跡。 沈舉人只叫下人送客,自己回書齋懊惱去了。 為了個張家姊妹,前頭舍了一千兩銀子,后邊又是一個莊子出息,使得四房境況越發緊吧,沈舉人如何能不悔? 張老安人直到黃昏時分,才睜開眼,喝了藥后,立時打發人去請沈舉人。 婆子婢子都打發出去,張老安人問追問張家之事解決法子。 當知曉張家去了城南莊子,沈舉人又應下張老舅爺百年后將那百二十畝陪嫁送還張家,張老安人呆坐許久,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罷了,送還張家就送還張家……早清早了,以后也再無瓜葛……” 不過張老安人現下最恨的卻是兒子,拉了沈舉人胳膊,使勁地捶打沈舉人:“你這當老子的恁是心狠,那要命罪名你也往大哥身上推?” 沈舉人一時不急,后背被狠捶了幾下,一把推開張老安人,皺眉道:“安人不心狠?怎就睜著眼睛將屎盆子往二哥身上扣?” 張老安人憋得滿臉青白,指著沈舉人道:“還不都是為你遮羞,倒成了我的過錯不成?” 沈舉人冷哼道:“若沒有老安人引狼入室,如何會鬧成這般模樣?還是在安人眼中,大哥前程好就是好孫子;兒子與二哥不中用,就不是好兒子、好孫子了?” 張老安人聽他口氣不善,知曉這父子之間嫌隙已深,剛思量如何開解兩句,沈舉人已摔了簾子出去。 張老安人看著那猶自晃動的門簾,想著兒子眼中的厭惡,還有城南自己幾十年費心巴力用私房添增的那莊子,只覺得心里一陣陣發冷……(去讀讀) 第一百二十五章 鳥飛魚躍(五) 出門在外的新奇,使得沈玨、沈琴等人充滿興奮,盡管做了一日馬車,依然精神頭十足模樣。<-》 等到了客棧,眾人熟悉畢,被徐氏喚到一處,用了晚飯。 等飯桌撤下去,這小兄弟幾個就腦袋瓜子湊到一起,嘰嘰咋咋說個沒完,提起什么都覺得稀罕。 沈全、沈珠兩個年長的,都是出過遠門的,倒沒有幾個小的這般興奮。 只是沈全察留心著沈珠的不對勁,族學中那個八面玲瓏的少年秀才,恍然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沉默起來,只見他手中抓著一本書,神色木然地坐在旁邊,同這歡快氣氛格格不入。 沈全與他既是族兄弟,同年入的族學,早年也是常在一處耍。只因后來一個春風得意,一個榜上無名,才漸行漸 不管沈珠愿意不愿意,既然已經隨著長輩出來,還如此作態,恁地不討喜,最后哪里能落得了好。 沈全望了眼徐氏,便見徐氏笑瞇瞇地聽著沈玨、沈琴兩個說話,并未留心這邊,便湊到沈珠身旁,小聲道:“珠哥這般沒精神,可是坐車坐乏了?” 如此說辭,不過是提前沈珠,要是不愛坐,便可以借口乏累回房了。 沈珠木木地看著沈全好一會兒,道:“全三哥以前不狠下力氣讀書么?如今怎么連書本都不見你拿?” 沈全看了他手中書本一樣,想著這一日途中小憩沈珠每次都手不釋卷,皺眉道:“珠哥在馬車上看書了?再急著看書也不差這幾日這馬車晃來晃去,眼睛還要不要?” 沈珠說完方才那一句,又成了蚌殼嘴,耷拉著臉。 沈全少不得低聲勸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出門,既是跟著出來了,便軟和些吧。” 沈珠嗤笑一聲,低下頭,低聲道:“怎軟和?跟玨哥、琴哥似乎的耍猴戲?” 沈全見他情緒不對,尋了個由子,拉了他出來,轉到角落處,低聲勸道:“你耍甚脾氣?你爹娘都不在跟前,誰會哄著你、寵著你?除了二哥同我,其他那些都比你年歲小呢,也沒個做哥哥的樣子” 沈珠抬起頭,神色有些猙獰:“全三哥,我實不曉得自己念了十多年書到底是為了甚了?”說到這里,晃了晃手半新不舊的《四書集注》,苦笑道:“自打滄大伯娘到松江,我就一個字也看不見去,明明先前背過記過的東西,也全然陌生,就好像沒學過一般模樣” “啊?”沈全驚訝出聲:“是不是你心思重,一時失迷了心竅,方如此?你切莫胡思亂想,自己嚇唬自己這擇嗣之事都沒影,就將自己生生憋悶壞,你就不能出息些?” 沈珠木然道:“打小我娘同我說,好生讀書,為她賺個鳳冠霞帔、誥命夫人;我爹同我說,好生讀書,以后出去做大官、權財齊得;曾祖父同我說,好生讀書,轉換三房門庭、光耀門楣。我便老實聽了,從記事就開始讀書。” “旁人是十年寒窗,我今年十七歲,卻已經學了足足十三、四個年頭。可滄大伯娘一來,他們又說讀書無用,齊齊推我去做嗣子,說到時歲試科試考不好沒關系,可以直接去國子監;以后鄉試會試不合心也不怕,可以恩蔭入仕。 “我這十幾年算什么?那些書都白讀了?他們只想著我要是成了二房嗣子,以后提挈本生,就沒想過問一句我愿意不愿意?當年他們哄我讀書時,我才三歲,無需問我愿意不愿意,如今我還是三歲么?平素萬般疼寵都是空,用得著我讀書之時便哄我去讀書,用的著我去做嗣子之時便哄我去做嗣子,這兒孫生下來,難道就是拿來謀好處的?” 聽著前面的話,沈全也為沈珠感嘆,聽到最后,卻是搖頭:“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老太三房長輩那里,不是說就此棄了你,或許在他們心中,你即便真入嗣二房,也依舊是他們親子親孫,以后自也是盼著你幫襯三房……” 沈珠冷笑道:“可見真是生養我一場,便理所當然地覺得我當乖乖順順地聽話一輩子二房幾位長輩是傻的,選個一個勁貼補本生的嗣子礙眼堵心?但凡他們為我著想一分半點,我都不會這般難受可個頂個只惦記沒影的好處,只當我如同泥塑木偶一般擺布” 沈全倒是不知如何相勸,這件事說跟到底還是三房長輩生了貪心,又想的簡單。 即便沈珠真如他們的心,成了二房嗣子又如何?松江距離京城千里迢迢,他們還能闔家登門不成?二房那些長輩都正值壯年,并未到七老八十,嗣子要是想當家做主,恐怕要等二十年。 二十年后,誰曉得又是什么格局?就算沈珠還念著生恩,顧及本生,他妻兒呢?會任由三房打著本生之名上門討便宜? 這也是三房長輩將生恩看的太重,在沈珠面前連掩飾都不掩飾。換個圓滑的,先用為了沈珠前途好的由子哄得他過嗣,過后再水磨工夫,沈珠還能真不管本生爹娘不成? 只是沈珠這鉆牛角尖的架勢,委實看著讓人不放心,沈全只能道:“書讀了,受益的是你,學問進了肚子,旁人也搶不走,總不是壞事;這嗣子之事,你要是不愿意,虛以為蛇,走個過場,也沒人強逼著你,何苦見天自己鼓一肚子氣” “誰說我不愿做嗣子?我偏還真要爭一爭”沈珠身子挺了挺道:“我這前十七年就是木偶,以后卻是想做人律法族規在,我倒要看看,他們到時還怎么擺布我?” 這回意外的是沈全,目瞪口呆地看著沈珠,半響道:“原來你是愿意的?那你先前這不情不愿?” 沈珠目光幽暗:“這就是所謂‘人心易變,全三哥是個實誠人,我只盼著你我兄弟一直都好好的” 沈全被他看的渾身發毛,忙道:“嗣子不嗣子的同我可不相于,到了京里我也往大哥家去,你別可將我當對手 沈珠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全三哥還真是赤子心情,叫人羨慕” 屋子里,眾人都聽到了沈珠的大笑聲。 沈玨對沈瑞擠了下眼睛,低聲道:“珠九哥總算是笑了……這黑了一天臉,都跟換了個人似的……” 沈瑞笑著聽了,并沒有多言。 接觸次數不多,可瞧著沈珠是個頗為圓滑的人,當不會繼續這樣不知趣下去。 沈琴在旁,卻是忍不住偷看沈瑞。 大家年歲相仿,早年都是蒙童班同窗,沈瑞當年性子倨傲,為人又驕橫,委實不討喜。誰會想到,短短三年,他就如同換了個人似的。 沈琴、沈寶等族兄弟背后提起此事,也只能感慨一聲沒娘的孩子命苦。 這番磨難,卻將沈瑞這瓦礫打磨成了美玉。瞧著沈瑞平素讀書那用功勁頭,就像個能成才的模樣。如今大家都說笑著,他卻是個大人似的穩重,半點也不見淘氣。 徐氏抬頭望了眼門口,對陪坐在一邊的沈道:“全哥年歲不大,卻是個細心懂事的好孩子,你鴻大嬸娘教的好 這次徐氏帶沈家眾少年回蘇州,宗房這邊也安排人護送,領隊的就是沈。 要是贊的是沈玨,沈自要謙虛幾句,贊的是沈全,便只有跟著夸的:“全哥是不錯,性子敦厚平和,身為幼子,絲毫不嬌氣……三年前源大嬸子過身,瑞哥拖著病體在靈堂守孝,鴻大嬸子不放心,讓全哥以代福姐之名陪著守靈。這寒冬時節,全哥守到最后,一直都發喪都代福姐送了殯,半句抱怨都沒有,待瑞哥更是盡心盡力,照顧得周周全全” 關于孫氏去世后詳情,徐氏自是打聽得清清楚楚,曉得沈全守靈這一段,當時還不覺得什么,如今想想當年他自己不過是十四歲半大孩子,確實不容易。 如此良好教養,除了五房謹慎家風外,就是多賴郭氏這個出色母親。 “我在京里見過五房大哥、二哥,都是兩個齊整好孩子,你鴻大嬸子會教子。照我看,沈家這些伯娘嬸子,就數她同你娘兩個是拔尖,又有子孫福。”徐氏頗有感觸道。 沈哪里好接這話,只有默默。 徐氏醒過神來,自嘲道:“是嬸娘糊涂,怎同你念叨這個來?跟著侍從人手多,還需要你四處盯著,哥別陪我磨牙了,且去忙吧。” 明日又要大早出行,沈需要留心雜事是多,便起身告罪,從屋子里出來。 剛出的門來,沈便見貼身小廝過來:“二哥,二堂舅老爺也下榻這邊,聽說二哥在,打發人來請呢。” “二堂舅也在?”沈面露歡喜,忙吩咐小廝領路。 沈親舅舅去世的早,同外家親戚往來最多的,反而是賀家長房幾位堂舅。賀二老爺待小輩向來又大方和氣,外甥侄兒都樂意同他親近。 沈到時,賀南盛這里才叫了酒菜過來,見著沈,招招手道:“哥來了,快過來,天冷呢,陪舅舅吃兩盅 沈先請了安,才坐了,笑道:“不知二舅也出門,否則就做一路,二舅家馬車可比外甥的舒坦。”說罷,把盞給賀南盛斟滿酒,自己也斟了一杯道:“二舅既吩咐,本當多陪舅舅吃個盡興,可我護送著一幫族弟出門,需要看顧的地方多著,又有長輩尊親在,不好醉酒,只能陪上一杯,略表心意……” 第一百二十六章 鳥飛魚躍(六) 賀南盛聞言卻是一愣:“到了忘了這茬,你可是隨你那族嬸出來……那舅舅是不是當去遞個拜貼?” 沈望了望窗外天色,搖頭道:“不用了吧?這個時候,又是在外頭。<-》” 賀南盛不過一說,也不勉強,只道:“那就算了,明早過去拜會便是。” 舅甥倆都是宗長房嫡次子,打理本房庶產,平素在場面上遇到,也常在一處吃酒,倒是比一般舅甥少了拘謹。 “這都進九了,二舅怎還出門?”沈問道。 “往蘇州府去見個朋友。”賀南盛笑著說道。 沈聞言大喜:“二舅也往蘇州府去?太好了,正好與外甥同路” 賀南盛“哈哈”一笑:“又惦記舅舅那馬車?明日過來與舅舅同坐,有你陪著說話,也省的我一個人無趣” 因這一段小插曲,次日沈家一行中,就多了一輛馬車,七、八個健仆。 賀南盛是宗房姻親,又是沈、沈玨兄弟親堂舅,在出發前過來拜會,徐氏還是見了,寒暄兩句,雖神色淡淡,并不熱絡,可以她的身份,如此走個過程已經是個賀家面子。 賀南盛心里踏實下來,見沈瑞與沈玨在一處,便笑著招呼他們兩個道:“瑞哥、玨哥,要不要來二舅車里坐?” 他說的自然,沈瑞卻只是笑,看著沈玨作答。想要做舅舅,還是等小賀氏進門再說。 沈玨忙擺手道:“不去叨擾堂舅了,外甥與瑞哥要聽全三哥講書哩” 賀南盛見他們不來,也不勉強他們,招呼著沈上車去了。 等沈玨拉了沈瑞到沈全馬車前,就見沈全指了指馬車里,無奈的笑。 沈玨一時沒反應過來,車簾已經掀開,沈珠大喇喇地坐在里頭:“全三哥,怎還不進來?” “啊?”沈玨看著車廂里,有些不明白沈珠怎在這這里頭。 沈珠笑吟吟地看著沈玨道:“玨哥jm甚了?舌頭被貓咬了?我要同全三哥背書,你們且去尋琴哥、寶哥耍。難為全三哥,整日里陪著你們這些小的粘牙” 沈玨磨牙道:“珠九哥,這凡事可有個先來后到” 沈珠燦爛一笑:“玨哥說的對,九哥我這不就先來了么?” 沈玨瞪大眼睛:“我同瑞哥昨兒可就來了。” 沈珠做不解狀:“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玨哥這是睡迷瞪了?” 沈全在旁,見這兩人針尖對麥芒,忙給沈瑞使眼色。 沈瑞忍了笑,上前拉了沈玨離開,去了沈玨的馬車。 進來馬車,沈玨就哀叫一聲:“嗚呼,全三哥的五尺車廂就這么歸了旁人,我想要再躺著上路都不能” 沈瑞翻了個白眼:“昨兒坐了一整天,也沒見你躺上一刻鐘” 那車廂雖寬敞,可馬車那么顛簸,坐著還覺得忽悠忽悠,躺在車廂上,車轱轆聲更是吵人。 沈玨依舊做哀怨狀,做著做著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哈哈,真好玩,珠九哥還有這樣賴皮時。想要同全三哥親近就說,還說要背書,車廂里空落落的,哪里看的書本來?” 雖說他們兩個同沈珠都不怎么親近,可隊伍中有個要死不活、整日黑著臉上的,看著也叫人掃興。沈珠如今回轉過來,沈瑞、沈玨兩個都是樂觀其成。 “剩下兩日,就你我兄弟兩個混了。叫我一個人坐輛車,一憋一整日,我可受不得……”沈玨正說著,便聽到馬車外有人道:“瑞小哥,玨小哥……” 沈瑞挑了簾子,便見一個精于利索的媽媽站在馬車前,看著有些面善,正是這兩日隨侍徐氏身邊的吳媽媽。 “媽媽怎過來?可是大嬸娘那里有吩咐?”沈玨問道。 吳媽媽笑道:“太太打發老奴過來請二位小哥過去同坐。” 沈瑞與沈玨聞言,對視一眼,便下車隨吳媽媽過去。 沈玨怕拘謹,頗為不情愿,不時對沈瑞擠眉弄眼。 沈瑞卻是早想要去徐氏馬車里見識一番,得了這個機會反而心中暗喜。 世面上常見的車多為獨輪車、雙輪車,徐氏所乘馬車卻是四輪馬車,七尺長車身,轎廂高大如居室般。 對于四輪馬車,沈瑞后世只在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上看過記載,“量可載五十石,騾馬多者十二掛或十掛,少亦八卦”。 沈瑞本以為明朝沒有四輪馬車,還想著以后自己能做主時弄上一輛。因此見到吳氏的馬車時,便非常意外,恨不得立時進去參觀一圈,只是尚沒得著機會。 一于隊伍已是休整的差不多,馬上就要出發,沈琴正趴在車廂小窗前四下張望,見沈瑞、沈玨上了徐氏馬車,微微一怔,隨即撇撇嘴,打著哈欠,越發意興闌珊。 沈寶將一床被子堆在車廂角,招呼沈琴道:“快來這里歪著,這擇席的毛病可要不得!晚上要份促眠的湯吧,往京城去,路上還得好些日子。” 沈琴身子歪了過去,舒服地呻吟一聲:“哪里需那么麻煩?熬兩日困狠了自然就曉得睡了……” “吱呀”、“吱呀”車輪聲響,車隊啟程。 徐氏馬車里,沈玨只覺得眼睛不夠使,咋舌道:“嬸娘,這馬車怎么弄得跟屋子似的?” 五尺寬,七尺進深的車廂,正如居室一般,后面是一床羅漢榻,車廂東西側有固定的條凳,條凳中間是一張折疊小方桌,小方桌四個柱腳都是卡住的地面上,使得它固定住。 沈瑞則是輕撫馬車,心中也是驚訝不已。因為這馬車車廂用的都是紅檀木。雖說車廂奢侈整潔,看仔細看看,便能看出這車廂年份不短,少說也得有個幾十年。 徐氏南下當是乘船,這馬車總不會是京里來的,當是蘇州府這邊的。 這般大氣奢華的馬車,主人除了當年被罷相后寄情山水的徐有貞,不做他人想。 沈瑞將已知的徐家消息在心里攏了攏,徐有貞九女,祝枝山亡母行五,徐氏行六,魏校母行七,何泰之母行九。那個寫下“切瓜詩”,十幾歲就夭折的神童才子,不知還在不在世,生母行幾。 其中祝母、魏母嫁到蘇州,徐氏、何母嫁到京城,看來這仕宦人家聯姻,多半如此,不是在任上,就是在原籍。 前日族親在宗房吃宴時,沈瑞無意曾聽人提起一嘴,說是沈珞生前定下的未婚妻子是徐氏親甥女,早年還曾被徐氏接到身邊養育,與珞哥亦算青梅竹馬,兩家訂了親事后,方被接了家去待嫁。 加上賀泰之早先念叨的姐姐在蘇州之類的話,那沈珞未婚妻子多半是那位何家小娘子。否則一個十多歲的小娘子,正當貞靜為主,閨中待嫁,怎會隨著外親長輩出遠門。 徐家這樣仕宦人家,嫌少有招贅的,如今繼承徐家香火的,也是嗣子嗣孫。 車廂里,除了徐氏、沈瑞、沈玨外,還有個十來歲小婢。 徐氏一邊樂呵呵地與沈玨說話,一邊吩咐小婢預備吃食。 條凳下有抽屜,里面東西倒是齊全,炭爐、吃食,還有各種打法時間的小玩意,如九連環、孔明鎖之類的。 “這馬車倒真像是出遠門使的。”沈玨感概道:“要是坐這樣的馬車出遠門,都不用入客棧驛館,錯過了宿頭也不怕了。” 徐氏笑著搖頭道:“這馬車是出門使的不假,可卻離不得驛站客棧。人好糊弄,這拉車的馬卻不能含糊,需預備備馬,每日最少要換兩次韁,需精心照看,喂足了豆子,否則也拉不動。” “這么費事?”沈玨道:“那還不如尋常馬車方便呢,原來是中看不中使。” 徐氏笑問道:“玨哥就沒察覺出點別的好處?” “什么好處?不就是寬敞么?”沈玨不解道。 徐氏便看向沈瑞:“瑞哥可曉得了?” 沈瑞點點頭道:“這馬車穩,車開起來,也不覺得顛。” 口中說著,沈瑞心中已經打定主意,以后一定也訂制一輛四輪馬車。 同顛簸難忍的二輪馬車比起來,這四輪馬車真是太給力。 對于馬車的好奇一過,沈玨想起沈瑞提了好幾次的唐解元,又想起前天先行一步離開的祝枝山等幾位表親,問道:“嬸娘,咱們在蘇州停幾日?” 徐氏搖頭道:“日子趕得緊,那邊已經訂好了官船,明天下午直接到蘇州碼頭登船,后日一早就行船北上。” 沈玨吃驚道:“這么趕?怪不得祝表兄他們要提前一步回去” 沈瑞聞言也呆住,不過算算日子,現下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三,想要在除夕前趕到京城,還真是耽擱不得,要不然大家只能在船上過年。 運河行程,北上順水,南下逆水。北上的話,倒是比走陸路要快的多。不過也僅限官船,出入閘口時,耽擱的時間短,民船入京,這段水路要走兩個來月。 沈玨因沈瑞對唐解元的推崇,怕他失望,安慰道:“這次錯過,下回來見就是。蘇州離松江又不遠,總有能見著時。到時咱們厚著面皮去擾祝表哥與魏表哥,他們倆還能將咱們轟出來?” 沈瑞點頭道:“嗯,那就下次請賀表哥幫忙引薦……” 徐氏在旁,聽這族兄弟兩個說話,好奇道:“瑞哥很是推崇唐解元?” “久仰大名,想要見識一番。”沈瑞道。 五百年后,大家沒有幾個會記得弘治皇帝是誰,正德、嘉靖是什么關系,可又有幾個沒聽過“四大才子”的。“唐伯虎點秋香”的段子,知名度不亞于“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梁山伯與祝英臺”,大家耳熟能詳。 徐氏不由深思,道:“瑞哥想要做才子?” 沈瑞搖頭道:“侄兒不想做才子……心哀則鳴,這世間才子多有坎坷波折處,侄兒還是盼著自己做個平平碌碌的庸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順水行舟(一) 站在甲板上,看著漸漸遠去運河碼頭,沈瑞心中頗有激蕩。<-》 再有一個月就能到京城,現下京城到底是什么樣,沈瑞生出幾分期待,又帶了些許彷徨,莫名其妙生出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 若是自己到了京城,在白塔寺、潭柘寺這些傳承到后世的地方,埋下個木頭天體模樣,五百年后被人發現,會不會有科學家將此歸于五百年前“天外來客”帶來的外星文明? 要是自己留下一個羊皮卷,指名給五百年后的親人,會如愿么? 沈瑞腦袋里天馬行空,最后歸于靜寂。 五百年不是五十年,實在太遙遠。五百年后的世界還是原來的五百年后么? 旁邊沈玨、何泰之兩個湊到一起,正在眺望船隊前方的黃馬快船。 如今是淺水期,又是冬日,南下的船很少,運河上的船只多是北上。除了沈家眾子弟搭成的這只船隊外,其他船只都是靠右同行,讓出中間水路。 順水行舟,前頭又無船只遮攔,這只船隊的速度行駛起來非常快。 “這船行駛的好快”沈玨驚嘆道:“一個時辰下來得走多少里?” 何泰之南下時就是坐船,對船速也了解些,答道:“風力夠的話,一個時辰五、六十里。” “風力?”沈玨抬頭望向船帆,今日雖風和日麗,可依舊能瞧出輕微偏北風。 “現下是順水逆風,不過船速也挺快的。”沈玨瞧了一遍道:“蘇州到京城總共兩千多里水路,那要是順當豈不是十多天就到了?嬸娘怎么趕路還這么急,一日也不歇?” 何泰之白了他一眼,指了指隊伍前面那六、七嗖船頭、船身都箍了鑄鐵的護衛船:“玨表哥瞧瞧那些是什么?” 沈玨望過去:“不是護衛船么,在前頭開路的” 何泰之卻是賣起關子,不肯立時就說。 看到沈瑞在旁,若有所思的模樣,何泰之道:“瑞表哥可知曉?” 沈瑞點點頭,道:“那是破冰船。等到了山東,運河里有浮冰,需要用這個清開冰凌。不過就算有破冰船跟著,水路也只能走到山東。出了山東,北運河該冰凍了。” 不知現下的京城,同后世的京城氣候差多少。 后世的京城,每年公歷十一月底河水結冰上凍,算成陰歷就是十月中旬后,如今已經是十一月下旬,這水肯定凍實了。 沈玨笑道:“倒是忘了,北邊是冷的。怪不得大嬸子曾說過了山東換陸路,原來是這個緣故。” 水面上本就濕冷,又是這個時節,船行起來又帶著風,三人在甲板上站了站,便被徐氏喚回屋子。 他們這次搭乘的船隊,總共有十四、五艘船,除了三艘貢船外,還有六、七艘護衛船,剩下五、六只大大小小的官船,都是跟在貢船后邊蹭水路的。 運河上,行船有先后,貢船為先,漕船為次,官船再次,民船最后。 為防有人借貢船謀利,朝廷有律令,從江南往京城運送皇貢的貢船“不許載諸人,不許載諸物”,在沿途水閘,對于貢船的搜查也極為嚴苛。 可是上有政策,下游對策。 南京本就是冷衙門,撈油水的地方少,這隸屬南京各衙門的九百九十八只貢船,就成了搖錢樹。 貢船上不許載人,那就不載;不許載貨,那就不裝,可貢船船隊中,可以塞只官船之類的。 沿途司稅太監之流,看在南京司禮監面上,對于這些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行。 一來二去,這成為貢船隊伍的潛規則,往來人員貨物,幾乎明碼標價。 為了配合貢船速度,隨行船只都不算大,可也委實不算小。 沈瑞等人搭乘這一只官船,船長二十七丈,船闊八丈。 船上搭乘的,除了徐氏領著外甥、外甥女并一于沈族子侄晚輩之外,還有原品致仕還鄉的南京工部侍郎一家,進京升轉陛見的三位南京六部司官,還有來蘇州公于完畢返京的御用監少監,南京錦衣衛受命進京的一千戶、一百戶。 御用監少監是從四品,錦衣衛千戶是正五品、錦衣衛百戶正六品。 大明朝權利中樞,名義上之掌握在皇帝與閣臣手中,實際上是皇帝通過廠衛行獨斷之權。 因廠衛的存在,內官與錦衣衛氣焰熏天,使得官民百姓談之色變。 在這艘官船上,甲板上共有三層樓艙,頂層艙層便由那少監與兩位錦衣衛用了,二層是徐氏與沈家諸子所在一層,一層是那位致仕侍郎一家,幾位司官則在甲板下一層。 因樓上是廠衛,樓下有官宦女眷,徐氏便約束小輩,除了停船時去甲板上放風,其他時間就在二層帶著,省的沖撞了旁人,節外生枝。 因徐氏的誥命身份在,又有禮部侍郎家的女眷遞帖子拜會,又有南京幾位司官遞帖子問安。 眾小輩中,年長的如沈全、沈珠,已經十七歲,就被徐氏提溜出來,跟著二房管家出面打理庶務交際往來;剩下幾個年少的,則被徐氏帶在身邊,或是讀書,或是摸牌游戲,一日里倒有小半日功夫相處。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兩、三日下來,徐氏對于沈家子弟的資質品行就又多了幾分認識。 在讀書勤勉上,沈琳最用功,沈瑞次之,沈寶再次之,沈琴與沈玨兩個,則是最懈怠。 遺憾的是讀書最勤勉的沈琳資質最差,屬于那種木頭腦袋不開竅的,拿著書背半天,可是問他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背的是什么意思。 在牌桌上,沈玨最活躍、沈琴次之、沈寶再次之,沈琳與沈瑞兩個最安靜。 面對輸贏錢財,沈琳最上心、沈琴次之,沈寶再次之,沈瑞與沈玨兩個最淡然。 平時接人待物,沈瑞最穩重,沈琳次之,沈寶再次之,沈琴與沈玨兩個最活潑。 沈瑞并不在族兄弟跟前搶尖爭風,懂事的跟個小大人似的。 看著這樣寡言穩重的沈瑞,徐氏只覺得心里又酸又軟。 當年孫氏初進二房時,比現下沈瑞年歲還小些,剛剛十歲出頭。 徐氏自己不過是剛進門的新婦,身份長媳,上敬公婆,中要服侍丈夫,下要照拂兩個小叔子,已經提著十二分小心。彼時徐家已還鄉,她在京城就只有幾個年歲相差很大,往來并不親近的姐姐在,心中帶了幾分惶惶。 大學士府出身的徐氏,即便中間經歷父親罷相外放入獄除官流放,可還是被很好的教養大。 原本對于孫氏的到來,徐氏心中是存憂慮的。 一是孫氏出身商賈,商賈人家的教養與仕宦人家的教養不同,兩人年紀又差了好幾歲,怕多有摩擦;二是孫氏是三太爺親自擇的兒媳,又專門接進門教養,如此疼寵之下,要是個任性的,徐氏與之相處也要陪著小心。 一接觸孫氏,徐氏就發現她是個嫻靜乖巧小娘子,并不掐尖要強,也沒有小門小戶人家出來的那種寒酸小氣。 徐氏在家雖不是長姐,可下邊也有妹妹,見孫氏如此乖巧,便去了那份小心試探,也將她當妹妹般待。 因這個緣故,等三老太太發話讓徐氏教養孫氏時,徐氏也是甘之如飴,盡心盡力。 孫氏就如同沈瑞一般,學東西非常勤勉,資質也好,學什么都快,又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樣容易驕傲自得。 三老太太在背后常道“商賈粗鄙,重利少情”,可孫氏身上從沒有商賈人家的惡習,對于錢財等物,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徐氏本當她天真浪漫,不知世情的緣故,才不將金銀放在心上;直待為孫氏置辦嫁產后又接手孫太爺諸多產業,徐氏才知曉,孫氏眼下無塵,不是不知曉銀錢的重要,而是自小富庶,從不缺這個,才不將這個當回事。 有孫氏在,四房日子早年也平順,近些年雖有些不如意,沈瑞一時半會影響也不大。 想到這里,徐氏不擔心沈瑞會被京城繁華瞇了眼,倒是有些擔心他不知生計艱難。 雖說孫太爺留下的產業,足夠沈瑞享用一輩子,可人生境遇,誰也說不好,難保有三起三落的時候。 沈瑞前幾年雖吃過苦頭,可也只是長輩一時苛待,離民生經濟還遠著。如今銀子足足的,他如此從容,若是銀子沒了呢?他會如何? 順境時候,人都會表現自己良好的一面;只有到困境,才更容易暴漏短處。 徐氏在悄悄觀察沈家諸少年,沈珠也在偷偷留心徐氏。 剛被徐氏提出來與沈全一起陪著管家往來交際時,沈珠心中曾暗暗竊喜,跟著管家行事也盡心盡責。可他向來聰明,沒過兩日便發現不對勁。 徐氏留意試探那幾個小的,卻將他們兩個年長的完全撇開。 這是連探查都不探查,就將他們摒棄在嗣子人選外?想一想,似又在情理之中。畢竟他們倆年紀最大,過嗣后嗣父母也教養不了兩年就大了。 反不如幾個年歲小的,嗣父母好生教養幾年,再放出來進學做官,嗣父母與嗣子之間感情也深厚些。 沈珠心中酸澀,難受了半日。 不過想一想爹娘長輩的貪婪嘴臉,沈珠還是不死心,想要突破困境,又不愿低三下四去徐氏身邊逢迎。 到底該怎么辦? 亂糟糟中,沈珠看到了何泰之,想到他差點成了沈珞的小舅子,再想想內艙里一直閉門不出的那位徐家小娘子,立時醍醐灌頂…… 第一百二十八章 順水行舟(二) 二層船艙,何泰之房。<-》 “珞表哥是個極聰明的人,四歲會背《百家姓》,五歲能寫尺方大字,八歲能作詩,十歲開始做時文。”提及故去的沈珞,何泰之傷感中帶了驕傲:“若不是去年姨父讓珞表哥壓了一科,說不得珞表哥去年就能中進士。大明朝十七歲的舉人常見,十七歲的進士又有幾個?除了成華年出的那個十六歲進士,其他十八、九中進士都算年輕的。” 沈珠感慨道:“嘗在書上見‘慧極必傷,四字,珞大哥許正應在此處。” 何泰之雖不過十來歲,可對于生死也生出惻然來,黯然道:“難道聰明人,都不長壽么?” 沈珠向來自詡聰明人,聽了這一句,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十七歲過院試,在族兄弟中已是佼佼者,可昨日到運河碼頭,隨著祝、魏兩家來碼頭上送行人中,還有一孱弱少年,十三歲的蔣燾,是何泰之八姨母家的表兄,也是今年六月過的院試,論起來還是他的同年。只是他排名在中后,蔣燾卻是第二,為蘇州府學廩生。 在年歲相仿的沈家子弟中,他前頭還壓著沈瑾。出了松江,更是泯滅眾人。 不說十三歲的蔣燾,還有眼前這小童,九歲能過縣試,自己當年四書還沒讀通。 何泰之想起沈珞與身體不好的蔣燾,心里難受,便也當沈珠的緘默是難過,勸道:“珠表哥也別難過……珞表哥轉世投胎去了,說不定多少年后,還能碰上……” 不過是長輩拿來哄他的話,他便來勸慰沈珠,心里哪里不曉得,安慰話只是安慰話,人沒了就是沒了。 沈珠長吁了一口氣:“珞大哥是二房單丁,伯父、叔父們定寄予厚望。如今這失子之痛,也不知要傷心多久。” 何泰之想起沈珞故去后自家那場紛亂,還有船艙里暮氣沉沉的胞姐,只覺得頭皮發麻,小臉團成一團:“還是早日振作為好。逝者已矣,其他人還得活著。” 沈珠曉得何泰之這感觸當時為了他胞姐,卻不好將話題問到小娘子身上。 徐氏與何泰之姨甥兩個,都沒有提過何家小娘子就是沈珞的未婚妻,可大家多猜到。 身為徐氏外甥女,何小娘子同沈家表兄弟見一面并不逾禮。可那天下午在蘇州碼頭上船時,這何家小娘子一身素服,臉上也罩著紗,絲毫沒有與大家見禮之意。到了船艙后,也不曾出過屋子,一應事務都有養娘婢子出面。 就是徐氏房間,因有眾少年出入,何小娘子也避嫌不來。 沈珠便將話茬又扯到正題上:“我從沒出過南直隸,不知北邊是何風氣?珞大哥生前都是怎么過的?” 何泰之打小就是沈珞的小尾巴,對于沈珞的事情知曉得倒是詳盡,聽到沈珠問起,也只當他是因要進京而忐忑,便將知曉的盡說了。 沈珞如何入監讀書,如何與朋友交際往來,喜歡穿什么樣式的衣裳,讀書閑暇會與朋友進行什么消遣,一一講到 沈珠面上只做閑話的樣子,心里卻將這些仔細記下,原本焦躁不平的心情,不知不覺跟著平復下來。 瞧著徐氏行事,更親近宗房、四房與五房。 她所在是一房長支,要是嚴格論起遠近親疏擇嗣,倒也說得過去。 那樣一來,不是沈玨就是沈瑞,其次才有可能輪到三房。要是不按遠近親疏來擇嗣,還有五房的沈全在前頭。 沈全雖表明沒有入嗣之心,五房沈鴻夫婦也是不貪不搶性子,可真要徐氏選上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五房怎么拒絕? 興滅繼絕,本就是族親之間的義務與責任。 雖不知沈滄脾氣秉性,可瞧著徐氏行事,儼然能當家做主的模樣。 如此一來,長支無望,自己為何還要往長支費心? 徐氏艙室里,徐氏將一貫錢輸的于凈,晃了晃空匣子,笑道:“錢匣子空了,牌局便散了。今日我吃齋,就不留你們兄弟在這邊吃飯,各自去吧。還是那一句,不許淘氣。等晚上停船后想要去甲板透風,也要同全哥打聲招呼,讓全哥帶著,不許往水邊去,也不許與人起爭執。我將你們好好的帶出來,可都要好好的,別讓我同你們爹娘沒了交代 沈家諸子都起身聽了,齊聲應諾,從艙室里退出來。 沈玨、沈琴兩個,齊刷刷盯著沈全。 沈全只做不見,四下里望了望,自言自語道:“珠哥怎沒見?” “在我們房里。”沈琳悶聲道。 這層樓艙里,大的艙室只有中間幾間,兩頭的艙室都比較狹小。 除了徐氏與何家小娘子一人一間艙室外,其他八個少年,便兩人一間,占了四間艙室。 沈家七子中,沈琳年歲不上不下,到成了單個的。雖說族兄弟在一起時,大家也會顧及他,說話會帶上;可這行動之間,卻是各自有伴當。 安排艙室的時候,沈琳也毫無爭議地落單,同何泰之安排在一處。 何泰之性子活潑,愛交朋友,即便之前同沈琳并不相熟,可有機會住到一塊開始時也歡喜,只當多交一個朋友。 不想這兩人性子,一個機靈古怪急性子,一個老實木訥慢吞吞。 沈琳不僅笨嘴笨舌接不上話,這腦子也笨的轉不過彎來,何泰之與他說話,雞同鴨講,自己急了辦腦門子汗,沈琳這里還不沒聽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一來二去,何泰之也不樂意唱“獨角戲”,話少多了。 船行這幾日,何泰之很忙,除了同沈家諸少年作伴玩耍外,還時不時地去陪姐姐說話。 這日他早上去了胞姐那邊,回來時就有些悵悵,這才沒有到徐氏那邊。 沈琳出來時,正好見沈珠過去,曉得這兩人在一處。 沈全聽了,便要過去沈珠,被沈玨、沈琴兩個一人一條胳膊拉住。 “全三哥,這都憋了三日,到底甚時候能去甲板上透氣?”沈玨哀嘆道。 沈琴跟著也道:“全三哥,弟弟們都要在艙里憋死了。” 沈全輕哼一聲道:“你們兩住的艙室都有窗戶,開著窗戶,外頭多少氣換不來?” 沈玨苦著臉道:“哪里能比得上甲板上闊朗?” 沈琴則是微有不忿道:“全三哥,大伯娘都沒攔著,全三哥可都攔了三日?” 沈全正色道:“大伯娘雖慈愛,我等兄弟也要自律,不可為了一時任性給長輩添麻煩。這船上住的沒有百姓,固然以大伯如今品級未必說就要畏懼這個那個,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有”說到這里,用手指指了指上頭:“有那幾位大人在。這幾日,我雖攔著,沒有帶你們去甲板透氣,可也始終安排人手盯著甲板。” “每晚停船后,那幾位大人出來的最早,散步透氣約莫有兩刻鐘功夫,其次是一樓官眷。他家淑人暈船,每晚也由兒孫們攙扶到甲板上透氣,時也有女眷出來,我等兄弟也當主動避開一二。至于下艙幾位司官,沒帶家眷,倒是無需避諱。如此算下來,你們想要出去溜達,就要在戌初(晚上七點半)后出去。” 沈玨、沈琴兩個早憋壞了,能出去透氣就心滿意足,哪里會管時間早晚,都小雞啄米似的應道:“戌初就戌初 就聽沈全接著說道:“水面濕冷,夜里風寒,就算出去,最長也不能超過兩刻鐘。否則見了風、受了寒可怎好?這大年下的,又是上門做客,我們兄弟可萬萬不能與人添麻煩” 沈玨、沈琴兩個雖覺得時間短,不情不愿,可也曉得沈全說的是正經,便都老實應了。 沈瑞在旁,見沈全將族弟們管得服服帖帖,十分佩服徐氏用人。 諸少年都是沈家各房嫡子,只有沈全這細心人緣好族兄管著,大家才服管。 徐氏年歲在那里擺著,精力不濟,一個人盯著一堆小輩又哪里盯得過來;至于二房隨著南下的幾位管事,到底是下仆,身份所限,也不好約束大家什么。 只有沈全,年歲在族兄弟中為長,又得了徐氏交代,名正言順地看顧、約束起的族弟們。 不過沈全也確實細心周到,并沒有因怕麻煩就想著死拘著族弟們,而是去觀察甲板上的情形,得了結論做出更穩妥安排。換做其他人,哪有這樣耐心? 徐氏隔壁艙室,何小娘子船上居處。 徐氏看著桌子上四道素菜,嘆了口氣,道:“穎姐執意如此,姨母也不再攔你。只是可要與你說好,最多只能守一年……你是姨母看著養大的,你同珞哥相伴長大感情是好不假,可早年也跟兄妹一般。你們都是規規矩矩好孩子,又有養娘婢子環繞著,沒有私下里說話的時候。青梅竹馬情愫暗生,那都是話本子里的說法。正經家的小娘子、小哥,哪個不是自小學禮?你們開始議親不過這兩、三年功夫,就算這兩年你將心都放在珞哥身上,難道就能頂一輩子?你讓你爹娘怎么辦……” 第一百二十九章 順水行舟(三) 何家小娘子,名穎之,堪堪十五歲年紀,臉上卻沒有少女嬌嫩,蒼白面容,雙眼凹陷,整個人木木的,如木偶泥塑一般,全無半點生氣。<-》 聽了徐氏的話,何穎之眼簾一垂,一行清淚落下:“姨母,早在知表哥兇信,我便當舍身相陪,茍且偷生至今已是不應該。死不能相隨,生……便守著吧,亦是應有之義。若非我之故,表哥也不會……” “什么應有之義?你不要信二太太胡嚼,她是沒了珞哥迷了心竅,說的都是瘋話珞哥沒了是意外,又于你何事?若你真命硬,你爹娘兄弟怎都好好的?我時常接了你來身邊,也沒有被你礙著,怎么就會礙了珞哥?”徐氏皺眉道:“你打小也讀書學禮,并非鄉下無知愚婦,怎會信起這個?你只覺得自己是珞哥未婚妻,當為他要死要活要守的,可你還是你爹娘的女兒。你爹娘生養了你十五年,疼在心坎上,你就這般糟蹋你自己,對得起誰?難道還要他們為你操心一輩子?你看看泰之,丁點兒大的孩子,這幾日都惶惶不安,不見開懷,還不是為了心疼你這個姐姐的緣故?” “你只覺得自己傷心,毀哀至脫骨之像,難道還想要這樣傷心至死?父母生養之恩未償,你又有什么資格如何糟蹋自己?還是你真要做不孝女?”說到最后,徐氏已是帶了厲色。 何穎之淚如雨下,哆嗦著嘴唇道:“爹娘跟前,尚有大哥與弟弟……” 徐氏冷哼道:“你是撿來的,還是抱來的?你娘沒有受十月懷胎之苦?你爹沒有將你視若掌珠?你受了你爹娘十數年疼寵,輪到你盡孝時,你倒說爹娘跟前有兄弟?這就是你的孝順?為了你先前要死要活,你娘大病一場,你爹也因精神恍惚在衙門差點出紕漏。我帶你出京,不是讓你靜下心來去念叨三從四德,而是要讓你看看這外頭世界天地何其大,離了京城,誰曉得何家是哪家,誰曉得你爹娘是誰?” 說到這里,她的口氣變軟:“姨母知道,你待自己這般苛嚴,不單單是為了珞哥緣故,也是為了你爹娘。只是你傻了,難道你爹娘會為了虛名舍了親骨肉?朝廷重教化,推崇女子貞烈不假,每年禮部也都有貞節牌坊賜下。可朝廷是男人的朝廷,他們只嚷著叫女子守貞,為何不讓男人守義?說到底還是為了滿足他們自己的私欲,速束縛女子行事。人心都是肉長的,要是真疼女兒的人家,誰舍得用骨肉去換牌坊?至于有些為了牌坊逼死孀婦的狠心人,不說不問罪,反而還能得了牌坊免稅銀,只能說天理昭昭,疏而不漏,遲早有一日會得報應” 何穎之聽得有些傻眼,看著徐氏喃喃道:“姨母怎這般說?” 這些話簡直是大放厥詞,質疑禮教。 “規矩都是人定的,規矩本不該凌駕與人心之上。人活在世間,有些規矩守得,有些規矩卻無需理會。只要心正,坦坦蕩蕩做人,就該理直氣壯地活著。”徐氏握著何穎之的手,輕聲說道。 徐氏的聲音不大,可何穎之只覺得一下下敲在自己心上,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腰身…… 沈瑞與沈玨艙室內。 看著冬喜、柳芽兩個擺好飯桌,不僅沈玨的臉耷拉下來,沈瑞也微微地皺了皺眉。 一道清蒸河魚,一道蒸火腿,一道素炒小油菜,一道香菇豆腐。 兩葷兩素,看著搭配也不錯,可味道委實不敢恭維。 船上只有一個大廚房,就在甲板下二層,是幾個大灶。雖說徐氏這里不吝打賞廚娘,可船上為了節省材炭,多是蒸菜,偶爾有一道炒菜,也是大鍋菜,跟水煮的差不多。 雖說行船每晚都要靠岸,可這隆冬時間能補給的食材不多,這菜品翻來覆去也就這幾樣。 冬天的河魚帶了土腥味,要是用煎炸烹飪方式,說不定味道還好些,這直接清蒸,腥味揮之不去,味道甚是銷魂 還有那火腿,同他們在家里吃的,用高湯喂過后烹制的也不同,烹制手法粗糙,很很濃的煙熏味。 小油菜跟從水里撈出來似的,除了咸沒有什么味,只有一道香菇豆腐還不錯,可架不住每頓都有這一道。 沈玨摸了摸肚子,哀嘆道:“瑞哥,沒胃口了,要不讓冬喜抓兩把錢去要一份桂花糖年糕?” 沈玨雖帶了小廝上路,可到了船上后,這層留下服侍的都是婢子與婆子,小廝都打發到甲板下二層去。大家平日打水之類的活計,都是徐氏身邊兩個媽媽帶了兩婢照應。 因沈瑞這里有冬喜、柳芽在,便沒有用徐氏的人,沈玨也毫不見外地使喚起冬喜、柳芽來。 沈瑞瞥了他一眼:“你中午吃的就是那個,不怕牙疼了?” 沈玨苦著臉,盯著餐桌運氣,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沈瑞搖頭,對冬喜道:“將炒米泡了,榨菜裝一碟子。” 這是沈瑞臨出門前想起來,本是為長壽、柳成兩個準備的,想著他們兩個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容易肚子餓。可出門在外,沈瑞要吃的還好說,為兩個下仆要吃的,一回兩回的也說不過去,倒是沒想到自己有用著的一天。 所謂方便粥,做法很簡單,就是吩咐廚房那邊準備五斤粳米,用素油加鹽炒熟,在用搟面杖碾碎,需要吃的時候,直接用開水泡了,就是一碗粥了。 艙室里就有熱水壺,須臾,兩碗方便粥泡好,一碟子紅油榨菜也上桌。 米香紅油香,立時滿滿一屋。 沈玨使勁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端起碗。 雖只有一粥一輔菜,看似極簡單,可米粥帶了油鹽香味,紅油榨菜又開胃,倒是比旁邊半桌子中看不中吃的船菜好多了。 沈瑞連著吃了三日船上飯菜,嘴上雖沒抱怨,可也倒足胃口,一口氣喝了兩碗粥,同沈玨兩個將一碟榨菜吃的于于凈凈。 吃完后,待漱了口,族兄弟兩個大眼瞪小眼,就有些為難。 這榨菜、炒米看似簡單粗陋,但不可否認吃起來委實不錯,不說就此頂了正餐,可每日換著吃,日子也好過些。 只是既是可吃的,那就沒有吃獨食的道理。 “瑞哥,這炒米與榨菜有多少?”沈玨問道。 沈瑞道:“榨菜還好,三哥那里也有一罐子,就算大家都吃也盡夠了。這炒米當初總共就弄了幾斤,現在剩下……”說到這里,看向冬喜。 冬喜道:“長壽同柳成兩個覺得這個香,每天飯后都要泡了兩三碗吃,不過三日功夫,已吃出一半,只剩一半了 “這可怎么分?”沈玨皺眉道:“這么多人,還有嬸娘與那何家表姐呢……” 沈瑞稍加思量,搖頭道:“不用分,去全三哥那里,請他安排人去廚房那里炒些出來不就都有了。不過費一次事,多給幾個賞錢就有了,總比因飲食不調大家熬病了好” 這層艙室格局,中間最大一間住的是徐氏,徐氏一側住的是何家小娘子,何家小娘子緊鄰的一間住著徐氏身邊仆婦還有何家小娘子的養娘。倒不是她們格外得臉,實是男女有別,為的是讓何家小娘子與沈家少年能隔開住,再鄰著的是何泰之與沈琳居處。 徐氏艙室另一側,就是沈瑞、沈玨艙室,其次是沈琴、沈寶艙室、最邊上是沈全、沈珠。 另有角落里叫小艙,則是由隨行女婢、婆子等分住。 沈瑞讓冬喜裝了半碗炒米,同沈玨一道去了沈全艙室。 這邊剛撂下筷子,有個婆子帶了小婢撤桌子。 看到沈瑞手中碗,沈全好奇道:“這是什么?” 沈珠也湊過來:“粳米?瑞哥端半碗米作甚?” 沈瑞向婆子要了熱水,為二人演示了一把什么是“方便粥”。 聞著這滿室米香,沈全與沈珠兩個,都是眼睛一亮。 這兩人在家都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哪里吃得慣船菜,不過是年歲在這里擺著,身邊服侍的又是徐氏身邊的人,不好挑食抱怨。 沈珠手快,先一步端了粥碗,送到鼻子下吸了一口,陶醉道:“米香四溢,雖未入口,亦可知為佳品。” 沈全瞪著沈珠磨了磨牙,輕哼了一聲,看著沈瑞道:“瑞哥,這還有多少?我瞧著琴哥、寶哥這幾日也沒胃口,寶哥都瞧著見瘦了,琴哥精神也不好。” 沈珠那邊已經喝了一口,點頭道:“有鹽津,不錯,就是微淡了些,有佐粥小菜更佳。” 這邊說著,他喝粥的速度卻是不快。 沈全側目,臉上盡是鄙視狀,不過肚子里“咕嚕”、“咕嚕”響聲,徹底出賣了他。 沈瑞還罷,只在心中偷笑,沈玨卻忍不住捧腹大笑,被沈全瞪了一眼,方笑道:“三哥怕是餓狠了,我這就去給三哥也取一碗。”說完,笑著出去取了。 沈全坐下,看著沈瑞,無奈道:“實是沒法子下筷,只能凈餓著,權當清腸胃。想著等餓的狠了便也能吃得下。 沈珠連吃了小半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方才應先分一半予三哥,幸好還有。”又對沈瑞抱怨道:“有這東西,瑞哥也不說早拿出來,這兩日可將我們都餓狠……” 第一百三十章 順水行舟(四) 關于沈珠其人,沈瑞在學堂半月也看的差不多,是個口舌伶俐極又愛出風頭的。<-》說話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愛貶人。 如同大半月前,沈瑞剛到學堂那天,明明是沈挑起是非,到了沈珠嘴里,倒像是沈全如何如何。 今日沈瑞本是好心,將這東西送來了,解大家飲食不調之苦,沈珠卻看不到好處,不說感謝,只覺得沈瑞拿出來的晚了讓自己愛了餓。 后世這種人比較多,說的好聽叫自我,說直白了就是自私。別人對他好是應當的,別人對他不好就是對不起他。在他眼中,世界應該圍著他轉。 沈瑞瞥了他一眼,沒有與他做口舌之爭,對沈全道:“三哥,這種炒米炒制法子非常簡單,是不是叫廚房那邊炒制些,每個屋子都預備了,大家胃口不好的時候,也能調調味?” 沈全點點頭道:“那這么著,在船上要過半月,可不是三兩日。早先沒出過遠門,倒是忘了飲食不調這事。” 沈瑞道:“嬸娘不是也給三哥預備了榨菜罐子了么?用哪個佐粥正好。” 沈全笑道:“沒人暈船,倒是忘了那個,也算正當用,沒白帶上船一回。” 沈珠在旁,見沈瑞不搭理自己,目無旁人模樣,立時失了胃口,只覺得嘴巴里發苦,面上也清冷下來。 沈玨已將炒米拿來,還有一碟子榨菜。 沈全沒有急著吃,像婆子要了幾個碗,將沈琴、沈寶等人都招呼過來。 除了何泰之垂涎欲滴、大呼美味之外,其他人反應倒是平平。 胃口不好的沈琴不過嘗了嘗,對于“方便粥”不以為然,對于紅油榨菜倒是頗為青睞,特意開口跟沈全招呼以后來他這里討;沈寶則是覺得都不錯,用了半碗;沈琳因晚飯用的多的,便只用了半調羹泡水,當茶水吃。 何泰之則是一口氣吃了一碗半,然后又厚著面皮要些。 八個人無形之中,就被這炒米試出不同來。 家境優越這五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胃口最嬌弱;家境尋常那三人,粗茶淡飯,反而適應的最快。 大家這才也知道,沈琴看著沒精神,不是飲食不調,而是擇床緣故,這兩晚已經開始能睡著了。 沈全并不需要親自去廚房,使人去請了吳媽媽過來,說了炒米的事。 吳媽媽聞言,神情微訝,隨即笑道:“全少爺倒是同太太想到一塊去。太太旁晚也吩咐廚房那邊炒面茶,那個當不得午食、飧食,做早點宵夜卻是頂好的。” 沈全搖頭道:“我可不好貪功,是瑞哥想的法子……”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既是大伯娘已吩咐廚房那邊預備吃食,這炒米要不就算了,省的麻煩……” 吳媽媽擺擺手道:“不麻煩,這船上飯菜本就粗糙單調,多兩樣吃食,換換胃口總是好的。” 吳媽媽往大廚房去了,何泰之吃多了粥,肚子里不舒坦,便過來拉沈瑞、沈玨兩個,想要往甲板上消食。 沈玨說了沈全交代的話,何泰之雖面上有些不情愿,可卻沒有再張羅出去。 沈珠也是才聽說此事,對沈全低聲道:“三哥是不是太小心?就算上層住的是內官與錦衣衛,品級又不高,何至于此?還有那致仕工部侍郎家,不過是滄大叔平級,又是已致仕,哪里就需要退讓這許多?” 聽著沈珠不以為然的口氣,沈全不由皺眉,正色道:“內官與錦衣衛,天子近臣,如何能論品級?若是他們身份真如同品級似的不高不低,也不會被安置在三層。小心無大錯,要是因我等隨意給大伯添了麻煩,悔之晚矣。至于工部侍郎家,雖已致仕,可年歲資質在那里,別說我等只是滄大伯族侄,就是滄大伯在此,定也會禮敬。” 沈瑞雖對沈全的說法差不多認可,可依舊嘴硬道:“不管怎樣,既是三哥如此說,我們這些做弟弟的就聽著,晚些出去便是。” 艙室本就不算寬敞,大家都在這里,便顯得擁擠。 沈琴同沈玨約好了一會兒甲板上見,便拉著沈寶先回房去了。 沈珠剛要開口招呼何泰之下棋,何泰之已經拉了沈玨胳膊道:“玨表哥,走去看看你們屋子” 沈玨便同沈全打了聲招呼,與沈瑞、何泰之回房去。 沈全、沈珠這里,只有個沈琳還在這里。 看著沈琳高高壯壯地杵在那里,滿臉木訥,沈珠微微蹙眉,隨即笑道:“都這晚了,琳哥今日功夫可做完?” 因大家都在讀書,徐氏也吩咐沈全、沈珠兩個大的,看著些族弟們的功課。 沈琳老實地搖搖頭:“還有兩篇論語沒抄完。” 沈珠擺擺手道:“快回去抄,省的熬得太晚,傷了眼睛。” 沈琳滿臉感激地應了一聲,回房去了。 沈珠冷哼一聲,坐在床沿上,不忿道:“瑞哥也太目中無人還是他以為有大伯娘撐腰,就能不將我同三哥兩個做哥哥的放在眼中?” 沈全搖頭道:“瑞哥只是話不多。你也太愛挑理,就是方才對瑞哥也抱怨的沒道理。瑞哥又不是小氣人,這幾日大家多在大伯娘屋里用飯,誰能想起這個來?” 沈珠聞言,皺眉道:“都是族兄弟,三哥也太偏瑞哥三哥可別忘了,同三哥做了十年同窗、相伴長大的是我,可不是瑞哥” 沈全曉得沈珠沒有大毛病,卻是被家人慣得愛耍性子,忙不迭道:“珠哥放心,忘不了,我這不是多同你一處……瑞哥年歲小,處境又可人疼,你做哥哥的本當大度些,同弟弟們計較起來可沒意思……” 聽著前頭,沈珠還歡喜,聽到后邊,連忙討饒道:“三哥,真是服了你,可別再說教,我就聽不得這個,都記下了還不成……” 說到這里,他若有所思道:“不過瑞哥變化還真大,若不是面上還能瞧出原來模樣,我都要懷疑是不是換了一個人。三哥忘了,當年瑞哥剛入族學時,與玨哥爭鋒相對不說,對族兄們也不遜,還因在盈園里放風箏與我吵了一架。還不到桌子高的小娃,氣勢卻足,那跋扈任性模樣,比玨哥還勝三分……” 沈瑞前后變化,都在沈全眼中。 正是因為這種強烈對比,才使得沈全心存好奇,去探查四房不為人知的隱情,結果卻是沉甸甸的。五房長輩慈愛,小輩孝順,沈全是順風順水長大的,從不知家人之中還存著看不見的殺機與兇險。 不管沈瑾曾多謙和可親,也不管沈瑞幼時多驕橫不懂事,沈全是站在孫氏這邊的,最終選擇了親近沈瑞,漸漸疏遠了沈瑾。 眼下聽沈珠提這個,沈全想起三年前舊事依舊是心里沉甸甸,可也不愿拿四房的事情說嘴,便道:“誰小時都有調皮時,瑞哥長大了,又被六族兄管了幾年,長進不奇怪,不長進才奇怪。” 沈珠默默,沒有再說話。 他不否認自己對沈瑞莫名不喜,之前這種不喜隱藏著,此次同行才顯露出來。沈珠本以為是因沈瑞生母與徐氏有舊得徐氏另眼相待的原因,可剛剛沈全提及“六族兄”,才撥云見日般明白過來。 自己對沈瑞的不喜,源于嫉妒,源于沈理對沈瑞的另眼相待…… 沈瑞與沈玨艙室。 被何泰之央求的不行,沈瑞只好在室內演示形意拳。 前幾日何泰之的心思都在胞姐身上,倒是忘了這一茬。如今見姐姐聽了姨母的勸,精神略好些,便又開始惦記起這個來。 只是屋子里逼仄,哪里是練拳的地方。 沈瑞不過腳下移了兩步,就回轉不開,只能收手。 何泰之看的不痛快,道:“瑞表哥,一會去甲板上耍吧?” 這黑燈瞎火的,沈瑞聞言,未免猶疑。 沈玨在旁,也來了勁:“瑞哥練吧,我同何表弟正好跟著學。整日里拘在屋里,再不動彈動彈胳膊腿,人都要僵了” 沈瑞聞言,想起一件事,問何泰之道:“那晚魏表哥來送行時,問我這拳法是不是真的能養生,后來也是欲言又止。當時人多事亂,魏表哥后來同大伯娘說話去了,我也沒顧得上仔細問。魏表哥是不是想要討拳譜?” 何泰之聞言,亦雙手合十,面露祈求:“就是魏表哥不說,我也要求瑞表哥的。瑞表哥,這拳法能不能撰一本拳譜出來送人?” 沈瑞之前就畫過一本拳譜給董雙,自是沒問題,點頭應了。 何泰之歡喜道:“太好了。魏表哥是給蔣表哥要的……” 沈瑞心中一動,道:“就是那日跟著魏表哥來送行的那個少年?他看著倒是有些不足,可是娘胎里帶的弱癥?” 何泰之搖頭道:“好像不是,聽說本是身子結結實實的,去年冬染了風寒,過后雖好了,卻落下咳癥,身子也漸弱。”說起這個,亦是唏噓:“今年院試,八姨母都狠命攔著,到底沒攔住,過后養了兩三個月,可是將姨母嚇壞了,連府學里也請著長假,不叫叫他讀書……今年的歲考也沒有參加,要是身子一直調理不好,應不會赴秋試了……” 沈瑞聽了,莫名驚悚。 所謂風寒,就是感冒。按照何泰之所說的,蔣燾應該是感冒后轉成重度肺炎,免疫力也低了。 這個蔣燾,在歷史上可是早夭的。 沈瑞不由反省,自己出服后是不是太懈怠,這拳練的也不如過去勤。 不管自己有多少規劃計較,身體都是頂頂緊要的,看來健身強體這件事不能懈怠…… 第一百三十一章 順水行舟(五) 冬日天黑的早,如今又是月末,天上只有淺淺勾月。<-》 戌初時分,外頭便已經烏漆抹黑。 客船早已臨岸停泊,因是官渡,岸邊影影綽綽,偶爾有巡丁經過。甲板上,高懸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落下零碎浮影。 “哈哈,這個時辰甲板上真沒人哩”沈玨四下里望了望,帶了興奮道:“那我們不是可以一直在這里耍?” 何泰之已是莫不及待,拽著沈瑞袖子道:“瑞表哥,快教我們耍拳” 沈瑞好幾日沒舒展拳腳,身上也銹了,便在燈下尋了開闊地。 何泰之與沈瑞都湊了過來,沈瑞便將形意拳的基本套路與招式要點,與兩人說知。 為了讓兩人看的真切,沈瑞一邊講解,一邊比劃著,一招一式說的很是仔細詳盡。 男人除了身子弱的,沒有幾個不愛勇武的。 沈玨與何泰之兩個眼睛閃亮,學的全神貫注。 沈瑞開始還一招一式,而后來了興致,便從頭到尾地耍了一遍。 一盞茶的功夫,一套形意拳練完。 沈瑞自己耍的熱氣騰騰,額頭都滲出汗來,渾身也覺得熱乎乎。 “瑞表哥好厲害”何泰之拍手,滿臉崇拜。 沈玨也與有榮焉的笑道:“到底是岳武穆傳下的拳法,瑞哥這拳耍得不錯,對付三、五個人應沒問題……” 話音未落,就聽到“噗嗤”一聲,角落里傳出笑聲。 沈玨立時豎起眉頭,怒視過去。 沈瑞也望過去,心中微沉,聽著動靜,離他耍拳的位置,相隔不過四、五丈遠。自己自從跟王守仁學過道家吐納功夫外,耳力向來不弱,可都沒有聽出那邊有人。 陰影處,走出來一人。 沈瑞看了,心中驚詫,似有些不敢相信,仔細又看了兩眼。何泰之在旁,也已經呆住。 沈玨卻是無知者無畏,質問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你躲在暗處偷看人練拳都已經不對,怎還笑話人?” 那人看上去同沈瑞、沈玨等年歲相仿,不過十二、三歲大,是個溫文爾雅的少年。他穿著大氅,里面露著錦衣,腰間掛著牙牌。 乍一眼看去,像個富貴人家小公子,仔細看著,方透著點不尋常。 對于沈玨指責,這少年倒是不惱,耐心解釋道:“咱家是先來的,聽到艙門口有動靜,以為是孟侍郎家眷,方退避到一旁,并非有心窺視。” 一層住的致仕侍郎山東人氏,正是姓孟。 沈瑞一時沒反應過來,還要再說,立時被沈瑞呵止:“玨哥,住口不許對中官大人無禮” “中、中官大人……”沈玨有些傻眼,望向沈瑞,有些懵懂。 雖一時沒反應過來“中官”是什么官,可能當得起“大人”稱呼的都是品官。 眼前這年級同自己相仿的文弱少年是品官? 那少年看著沈瑞,輕笑道:“這位小哥倒是好眼力,請問是孟侍郎家子弟還是沈侍郎族親晚輩?” 眼前少年雖客客氣氣,可沈瑞卻不敢輕慢,老實回道:“小子沈瑞,沈侍郎為小子族伯……”說到這里,又指著沈玨、何泰之道:“這是小子族弟沈玨,這是族伯內甥何泰之……” 若非看到這少年內侍腰間掛著牙牌,他也不敢相信這少年內侍品級不低。 明朝宦官人多等級多,稱呼不同,四品以上稱“太監”,有品級者稱“中官”,雜役稱“火者”。這少年內侍雖穿著常服,可腰間牙牌,正好是正六品以上中官等級飾品。 那少年中官略過沈玨,看了何泰之兩眼,點頭道:“怪不得咱家覺得有些面善,原來是何學士家小公子。” 素來調皮的何泰之,此時規規矩矩:“小子何泰之,見過中官大人。” 沈玨雖還有些迷糊,可見沈瑞、何泰之兩個都鄭重,便也跟著道:“小子沈瑞,見過中官大人。” 少年道:“咱家是司禮監典薄劉忠,如今在旅途中,幾位小哥又同咱們年歲相仿,不必如此拘謹。” 沈瑞聽了,心中越發驚訝。 明代宦官多,鼎盛具體人數到底有多少,后世各種專家得出的數字也各異,有說是一萬多人的,有說十萬人的。 不管總的基數是多少,這其中多是底層宦官,有品級的少。 司禮監典薄,正六品,看似品級不高,上面還有正四品的太監、從四品左右少監、正五品左右監丞。 可這是司禮監,二十四衙門之首,有批朱權、票擬權,使得官民百姓談之色變的東廠、西廠也由司禮監管轄提督 這少年內侍十二、三年歲,就能在司禮監六品典薄位上,除了自身有才學素養之外,靠山肯定也不一般。難得絲毫不乖張跋扈,反而這般溫煦和氣。 沈瑞便也放下提防,道:“方才小子族弟并非大放厥詞攀扯岳武穆,實是早年傳授小子這套養生拳法的老師就這么說的,小子這樣說與族弟,他自是信了我的……” 劉忠忙擺手道:“咱家并不是笑這個,小哥勿要誤會。咱家是覺得小哥這拳耍的雖好,可到底年少,身量未足,氣力有限,或許有強體健身之效,真要對敵之時倒是兩可間。” 沈玨在旁,有些不服氣道:“瑞哥對付不了三、五人?他很輕松就撂倒我了?” 劉忠笑道:“小哥也是少年啊……” 說話之間,大家倒是去了拘謹。 劉忠見大家說話之間,還稱呼自己為“大人”,便道:“你們又不是官場中人,如今又在私下閑話,何必稱呼這個?咱家別號棲巖,小哥們不見外,可以此呼之。” 沈瑞是后世來人,對于男人女人中性人之類的都能接受,對于宦官也沒有什么歧視的。五百年后雖沒有皇帝皇后,可去醫院給自己來上一刀就此變了性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說到底跟寒門子弟讀書以科舉進身出人頭地一般,這個時候宦官職業也是貧寒無依著一種晉身途徑。 不過眼前在這少年,情形又似有不同。他說話帶了南音,行事說話帶著很好教養,不知為何進了宮廷為宦官。 何泰之則是年紀尚幼,只曉得內官是宮中人,天子近臣,勢大可畏。可劉忠年紀這么小,說話又和氣,他心中畏懼便去了幾分。 至于沈玨,宮廷宦官之類的事,與他來說太過遙遠,知之甚少,顧忌便也最少。 這劉忠本出身廣東望族仕宦之家,因幼時變故,方沒入宮廷為宮侍。 這次來蘇州府,是他入宮廷后第一次出門,對于外頭世界充滿好奇與懷念。可是他身份在此,旁人見了他不是奉承巴結,就是畏懼躲避的,像沈瑞等人能將他當尋常人看待說話的,還真是沒有。 劉忠心中既是新奇,也覺得歡喜,與眾人話起讀書做學問來。 聽說何泰之九歲就過縣試,劉忠道:“青出于藍。” 又因沈瑞、沈玨兩人都是狀元沈理族兄弟,劉忠道:“沈家子弟人才濟濟,聞達士林之日不遠矣” 沈玨實按捺不住好奇心:“棲巖說話文縐縐,看來讀了不少書,是不是因學問深方年紀這么小就得了做了六品? 此事亦是劉忠得意事,便道:“不敢說學問如何,咱家不過喜讀儒書,當初又被分到乙字庫,里面是書籍名畫,清點之間倒是別旁人占了些便宜,數年下來,得了晉身之資。” 幾人談的正投機,便聽到艙門口有人喊道:“瑞哥、玨哥,你們出來好一會兒,快回艙室來,莫要貪玩吹了夜風 是沈全在艙門口喊人,沈瑞看了一眼劉忠,有些猶豫。 劉忠笑道:“咱家出來許久,也該回去。” 聽他這般說,眾人便走向艙門。 方才劉忠站在沈瑞等人身后,沈全并沒有看到,如今見多出一少年,倒是一愣。 劉忠對沈瑞、沈玨道:“明晚你們還出來么?” 沈瑞見他隱含期待,點頭道:“自是出來的,也是這個時辰,棲巖要是不嫌我們兄弟無趣,不妨也下來一會。” 劉忠眼睛彎了彎:“那就明晚再會。”說罷,沖眾人點點頭,上樓去了。 沈全拍了下沈瑞道:“行啊,瑞哥,一會兒功夫交了新朋友。這棲巖是孟家的?”說到這里,想起不對來:“怎么往上走,是不是走錯地方?” 艙門口,不是說話地界,沈瑞便含糊著,一行人上了二層。 沈全在樓梯口頓了頓,往三層瞅了瞅,面上多了鄭重,直接跟到沈瑞、沈玨艙室…… 三層艙室,最大的一間。 看著劉忠露出歡喜模樣,旁邊一三十出頭的中年宦官笑道:“就這么歡喜?” 劉忠點頭道:“旅途無聊,多認識幾個人說話總是好的。”說到這里,又道:“張少監,方才那形意拳您也瞧了,覺得怎么樣?要不明晚您也隨小的下去耍耍?” 那中年宦官道:“瞧著倒是頗有章法,要是大人練了,應也有制敵之力。明晚你打聽打聽,可有什么淵源忌諱,若是不礙的,咱家也練著玩玩……” 劉忠點頭道:“嗯,小的明日就跟沈瑞好好問問。瞧著他能同時教沈玨與何家小子,應不是不能外傳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順水行舟(六) “瑞哥,方才那少年是內侍?”一進艙室,沈全便正色問道:“到底是什么人?” “是有品級的中官,正六品司禮監典薄,好像是來蘇州公于的。<-》”沈瑞回道。 聽著這品級,沈全吸了一口冷氣:“竟也是位中官,不是那少監身邊隨侍?那之前的‘鄉儀,倒是少送了一份。 原來自行船后,沈全曾隨著二房管事預備過幾分“土儀”,分贈三樓艙室的幾位,還有樓下孟侍郎家。 因之前只曉得三層住著一位少監,兩個錦衣衛武官,沈全與二房管事便按照三份送的,沒想到這里出了紕漏。 這并不是徐氏這邊有心討好哪個,實際上是官面上人情走動,同船同路,這遇上了也是緣分,以后官場寒暄也能多分說辭。 就是孟侍郎那里,也給徐氏這里準備了禮。 孟侍郎雖致仕,卻也兒孫在官場上,多一份人脈關系總是好的。 徐氏這里送出的東西之外,除了絲綢、檀香扇之類,自也要帶些黃白之物。 沈瑞想著劉忠自言“喜讀儒書”,便道:“船隊那邊沒聲張,又不是這邊故意怠慢,劉忠應不會記恨。不過如今既曉得了,早日補上一份也好。他是個愛讀書的,為人也頗風雅,祝表哥不是送來幾盆玲瓏石盆景么?三哥可以送那個做賠禮。” 沈全點點頭,隨即想起正事,看著沈瑞皺眉道:“瑞哥向來懂事,這回怎失了穩重?既知對方是中官,怎還敢與之相交往來,理當避而遠之。” 沈瑞無奈道:“本是無意碰上,對方又有心相交,若是避諱太著痕跡,說不得反而得罪人。” 雖說在宮廷里生活的人都不會太單純,可劉忠身上還真看不出什么陰沉的地方。他也沒有跟大家擺架子,就像一個孤單的小孩,羨慕一群小伙伴,湊上去想要融入,說話都陪了小心與隱隱地熱絡。 沈瑞雖知道中官身份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面對這樣的劉忠,也狠不下心來拒絕他的親近。 對于明朝的太監,后世廣被人知的委實不少,有“三寶太監”鄭和、有為了回鄉省親帶來亡國之禍的王瑾、有正德年間“八虎”,有“九千歲”魏忠賢。 這個劉忠,還真是不曾聽聞,便也少了幾分忌憚。 何泰之見沈全責怪沈瑞,忙道:“全表哥不用擔心,這劉忠認識我爹,也知道六姨父,不會為難我們的。” 沈全聞言,心中松了一口氣,中官也是人,熟人總比生人好。 不過他還是勸幾人道:“雖說那劉中官年歲不大,可畢竟不是尋常少年,卻不過面去小心應付一下還罷,切不可深交。交好時什么都好說,要是因這個那個惱了,誰曉得會如何,到底需小心謹慎。” 何泰之與沈玨兩個心中都不以為然,不過見沈瑞點頭應了,便也跟著應了。 沈玨后知后覺,才想起沒看到沈琴,起身道:“我去瞧瞧琴哥,他說好了晚上也要去甲板上耍的,卻是沒去,不會是哪里不舒坦吧?” 聽他這么一說,沈瑞、何泰之也露出擔心。 沈全攔下道:“不用急著過去,琴哥沒事,是珠哥過去給琴哥、寶哥兩個講四書,琴哥才沒去甲板上……” 這一日,就像個分水嶺。 每日晚飯后,沈瑞、沈玨與何泰之都到甲板上轉一圈,劉忠每天也下來。 幾個人湊到一起,或是跟著沈瑞練拳,或是天南海北地胡謅,倒是越來越投契。 劉忠表現同尋常士紳少年并無不同,又博覽群書,提什么都能講出一二三四來,使得沈玨、何泰之倆敬佩不已。 何泰之向來以自己九歲過縣試為榮,可認識劉忠后,反而開始羞愧自己沒有信心去應府試。只覺得自己同博學的劉忠比起來,淺薄的像的不知書的粗人,懊惱的不行,連兩人之間差了四、五歲之事都忘了。 沈瑞則是在同劉忠的相處中,一日比一日詫異,并非詫異他的素養與博學,而是詫異他的性子如此開朗敦厚,絲毫不見陰暗面。 對于尋常少年來說,這樣性子是正常的,可這劉忠良好的出身教養與現下的身份如此矛盾,只能說明一個結果,那就是他不是正常途徑入宮。 宮廷內侍,主要來源兩方面,一種是寒門無依著,私下凈身到京城找門路,通過二十四衙門或禮部或其他內侍引入等方式,進入宮廷執役;另外一種,則是犯官家眷,沒入宮廷。 從官家公子到宮廷內侍,翻天覆地變化,不是誰都能承受得了,劉忠身上卻不見陰霾。與大家閑話時,他也不避諱談及自己差事,就像是差事只是差事,將宦官當成一種職業般很平常地對待。 正是因他這種平常的對待,使得沈玨與何泰之倆也淡去了去內侍的畏懼,大家相處得越發融洽。 同時沈珠那邊,一下子成了關愛族弟功課的好兄長,每晚都會在沈琴、沈寶艙里為兩人講四書,沈琳后來也被叫了去。一來二去的,白日里這幾人也多在一處。 沈玨見了,不免撇嘴,私下對沈瑞抱怨道:“珠九哥才想起做好哥哥,是不是晚了些?”又頗有微詞:“既做好哥哥,怎將瑞哥同我排除在外,所為何來?大伯娘說讓他同三哥看顧大家伙的功課,難道就不包括瑞哥與我?” 沈瑞看著沈玨道:“瞧著你這些日子同何表弟兩個都玩的坐不住椅子,這會兒想讀書了?請三哥給講書也是一樣的。三哥雖沒有過院試,論起功課扎實來,未必就差了珠九哥。” 沈玨忙擺手道:“可饒了我船上搖搖晃晃,哪里是讀書的地方?左右明年不參加縣試,不差這半月,等到了京城再說” 他不肯安靜下來讀書,沈瑞卻不懈怠,依然按照自己習慣,每次里抄書,隔日一首詩詞,三日一篇時文。白日里除了去徐氏跟前點卯之外,回到艙里就是那些。 至于沈珠那里的小動作,沈瑞是不擔心的。 沈琴雖是大大咧咧性子,沒有什么心機,沈寶卻是個聰明人。不管沈珠想要算計什么,有沈寶在,也無需擔心他們倆會吃虧。 可沈瑞一學習,沈玨只覺得閑得無趣,也開始怏怏地拿起書本來,倒是越發盼著晚上甲板上放風光景。 隨著河流流向的變化,船隊不單單是順水,也有逆水的時候。兩岸有服役的纖夫拉船,行程變得緩慢;遇到閘口時,又要耽擱時間。 船上日子實在無聊,沈瑞、沈玨等人與劉忠的交往,就從晚上也延伸到白日。 劉忠請沈瑞等人上過三樓,沈瑞在同徐氏打了招呼后,也回請了劉忠。 不過因劉忠身份所限,沈瑞并沒有大張旗鼓地將他介紹給所有人,還是只有他們三人作陪。 沈玨專門拿了炒米出來,顯擺一二,沒想到正合了劉忠胃口,走的時候討了一小口袋過去。 沈族眾子都是二樓,艙室都隔得不遠,沈瑞、沈玨這里來了外客,又哪里能瞞得住人。 這邊沈瑞才送走劉忠,這邊沈珠就帶了沈琴、沈寶、沈琳幾個過來。 沈琴滿臉好奇,拍著沈玨肩膀道:“玨哥,閹人到底是甚模樣?聽說閹人因下邊不齊全,身上都是尿騷味,你們幾個也受得了?” 沈玨赤子之心,已經將劉忠當成朋友,聽到這話,便撂下臉道:“琴二哥還請慎言,勿要惡語傷人” 何泰之也不高興,鼓著腮幫子道:“棲巖兄身上才沒尿騷外,琴表哥不要人云亦云” 沈琴被頂的有些惱,沈珠在旁已冷笑道:“琴哥哪里說錯?難道你們這些日子交往那人不是內侍?你們都出身書香人家,如此沒有氣節、諂媚巴結權宦,不以為恥反而為榮么?”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氣得沈玨直跺腳:“珠九哥這是什么話?不過是交給朋友,怎就扯到氣節榮辱上?” 沈珠哼了一聲道:“既知對方是內官,就當避而遠之,你們幾個反而湊上去,不是諂媚巴結是甚了?” 沈玨氣呼呼的,沒等再次反駁,就聽門口有人輕聲道:“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 是沈瑞送客回來,在門口看到這出鬧劇。 沈珠這動不動就話中貶低旁人的毛病不是一回兩回,這回更是毫不忌諱地將何泰之這外姓人都說在里頭,真要論起來才是真失禮,讓人笑話。總算他還有點腦子,知道些顧忌,沒有跟沈琴似的口無遮攔一口一個“閹人”。 眾人都望向門口,神色各異。 沈瑞一臉平靜地走進來,對沈琴道:“內侍同你我都是一樣人,只是生計所迫,境遇不同。就如同江南水患,那些流民投身大戶人家為奴;內侍多也是家境貧寒,無以果腹,為求生路,方損身投身宮廷為皇家執役。” 沈琴本是惱的,這會兒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訕笑兩聲道:“是我方才不對。倒不是誠信惡言惡語,實是有些好奇,一時嘴快……” 沈珠在旁,滿臉漲紅。上回沈瑞是對他視而不見,這次沈瑞是直接罵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接風洗塵(一) 沈珠等人一離開,沈玨便迅速地關上門,先是捂著嘴笑,笑著笑著,便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珠九哥臉都憋青了,可瑞哥沒指名道姓,他總不好承認自己心中有那個……怕是他就是憋死了,也說不出那個字眼來……” “是啊,是啊他望著瑞表哥眼睛里都要冒火,可也什么都沒說。<-》”何泰之亦笑瞇瞇地說道。 方才沈珠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何泰之心里也不痛快,嘴上連表哥都免了。 且不說這件事到底是對是錯,有徐氏這個長輩在,輪不到沈珠來于涉他們的交際往來。 不過這兩人笑過之后,何泰之還罷,沈玨明顯地帶了心事。 沈瑞看在眼中,待何泰之離開后,便勸道:“不要聽珠九哥胡說,劉忠只是六品中官,輕易離不得宮廷;我們又不是官場中人,談不到什么諂媚巴結上。不過是萍水相逢的緣分,等到了京城,或許這輩子都見不著。” 沈玨面色有些古怪,目光閃爍,猶豫了好一會,方湊過來,小聲道:“瑞哥,這內侍凈身……到底割的是甚地方?” 沈瑞被問的一愣,隨即往沈玨胯下瞄了瞄。 沈玨只覺得胯下一涼,忙退后一步,伸手遮住。 大家都是讀書人,總不好說的太淺白,沈瑞想了想,道:“《古今韻會》上云卜腎為勢,宮刑男子去勢,。” “外腎?腎還分內外?”沈玨顯然沒讀過這本書,摸索著肚皮,不解道。 沈瑞翻了個白眼,只好直白道:“卵子就是外腎,精關所在,去了那里,子孫根不能勃起,便也無法行房。” “啊?”沈玨意外道:“小鳥還留著?我以為割的是鳥……” 沈瑞便耐心講道:“子孫根連著尿道,要是去了,那可要正如琴二哥所說尿騷逼人……那樣味道我們都受不了,何況宮廷里貴人?只是民間對于宮廷里的事情好奇,多有猜測,以為割的是子孫根。 至于將下邊全部割掉的凈身方式,好像只有清朝才有。 明朝皇帝將侍侍視為家仆,用為耳目或是倚為心腹,投身宮廷為侍成為窮人的一種晉身之路。 該說的都說了,眼見沈玨還要刨根問底的架勢,沈瑞皺眉道:“大概明白就行,好好的琢磨這個作甚?要是你一直這么好奇,那以后就別見劉忠,在他面前露了形跡出來,沒得得罪人。” 沈玨忙道:“不問了,不問了……我這不是一時好奇么……正如瑞哥所說,他們都是苦命人,但凡有其他生路,誰又能狠心讓自己挨上這一刀……” 沈瑞沒有再邀請過劉忠下來,趕上外頭天氣不好,不能到甲板上的時候,便與沈玨、何泰之兩個直接去樓上。 期間,還碰到過那個張少監兩次。張少監三十多歲,身材頗魁梧,除了白面無須之外,同尋常男子差別并不是很大。 都說閹人因沒了子孫根,斷絕女色,就會比較吝嗇貪財。 這個張少監卻是個出手大方的。初次見到三小時,他以劉忠長輩自居,還給了眾人荷包做表禮。沈瑞這里,則是雙份表禮,為了答謝那套形意拳。 沈玨、何泰之兩個,并不覺得意外,這見朋友長輩得了表禮是正常的,不得才不正常,畢竟大明是禮儀之邦。 沈瑞卻是感受到了劉忠的誠意,若非看在劉忠面子,一個司禮監少監哪里會搭理幾個毛孩子。 荷包沉甸甸的壓手,等回到二層,眾人打開荷包,里面是兩對海棠如意金錁子,每個足有二兩,一個荷包就是八兩金子。 雖說沈玨、何泰之出身良好,可見了這兩對金錁子,也都覺得精巧可愛。 何泰之拿著跟姐姐獻寶去了,沈玨雖有心顯擺一下,可除了在沈全跟前提了兩句“內造”,對于其他人也沒有提起。 越往北去,氣候越發寒冷。 每晚甲板上活動,也都取消。 等船到濟寧,眾人下船時,已經是臘月初十。三九嚴寒,正是最冷的時候。 孟侍郎原籍就在濟寧鄉下,孟家女眷與徐氏作別,還鄉去了。 二房管事早有人行陸路,快馬加鞭走在前頭,雇好馬車與車夫。 貢船也停泊靠岸,船上貢品轉為陸路進京。 按照規矩,南邊北上的貢品本應趕在運河上凍前抵達京城,可因御用監差事之前出了紕漏,貢入了劣次品,這次安排人重新南下督辦,趕在年底補送一批貢品進京。 連下船前,張少監打發人邀徐氏同路進京。 徐氏有些猶豫,可心中算了一下日子,濟寧距離京城一千二百里,要是跟著欽差貢品,一路官道官驛,年底能到京城;要是不跟著欽差,多半要在路上過年。 徐氏思量一番后,便應了張少監邀請,與之結伴進京。 如此一來,接下行程,徐氏就省心多了,帶了外甥侄兒們,隨著欽差隊伍行進就是。 除了中間趕上一場暴雪,耽擱了一日路之外,沿著官道,每日路程都在七、八十里開外。 臘月十一從濟寧出發,到了臘月二十七,就到了通州。 陸路哪里有水路自在,每晚不同館驛,也比不上官船上艙室,眾人早已勞頓不堪。身子最孱弱的沈琴,更是病怏怏的,沒了精神氣。 徐氏見狀,便決定在通州休整一晚,也打發人往城里送信。 貢車卻不停,沈瑞、沈玨、何泰之幾個同劉忠作別。 雙方都沒有相約下次再見的時間,只是沈玨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即便自己與沈瑞年后回了松江,等以后過了鄉試,也會來京城參加禮部會試,大家總有相逢之日。 劉忠面上雖帶了不舍,可也沒有再啰嗦什么,同張少監進城去了…… 京城,正陽門內,沈宅。 沈滄看完妻子手書,神色漸緩,看著前面管事道:“太太還有甚交代沒有?” 管事躬身道:“太太說明日回城時,先去何家送了表小姐與表少爺回去約莫要午后才能到家里。 沈滄點點頭,擺擺手打發管事下去。 沈滄慢慢坐下,曉得眾族侄即將來訪,本當是歡喜的,卻也生出滿心悲涼。 書房里一片死寂,不僅如此,整個侍郎府也都失了生氣。 雖說沈珞沒了已過百日,可每每想到,沈滄依舊是心如刀割。 沈珞是在侍郎府出生,在侍郎府長大。等沈珞年歲漸大,沈滄已是年將不惑,絕了生子念頭,更是將侄兒當成親子般教導疼愛。 眼見沈珞成才,馬上就要娶妻生子,卻又一下子沒了,使得白發人送黑發人。 侍郎府生機,也跟著沈珞身故溜走,只剩下一團死氣。 如今沈族眾族少年將至,會給這府邸帶來生氣么? 沈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從書房里踱步出來。 侍郎府是五進大宅,分了兩路,主院這邊是老宅,西路則是后買了鄰宅,擴到一處的。沈滄夫婦住了主院這邊,沈洲夫婦住西南一個三進院,沈潤夫婦住著西北一處兩進院。 京城各衙門小年前就已經封印,放了年假,因此沈滄兄弟兩個都在家。 在路過西南院時,沈滄雖放慢了腳步,卻沒有停,而是直接去了西北院。 早有婢子看到,急急向里通稟。 沈滄進了院子,走到廊下時,沈潤已經披著大氅衣迎出來。 沈滄見了,忙疾行幾步,上前道:“快回屋子,你才好幾日,仔細見了風又咳” 沈潤笑道:“哪里就至如此了” 三太太親奉了茶,便避了出去。 “大哥,是不是大嫂將到了,今兒可都二十七了?要是耽擱在路上可怎么好,大嫂也上了年歲,又是寒冬臘月趕路?”沈潤滿臉關切問道。 他與兩位兄長相差十幾歲,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歲。三太爺、三老太太去世時,他還不到十歲,是長兄長嫂帶大的。 兄弟之間之所以一直沒有分家,不單單是三老爺身體不好,大老爺、大太太不放心;也因三老爺對長兄長嫂依戀甚深,不愿離開。 他因為身子病弱,過了鄉試后便沒有繼續下場,只在家里讀書作畫為樂,性子也頗為單純。 大老爺笑著點點頭:“方才跟著的管事回來報信,已經到通州,明日午后就能到家來……你大嫂厲害,不單帶了瑞哥回來,各房族侄帶了六、七人過來,以后家里能熱鬧些。” 沈潤輕哼一聲道:“哪里是大嫂厲害,分明是二嫂厲害,大嫂擔心她遷怒瑞哥,方多帶了人回來 大老爺嘆氣道:“她也是因珞哥沒了難過,無需與她計較。” 沈潤皺眉道:“我曉得大哥素來疼珞哥,可也不能再縱容二嫂……求娶穎姐之事,大嫂當年就不應,還是二嫂想東想西的,死活非聘了穎姐,后來又鬧那一出,讓大嫂多為難。何家與咱們家也是兩輩子的交情,穎姐又是咱們看著長大的,這叫什么事?這些天也是,大嫂早來了家信,讓家里安排院子,二嫂只做不知,拖了好幾日。直到大哥親自過問,方不情不愿地安排人手……二嫂是不是過糊涂了?這是侍郎府,不是學士府難道就因珞哥沒了,以后大家都要看她臉色過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接風洗塵(二) 通州,客棧。<-》 沈瑞痛痛快快地泡了個熱水澡,周身勞乏立時消減了許多。 明日就是臘月二十八,半日功夫到京城,半日功夫接風洗塵,當不會有空閑出來。 再有兩、三日就是除夕,沈理那兒需要去見,王守仁那兒也需要去拜,五房大哥、二哥那里也得過去看看。還有宗房大哥那邊,也不好落下。 沈瑞在想著二十九那日行程如何安排,便見何泰之氣鼓鼓地推門進來,后邊跟著滿臉無奈的沈玨 “怎么了?口角了?”沈瑞笑問道。 何泰之白了沈玨一眼,輕哼了一聲。 沈瑞便望向沈玨,只見他滿臉無辜道:“瑞哥,我可沒說甚,只告訴何表弟族親在京中不少,咱們年歲又小需得各處拜會到了……” 何泰之撅著嘴巴,控訴道:“是我先邀玨表哥與瑞表哥的?” 沈玨對沈瑞眨眨眼,大家本在投機,一路感情有漸深不假,可這大年下的,沒有長輩領著,登門造訪也太冒失。沈玨沒有應,多是因這個緣故。 沈瑞心中了然,便對何泰之道:“正月里各家定是少不得走親訪友,到時何表弟不過來?又不是分別許久,我同玨哥一時半會也不回鄉,相處日子還長著。” 何泰之苦著臉道:“可我過完十五就該去上學……跟著六姨母在外松快了兩月,回來我爹、我大哥還不知怎地操練我?” 聽他提及上學,沈玨不免好奇道:“是家塾還是族學?同窗都好相處么?” 何泰之搖頭道:“都不是,是崇教坊一處私人書院。山長是位致仕老翰林,因其子任京官,致仕后邊沒有回鄉,閑暇又無事排解,便開了所書院,收了幾十個學生,多是翰林院子弟。” 沈玨聞言,不免心中一動道:“那珞大哥早先也讀過這書院?” 何泰之點頭道:“正是呢。” 想著何泰之九歲過縣試,沈珞十四過院試,沈玨即便不愛讀書,對那翰林院子弟云集的書院也生出幾分好奇。 一夜無話,次日眾人的行程就從容多了。 辰時從客棧出來,順著官道一路往西,午時將過,已經能眺望到前面巍峨城墻。 “真的到京城了,跟在夢里一般”沈玨挑開車簾,望著遠處感慨道:“兩千多里路,真就這么走過來,心里還總是不踏實,總覺得一睜眼醒來,還是在松江似的。” 沈瑞看著這陌生的城墻,心情頗為激蕩。 時隔五百年,他終于又回來。 這雖然是全然陌生的京城,與五百年后的繁華都市截然不同,可這到底是京城。他這個身體是松江子弟,可客居的靈魂卻難對松江有什么歸屬感。 只有到了京城,即便透過五百年的距離,這里也是沈瑞所認可的故鄉。 朝陽門外,馬車隨著蜿蜒的車隊緩緩前行。 沈玨已撂下車簾,扭頭望向沈瑞,不由驚訝道:“瑞哥,你哭了?” 沈瑞被沈玨這一打岔,收起激蕩心情,拍了他腦門子一下:“好好的哭甚?” 沈玨揉著腦門嘀咕道:“還嘴硬呢,瑞哥方才模樣瞧著比哭還難看”說到這里,打趣道:“是不是想家想的哭了?快與我說說瑞哥沒出過遠門,一時想家也是有的,我不會笑話你的,不用在我跟前強憋著。” 沈瑞白了他一眼:“既去族親長輩家做客,玨哥規矩是不是也當守起來?省的讓長輩們笑話我們不知禮。” 沈玨雖不甘不愿,可還是點頭怏怏道:“曉得了,瑞……瑞二哥……” 車廂里的世界再次清靜了。 馬車緩緩啟動,通過了城門,傳來道路兩側喧囂聲。 又過了有兩刻鐘,車廂外喧囂聲漸消,馬車放緩了速度,吳媽媽過來傳話:“太太先去何家送表小姐、表少爺回去,吩咐小哥們不必下車,改日再帶小哥們過來拜會親戚。” 沈瑞、沈玨應了。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停了。 沈玨心中好奇,將車簾掀開一條縫隙,往外望去,只看到兩側高門林立,不遠處大門外一堆婆子婢子簇擁著一對中年夫婦,旁邊站著一玉樹臨風的年輕人,再有就是何泰之與那位依舊帶了面巾的何家小娘子。 因大門外不是寒暄地界,隨行的又有千里迢迢來的遠客,徐氏將一雙外甥交到幼妹手中,便同何家諸人作別,攜了族侄們往家里去了。 目送著徐氏一行的馬車消失在胡同口,何家一家人方回轉。 小徐氏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幼子,滿臉心疼不已。 待一家人回到上房,何穎之已去了面巾,對著父母福身下拜道:“女兒不孝,累及爹娘跟著操心了” 小徐氏早已紅了眼圈,扶了女兒起身,一把摟在懷里,哽咽道:“兒女都是債,老爺同我都是欠你們的。不求別的,只求你們兄妹幾個都平平安安,莫要剜這做父母的心。” 旁邊坐著的何學士,因骨肉重逢也頗為動容,仔細打量女兒兩眼,見她面上隱有憔悴,身子也單薄可憐,不過這周身精神氣卻不再那么死氣沉沉,不由心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他便不去打斷妻女,只望向小兒子,見他身上去了昔日浮夸與驕狂,眉眼間穩重不少,心中酸酸澀澀。既是欣慰兒子懂事,又是感嘆天意弄人。 沈珞之夭,對沈家來說是天塌地陷,對于何家影響也巨大。 幸而女兒出了一趟遠門,心思回轉過來,否則何家以后哪里還有歡快日子。 兒女出門這兩個多月,他們夫妻兩個跟著提心吊膽,常常半夜被噩夢驚醒。 小徐氏身邊,何穎之掏出帕子,親自給小徐氏拭了淚,又起身,對著何學士下首的年輕人拜下去:“因小妹之故,耽擱了大哥的好日子,妹妹給大哥賠不是。” 這年輕人正是何學士與小徐氏長子何泉之,本是定好十月底娶妻,因沈珞之夭,何家也亂成一團,成親日子只能延后。 何泉之摸了下妹妹的頭,道:“快起吧,大哥還會惱你不成?成親甚時候不成,為了我妹妹,別說只是延后幾個月,就是延后一年半載又有甚打緊?” 何泰之在旁“噗嗤”一聲,刮臉道:“大哥這話,也敢去嫂子家說去?” 這廂一家團聚,骨肉天倫,其樂融融;沈宅這里,氣氛卻頗為古怪。 沈家一大早就打發人去城門口守著,因此馬車剛進城,就有人回來送消息。 三老爺已經裹了直毛氅衣,攜妻子過來迎接長嫂歸家。三太太亦是書香人家的女兒,外柔內剛,同三老爺夫妻琴瑟相和,對于大伯與長嫂也恭敬有加。 大老爺勸不住,便只好允了兩人也留在前廳,又吩咐人添炭盆。 三老爺忙擺手道:“別加那勞什子,這屋子地下都有地龍,緩緩呼呼的,哪里就冷了?鬧得一屋子里燥熱,大嫂與侄子們一會兒打外頭回來,這一冷一熱的,再激出點病來。” 大老爺瞪了他一眼道:“莫要逞強,今冬好不容易才安生些,要是折騰病了,再請大夫下方子時,定要讓他加上半兩黃連” 三老爺雖說打小喝藥長大的,可還是十分畏苦,不由求饒道:“大哥可饒了我,大年下的,弟弟還想著吃些好東西,沒得倒了胃口。” 下首坐著的三太太見丈夫心情頗好,大伯也有了笑模樣,眉頭也舒展不少。 這些日子,家里的日子實是太過壓抑。 即便他們夫婦向來閉門不出,可也曉得家里氣氛不對勁。 并非他們夫婦冷心腸,不疼沈珞,只是逝者已矣,不管心中有多悲痛,余下的人到底還要活著。沈滄與徐氏都是五十來歲的人,哪里能跟年輕人似的傷心熬神。 雖都是骨肉至親,到底也有遠近親疏。 在他們夫妻眼中,沈滄夫婦如同父母般,自然更在乎這邊一點。 兄弟兩個正說著話,就有婢子見來稟道:“老爺,二太太來了。” 廳上氣氛立時凝注,兄弟倆的交談戛然而止,沈滄道:“請二太太進來……” 有婢子挑了門簾,門口進來幾道素白身影。 隨行的婆子婢子渾身縞素不說,扶著婢子進來的中年美婦亦是一身素白。 沈滄的臉一下子撂下來,直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三老爺與三太太早已起身候著,見這中年美婦如此裝扮,三老爺勃然大怒:“二嫂,你這么什么意思?” 來人正是沈家二太太。 中年美婦聞言,搖搖欲墜,垂淚道:“三叔為甚氣惱?珞哥才走了不到四個月,我這當娘的就要換下孝衣,穿紅著綠不成?” 按照禮制,不但晚輩對長輩有服,長輩對晚輩也有服制。 “珞哥已過了百日,今日大嫂又回來……”三老爺皺眉說了一句,就被大老爺打斷。 “夠了”大老爺輕喝一聲,打住三老爺話頭,又望向門口站著的二太太,冷聲道:“喬氏,你大嫂省親歸來,你就打算這樣迎你大嫂?老二呢?” 沈滄待兄弟、兄弟媳婦向來和藹可親,鮮少有這樣冷言冷語的模樣,二太太面上有些惴惴,小聲道:“我們老爺身子不好……” 大老爺定定地看著她,看透了她的小把戲,心中生出幾分不耐煩,對著旁邊侍立的婆子婢子道:“二太太也沒精神,還不送了她回去” 旁邊婆子婢子聽了,立時去架二太太。 這些日子,徐氏不在家,二太太沒少折騰下人,大家早已憋著火。 二太太沒想到大老爺會如此不留情面,不由愣住。 直到被架到門口,她方醒過神來,立時嚎啕道:“珞哥,你怎么就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接風洗塵(三) 看著站在前廳門口,高聲哀嚎的孝服女子,隨著徐氏剛轉過影壁的一于沈姓少年,齊齊地傻了眼 徐氏面帶寒霜,卻沒看向二太太,而是眼含憂慮,疾行幾步,繞過二太太快步挑了簾子進了廳上 廳堂上,三老爺臉色灰白靠在椅子里,呼吸急促。<-》 大老爺在旁,喝道:“不許氣不許惱”口中厲聲喝著,面上隱帶焦急,手上動作卻是分外輕柔地,輕撫著三老爺胸口。 三太太在旁,面帶驚恐地看著自己丈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看到徐氏進來,三太太立時仿佛找到主心骨,哀聲道:“大嫂,您可回來了……” 三老爺聽到動靜,望向門口,面上露出歡喜,可情緒波動之間,原本有些平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 徐氏沖著三太太安撫地點點頭,對三老爺怒道:“平日里讓你抄了多少佛經,怎么還跟孩子似的驚驚乍乍?我這才兩三個月沒在家,三弟倒是脾氣見漲”說到最后,到底不忍苛責,口氣已不由地變軟。 三老爺面上笑著,微微闔眼,心里默念《心經》,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二太太站在門口,并沒有留心廳上動靜,反而抽泣著止了聲音,望向被徐氏扔在影壁前的一于沈族少年。她略過身量不足的沈瑞、沈玨,又略過木訥憨實的沈琳、麻桿似的沈琴,圓冬瓜似的沈寶,直直地落到沈珠與沈全身上。 他們兩個正是十七、八歲年紀,相貌長得好,收拾得又體面,儼然一對翩翩少年郎。 二太太的神情先是驚訝,隨即是呆滯,而后轉為悲傷,最后是憤怒。若是眼睛里能射刀子,沈珠、沈全兩人定要千穿百孔。 沈珠見這勢頭不對,心里直打鼓;沈全也被瞪著頭皮發麻,可還是側身一步,將沈珠擋在身后。 幾個小的,也都察覺出不對來。 雖說大家都曉得沈珞沒了,可二房有這么多長輩在,如今又是大年下,這一身孝服也太刺眼,多犯忌諱。 還有這婦人瞪著眾人的目光,冰寒刺骨,恁地瘆人。 二房總共三位太太,眼前這人無人介紹,可瞧著年紀與這穿戴,也不難猜測其身份。 沈全心中已經是后悔不已,不曉得這人怎么瞪著自己與沈珠。若不是身后還有這些個族弟在,恨不得立時轉身就走。 他隨著徐氏一起進京,本就是順路,還有就是受郭氏吩咐好生照看沈瑞。如今大家平安到了地頭上,可瞧著二房這氣氛也委實詭異了些。要是只有他與沈瑞兩個進京,他還能尋個由子,帶沈瑞去大哥家;如今這么多族兄弟在,各房又是沖著二房嗣子來的,他想帶旁人也不跟他走。他身為眾人之長,又不好將族弟們留在這里。 沈瑞與沈玨兩人本走在最后,瞧著這架勢,心里也不太舒服。 旁人還是自愿來的,他這里可是徐氏用一頂“孝道”的帽子給壓來,可這二房也不像是肅靜地方,大家好像是做了不速之客。 沈玨最是受不得憋悶,小臉繃得緊緊的,拉了下沈瑞袖子,低聲道:“要不跟二房長輩請了安后,瑞二哥隨我去大哥家?” 雖曉得沈玨是好意,可徐氏既然將一群半大孩子帶出來,就不會放大家隨意離開的。沈玨的提議,只是空想。 二太太似醒過神來,轉身挑開簾子,沖著廳上尖聲道:“大嫂,珞哥尸骨未寒您就這么迫不及待地帶人回來,要讓人頂了他的位置么?這就是您對珞的疼愛?” 眼見三老爺臉色又要不好,不等徐氏開口,大老爺便沖著門口怒道:“還不送了二太太回去” 門外婆子們眼見勢頭不對,哪里還敢再耽擱,半拖半駕地將二太太帶了下去。 三老爺再睜開眼時,呼吸已經平順下來,帶了幾分虛弱地笑了笑。 徐氏瞪了他一眼道:“還有臉笑?三天不罵,上房揭瓦。你都多大了還不知輕重?她鬧她的,自有老爺與我說他,輪得著你來發作?” 三老爺被訓丨得訕訕,小聲道:“誰叫她對大嫂不恭敬” 徐氏聞言,臉上淡淡道:“且讓她鬧,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甚?” 若說當初穿著孝服去何家鬧,還能說是失子之痛,一時迷了心竅方進退失據;如今沈珞故去已經過了百日,喬氏這當娘的還有精神頭這般鬧騰,不管是為了發泄不滿,還是其他,總不會沒有緣由。 大老爺見弟弟好些,懸著的心才放下,看著門簾道:“侄子們還在外頭?” 徐氏點點頭,看著三老爺,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三老爺忙求饒道:“大嫂,我再也不敢了眼見侄子們進來,大嫂還是給弟弟留些臉面。” 徐氏輕哼道:“記得自己是叔叔就好,以后每天將《心經》多默一遍。蓮子芯茶加兩碗,給他敗敗心火”后一句,是對三太太說的。 徐氏安排完,方轉身出來,站在廊下,招呼眾少年上前,低聲道:“方才我心急,倒是怠慢幾位侄兒……”說到這里,到底有些不放心,低聲交代道:“你們三叔身子不好,喜怒驚駭都受不得,你們做侄兒的,就多擔待些,我同老爺會感激不盡。” 眾人雖心思各異,可面上都是齊聲應了,隨著徐氏進了屋子。 看著眼前七個少年,大老爺面上有了暖意,三老爺迅速地在眾人中搜尋一番,視線在沈瑞、沈玨身上時頓了一下,最后落在沈瑞身上,眼神閃亮。 三太太站在三老爺旁邊,看著眾少年,最后視線也落到沈瑞身上,手中帕子緊了緊,心中激動中帶了忐忑。成親十幾年,要是她有孩子,也該這么大。并非沒起過過嗣的念頭,只是有沈珞在,長房都沒有提嗣子之事,他們夫婦又怎好提? 自從沈滄、徐氏夫婦同他們夫婦兩個提及想要將與自家有淵源的族親晚輩安排做三房嗣子,三太太便常與丈夫念叨起將到的嗣子,恨不得早日使人去接。 可對方在孝中,這為生母守孝也是應有之意,知道對方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他們夫妻兩個只有更歡喜的。要是連生恩都不念,以后又哪里會念養恩。 三太太盼嗣子進京,盼了整整三年,雖不知對方高矮胖瘦,可估摸著身量,四季衣服已經縫了整整一箱子。 房間也早選出來,就在他們前院東廂,三間屋子,已經早使人收拾出來,陳設擺件這幾年也陸陸續續收拾好。 徐氏先招呼沈玨上前,對沈滄等人道:“這是宗房海大哥家幼子玨哥。”說罷,又對沈玨說了三人身份。 初次相見,跪禮是少不得的,早有婆子在地上擺了錦墊。 沈玨進來廳上前,心中還多有不忿,不過見著沈滄時,立時老實了。 沈滄久居官場,自有威儀,沈玨倒不是懼怕,而是覺得沈滄這清瘦肅容模樣,有點與自家祖父相似,便自然而然地帶了敬,見面禮行的也結實,口氣也透了親近,倒是透出幾分虎頭虎腦地活潑。 沈滄見狀,不由失笑,虛扶一把,叫起了,問了兩句家常。 三老爺、三太太曉得二房與松江本家那里,只有宗房最親近,有見過沈玨的大哥沈械,對沈玨也多有好感。 隨即見禮的三房子弟沈珠,長輩們雖面上依舊慈愛,眼神都有些復雜。 沈珠年紀與沈珞接近,兩人高矮胖瘦都仿佛。眉眼之間那種少年人的驕傲,也依稀如故人。 沈珠自是察覺到長輩們對自己似乎不如對沈玨熱絡,卻也沒有放在心中。松江沈氏各房族人,誰不曉得二房不怎么親近族親,只同宗房最親近。 只是自己之前的那個計劃,真的頂用么?方才那人就是二太太,似乎對于則嗣之事頗為抵觸,這可如何是好? 沈珠心里還在忐忑難安,已經輪到沈瑞見禮。 大老爺叫起后,吩咐他去給三老爺、三太太磕頭。 三老爺還罷,即便隱有激動,到底曉得輕重,不敢在兄嫂跟前放肆,隱了欣喜,只微笑著點頭:“好孩子,是個好孩子” 三太太則是紅了眼圈,恨不得立時就將沈瑞拉倒自己院子里去。 盡管從面上看,沈瑞、沈玨等人年紀相仿,可三老爺、三太太夫婦還是都不約而同地認出哪個是沈瑞。 幾個少年中,有的憨實,有的機靈,有的活潑,有的斯文,有的敦厚,只有沈瑞,周身盡是冷清,如同旁觀者,跟個小大人似的安靜,叫人心疼。 想著聽說過的沈瑞遭遇與處境,這夫妻兩人,滿心心疼,都是恨不得立時帶入爹娘角色,多給這個孩子些關愛。 沈瑞雖覺得三老爺與三太太望著自己的目光太過炙熱,里面充沛的感情似要溢出來似的,三太太更是滿臉滿眼慈愛,像是看著個小可憐似的看著自己。 他哪里會想到這兩位已經帶入爹娘角色,只當又是孫氏故人,愛屋及烏罷了。 因徐氏方才在進院子后表現的急迫,還有在廊下低聲的囑咐,沈瑞也不免有些好奇三老爺到底是什么病,聽著倒像是心臟病的禁忌。 看了三老爺幾眼,沈瑞心中有數,瞧著這位唇色隱隱發青,八成真的心臟病。 徐氏與大老爺自是察覺出三老爺與三太太的情緒變化,夫妻兩個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沉重……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接風洗塵(四) 若說沈珠身量神態略似沈珞,那沈全則是言行氣度肖似。<-》 因這個緣故,即便沈全上前給眾人見完禮,沈琴、沈珠等人也陸續拜見,三老爺與三太太的深思都有些恍惚,大老爺面上的笑容也有些苦澀。 沈珠在旁,一直仔細留心,自是發現其中異樣,心里不由地跟著提了起來,對于沈全越發忌憚。 落到沈瑞、沈玨眼中,則是二房長輩待族侄們太過冷淡。 除了宗房的沈玨與四房沈瑞,因長輩與二房有舊,似得了個笑臉外,其他房頭的子弟,長輩都有些敷衍。 沈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遲疑不定,畢竟千里迢迢才至,不好立時開口請辭。不過眼前這二房長輩們的態度,確實令人心里不舒坦。 見過禮畢,徐氏就命管事先帶沈家諸子入客院梳洗。 客廳上,只剩下幾位老爺、太太。 三老爺道:“大嫂,怎讓瑞哥住客院去了?我那邊屋子,早就收拾好了。” 三太太望著徐氏,也面帶不解。 徐氏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當年三老爺說親時,以徐氏之意,是想要給他說一門厲害能當家的妻子。以后三老爺不用操心庶務,也有妻子給他打理得整整齊齊。有了子嗣,有個剛性的母親言傳身教,也不用三老爺牽扯太多精力。 大老爺卻心疼弟弟,怕說了心氣高的妻子,一心催促丈夫上進,不顧及弟弟身體。最后按照三老爺的心意,尋了一宿儒家頗有才名的長女田氏。 田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打小是三從四德熏陶出來的,又因是長女的緣故也會體貼照顧人。嫁入沈家十幾年,田氏同三老爺也算琴瑟相和,舉案齊眉。只是這夫妻兩人,因向來有長房護著,又都是不愛往來交際的性子,都有些天真爛漫。 “家里如今不安生,過繼瑞哥之事,暫且不急著拿到臺面上說。左右瑞哥也到了家里,不會讓他再回去。”徐氏對三老爺、三太太說道:“你們二嫂總不會平白就鬧騰,事情總有平息一日。到時候再說,省的這個時候讓瑞哥惹眼,使得她平白遷怒到瑞哥頭上。” 三老爺、三太太雖有些不舍,可向來順從,見大嫂發話,便也點頭應了。 大老爺在旁皺眉道:“我知道老二家的想要甚么,前些日子順天府丞家的幼女病夭,她得了消息,想要給珞哥配陰婚。” 徐氏聞言,不由大怒:“她是真想要逼死穎姐么?” 為未娶早夭的兒女配陰婚,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實不宜在這個時候提及。這說陰婚,亦要媒妁俱全,以后兩家也會當姻親走動,可沈珞與何家早有婚約過了婚書的,要是這個時候配陰婚,就要先退了何家親事。 事情一出,不管是何家小娘子守了“望門寡”,還是被死人退親,這事情都要再讓世人嚼舌說嘴 大老爺道:“我已經罵了老二,老二之前并不知情。為了上次的事,他已經去過何家請罪;再鬧一出,他還有什么臉面見何學士?” 二老爺與何學士都是翰林官,同品級,又是姻親,是多年的老友至交。 三老爺、三太太還是頭一回聽此事,三老爺咋舌道:“要是過個三年五載,二嫂這提議還算有譜,現在提及這是要與何家結仇么?” 三太太猶豫道:“若真配了陰婚……接下來是不是得過繼嗣孫,承繼珞哥香火?” 大老爺點頭道:“老二家的正有此意,不是老二沒答應。老二也是望五的人,真要過繼給奶娃娃過來,誰曉得站不站的住……” 西南院,二太太拿著帕子,遮了臉,對著丈夫嚶嚶地哭。 二老爺頭上纏著包頭,半倚在床上,看著妻子,面上露出幾分無奈。 十三歲的小娘子,這般作態是可愛;二十三歲的小娘子,如此模樣是嬌憨;三十三歲的小娘子,這般梨花帶雨是風韻猶存;四十三歲的半老婦人如此小女兒態,卻讓人頭皮發麻。 當年那個天真浪漫,嬌嬌嫩嫩小表妹,真的是眼前這人么? 夫妻將三十年,見識過妻子的淺薄與小性后,想起那個端莊秀麗的身影,二老爺不是不悔的。只是人是他自己選的,腳上的泡是自己磨的,他哪里有后悔的資格,唯一能做的便是咬牙堅持,與表妹做一對“恩愛”夫妻,要不然自己當年的堅持就成了笑話。 幸好后來添了兒子,二老爺將全部心思都放在教子上。 雖因自己當年不孝一直不得父親原諒,可他延續了二房血脈。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如此說來,他這個不孝子對二房還是有功的。 二老爺只覺得養好兒子,自己到了地下也能有臉往老父跟前請罪,誰想到又有這番變故。 今日徐氏歸來,二老爺并非裝病不去迎接長嫂,實是病體無力。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日,二老爺心中憋悶,出城去了墳塋地,在老父與長子墳前自斟自飲,吃了半壇子酒,又見了風。為怕家里人擔心,他沒敢回來,在外院躺了三日才回來,依舊精神不足。 知曉徐氏午后到家,二老爺打發妻子過去,誰會想到她又鬧這么一出。 看著妻子一身縞素,二老爺眉頭緊皺,眼中露出幾分苦楚,隨即道:“莫哭了陰婚之事,即便你磨著大哥大嫂應了,我也不會應” 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 二太太不由怔住,舉著帕子,神情有些呆滯。 她容貌嬌美,向來最是愛惜顏色,若然年過四十,可之前看著不過如三旬婦人;可眼下蠟黃臉,眼角細密魚尾紋,已是難掩老態。 二老爺不免心中一軟,道:“若是你想要給珞哥配婚事,也不用這般著急忙慌。等過幾年,再尋妥當人就是” 二太太又嚶嚶哭道:“可珞哥在地下,沒有人陪多孤單冷清?何家那賤婦既不肯身殉夫主,還不許我們珞哥另尋妻室?” 二老爺直直地看著二太太,冷聲道:“你若實在舍不得珞哥,要不你我夫妻去陪他?” 二太太被噎住,見鬼似的看著二老爺道:“這天下只有夫死妻殉的,哪里有子亡父母殉的?” 二老爺垂下眼皮道:“這世上最親者莫過于父子之親、母子之親,要是珞哥真想要有人陪著,肯定最希望的也是父母至親。” 二太太有些怔忪,好半響,方飲泣道:“老爺切莫嚇我,珞哥最是孝順,定是盼著老爺與我都平平安安的……我們怎么能讓珞哥走的不安生……” 二老爺沒有再說話,眼中卻多了嘲諷。 這就是他的好妻子,不管做什么,都能給自己找到理直氣壯的理由。 她是愛兒子不假,可是她也愛自己。看來自己無需擔心妻子因喪子而郁郁寡歡了,她總會給自己找到事情做。 今日得罪大哥、大嫂,明日么? 二老爺往床頭一靠,直覺得意興闌珊。 最壞的結果,莫過于如此了,還能壞到什么樣呢…… 沈宅東南處,客院。 這處客院挨著前院,是處三合院。 三間北房,一名兩暗結構,兩側是臥室,中間共有一個小廳。東廂三間是小書房,西廂兩間是仆婢下屋。 同白墻灰瓦的江南建筑相比,京城的建筑更加闊朗,開間進深更大,庭院里也寬敞。 院子東南有一顆石榴樹,樹下有一對空著的大魚缸。 院子里,長壽、柳成等人隨著二房仆從將沈瑞、沈玨的行李送過來。 沈瑞依舊與沈玨分在一處,兩人安置在這處院子,除了冬喜、柳芽跟進來服侍外,徐氏另安排了兩個侍婢、兩個婆子照應著。 見冬喜要帶人拆行禮,沈瑞還沒說話,沈玨已越主代庖吩咐道:“只挑鋪蓋與幾套換洗衣服出來,其他的暫時先不必等,等過后再慢慢收拾。” 冬喜聞言,便望向沈瑞。 沈瑞點點頭:“先按玨哥吩咐的來吧。” 因沈玨沒有帶侍婢出門,他那邊的行李物件,沈瑞也吩咐冬喜幫忙料理。 冬喜、柳芽帶著人在北屋收拾兩人臥房,沈瑞將沈玨拉倒東廂書房:“玨哥想要走?” 沈玨點頭道:“不走留著作甚?咱們只是湊數的,難道誰稀罕與人做便宜兒子?瑞哥只管隨我去,大哥、大嫂還能委屈了咱們不成?到時候你實住不慣,就去六族兄家,總比在這里讓人嫌棄強” 沈瑞猶豫道:“可我外祖祭祀之事……” 后日就是除夕,明天還得出門拜會族親,沒有大年下祭祀的道理。 正月里也不好提這個,最早也要出了正月,才能行祭祀之禮。 沈玨皺眉道:“實是不行,出了正月再回來。咱們是應了滄大嬸子的邀請來做客,又不是來做受氣包你瞧方才那二太太模樣,跟要吃人似的,要是她真發起瘋來傷人,大家豈不是冤枉?就算不傷人,那副模樣也叫人心煩,咱們又不是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作甚被人瞧不起?” 沈瑞搖頭道:“只怕大伯娘那里不會應” 徐氏是個有主意的人,能順著他們幾個少年的心意才怪。 即便沈玨有親長兄在京,可眾少年既是徐氏帶進京的,那徐氏自然會看顧照看,不愿大家有半點閃失意外。 沈玨顯然也想到這點,撓了撓頭,尋思了一會兒道:“既然不好直接告辭,那咱們就不直接說,到時候只叫大哥托詞接咱們過去小住,先出去了再說。要是這邊去接咱們,咱們就再去六族兄家,反正都是親戚,也沒跑到外頭去住……” 兩人正說著話,便聽到門外道:“好啊,枉我還惦記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既打算開溜,都沒想著帶哥哥一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接風洗塵(五) 是沈全來了。<-》 沈瑞起身,招呼沈全坐了。沈玨眼睛閃亮,盯著沈全道:“全三哥也覺得二房這邊不妥當?” 沈全苦笑道:“你們兩個是唯二受了好臉色的兩個,都鬧著走,我這挨了臉色的自然是更不愿呆的。早知如此,進京后就該央了大伯娘直接打發人送我去大哥家。這種主人不高興,客人不自在,兩下里不便宜,又有什么意思?” 沈玨聞言,訕訕道:“全三哥就是說了,嬸娘也不會依。總要接個風、洗個塵之類的,年后能放大家出去就算早的……” 沈瑞在旁,見沈全隱隱地面露不快,稍加思量道:“或許是二房長輩瞧見全三哥與珠九哥,想到已故珞大哥身上,方不開懷,并非是對三哥不喜。” 沈玨在旁聽到這一句,只覺茅塞頓開。 徐氏都能對大家一視同仁,二房其他長輩自不會幼稚地將遠道而來的族侄們分個三六九等。 方才堂上幾位長輩的失神冷淡,或許真是因沈珠與沈全年紀同沈珞相仿,使得他們想起逝者的緣故。那個二太太狠盯著眾人時,不也是重點看沈全與沈珠么。 沈玨向來心軟,想著二房現下處境,感嘆道:“二房長輩們也不容易。滄大叔、大嬸娘都是明白人,可都上了年歲;洲二叔人雖人沒見著,可老來喪子還不知多難過,二嬸子是個腦子不靈光的;潤三叔那身子骨看著委實單薄,三嬸子瞧上去也柔弱。這邊宅邸雖大,仆從婢子也不少,可卻四下里只覺得冷清。” 沈全皺眉道:“那就早定嗣子唄……玨哥也好,珠哥也好……” 沈玨聞言,嚇了一跳,瞪眼道:“全三哥提珠九哥還罷,作甚還提我?我有爹有娘的,可沒想過當什么嗣子?” 見他炸毛模樣,沈全疑惑道:“玨哥竟然不曉得?你是眾人之中最有可能過繼二房的那個,族長太爺沒與你說知?” 沈玨已經聽得傻眼,愣愣地道:“太爺只說二房有心與本家和解,每房都要有一人進京,我代表宗房,壓根沒提過嗣之事會與宗房有關系啊……” 沈全想了想,道:“太爺即是這么說,那多半是曉得二房擇定的人選是誰……不是玨哥,是誰哩 說話間,沈全陷入深思。 沈玨嫡幼子的身份雖合適,宗房與二房也親近,可是沈玨不足之處就是與宗牽扯太深。族長太爺撫養大,祖孫情深;宗房大老爺待幼子也寵愛有加,父子感情也好。上面還有兩個同胞兄長,是助力也是牽扯。 二房是需要掂量掂量,過繼沈玨做嗣子,是不是就將二房交到宗房手中,成為宗房的傀儡。 二房父子兩代人,開創這般家業,定是不希望如此。 要是按照這個方式排除,那沈珠、沈琳希望都不大,因為不管他們資質到底如何,他們背后都有著貪婪的長輩。 七房、八房之前家風口碑倒是好,不過那是在清貧的情況下。 若是七房、八房真出來個繼承侍郎府的嗣子,那剩下的親眷還能耐得住清寒,不上前攀附么?誰也保不準。 如此說來,同本生親長關系最寡淡,日后牽扯最少的,豈不就只剩下一個沈瑞? 想到這里,沈全后知后覺地憶起徐氏到松江后的蛛絲馬跡,望向沈瑞,恍然大悟道:“原來大伯娘擇定的嗣子竟然是瑞哥” 這回傻眼的多了一個沈瑞。 “三哥怎會想到我身上,四房可是數代單傳,子嗣不繁?”沈瑞不解道。 既是過繼嗣子,自然要從子弟多的族親中選;四房如今雖有兄弟兩個,可數代單傳,人丁本就單薄。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關鍵是他是孫氏獨生子。 即便如今沈瑾記在孫氏名下,可是從徐氏提也沒有提一聲,就曉得她對于“記名嫡子”的不以為然。 古人不是最重是香火繼承么?過繼他房后,孫氏名義上就是他的族嬸,以后不能再受他拜祭 沈瑞就是因這點,才沒有將嗣子的事情想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想著,徐氏攜自己進京后,估計會想個由子將自己留在京城,就近照拂。 從臨出行那日,別人的侍婢隨從多精簡,他這里一人未減也能看出來。 對于那種可能,沈瑞心中并不反對,京城有沈理與王守仁,能留在京城讀書,自然是好的。 沈全道:“你上面也有長兄,繼母又即將進門,下邊弟弟說不得過兩年也有了,怎就不能出嗣他房?滄大伯娘既與源大伯娘有舊,自然樂意過繼你到身邊照顧你。說起來,還是源大伯這幾年太過荒唐,但凡滄大伯娘回松江后仔細打聽,都不會放心繼續將你留在四房……” 聽到這里,沈瑞默默。 沈舉人這幾年置外宅、納美婢、私通仆婦,確實鬧出不少笑話。偏疼長子,不待見原配嫡子也不是新聞。 或許在徐氏眼中,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最重要。有什么比用過繼的方法,將他留在京城更名正言順? 如此一來,三老爺與三太太對他的格外留心,也就有了解釋。那兩位多半是徐氏給他選的嗣父母,這兩人眼中的憐憫疼愛就有了緣由。 一時之間,沈瑞心亂如麻。 雖只見了一面,可他對三老爺、三太太的印象并不壞,那兩位并不是什么精明人,高興不高興的都在面上掛著。 只瞧著那兩位見著他時的關注與迫切,對他應也是滿意的。 想著沈舉人行事越來越沒有底線,張老安人的各種惡意,鄭氏走了以后沈瑾的陰郁,沈瑞對于出嗣之事怦然心動。 不過想著三老爺行三,上面有四位兄嫂,又是三小房兄弟共居,沈瑞就又遲疑。 以大老爺與徐氏對三老爺的呵護,說不得以后管教嗣子之事都代勞,而二老爺、二太太又占著兄嫂名分,也能對三老爺這邊的事情指手畫腳。 如此一來,成了三老爺嗣子,也就代表頭上會頂著六個長輩。 從徐氏能領這些人進京,就能看出來,二房應不會再將傳承血脈之責放在一個嗣子身上,多半會各小房單獨擇嗣。 那也意味著,沈瑞成了三老爺嗣子后,在六位長輩之外,還會多出兩位嗣堂兄,可以對他“發號施令”的人一下子成了八個;好處則是,大家都是嗣親,不管是從人情,還是從世情看,都要多幾分客氣,少幾分隨意。 棒責親生子,是當老子的管教嚴;棒責嗣子,則要顧忌會不會引起非議。 見沈瑞沉著臉,沈全只當是自己失言,引得他不快。即便兩人關系親厚,可這當著兒子說老子,到底不尊重,忙道:“是三哥嘴快了,瑞哥別與三哥一般見識。” 沈瑞搖頭道:“三哥誤會了,我沒生三哥氣。是三哥的話點醒了我,確實有這個可能,我心里有些亂。” 沈玨眼睛亮亮地看著沈瑞道:“怪不得出發那日太爺對瑞哥另眼相待,這下找到緣由”說到這里,不由笑道:“好,好,瑞哥,你就做侍郎府嗣子,讓源大叔后悔去,讓你那大哥眼紅。他搶了四房嫡長子之名又有甚了不起,二房嗣子可是比那金貴……” 見他說話聲音越老越高,沈全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小聲道:“小祖宗,輕聲些。到底只是咱們猜測,要是張揚開了,倒好像瑞哥攀附他們。” 沈玨忙捂了自己嘴巴,“嘿嘿”笑了兩聲:“珠九哥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想著二太太見著眾人后的一嗓子,明顯對二房擇嗣之事極為抵觸,要是這個時候被推出來做嗣子,還不知她會鬧騰什么。沈瑞皺眉想了想,覺得擇嗣之事估計還有的拖。 沈玨見沈瑞皺眉模樣,只當他排斥過繼之事,忙勸道:“瑞哥,你可莫要愚孝源大嬸子在世還罷,有她護著你,這過嗣之事自然沒意思;如今嬸子不在,你孤零零一個人,還不知以后會受多少冤枉氣。源大叔本就不疼你,等繼嬸子一進門,說不得你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這因后母不慈發生的各種人倫慘劇,何曾少見?” 沈全到底年長,想的頗多。 沈玨只想著沈瑞過繼出來,能避開四房長輩的不慈,卻沒有考慮真要過繼后,二房長輩不好相處后當如何應對。 在四房,沈瑞是名正言順地元配嫡子,即便有了兄弟,身份也諸兄弟之間也最高;成了嗣子,需要忍氣吞聲的地方也未必比在四房少。 沈全想了想,道:“最關鍵的還是要先弄清楚源大嬸子與大伯娘到底交情有多深厚。真要是如大伯娘所說過的,情如姊妹的話,又是什么原因使得兩下里斷了往來……若是當年不過是誤會之類的,兩下失了往來還罷,是個有依靠的長輩。成了嗣子,以后有大伯娘照拂,也不會受氣。要是真牽扯到恩恩怨怨這些,一時愧疚會對瑞哥好,可難保心中沒有芥蒂。待愧疚過后,再不待見瑞哥怎么好?” 沈玨驚訝道:“不會吧……瞧著滄大嬸子不是那等小氣人……” 沈全想起方才三老爺、三太太對沈瑞的熱絡,摸著下巴道:“不是指大伯娘,誰曉得其他人呢……大伯娘在松江沒有提嗣子之事,還能說是防著源大叔攔著;到了京城,還是將瑞哥隱于眾人中,肯定有什么緣故……” 書房門外,郝媽媽扶著手中茶盤,躡手躡腳地退下去。 并非她故意偷聽,不過是瞧著冬喜、柳芽她們都忙著,不好意思閑著,往沈瑞跟前獻殷勤罷了,沒想到聽到這了不得的話。 老媽媽有些傻眼,之前張老安人吩咐她“推波助瀾”促成沈瑞為嗣之事,她心里只當是張老安人老糊涂,沒想到還真有這回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接風洗塵(六) 來的都是沈家族侄,并非外姓親朋,接風宴就設在內院上房。<-》 不過在眾人入席前,由徐氏打發吳媽媽們帶沈家諸子去西南院,去見了二老爺。 大家想著以二太太露面情景,不曉得會不會看到滿眼素白,幸好西南院的裝飾與下人服侍,雖不是艷色,可到底沒有白茫茫一片。 二老爺是被小廝扶出小廳來的,披著氅衣,雖不像大老爺那樣清瘦,可神容慘白難掩病態,不過對族子們倒是和藹,也隨口敘起家常,過問功課之類。 沈玨、沈全等厚道人見狀,不免各自惴惴,只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前竟疑起二老爺裝病,實是不應該;像是沈珠則是越發思量的多,只覺得小二房一個瘋癲,一個病弱,這失子之痛,看似還沒緩過來。 在對答之際,沈珠便少了幾分拘謹,多了些許自在隨意,果然引得二老爺側目。 聽說沈珠已經過了院試,二老爺神情越發慈愛,贊了好幾聲。 二老爺開始時并未留意到沈瑞,直到他上前請安,吳媽媽口中點出他四房嫡子出身時,方有些失神。 四房嫡子?四房沈源之子?孫氏之子 二老爺神情有些僵硬,看著沈瑞眉目,只覺得眼熟,又覺得陌生。 實在是隔的太久,已經過去了三十年,二老爺本以為自己心里是記得的,可見到沈瑞那刻,發現自己記憶已經有些模糊。那個身影似清晰又似遮了一層迷霧,或是他從來沒有記清楚過。 二老爺抬了抬胳膊,叫沈瑞起來,看著他溫和地問道:“你父母年紀同我相仿,你行二,那你大哥是不是已經娶妻生子了?” 沈瑞聞言,心中驚訝,這位二老爺對四房情況全然不知。 沈瑞回道:“因之前在服中,小侄兄長尚未議親。” “服中?”二老爺很是意外道:“是你父還是你……母……” 看來這二老爺對四房之事還真的半點不曉得,沈瑞心中納悶,孫太爺若是與三太爺兩人是生前密友,那不應當只有徐氏與孫氏有舊,二房幾位老爺應該也都認識孫氏。瞧著大老爺、三老爺幾人神態,對于孫氏之逝也是知曉的,怎么二老爺這里全然不知? “是家慈三年前因病離世。”沈瑞輕聲回道。 二老爺聞言,有些茫然,嘆氣道:“好孩子,少年失母,苦了你,幸好還有胞兄護著。你外祖生前與我家太爺是生死之交,你到了這里也莫要外道。” 沈瑞曉得他誤會,以為自己上面的兄長也是孫氏所出,可不好解釋。畢竟沈瑾已經記名,從宗法上說,確實算是沈瑞胞兄。 沈玨自打曉得徐氏選中的嗣子人選可能是沈瑞,就不再張羅走,有心要幫沈瑞促成此事,借此離了四房。 眼見二老爺誤會,沈玨便湊過來,“小聲”道:“要是瑞二哥真有同胞兄長,源大嬸子就不會走的不安心,生怕瑞二哥礙了旁人的眼,不僅將庶長子記在名下,連嫁妝也沒敢都留給瑞二哥,生生地分了一半出去……饒是如此,有個打小養在老安人跟前,伶俐懂事、十四歲就中了廩生的長兄比著,瑞二哥笨口拙舌、又不會討好人,自然不如旁人討喜,打罵凍餓都是輕的,若非族親長輩看顧,怕是早就沒了……” 沈瑞的下巴頂到胸口上,臉上只覺得發燙。 之前只覺得四房母子是白眼狼、狠心腸,并未想過自己如何如何,可這話從旁人嘴里出來,自己這身份儼然就是地里的“小白菜”啊。 且不說二老爺聽了這幾句如何腦補,沈珠在旁,直覺得牙根恨得直癢癢。 沈瑞還沒上前賣乖,沈玨就忙乎開了,這是要“示人以弱”,激起二老爺憐憫心? 打罵凍餓? 當年是鬧了那么一出不假,可過后騙賣孫氏嫁妝產業事情出來,四房老安人與沈舉人不還是鬧得灰頭土臉。沈瑞在外頭自在三年,得狀元族兄親近教導,才回家帶了大半月就又被徐氏帶出來,能受什么委屈? 從沈玨嘴里出來,倒像是被磋磨了幾年似的。 二老爺失子,對著這樣一個失母之子,如何能不心生憐惜? 偏生沈珠不能插嘴去解釋,否則要是沈玨念叨起三年前孫氏嫁妝被騙賣之事,那三房與九房也是一身腥。 沈珠望向二老爺,二老爺面上果然轉為沉重,臉上說不出是痛是悔。 不用人細說,就沈玨方才那幾句,已經能讓人想到許多。 孫氏若在世已經四十幾歲,可兒子才十歲出頭,成親十余年無子,對于一個娘家人都沒了的女子來說,日子得何其艱難。后來雖有了兒子,卻也等不到兒子長大就不行。如斯安排,全是為了保全骨肉。但凡有娘家人可以托付,也不會讓嫡子受如此磋磨委屈。 二老爺想起當年三太爺寫休書后自己要去求孫太爺,被大哥攔住的情景。 大老爺曾問他:“二弟,你可想明白了?孫伯父是因后繼無人,方將敏娘托付我家……你這樣一去,可是為難孫伯父,陷父不義……” 他是怎么回答來著? 他當時心里是認可了母親的話,覺得孫家將女兒送進沈家是“挾恩求報”,也擔心以后自己會有這樣一門不體面的妻族而被人嘲笑,才默許了母親給自己另定親事。 即便孫敏十來歲就被送到沈家,有出身相府的徐氏親自教導,言行并無失當之處,可是一想到她的出身以及會帶了的萬貫家財,年輕氣盛的二老爺都覺得心里跟扎刺一般。甚至他能都想象的到,待成親后別人會如何指指點點,笑話他因貪圖妻子嫁妝娶了商戶女。 他是這樣回答大老爺的:“孫伯父既同父親親如兄弟,定不會愿意因孫家緣故,鬧得咱們家闔家不安……” 他是那般厚顏無恥,將家中紛亂的緣由,推到孫家父女頭上。 他又跪在孫太爺跟前,說了一番誅心之言:“并非家母背信棄義,實是慈母心腸。因小侄心儀表妹,方行此事,并非有意違逆父親…對不起孫伯父與孫家妹妹之處,小侄一力承擔。還請孫伯父念在家母為父親生養了大哥與我,又撫養三弟與三妹,并未有失婦德之處,勿要讓家母大歸,讓我兄弟等人失母……” 孫太爺當時直直地看了他半響,問道:“敏娘已經進你們家五年,你不知婚約之事么?” 二老爺不屑扯謊,依是理直氣壯道:“小侄與表妹志趣相投,情難自禁,還請孫伯父成全。” 他選擇了十三歲的小表妹,放棄了許婚五年的孫敏娘,當時當地沒有半點愧疚。 他一個少年舉人,本就當匹配仕宦之女,舉案齊眉;娶了商戶女做妻子,難道要坐在一起打算盤,算計銅子多少么? 在他看來,即便自己放棄這門婚約,以孫家的萬貫家財,孫敏也不愁嫁。自己老父又視孫敏如親女一般,以后自然會照拂,根本沒有必要非要娶進家來。 婚姻大事,還是門當戶對的好。何必明曉得母親不喜,還強作親事,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孫太爺聽了這一句,就去了沈家,退了這門親事,帶走了孫敏,“成全”了他。 他心中來不及竊喜,就被三太爺打了一個耳光。 “不孝不義”,父親只罵了他這一句,而后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 他滿心委屈,去跟大老爺訴苦。 大老爺提了一件事,他才曉得兩家的婚約可以追溯到更早。 原來他三歲時,孫太爺就曾在京城小住過,三太爺打算將他送給孫太爺做兒子,孫太爺因沈家子嗣來的艱難,三太爺當時也只有兩個兒子,又怕在出身上委屈二老爺,便說要他以后做半子。 二老爺聞言很是傻眼,曉得父親將親生子都能舍出去,便知他多感念孫太爺早年恩情,自己退親之事真的激怒父親了。 他不敢再覺得委屈,一心讀書,想要早點成才讓父親重新再看重自己。不想欲速則不達,臨下場前一場風寒,使得他耽擱了春闈。 他正失落,三太爺那邊已經吩咐開始為他張羅親事。 他當時還以為父親是心疼自己,為了開解自己,方讓自己早些成親,彌補不能應試的失落。畢竟喬表妹當時才十四歲,還不到及笄之年,本當再等一年再提嫁娶之期。 他娶得心儀的妻子,成親次日美滋滋地去叩謝雙親時,三太爺卻在祠堂里見的他們夫婦。 待吃了媳婦茶,三太爺便立時叫管家送來賬冊,立時分了家。 他被這驚雷炸的稀里糊涂中,就連同小妻子一道被“樹大分枝”分了出來。 三太爺甚至連兒媳婦“三朝回門”都不等,可見他心中不僅埋怨妻兒,連帶喬家也怨上。 若是三老太太給兒子定的是旁人家的姑娘,三太爺許是不會遷怒;可喬家是沈家姻親,三老太太與喬太太又是同胞姊妹。要說喬家不知曉二老爺身上本有婚約,那才是扯謊。 三太爺并未去指責喬家如何如何,可也沒有與喬家會親家的意思。 二老爺當年不過十七歲,帶著十四歲的小妻子,被管事們送到城西南的一處三進宅院。 三太爺看來是真厭了這個兒子,沈家在京城正東偏北方向,二老爺的新宅就賣在城西南角。 二老爺當年憤憤中帶了羞惱,不肯求饒,一心要在功名上有建樹,下一科與大老爺同科下場,會試為亞元,殿試為二甲傳臚,比大老爺名次都高。 二老爺驕傲地回老宅,希望能得到三老爺一句夸贊,也希望三太爺能看在他出息的份上原諒他,讓他們搬回來。 三太爺只道:“做官就是做人,你不會做人,也做不好官,不過翰林院又添一酸儒亦是天下之幸,使你不得負君負民” 二老爺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只覺得一盆冰水迎面潑過來,心都寒顫顫。 他當時不服氣,只覺得自己未必比大哥差,一心惦記封閣拜相,可二十幾年過去,他正如三太爺所說,依舊混跡在翰林院,不曾做過掌印官。 又過了幾年,孫太爺在南邊故去,孫家管事尊主人遺囑扶靈北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接風洗塵(七) 孫家在京有舊宅,可孫太爺是暴斃,屬于“外喪鬼”,不能在家里發喪,只能在寺廟治喪,好為亡人祈福。<-》 孫敏早已遠嫁江南,孫家沒有第二個能主事人,后事全部由三太爺料理。 大老爺、大太太為孝子孝婦,年幼的三老爺與三娘亦是戴子侄孝,孫太爺的靈柩在柏林寺停靈治喪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三老太太欲前往祭拜,被三太爺喝罵回去;二老爺聽聞,與妻子換了素服,前往吊祭,也被三太爺攆回來。 待到孫太爺下葬,三太爺精氣神也差不多。一場風寒下來,就臥床不起,漸漸不支。 二老爺是真的悔了。 他沒想到三太爺會怨他這么多年,沒想到三太爺一直都不肯原諒他,沒想到孫太爺離開京城后竟然真的“不得善終”,引得三太爺這般愧疚。 在三太爺床榻前,二老爺哭的似的孩子,祈求父親原諒自己年少時的輕狂與輕率,發誓一定會供奉孫太爺香火,照拂已出閣的孫氏,不讓孫太爺走的不安心,絕對不辜負孫家對沈家恩情。 說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孫家老父弱女,父已喪、女已嫁。 三太爺直直地看著次子半盞茶功夫,一個字也沒有說,反而對旁邊侍立的大老爺交代道:“子不類父。永不許他去祭拜你伯父,永不許他去擾敏娘不安生”說罷,便閉上眼睛。 這是三太爺在世的最后一句話,沒有原諒發妻,也沒有叮囑長子如何,也沒有不放心幼子幼女,而是留下了四個字點評次子,留下了兩個“永不許”。 逝者已矣,二老爺卻是在悔恨中留下永恒遺憾。 直到沈珞出生,沈家終于有了第三代,二老爺心中方告訴自己,“子不類父”但“孫可肖祖”。自己這輩子讓父親失望了,一定要好生教導兒子,讓他成為三太爺喜歡的那種子孫。 幾十年的情景,恍如夢幻。 二老爺閉上眼,要是當年……若是當年自己沒有做出那樣選擇,會是什么情景? 孫太爺不會離京南下,不會暴斃而亡,父親也不會因愧疚郁郁而終,母親也不會跟著去了……孫敏……孫敏會成為像大嫂那樣賢婦……自己沒有珞哥,卻會有像瑞哥一樣的孩子。 為什么自己當年會那樣愚蠢?真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他算是什么?怪不得父親會對他失望。 他為自己找了種種理由,卻不能掩飾他的“不孝不義”。 如今落得老來喪子的下場,是不是老天爺予他“背信棄義”的報應? 二老爺慢慢張開眼睛,肩膀一下子耷拉下來。 即便在接下來請安見禮中,他神色依舊和藹,口氣依舊親切,可眾人都看出他的虛弱。 二太太始終沒有露面,沈全年紀最長,少不大問一句道:“二伯,二伯娘那里,我們是不是也當見禮?” 二老爺搖頭道:“你們二伯娘精神不好,過些日子再見吧,反正往后日子還長。倒是你們大妹妹,該出來見見族兄們。”說罷,便吩咐旁邊侍婢道:“去叫大姐過來。” 那侍婢應聲下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帶來一個十來歲的小娘子。 這小娘子一身素服,眉眼極精致,頭上梳著雙鬟,倒是個落落大方模樣。 眾人便知曉,這是二老爺庶女。 雖是庶出,這大姐卻也是獨女,倒是不能當成尋常庶出看。 二老爺便對眾人道:“這就是你們大妹妹玉姐,今年十一,比侄兒們都小些。”又對沈玉姐道:“來給你諸位族兄見禮。” 大家互相見過,二老爺面上早已勞乏不堪。 沈全便帶了大家起身,與二老爺作別,又隨吳媽媽回到內院上房。 這邊席面已經擺好,分了兩桌,三太太與大太太一桌,沈家諸子與大老爺、三老爺一桌。因是家宴,眾子又是沒成家的小輩,便也沒有設屏風。 沈家眾子這桌,大老爺居上位,左手是三老爺,右手是沈全、沈珠等人序齒排列,最后是沈玨。 飯菜倒是精致,煎煮烹炸一應俱全,一半淮揚菜,一半是北方風味特色菜。卻沒有上酒,到底是在沈珞喪中。 不管諸子之前心中作何想,從二老爺那里回來后,情緒都有些低沉。 除了沈瑞之外,其他六人,不約而同地想家了。 兒女對父母來說是身下掉下的骨肉,父母對于孩子來說也是頂天立地的倚靠。 出遠門的興奮,隨著千里跋涉已經淡去;對于京城的好奇與渴望,在進入京城后也弱了許多,剩下的就是想家。 大老爺與三老爺都不是話多的人,大家都是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這頓“接風宴”吃的有些沉悶。 因大家是遠道而來,旅途勞乏,用完晚飯,大老爺與徐氏便打發人送他們回去。 待梳洗完畢,沈瑞躺在床上,抱著被子舒了口氣。 同樣是冬日,松江的冬日看似天空掛著暖陽,可實際上濕冷濕冷,屋子里即便點了炭盆,可被子總像是捂不熱似的;京城的屋子,因是地龍與火墻的緣故,則要暖和多了,穿著中衣都絲毫不覺得冷 不管是五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后,自己果然更習慣京城的氣候。 可像沈玨晚飯前說的那樣,充當個小可憐似的湊到二房避難,真的好么? 子不言父過,自己這里是什么都不能說。可沈玨說的又太多,將四房丑事攤開來,固然有太安人與沈源不慈,可也顯得孫氏愚笨,連唯一骨肉都沒有護住。 真實情況,并非如此。 即便沒有二房過嗣這回事,以孫氏之前安排,沈瑞以后也會過的很好,只要他在科舉之上走的順當些,就能盡快離開四房。自己私產有了,靠山也有了,真的要給自己找一對名義上的父母? 沈瑞沒有去想同為族人“興滅繼絕”的責任與義務之類,更多的是考慮得失。 他已經十二歲,轉年就十三,徐氏可以以“孝道”的名義壓著他進京,卻不能勉強他過繼。 就從沈珠、沈琴等人的反應看,這二房嗣子之位還真不缺人選。 即便徐氏真的屬意他,只要他堅持搖頭,就沒有人會勉強他。 可相對于張老安人的惡意與沈舉人的齷蹉,這三老爺、三太太做嗣父母,似乎并無什么不可接受的。 從三老爺說話行事看,他是個直爽安靜的人,三太太也嫻靜溫柔,不像愛多事的。 沈瑞閉上眼,決定順從自然。 至于大老爺深思、二老爺哀痛之類,還是不用去探究那么許多。 半夢半醒之間,沈瑞卻覺得不對勁,只覺得眼前床幔帳在動。 沈瑞睜開眼,便見一個黑影影影綽綽,出現在床邊。 沈瑞立時驚起一陣白毛汗,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眼睛適應了屋里的黑暗,沈瑞瞧出不對勁來,試探地問道:“玨哥……” “瑞哥,我睡不著……”沈玨帶了哭腔道。 沈瑞坐起身來,道:“這是想家了?” 沈玨耷拉下腦袋,道:“我方才做噩夢,夢見我跟珞大哥似的沒了,祖父與老爹都病了……” 半夜三更,聽到這樣話題,實是令人不舒服。 沈瑞忙道:“夢是反的,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我想祖父了,想我爹了,我想回家……”沈玨嘟囔道。 沈瑞摸了摸他的頭道:“明日你不是就去械大哥家么?咱們才到京城第一日,即便你再想的厲害,這中間隔著一個大年,也不能立時回去。” 說到底沈玨是個真正的小孩子,即便平素看著懂事,可這頭一次離開父母家人,心里自是不安。二老爺下午時露出的病態,又讓沈玨跟著心驚。宗房大老爺的年歲,可比二老爺還年長好幾歲。還有宗房太爺,將八旬的人了。 沈玨現下恨不得立時飛回松江,立時守著太爺與自己老爹過日子,看著這兩位平平安安的才能放 可松江距離京城,不是一、二百兩路,是兩千多里遠。 沈玨拉著沈瑞的胳膊,悶聲道:“瑞哥,等出了正月,不管這邊嗣子出來沒出來,我都想要回家,怕是不能陪你了……” 沈瑞想了想道:“這里可是京城,有國子監,有皇城根,你來之前不是說都想要去見識見識?千里迢迢折騰這一回,不四處見見就回去,可甘心?” 沈玨被引得有些心動,糾結道:“可是祖父年邁,我爹年歲也不輕了……” 十二歲的孩子,對于死亡有了懵懂的認識,存了畏懼之心。 沈瑞拍了他一下道:“輪得著你惦記太爺與大伯身體……械大哥是長子嫡孫,要是長輩真有不舒坦,定會立時使人與械大哥送信,用得著你在這里杞人憂天?” 沈玨的情緒來的快,走的也快,想起自己聽過的京城景色,又躍躍欲試起來。卻是死活不肯回去睡,最后抱了被子過來,與沈瑞一塊擠了。 屋子里本就暖和,被褥鋪設的又厚實,加上沈玨擠來擠去,倒是睡得沈玨出了一身汗。 不過旅途勞乏卻是消減不少,次日起來,沈瑞只覺得骨頭縫里都是暖呼呼的…… 第一百四十章 萬象更新(一) 一大早起來,沈瑞便到院子里練了一遍形意拳,身上越發舒展開來。<-》經過一晚休息,長途跋涉帶的疲憊消散的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對這五百年前古都的好奇。 如今京城,就是九城門內,就是后世二環里的位置,還有南邊擴出來的半圈外城,總共面積不過六十多平方公里。 那就是說,如今京城,從東到西,不過十余里路,從南到北則是二十來里。 同后世擠了上千萬人口、城區面擴數十倍的京城相比,如今的京城精致可愛,人口也不如后世稠密。 根據弘治初年的丁口統計,北直隸總人口數在三百四十萬,京城人口則占到其中四分之一。 如今雖過去十年,可人口大概數應不會增減稍多。 京城區域劃分,是按照坊為單位,每個坊里有數條或是數十條大大小小的胡同。 沈家所在宅邸,位于京城正東偏北方向,名為仁壽坊,距離皇城根只隔著一個坊,在安定門大街東南角。 仁壽坊距離六部衙門并不算近,可也不算遠。好處就是距離國子監不算遠,附近住的也都是清貴人家,并不像城區東南片那樣都是王公府邸,豪奴如云。 徐氏昨晚吩咐過,叫他們不必早起過去請安,等用了早飯再過去。 沈瑞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不敢讓沈玨再睡,喚他起來梳洗。 食盒送來,冬喜帶人擺好,兄弟兩個落座。 顧及到他們都是南方長大,這粥品小食還是以南邊口味為主,不過加了兩碟奶油小花卷。嬰兒拳頭大,看著暄暄軟軟。 就是沈玨這樣吃不慣面食的,也覺得這點心味道好,兩人倒是吃了個于凈。 用完早飯,兩人便出了院子,便見沈琴、沈寶站在隔壁院子門口。 沈家七子入住客院,分住在沈宅主宅前頭東西跨院。 其中西跨院兩處,都是小小三合院,不過七八間屋子,挨著二老爺家,沈瑞、沈琴等四個年紀小的,兩人一處,分別住了;東跨院則是小小的兩進院,房舍也多些,沈全、沈珠、沈琳三人合住,還有一個鎖著的角門,可以直接通到外頭。 見沈瑞、沈玨出來,沈琴、沈寶便走過來。 “兩位哥哥是等瑞二哥與我?”沈玨好奇道。 沈琴“嘿嘿”笑道:“也不知全三哥、珠九哥他們去了上房沒有,我同寶哥怕去早了,擾了大伯與伯娘,又擔心去晚了不恭敬,便想著等你們出來一道過去。” 沈玨擺擺手道:“用的著這般小心,滄大叔與大嬸子又不是那等愛挑理的。” 話雖這樣說著,眾人也沒敢再耽擱,結伴往后院上房去了。 沈全、沈珠等人并不在,大老爺也不在。 徐氏招呼大家坐了,問了幾句起居可還適應,飲食可還對胃口之類的,云云。 眾人都起身答了,徐氏點點頭道:“莫要外道,有什么不合心處,不管與伯娘開口。”又道:“你們雖多有兄弟長輩在京,可也不必著急出去,你們在京的幾位族兄聽說你們要來,早使人打聽著,今日上午都會過來。” 沈玨聞言,立時帶了歡喜。 沈瑞則是不免猶豫,天地君親師,他既到京城,就當先去拜會王家。今日臘月二十九,登門還情有可原,明天可就是除夕年夜,實不好登門。 年后的話,又隔的太久,有失恭敬。 “你們三位哥哥方才已經來了,隨大老爺去了前院書房,你們幾個也去吧。”徐氏與眾人說完話,便叫了一個婢子,引他們去書房,又道:“瑞哥先留一步。” 待沈玨、沈琴等人出去,徐氏對沈瑞道:“你寫個帖子,一會兒伯娘安排人送到王侍郎宅,等你見了族兄們,再去拜會也不算遲。王侍郎家宅邸就在保太坊,離咱們家并不遠,只隔著一條馬路,就是步行,兩盞茶的功夫也到了。” 這正解了沈瑞為難,沈瑞道:“謝謝伯娘。” 徐氏也沒放他回去,早已吩咐婢子預備了筆墨上來。 沈瑞提起筆,稍作思量,便提筆寫了兩行字,最后署名:“不肖弟子瑞頓首拜”。 “瑞哥真是一手好字。”徐氏在旁,笑著贊道。 沈瑞忙道:“不過不丟丑罷了,不敢當伯娘夸贊。” 徐氏嘆氣道:“伯娘也不知到底是對是錯,王伯安確實有大才不假,可因其父緣故多為朝中諸公壓制,留在京城恐難有所建樹。去了地方想要再回轉也是不易。除非朝中有甚大變動,否則王伯安另辟蹊徑,否則怕是宏圖難展。” 沈瑞聽了這繁華,心中詫異。 倒不是為王守仁境遇,而是徐氏對朝局時事的了然于胸,還有這頗有前瞻性的預言。 王守仁后來宦海沉浮,還真是另辟蹊徑,以文官充武事,又趕上寧王造反,得以樹定國安邦之功 不過想想徐氏出身,又久居京城,是沈家當家主母,有點眼力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聽這話的意思,王守仁能收自己為弟子,還有二房淵源在里頭。 “伯娘,老師收侄兒為弟子,可是伯娘請托了先生?”沈瑞問道。 徐氏搖頭道:“不是我,是你大伯。王侍郎與你大伯是好友,是你大伯聽說王伯安避居松江禪院,托了王侍郎,想要王伯安教導你一二。當時并未提及拜師收學生上。王伯安后來能收你做學生,還是因看重你資質的緣故。” 沈瑞一愣,訕訕道:“侄兒以為是六族兄……” 徐氏點點頭道:“理哥確實也托了王伯安,只是王家小子憊懶,若不是王侍郎壓著,怕也不耐心仔細教你。” 那豈不是說,三年前二房就開始關注他,只是不知因何緣故,沒有露面。 這人情豈是好欠的?三年前他不過一九歲稚子,又素有頑劣之名。 徐氏說沒有提及拜師一事,可只要有了師生之實,即便不能列入門墻,以后按理也應視王守仁為先生,奉王華為師祖,狀元徒孫這光環,就可以借光。 即便王華在朝中被諸公壓制,不得入內閣,可對于沈瑞這個年紀來說,影響都不大。 那些大學士都是花甲古稀年紀,等沈瑞長大后入朝,他們也都換的差不多。 等到了那時,王華能入閣是好事,不能入朝也有滿朝門生故舊,可以為關系網。可中間差了一輩,關系畢竟遠些;而王守仁這個老師,又因早年鋒芒外漏,為人為忌,實際上對于沈瑞在助力或許沒有那么大。 因此,徐氏才說不知道當年請王守仁幫忙教導沈瑞到底是對是錯。 除非不走科舉仕途,否則師生關系,在仕途上亦是親族之外的最大臂助。 不過瞧著沈瑞如今模樣穩穩重重,一手好字也拿得出手,可見這拜見拜的還是好的。至于沈瑞早年頑劣之類的話,徐氏則是壓根不相信,孫氏是個明白人,怎么可能將兒子教成不懂事的混小子。 待拜帖于了,徐氏拿住一張禮單,遞給沈瑞:“你初次上師門拜會,總不好空手,伯娘就越俎代庖,幫瑞哥預備,瑞哥看看是否需要添減。” “勞煩伯娘破費……”徐氏準備的這般周全,沈瑞真有些不好意思。 既早知進京后要拜會王家,沈瑞自然也有準備。只是他預備的那些東西,同徐氏預備的這些相比,則顯得過于寒酸,拿不出手。 倒不是沈瑞吝嗇,實是以他的年歲與身份,能賣到的東西有限。 只是這禮單上除了文玩雅物,怎還有綾羅綢緞等一應女子用品,還有成對的陳設擺件之類? 沈瑞看著看著,瞪大眼睛,道:“伯娘,老師他……續娶了?” 怎么在之前的信中,沒提過王守仁提及此事?還是他覺得除了學問功課,朝政報復,這等家事私事不愿與學生提起? 只是身為弟子,要是老師真續娶,沈瑞身為弟子,還正應為老師預備一份新婚賀禮。 徐氏笑著搖頭道:“不是你老師續娶,是王侍郎今春娶了繼室。” 沈瑞默默,王伯安都將而立之年,王華年歲聽說在五旬開外,這個年紀娶繼室……還真是一枝梨花壓海棠。 不過五十多歲的鰥夫,又是侍郎官,續娶正常,不續娶才不正常。 “侍郎府那邊人口也簡單,除了你師祖與新進門的師祖母外,還有你老師與他上一任繼母所出的一個妹子,其他人都不必理會。”說到這里,又想起自家,徐氏便道:“咱們家人口也不多,你大伯與我早年為了求子抬舉過幾個侍妾姨娘,到底未能如愿,后來便也絕了念想。那幾個侍妾通房,便也讓他大伯遣嫁;你二伯那里,除了你二伯母,還有兩妾室,都是良家子出身,一個是玉姐生母,還有一個雖沒有開懷,這幾年也頗得你二伯看重,不過妾就是妾,上不得臺面,也沒資格湊到你跟前,心里曉得就行了,無需理會;你三叔那里,因他身子骨不好,打小都是叫他修身養性、清淡著過來,除了你三嬸,并未另納內寵……” 第一百四十一章 萬象更新(二) 書房里,大老爺便要考校眾人功課,讓他們將各自讀畫上拿手的說一說。<-》昨日見禮時,雖也提及此事,到底來不及細說。 沈家乃書香之族,翰墨之家,子弟人品是首要不假,可這資質也很重要。品性再佳,要是在科舉上不開竅,成就也有限;相對,讀書資質再好,人品有瑕疵,以后到底如何也不好說。 科舉仕途,固然能一躍沖天,飛黃騰達,可也能零落成泥,家敗人散。 要是心志不堅著,與其宦海沉浮,還不如做個太平鄉紳。 旁人還罷,沈全簡直要無地自容,下巴垂到胸前,自己轉年就十八,連院試都沒有過,還好意思提什么拿手不拿手;沈珠雖躍躍欲試,可又怕自己先出頭,顯得輕浮急躁,只不時地盯著沈全。 沈琴則想著徐氏單獨留下沈瑞,還有三老爺、三太太對沈瑞的熱絡,頗有另眼相待之意,到底有些不死心,小聲道:“大伯,珠哥善字畫,三歲起隨八房老太爺學字畫,上月里又拜了祝先生做老師 “哦?”大老爺聽了,看著元宵一般身材的沈寶,頗為意外。 倒不是以貌取人,實是沈寶看上去老老實實模樣,敦厚有余,不像是個有靈氣的。 “老太爺早年曾名揚士林,如今有了傳人,寶哥當要讓大伯見識一番。”大老爺想起八房老太爺,摸著胡子道。 要是單說八房老太爺,大老爺只是小時曾提三太爺提過,到底如何也是耳聽為虛。可有祝允明在,這是不一樣。 祝允明每次鄉試都住在沈家。他比大老爺小十來歲,大老爺同這個內甥關系也親近,自是曉得他的性子,熱心是熱心,卻不是隨便收弟子的。沈寶能得到他認可,定是筆力與資質不俗。 沈寶偷偷地掐了沈琴一把,倒是沒有推辭,上前在書案后站了。 書案后,一色筆墨紙硯俱全。 沈寶拿了一支小號狼毫,吃飽了墨汁,在紙上寫下龍飛鳳舞地寫起來。 是一首五言絕句,陶淵明的《四時》。 詩云: 春水滿四澤, 夏云多奇峰。 秋月揚明暉, 冬嶺秀寒松。 大老爺近前看了,頷首道:“有點意思。以寶哥年紀,如此筆力已經是難得。”又問:“四書可通讀了?學做時文了么?” 沈寶撂下筆,靦腆道:“四書已通讀了,時文也學了,只還粗淺,不堪入目。” 大老爺雖與松江本家往來不多,可對于各房頭的情況多少也知曉些。 八房老太爺是舉人,其孫沈流也是舉人,沈寶祖父當年意外身亡前,雖不是舉人可也是生員,正準備舉業。八房幾代人耕讀傳家,家風甚好。 瞧著眼前沈寶,這一手字到底有些靈氣。只是他這模樣,將靈氣都遮了。 大老爺道:“你潤三叔平素喜好這個,以后在家里,你沒事多往你三叔那邊走走……你潤三叔少年時曾拜在名家門下,也有些文名,只是不指望這個為生,權當消遣……” 沈寶聞言,不勝歡喜,眼神爍爍:“大伯,真的可以去叨擾潤三叔?會不會會不會擾了潤三叔清靜?” 他志不在科舉,只好寫字作畫,好不容易得拜名師,沒得什么指教便又匆匆北上。若是三老爺真如大老爺說的那般,他能得其指點,也總算沒白來京城一遭,給自己找了事做。 大老爺笑道:“你潤三叔巴不得你這樣喜歡文墨的少年過去叨擾呢……你潤三叔身子雖弱些,戒嗔戒怒,可寶哥是個好孩子,想是也不會平白去引得你三叔惱怒,只管去。”說到這里,想到沈瑞身上,又有些躊躇。 這時正好沈瑞過來,門口小廝進來稟告,大老爺便開口叫進。 沈寶雖被沈琴推出來出了一把風頭,得大老爺點頭去造訪三老爺,欣喜之余不免忐忑,怕沈珠嫉恨,也怕沈玨、沈全等人誤會,見沈瑞進來,心思一轉,開口說道:“大伯,瑞哥在字畫上頗有天分……曾祖父早年草書,侄兒看著只是懵懂,瑞哥卻能體會其中深意,反應同老師差不離。” 對于沈瑞學業進展,通過王守仁與沈理,大老爺早已了然于胸。不過對于他其他技藝,卻是知曉不多。 眼見沈寶如此說,大老爺不免心中好奇,便吩咐沈瑞上前寫一副字。 沈瑞瞥了沈寶一眼,便見他露出幾分祈饒之態, 再看書案上一副墨跡未于的草書,沈瑞哪里有不明白的。 沈寶這是“禍水東引”,用得著如此么?眼前都是族兄弟,并沒有什么惹不得的人物,即便沈寶因善書出了大風頭,又有什么可避諱的,值得他這般小心?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沈瑞只有聽命的份。 想著大老爺為自己請托,沈瑞對于大老爺只有感激的。 盡管徐氏擔心王守仁仕途坎坷,不能給沈瑞臂助,可沈瑞卻曉得能得這樣一個千古大儒為老師,對自己來說利大于弊。 想著一會兒就能見到族兄們,下午就能去拜會老師,沈瑞心里大好,從筆筒里撿了一支中號狼毫,落筆道:“青春須早為,豈能長少年”。 略為俗氣的勸學詩句,不過落到紙上,用行書寫出來,不能收力透紙背,可看著依舊十分飄逸。 大老爺在旁看了,心中微詫。 即便方才聽沈寶贊稱贊,大老爺心中也并不覺得沈瑞真的會比沈寶寫的好。 沈寶家學淵源,四房沈舉人卻是資質尋常。 而且他從沈理那里旁敲側擊地打聽過,曉得沈瑞讀書雖勤勉,資質也不錯,可幼年時到底被耽擱,九歲時蒙書都沒學完。 可沈瑞這手字,還真不像是只練過三年的。沒有日積月累,下筆哪里會如此從容。 沈珠眼見沈寶、沈瑞都出了風頭,便有些沉不住氣,對沈全道:“全三哥,弟弟們都在大伯跟前露了一手,也當輪到全三哥,全三哥莫要再謙遜了。” 沈全氣得翻白眼,誰愿意去出風頭誰就去出,拿自己做筏子算甚? 一個多月同住同吃,他本以為自己同沈珠已經關系回轉,沈珠以后當不會再跟先前似的,沒事就貶低自己抬高他自己,沒想到沈珠依舊這個德行。 眼見大老爺與眾族弟都望向自己,沈全強忍下怒氣,訕訕道:“大伯,侄兒琴棋書畫都不過是略知皮毛,哪里能獻丑……詩詞與時文,做的也不怎樣,院試考了兩次都沒有過去……”說到最后,已帶了黯然。 大老爺搖頭道:“想要走舉業以科舉晉身的,落第本是常事一路上順順當當地考到進士的有幾個?每科取士三百,少年進士寥寥無幾……不說旁人,就是大伯我,院試也落榜過兩次,到了鄉試也是第二次才中……使得我心里惴惴,連會試都不敢參加,這回倒不是怕落第,而是怕落到同進士里,壓了三年才考……倒是運氣,勉強列在二甲里……” 沈全聽了,未免有些傻眼。 這提及大老爺,松江本家提及只有贊的,說是少年舉人、少年進士,繼承三太爺衣缽,官運亨通 沒想到大老爺竟然也有落第時候,沈全原本沮喪低迷的心情立時生出幾分希望。 大老爺肅容道:“開始時落第無需怕,學無止境,隨著讀書年頭越長,這課業只有更嫻熟,應試成績自然一次比一次會好……只是天下讀書人這么多,功名卻有數,科場總有人得意、有人失意……五十老童生,三十少進士……不管應試結果如何,這學問學到肚子里,總是自己的,勿要太計較考場得失……” 沈全垂手聽了,滿臉羞慚道:“是侄兒浮躁了。” 沈瑞在旁,卻是在心里推算了一下大老爺當年應試的年紀。 大老爺與徐氏同庚,今年五十,二老爺比大老爺小四歲,今年四十六。因沈瑞曾聽沈理提過一嘴,所以記得這兩位老爺是沈理岳父謝大學士謝遷同年進士。 謝遷是成化十一年狀元,當年的會元與探花,也不是旁人,正是祝允明的老師王鰲,如今的吏部右侍郎。 這樣算下來,就是二十五年前。 大老爺當年二十五,二老爺當年二十一歲。 大老爺中舉后還停了一科會試沒下場,那中舉的年紀就要往前推四年,就是二十一歲。 又因鄉試曾落第過一次,那他過院試的年紀,不是十六歲就是十七歲。 繼續往前推,他院試曾落第兩次,那首次下場院試的年紀只有十三歲或十四歲。卻也說明,在他十三歲或十四歲時,已經過了縣試、府試。 而從二老爺中進士的年紀看,他當年也是少年舉人,少年秀才。 二房祖孫三代在這讀書天分與科舉運勢上,還真是一般人比不得。 大老爺雖不茍言笑,不過從他用自己當年的失利來鼓勵沈全,就曉得是個心軟慈愛的長輩。 還有三年前,遠隔千里,卻惦記為自己尋個好師門,即便是看在孫沈兩家故交上,可沈瑞依舊在心里領了這份好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萬象更新(三) 沈家在京諸子中,沈理與二房最熟來的也最早,其次是宗房大哥沈械,五房大哥沈瑛、二哥沈琪隨后便也到了。<-》 沈理與沈械都年過而立,沈瑛二十七歲、沈琪二十四,也比這次進京的沈家諸子年長許多,同這次進京的沈家七子之間,好多都是頭一回見面。 就是沈瑞,即便同沈理、沈瑛、沈琪相熟,可對于宗房大哥沈械,還是初見。 沈械比沈理年歲還略大些,三十五、六歲年紀,弘治六年二甲進士,沒有考入庶常院,入了六部聽政,如今是正五品刑部郎中。沈瑛是弘治十二年二甲進士,考入庶常院,如今在翰林院學習。沈琪是弘治十一年舉人,十二年會試落第便留在京城,準備下一科。 這三人妻妾家眷,都在京城。 宗房老宅就在崇教坊,緊鄰國子監,沈家二房隔了一個坊,倒是不遠。后來五房兄弟進京置產,沈械便也請人幫忙,在同一坊給他們尋的宅子。 只有沈理,因是狀元及第,有賜宅,緊鄰著皇城根,卻是在西城安富坊,離二房所在的仁壽坊,要有一段距離,需要繞過皇城,才能過來。 沈理等人倒是并未急著與眾小閑話家常,見完大老爺,便又去見了大太太,又往二老爺處、三老爺處都請了安,方又回轉過來。 三老爺也跟了過來,他的年歲本就比沈械、沈理大不了幾歲,同這兩位族侄倒是相熟的。 案上,沈瑞、沈寶方才寫的兩幅字還沒有收起。 正被三老爺看見,三老爺知曉其中一幅字是沈瑞所書,很是關注,眼中帶了幾分歡喜;待見了沈寶的,則是驚艷。 驚艷的不只三老爺,連沈理、沈械等人見后,對于沈寶這個小族弟也連連稱贊。 沈寶被眾人贊得不自在,想要避又無處可避,圓滾滾臉上,露出幾分靦腆。 大老爺摸著胡子笑道:“莫要再夸他了,寶哥都操了……”又對三老爺道:“瑞哥與寶哥在字畫上都有些天分,以后讓這兩個小的去找三弟,三弟也多指點指點侄兒們……” 三老爺微笑道:“那倒是好……看到兩個好苗子,我心里也癢癢呢……” 沈珠在旁,見眾人視線都集中的沈瑞、沈寶身上,心中后悔不及。 早知道方才自己就不該顧三顧四,也該一展所長才是。可想想琴棋書畫中,自己樣樣都會,曾自詡精通,可不過是蒙蒙不懂行的父母曾祖父,真還拿不到臺面上來。如此一來,方才自己安安靜靜,也算是沒丟丑。 他雖向來自傲,可在族伯、族叔與幾位族兄面前,也不敢露出些什么來。 如今大老爺與徐氏這里似乎都關注沈瑞,大老爺似乎還有意將沈寶往三老爺處推,二老爺那里始終無人提及。 二太太的精神雖不好,行事瞧著也有些異常,可二老爺風度卻極好。 沈珠心中這樣想著,滿心嫉妒才消減許多,原本急躁的心情也平復許多。 族侄們難得這么全乎,大老爺與大太太自然是預備了席面,留他們用了午飯。 玉字輩十一子,外加上大老爺、二老爺,分作了兩席。 看著眼前眾子,大老爺既是心酸又是欣慰,欣慰的是沈家書香之家、翰墨之族,子弟一代比一代興旺;心酸的是優秀的子弟都是別的房頭的,要是沈珞還在就好了。 等到用完午飯,沈械與沈瑛便提及想要接各自胞弟回家過除夕之事。 明日就是除夕,沈玨與沈全都有兄嫂在京,自然也想著手足團聚。至于二房這里,反正初一還要過來拜年。 大老爺應了沈械與沈瑛的請求,沈玨與沈全兩個看著旁邊的沈瑞,都有些著急。 沈玨低聲對沈械道:“大哥,瑞哥同我住一起呢,也接了他去吧,省的留下他一個怪孤單的。” “有滄大叔、滄大嬸子在,會照看好瑞哥,勿要多事”沈械低聲斥責道。 倒不是他因初見沈瑞,與沈瑞不熟才將他落下,實是半月前接過祖父手書,提了二房擇嗣之事二房大老爺、大太太選定的嗣子就是沈瑞,吩咐他以后在京城能照拂就照拂一二。 沈械將祖父交代的話記在心中,今日對沈瑞的印象也尚可,不過如今二房冷冷清清,選定的嗣子雖進京,正是相處添人氣的時候,自己這個時候提接人可就太不知趣。 沈全這里著急雖著急,可看到沈理在,心里便又踏實了。 等出了二房,沈全隨著大哥、二哥上了馬車,開口一問,果不其然,沈瑛沒有提接沈瑞之事,是因之前沈理已經露過接人的口風。雖說五房兩位兄弟也有心與沈瑞親近,卻不差在這幾日,沒必要非要與族兄搶著接人。 沈全想起關于嗣子之事,有些猶豫道:“怕是六族兄也接不出瑞哥來……” 沈瑛沉思一下道:“三弟覺得,滄大伯、大伯娘選中的嗣子是瑞哥?” 沈全點頭道:“多半會如此,要是只為讓瑞哥給孫家太爺祭掃,等幾年瑞哥大了又何妨?而且二房長輩既與孫家有淵源,自不會忍心看著瑞哥以后日子難過……” 沈琪點頭道:“也就瑞哥了……行事既穩重,讀書又刻苦,二房這樣門第,擇嗣子首要要看資質……要是資質不好,以后連鄉試都過不去,難道還要恩蔭入仕不成?就沈珠那樣的雖也算是讀書種子,可滿肚子小算計都掛在臉上,小家子氣十足。滄大伯與大伯娘能看重他才怪,其他幾個,看著也不像……” 沈全雖之前隱隱猜測到,可聽兩位兄長也這般說,就有些不自在。 對于沈瑞來說,能借著過嗣之機從四房跳出來是好事;可對于走了的孫氏來說,沈瑞畢竟是唯一親骨肉,過繼他房,以后也享不了香火供奉。 沈全心里,雖偏生沈瑞,可也記掛著孫氏:“那源大嬸子香火……” 沈琪道:“源大嬸子慈母心腸,定是樂意瑞哥過繼……以瑞哥的資質與勤勉,若真入嗣二房,以后錦繡前程,定是沒問題。” 沈瑛搖頭道:“瑞哥為嗣,錦繡前程是跑不了……可要說源大嬸子樂意,那倒是未必。二房子嗣單薄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源大嬸子若是真有心出繼瑞哥,早就著手安排……以源大叔與四房老安人兩個,想要攔著源大嬸子籌劃,怕也是不能……” 沈宅,書房。 在宗房與五房子弟離開后,大老爺也吩咐人將沈瑞等人送回客院,只留下沈理說話。 沈理未免疑惑,他方才也提出想要接沈瑞回家過除夕之事,大老爺卻不置可否。這單獨留下自己,所為何來? 大老爺并沒有與沈理賣官司,直接將一封信遞給沈理,正是孫氏病故前留給徐氏那封信。 沈理疑惑地接過,看著看著,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孫氏留下的遺書,共有兩封,一封是明面上的,托付給知府太太莊氏,處置嫁妝與將庶長子記名;一封是暗地里的,留給二房大太太,將沈瑞與十萬兩銀票托付給徐氏。 “三年前收到孫氏的信,我與你嬸娘就打發王壽疾馳往松江奔喪原想要直接接瑞哥回來,可名不正言不順,便想著安排瑞哥過繼在你三叔、三嬸名下,接他進京教養。因你在松江,瑞哥又守母喪,便不急著使人接他。想著等他出服后,再正式議此事……后來趕上珞哥出事,就耽擱了,如今人雖接來,卻不好一時半會兒就提這個。”除了孫氏與二老爺曾有婚約,在沈家教養之事,其他的事情,大老爺都沒瞞著,都給沈理說了。 沈理撂下信,半響方道:“滄大叔,依是打算將瑞哥過繼給三叔么?” 大老爺搖搖頭道:“我與你嬸娘商量了,想要讓瑞哥過到我名下。” 二房小長房嗣子 沈理聽了,不由心動。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讀的再好,考中進士,也未必就代表有了前程。沈理即便是狀元及第,若沒有岳家提挈,也不會年紀輕輕就熬到這個位置上。 大老爺如今在侍郎位,明年京察還有可能再進一步;大太太那邊,娘家徐氏雖已沉寂,卻有好幾門得力姻親。這樣的嗣父母,帶給沈瑞的會是一條坦途。 “四房源大叔那里……”沈理有些遲疑:“瑞哥到底是源大叔唯一嫡子……” 至于沈瑾,記名就是記名,做了嫡子也是“假嫡”。 大老爺皺眉道:“他已經同賀家長房結親,賀家小娘子明年就要進門,以后應不會缺嫡子。即便以后沒有嫡子,前頭不還是有個得用的庶長子么?” “賀家?”沈理聞言,不由帶了怒氣,咬牙道:“賀家真當沈家沒人?這是想要借著婚姻抹平前事?當年侵占了源大嬸子嫁產的,就是他們家。竟也敢稱書香門第,行如此不義之事” 大老爺皺眉道:“他們家大老爺,如今正謀了李相門路,明年若是無差,怕也要升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萬象更新(四) 都說狀元都文曲星下凡,可這三年一個,文曲星也太多了些。<-》見到王華的時候,沈瑞莫名地想起這個來。 要是按照平均三十歲中狀元,平均壽命六十歲算的話,當世的狀元,總要有十個、八個。沈理是一個,王華是一個,沈理的岳父謝大學士是一個,沈瑞知曉姓名的就三個。 能生出王守仁這個美男子來,可見王華姿容亦不俗。即便已經年過不惑,不過看上去如同四十來許人。 他穿著半新不舊的道服,待沈瑞這個隔代弟子,還算親切,寒暄兩句后,便挑著四書中生僻的地方,提了幾處,考校沈瑞。 沈瑞自是一一答了,王華點頭道:“尚可。” 瞧著他神色,對沈瑞也無甚不滿意處,沈瑞心中也松了一口氣。 據他所知,王守仁目前正式收的學生只有他一個。即便王華這里,早先使人捎帶過給他這個隔代弟子見面禮,可聞名不如見面。自然是王華這個師公滿意自己方好,否則自己不僅丟王守仁的臉,也丟了沈家的臉。 與王守仁的隨性不同,王華看似溫煦,卻是個立身極正、極正統文人。這也是為何閣臣們壓制他,卻無法從他本身攻訐他,只能借打壓其子來打壓他的緣故。 王華即便休沐,在除夕將至,家中也有安排,能抽空見沈瑞,除了看在兒子與沈家面上,也是有心想看看沈瑞為人。 可憐天下父母心,即便長子已年將而立,王華依是忍不住為這個長子操心。 沈瑞是同僚好友托付的小輩,兒子是受自己要求,方接受此人。 偏生這沈瑞同長子一般,少年喪母,又曾受磋磨,王華慚愧往事之余,不免擔心沈瑞心情。若是師生兩個臭味相投,王華真不知是該哭該笑。 眼見著是個穩重守禮的好孩子,不似王守仁少年時那般任性隨意,王華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氣,又使人送了一份表禮。 陪著王華一起見沈瑞的繼室填房,正如沈瑞所想想的那般年輕,不過十七、八歲年紀,即便裝扮的比較莊重,可到底年紀在那里。 幸而是個溫柔靦腆的,對于沈瑞這個“徒孫”,即便眼神中帶了幾分好奇,可也沒有說什么。 明日就是除夕,這老夫少婦都有事要忙,見完沈瑞,王華開口留了晚飯,便打發他們師生自去說話。 王守仁就直接領沈院回了自己的居處,是位于宅邸東路的二進小院,前院是書房。后院應是女眷所在,如今王守仁之妻諸氏病故,后院并沒有女主人。 五宣早已領著長壽下去,尋老家人敘舊去了,書房有有十來歲的小廝奉茶。 雖說王華方才已經考校過沈瑞,可到了王守仁這里,依舊沒有落下。 他隨口提了句四書,讓沈瑞破題。 沈瑞本是應試教育過來的,這幾年也是如此要求自己,只將八股當成議論文來做。又得沈理提點,緊咬著“忠君為民”這六字為骨,又將經書典故做肉,做出來的時文,即便有的地方依舊略顯生硬,做不到行云流水般通暢,不過看似華麗又不顯空洞。 時文通篇不到四百字,比后世動輒萬八千字,小論文也要三千字相比,字數雖不算多,不過格式要求更嚴,其中有些句式還要求對仗,寫起來并不容易。 沈瑞即便一氣呵成,從提筆到收筆,也用了半個時辰。 雖說早在師生早先的通信中,曾見過沈瑞的文章,可眼見他半個時辰就破題解題,且還破得有模有樣,王守仁面上亦帶了歡喜。 不過仔細再看一遍,王守仁覺得有些不對頭,從書桌抽屜出翻出一封沈瑞先前的信來,將其中的時文與現下這一篇一對比就看出蹊蹺來。 雖是不同命題,可這兩篇文章換湯不換藥,甚至中間有幾句對仗句式都大同小異。 師生兩個這兩年半雖一直通信,可的王守仁對于學生的教導也是循序漸進,這大半年才開始給他講解時文。 之前一兩月一篇看不出什么,如今這一對比卻瞧出沈瑞的取巧之心。 不是說這樣的時文不好,相反這樣的時文,并不顯得空談,反而顯得很平實。 要是不知沈瑞品行,只看文章,也會覺得少年充滿朝氣。這樣文章,經過潤色,就是院試也可一試。 只是王守仁這個老師曉得,自己這個學生,并不是那種憂國憂民的熱血少年,甚至有些過于冷清 文不對人,這時文格式做的再整齊,用詞再華麗,也顯得有些生硬。 王守仁將兩篇文章都放下,抬頭看著沈瑞,不由皺眉。 沈瑞只有十二歲,若無人影響,怎么會有這樣的行文風格? 能影響到他的,不是旁人,定是狀元沈理。 盡管對于沈瑞這種做文章時的討巧,王守仁心中不以為然。可想到教導他如此的是沈理,王守仁反對的話就說不出口。 文為心聲不假,可在科舉之途上,確實這樣討巧的文章才更容易入考官的眼。 自己當年曾不屑一顧,總想著“言之有物”,結果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落第。 王守仁心中默默,道:“瑞哥以后有甚志向?” 沈瑞聞言,并未立時作答,而是陷入沉思。 十三歲的王守仁是立志做將軍,蕩平關外蒙古人。十三歲的沈瑞,應該立什么志向? 早先的沈瑞,志向是早日成為士,入了仕籍,為了在這個不自由的時代爭得更多的自由。不過宦海沉浮,豈是那么容易的。以他的年歲,正德間出仕,嘉靖年間能熬出頭就不錯。 想要隨心生活,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去改變規則,一條是去適應規則。 可規則哪里是那么好適應的?即便一心向上,登閣拜相又如何?說不定得罪個閹人,就要被罷相。嚴嵩權傾天下,代價是給皇帝做刀,還附帶著試藥丸,最后落得抄家滅族的下場。 改變規則雖是一條更艱難的道路,可接下來正德皇帝是歷史上最任性的皇帝之一,未嘗不是機會 “老師,弟子不求為國為民流芳千古,亦不會禍國禍民遺臭萬年,只想要科舉入仕,盡微薄之力,在其位、謀其政,不做尸位素餐之輩,對得起王門弟子之名。”沈瑞挺了挺胸脯,擲地有聲。 至于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一步去改變規則,那是后話,現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讓現有的規則束縛壓制自己,要學會掌握與利用規則。 王守仁雖比沈瑞年長十六、七歲,可依是存了報效國家百姓之心,否則也不會將工部觀政這樣旁人避之不及的壞差事,做的盡心盡職。 沈瑞這話并沒有像他文章里提及的那樣,將“忠君愛國”擺在前頭夸夸其談,甚至有點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不能說是什么志向。 不過王守仁卻甚為滿意,因為他聽得出來,沈瑞口氣中的自傲。 眼前這少年,不僅望向自己的目光一直帶了崇敬,確實也以能為自己的學生為傲。 王守仁的心中,不由一暖。 這兩年他的日子并不如給沈瑞信中提及的那么輕松,身為侍郎之子,二甲出身,連庶常院都沒進去不說,六部觀政都是六部之末的工部,要說心中不受打擊那是自欺欺人。 不過王守仁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為國為民”的想法,想法竟是同沈瑞所說不謀而合,那就是“在其位謀其政”,而不是同旁人那樣一心鉆營混日子。 這個少年只有十二歲,心智如此成熟,回想起自己少年時,則是輕狂自傲不自知。 或許,他會比自己走的順當。 王守仁面色肅穆,對沈瑞正色道:“你既隨徐淑人上京,對于侍郎府擇嗣之事如何看?可想過去爭做這嗣子?” 話題轉的這般塊,沈瑞想了想,方回道:“弟子不被家中長輩所喜,若是能借此避居到京城,也是一條出路。只是此事本是當二房長輩安排,沒有小輩自謀道理,還是看緣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沈瑞沒有清高地說自己留戀生恩,對侍郎府的權勢富賈不屑一顧;也沒有憑借著生母與侍郎府淵源,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嗣子之位非自己所屬。 他只是很直接地告訴老師,將過繼他房當成是一條出路。對于這條路,自己渴望,卻不會去行手段奪取。 王守仁聞言,不免愕然。 看著沈瑞小大人似的性子,倒是忘了他還是個需要長輩庇護的孩子。 自己雖少年失母,當年卻有疼自己為命根子的祖父,還有慈愛的祖母,即便父親一時疏忽,也不是是非不分。自己這弟子,失母時比自己當年還年幼,家中長輩又不慈,如今能“避居”的事都想到了,可見從西林禪院回家后依是難以融洽。 如此看來留在京城對于沈瑞來說,還真是有益無害。 王守仁稍加思量道:“侍郎府之事畢竟是沈家內務,外人不好插嘴。不過即便侍郎府沒有選你做嗣子也無所謂,有我這老師在,留你在京城,也不是難事。” 天地君親師,又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老話,要是王守仁這個老師開口留沈瑞在身邊教導,還真是名正言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萬象更新(五) 沈宅,客院。<-》 沈珠拿著房里,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沈玨被宗房大哥接走了,沈全被五房大哥接走了,三房也有人在京中,卻是連侍郎府的門都沒登過,自然也不會如那兩家一般早得了消息,來接他離開去過除夕。 倒不是他真的想要離開,而是莫名地覺得難堪起來。 從大老爺待沈理、沈械等人的態度看,儼然相熟,可為何松江那邊卻一直沒得消息,只當二房依舊疏遠本家。 想到這里,沈珠不由冷笑。 看來是宗房、五房與沈理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隱瞞了同二房的親近,不過是怕別的族人也同二房親近,得了二房青睞去。 五房兄弟看著倒是無心參合過繼之事,他們兄弟都是同母所出,家境又殷實,兩個哥哥又爭氣,同二房本就有關系,即便不借嗣子的光,照樣與二房親近往來,嗣子不嗣子的自是不重要了。 宗房那里,沈玨走的也于脆利索。 倒是沈瑞,莫名地又出來個在京城的老師來。 還有沈寶,午飯被三老爺帶去了三房,也不知回來沒有……想到這里,沈珠有些坐不住。 他便從小書房出來,穿過前院,到了西跨院客房。 沈琴正百無聊賴地發呆,見著沈珠,忙站起身來。 沈珠四下望了望道:“寶哥還沒回來,這去了可有一、兩個時辰了……” “可不是么?定是樂不思蜀了。”沈琴怏怏地說道。 族兄弟兩個向來“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可三老爺并不知曉,只叫了沈寶一個過去,沈琴也不好硬跟著過去。 沈珠面露擔憂道:“寶哥沉迷書畫不是壞事,可潤三叔身體不好,寶哥這樣不周全,潤三叔不會說什么,說不得要引得三嬸娘不痛快。” 沈琴點頭附和道:“就是,我也這般擔心。到底不是自己家了,要是做了‘惡客,,被人厭煩可不好。” 沈珠見他只說話,卻不提開口去找人的事,皺眉微皺,隨即道:“要不,咱們去接寶哥回來?” 沈琴卻搖頭道:“還是再等等,到底咱們初來,各處不熟,隨便走動也失禮……” 話音未落,見聽到院子里有動靜,隨即進來一個婢子道:“琴少爺,三太太打發那邊的青荷姐姐來傳話。” 沈琴聞言,雖不知青荷到底是哪個,可能被婢子們恭恭敬敬叫姐姐的,肯定是三太太身邊得意人,也不敢怠慢,忙道:“快請進來。” 這婢子應聲下去,隨即就帶了一美婢過來。 這婢子不過十四、五歲,體態婀娜,容顏秀美,身上穿著綾羅,對沈琴笑吟吟道:“婢子奉我們太太之命,過來請琴少爺過去。” 沈琴聞言,不由微怔,遲疑道:“三嬸娘那里,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這都是要飯時了,三老爺那邊不放沈寶回來不說,三太太怎么又將自己提溜過去。 青荷笑吟吟道:“是我們太太要留寶少爺飧食,想到琴少爺這邊一個人也無趣,便打發婢子來請琴少爺過去。” 長輩傳召,自是沒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沈珠還在這里……沈琴有些想要問一句,三太太可否還請了沈珠、沈琳,又怕沒有的話讓沈珠下不來臺。 沈珠卻是知趣,起身道:“琴哥快去吧,勿要要潤三叔、三嬸娘久等,我回去看看琳哥……” 沈琴見他并無惱色,便點了點頭,隨著青荷去了三房。 三房后院上房稍間,已經擺了炕桌。三老爺坐在炕上,旁邊坐在沈寶,叔侄兩個正頭碰頭地說什么。三太太笑瞇瞇地坐在炕桌另一側,聽丈夫與沈寶說話。 沈琴隨著青荷進來,視線自然就尋沈寶。 沈寶身上已經不是中午那身裝扮,已經換了簇新青妝花斗牛絨衣。 沈琴雖沒有絨衣,家中母親卻有一件,這種衣服看著不顯臃腫,卻又暖和,最適合做秋冬衣裳。一匹尋常不帶細花紋的絲絨料子,都要三、四兩銀子,更不要說沈寶身上穿著這妝花斗牛紋。 沈寶見沈琴進來,起身要下炕,被三老爺按住。 “琴哥,你也來炕上坐。”三老爺招呼沈琴上前。 “潤三叔,三嬸娘。”沈琴見先了三老婦夫婦,方挨著炕邊坐了。 方才沈琴進來留意沈寶衣裳,三太太看在眼中,便笑著道:“你們大伯母雖吩咐人與你們準備新衣,可到底倉促,年前每人能輪個一兩件就差不多。你們在南邊常穿的衣服,到了北邊未必合意。嬸娘就多事,尋了你三叔未上身的衣服使人改了幾件給你們兄弟。不僅寶哥有,琴哥也有。琴哥要是不要,就是嫌棄你三叔、三嬸娘了。”說罷,使婢子捧上一件衣裳。 南邊溫度雖不如北邊酷寒,可南邊濕冷,屋子里只有炭盆,家常穿戴衣服都是直毛皮子與絲綿,衣服都是厚實保暖;京城外頭雖寒冷,可屋子里都有地龍與火墻,反而溫暖如春,穿不住厚衣裳。 三太太給沈瑞預備了一箱子的衣服,因曉得他出孝后已經是冬日,冬天衣裳預備得尤其齊全。 可嗣子之事沒議定,眾族侄面前,三太太也不好厚此薄彼,就想起這么個主意來。使人連夜將三老爺的衣裳改了幾件,打算分送沈家諸子,這樣沈瑞的衣服送過去,也就不惹眼。 長者賜,沈琴自是躬身謝了。 沈寶雖被三老爺攔著,沒有下炕,可依是挪了三老爺下首位置給沈琴。 沈琴這才留意到,三老爺家常衣裳也是妝花絨儒衫,且款式頗為寬松。怪不得改了后,沈寶那肉墩子似的身子也能穿的。 再細看三房這上房稍間,看似收拾得簡單,可多寶格上擺著寶石花盆景,桌子上立著雙面繡炕屏,色色都透出不凡來。 三太太打扮雖素淡,并未穿金戴銀,可頭上別的兩支珠釵,珠子足有蓮子大。就是三太太身邊侍婢,都是綾羅上身,收拾得不俗。 沈琴看著旁邊沈寶,不知當不當歡喜。 或許在二房三小房頭中三老爺這房這弱,三老爺自己只是舉人功名,三太太的娘家也不過是讀書人家,可同沈家七、八房來比,三老爺這里也是強出許多。 要是沈寶能入嗣三房,終是好事。 只是唯一的不好,就是三老爺同大老爺、二老爺相比,年紀太輕,誰曉得以后會不會有親生兒女。若是做嗣子做到一半,下邊再添了小兄弟,那可是兩面沒著落。 沈寶哪里想到沈琴會想這么多,正是樂呵呵地與三老爺討論某種書畫技法。 實沒想到,三老爺最擅長的竟然是美人圖。 二房三兄弟中,二老爺長得最好,大老爺最有威儀,三老爺反而相貌略尋常些。 不過從三太太花容綺貌,還有這滿屋俏麗侍婢,就曉得三老爺是個好顏色的。只是此好色非彼好色,否則夫妻兩也不會如此恩愛,一個侍寵都沒有納。 三老爺雖愛沈寶之才,可顯然看不得沈寶這肉墩墩身材。 等到婢子上來擺飯,三老爺便吩咐將其中兩代素菜都擺在沈寶跟前。 沈寶看著眼前的芝麻菠菜還有雞蛋青瓜片,只覺得胃口大開。冬日里青菜少,松江即便比京城好些,也不過是白菘、小油菜之類。 北上這一路,他們更是發現青菜難覓,一路雞鴨魚肉下來,大家早倒了胃口。 到了京城這兩頓,每餐雖也能見得新鮮綠菜,可眾目睽睽之下,沈寶也不好往遠處夾菜。 只是如今都擺在自己跟前,沈寶歡喜之余,又有些不安:“謝謝三叔,不用盡放侄兒跟前。” 三老爺輕哼一聲道:“你當我是疼你?我這是要餓你呢。好好的孩子,眉眼也清俊,都被一堆肥肉給掩了。要不然是我眼力好,還真瞧不出你本來模樣。” 沈寶聞言,不由苦了臉:“三叔,侄兒打小就這么胖了……并非飲食之故……” 三老爺揚眉道:“不管你是怎么胖起來的,眼下都要先瘦下去。以后舉業也好,做名士也罷,都不能這般模樣。即便你有十分才氣,只這憨愚樣子出去,旁人也是不認。” 沈琴在旁,現下好奇:“三叔,寶哥這不是本來模樣么?” 他與沈寶同庚,自打他記事起,沈寶就是這肉圓子模樣。 三老爺面露得色:“只有我這眼力,方能瞧出寶哥瘦下來模樣。”說到這里,倒是并不急著抬筷子,吩咐旁邊侍婢道:“去書房取了我剛才繪的小像來。” 婢子應聲而去,沒一會兒捧了一畫卷回來。 沈寶面露靦腆,三老爺已經打開畫卷,給沈琴看。 三太太也生出幾分好奇,探過身來瞧,卻是不由怔住。 “這……這不是二哥么……”沈琴瞪大眼睛,驚詫道。 這話一說,三老爺不由好奇道:“哥?哪一房的子弟,正同畫中人相似么?” 沈琴方才脫口而出后,便開始后悔。 不過三老爺既問了,他只能回道:“哪一房都不是……是二房曾伯祖父當年出婦子之孫……” 第一百四十四章 萬象更新(六) “二房伯曾祖父出婦子之孫”,三太太明顯是聽得糊涂。<-》 三老爺在腦子里轉了一個圈,明白過來是哪個,原來是二房六十多年前的出婦邵氏之曾孫。 三老爺神情立時淡了下來,道:“琴哥怎么稱他‘二哥,,這是打哪里論起?要是我記得不差,當年我們老太爺曾留下話,不許那一支上族譜。” 沈琴雖有些同情沈兄弟處境,可到底沒膽子為其分辨什么,惴惴道:“之前在族學中,大家都是同窗。” 三老爺看了眼手中畫卷:“他與這寶哥長得相似?” 沈琴搖頭道:“倒是瞧不出像寶哥來,倒是更像這畫像,一雙鳳眼,顧盼生輝,平素喜著紅衣,神采飛揚。” 三老爺直直地看了畫卷一會兒,又瞥了一眼沈寶,然而對沈琴淡淡地道:“那一支涉及二房早年過往,琴哥以后還是記得不要提及,省的你大伯、伯娘心里難過。” 沈琴老實應了,心中不無后悔。他并非是想要為沈辯解什么,實在是瞧著這畫像與沈十分相似,才忍不住脫口而出。 隨著徐氏回松江省親,沈兄弟那一支的過往自是被翻了出來。 早先三房、九房雖看在沈琰成才的份上,對他們兄弟格外親近些;可隨著沈珞夭亡,徐氏來挑嗣子,三房、九房最忌憚的也就是沈琰兄弟。 六十余年前邵氏惡性被翻出來嚼舌,還夸大了十倍不止。在大家口耳相傳中,邵氏儼然就是天下最惡毒的繼母。 害死原配兩個年長兒子不說,年幼的三太爺也被她故意苛待,壞了身子骨。二房嫡支子嗣不繁的罪魁禍首就是邵氏,再無旁人。 早先還有些旁枝族人覺得二房嫡支太霸道,畢竟沈琰兄弟這一支也是沈家子孫,很是同情他們兄弟。甚至不乏有覺得他們是二房老太爺親孫,是京城嫡支近支堂親,最有資格承繼二房。 等邵氏早年行事傳開,早先同情沈琰兄弟的族親都閉了嘴。對于二房嫡支不許沈琰父祖這一支歸宗之事,非議的聲音也少了許多。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邵氏這般惡毒,害死前面兩個嫡子,將三太爺也折騰的病弱,要是讓她的子孫過繼二房,還真是沒有天理。以三太爺生前剛烈脾氣,怕是再地下也要氣個半死。 因提及沈,到底有些掃興,接下來氣氛就有些壓抑。 眼見三老爺面上也帶了乏色,用完晚飯后,沈琴、沈寶兩個就告退,回了客院。 沈琴有些不安,待回了客院后,便對沈寶道:“寶哥,是不是我提及二哥,惹得潤三叔不快? 沈寶安慰道:“潤三叔不是那般小氣人,只是乏了,琴二哥無需擔心。不過邵氏子孫畢竟涉及二房早年慘事,我們聽著不過是無關痛癢的陳年舊聞,對于二房長輩來說確實刺骨之痛。不是你我小輩當提及的,琴二哥以后記得別再提了就是。” 沈琴吐了下舌頭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以后一定長記性” 沈寶笑了笑,岔開了話。 他沒有對沈琴說的是,下午三老爺在書房對著他做完那副小像時,神態也三太太看那副小像時神態差不多。 三老爺曾說道:“寶哥這眉眼長得得好,倒是比瑞哥、玨哥他們幾個還像珞哥。” 當時沈寶只覺得小像有些新奇,想著自己瘦下來竟會這般俊秀,旁的倒是沒有多想。 待聽了沈琴的話,沈寶方想起沈來,確是與畫中人相似。 這倒也不奇怪,沈與沈珞畢竟是同曾祖父的從堂兄弟。 不過瞧著三老爺的意思,顯然想要隱下沈肖似沈珞之事。不管出于什么緣由,沈寶都不愿意多事。 三房稍間,三老爺歪在炕枕上,有些意興闌珊。 三太太擺擺手,打發婢子們下去,親自奉茶,坐在炕邊,道:“老爺還在想那邵氏曾孫?” 對于邵氏之事,三太太也曉得些,畢竟二房與原籍本家不親近,總要有個說法。對外人是一個說辭,對于三太太這嫁進來的沈家婦,自是不會瞞著。 三老爺接了茶盞,在嘴上抿了一口,點點頭道:“沈肖似珞哥這個消息可萬不能讓二嫂曉得。珞哥沒了這幾個月,她已經魔怔了,要是知曉此事,誰曉得會鬧出什么來?” “有大哥、大嫂在,何須老爺擔心?再說二嫂糊涂,二哥可是明白人,不會節外生枝。”三太太安慰道。 三老爺道:“且不說當年恩怨,只看大嫂這次帶了七個族侄回來,卻提也沒提那一支,就曉得她與大哥的意思。二嫂去何家鬧騰已經惹了大嫂不痛快,不過是瞧在珞哥面上,無人與她計較;要是她再鬧一回,怕是大哥也容不下她。” 聽三老爺這么一說,三太太安靜下來。 三老爺見妻子半響沒動靜,抬頭望過去,就見她神情怔忪。 “想甚呢?”三老爺問道:“可是下午我帶寶哥回來,擾了你清靜?” 三太太忙搖頭道:“我這里有什么好擾的?能有人陪老爺說話,我歡喜還來不及……”說到這里,有些遲疑:“老爺怎忽然對寶哥熱絡起來?要是讓孩子誤會了,總是不好。” 三老爺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將妻子的手握在手中:“這次來京諸族侄中,瑞哥不僅資質佳,為人又穩重,與本生尊親關系又疏離,實是嗣子不二人選。” 三太太看著丈夫,臉色一點點轉為蒼白:“老爺……” 三老爺沉聲道:“當年孫姐姐離開咱們家時,我已經記事,本是咱們家受了孫太爺大恩在先,又對不起孫姐姐在后。大哥、大嫂受太爺遺命,祭奉孫太爺香火,對于照看孫太爺唯一這點骨肉自是責無旁貸。早先想要安排在咱們名下,是有珞哥兼祧長房,到底顧及著珞哥。如今珞哥已故,長房無嗣。這兩日,我也看出來瑞哥心性堅韌,專心舉業,又拜得名師,以后定要要走科舉仕途。與其讓他在咱們這房,還不如去承繼長房。這道理我能想得到,大哥、大嫂自也能想得到。不過是怕掃了咱們興致,方不好與咱們說知。” 三太太聞言,不免黯然,不過看著丈夫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立時精神一震,強笑道:“我沒事,老爺不必擔心我……若是老爺喜歡寶哥,那就選寶哥,正好以后也能多個人陪老爺。” 三老爺搖頭道:“除了瑞哥剩下諸族侄中,寶哥心性最通透,人也聰明,又是個榮辱不驚的。要是能被二哥選上,好生教導幾年,即便比不過珞哥,舉業應沒問題。他又長相與珞哥三分相似,說不得也是緣分。” 三太太聞言,不由皺眉:“二房之事,大哥、大嫂都不插手,老爺也省省心,隨二哥、二嫂去了就是。” 她這般說,倒不是嫌丈夫多事,而是擔心他多思多想累的自己。 三老爺道:“咱們總共就兄弟三個,不管二嫂怎么鬧騰,瞧著二哥模樣是不愿離開老宅。以后小一輩兄弟過來,也是要共居。要是二房選了愛淘氣的,說不定又生出是非。至于咱們這房……” 看著妻子的臉,剩下的話,三老爺有些說不出口。 三太太與他做了十幾年夫妻,哪里瞧不出丈夫為難,反手握著丈夫的手,輕聲道:“咱們這房,就讓瑞哥兼祧吧……” 三老爺見妻子如此平靜地提及此事,不由動容。 三太太笑了笑道:“連老爺與妾身都賴大哥、大嫂照看,再多添了嗣子,也不過是給大哥、大嫂多找麻煩而已……” “是我對不住你……”三老爺低下頭道:“若是你當年嫁給旁人,說不得早已……” 不待說完,已經被三太太伸手止住。 三太太滿臉恬淡笑容:“老爺這樣自責,難道也要妾身跟著自責早年不曾為老爺納妾?這天下福氣,總不能一個人享盡……我沒有兒子,卻有一個好夫君;老爺沒有女兒,卻有妾身這個妻子……如今不要嗣子,等過幾年卻有嗣孫,又有什么不美……” 沈瑞只想著自己或許會承繼三房,還不曉得大老爺夫婦與三老爺夫婦都不約而同地有了決斷,自己的身份逐漸明朗。 在狀元府用了晚飯后,沈瑞便同王華夫婦辭別,被王守仁親自送回沈家。 保太坊與仁壽坊本就挨著,步行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王守仁便沒有叫人預備馬車,師生兩個并肩而行,踱步回來。 王守仁想起沈瑞破題的速度那么快,問道:“你這半年常做時文?” 沈瑞點頭道:“隔一日做一篇,依是有些不順手。” 王守仁道:“解題立意還罷,典故成語貧乏,用詞單調生硬。改日我列個書單給你,以后除了四書五經,你再多通讀些史書典籍。” 沈瑞老實應了。 王守仁又道:“當年你師公中了狀元后,我便隨著進京,算是在京城長大,也有三五好友,還有交好同年。等過了初五,你抽出兩日時間,我帶你出去訪友。” 這是要將沈瑞這個學生,正式介紹出去。 沈瑞再次應了,心中不免雀躍。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王守仁這千年大儒認可的知交好友,當也不是俗人。 說話功夫,師生兩個已經走到沈宅大門外。 王守仁止住腳步,對沈瑞道:“你代為師同沈侍郎、徐淑人轉告,就說天色將晚,我就不冒昧打擾,過幾日再來與二位拜年。” 沈瑞應了,在王守仁的目送之下,帶了長壽進了沈宅大門。 他打發長壽下去歇著,自己沒有回客院,而是去了書房。 他既是客居,出門回來,總要與長輩打個招呼。 大老爺不在書房,沈瑞便又去了二門上。 二門上的婆子態度倒是恭敬,倒是沒有提什么需稟告方放行之類的話,看來是早得了吩咐。 到了上房,吳媽媽正在廊下與婢子說話,見狀忙迎過來,笑道:“太太方才還問起瑞少爺,擔心瑞少爺回來晚上吹了夜風,剛要吩咐人去車接。” 眼見天色昏黑,沈瑞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同老師說話,一時忘了時間,回來了遲了。” 吳媽媽忙道:“老奴可不是嘮叨少爺,瑞少爺同先生一別好幾年,這到了一起可不是有說不完的話。”說話的功夫,親自挑了門簾,又揚聲向里頭稟道:“老爺,太太,瑞少爺回來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元復始(一) 大老爺與徐氏正商量明日年夜飯之事,到底是喪中,即便有族侄們在,也不好太過喧囂。<-》 不單單是顧及二老爺、二太太,就是他們這做伯父、伯娘的,想到珞哥也不好受,不愿太熱鬧。可又不宜太冷清,眾族子千里迢迢地過年,都是半大年紀,過節時候難免想家,總要讓大家多些歡喜才好。 見沈瑞過來,大老爺與徐氏都住了話茬。兩人問了幾句王家做客的事,沈瑞也轉述了王守仁的話 大老爺先是一愣,隨即笑道:“這王伯安,從瑞哥這里論起來,倒是長了輩分。” 徐氏也笑道:“待到了王侍郎跟前,這輩分還是只能各論各。” 大老爺點頭道:“王伯安少時持才傲物,這些年看下來倒是踏實下來。如今分到工部觀政,亦是盡心盡責,倒是比尋常新進士強上許多。” 他能稱贊王守仁,沈瑞身為弟子,卻不宜點評師長,只能安靜聽了。 王守仁眼下這點挫折同他以后的境遇相比,實不算什么。等到正德登基,劉瑾弄權,才是王守仁的苦日子。只是自己既已知曉,難道還讓眼睜睜地看著王家父子因得罪權閹而貶流?說不得要想個法子,幫助王家父子避開此劫。 外頭天色漸黑,到了將掌燈時分。 眼見沈瑞還穿著外出衣裳,顯然一回來就過來,徐氏與大老爺與其說了幾句話,便打發吳媽媽送他回去。 郝媽媽、冬喜、柳芽等人都在,見沈瑞回來,冬喜、柳芽上前服侍沈瑞梳洗,換了家常衣裳。 吳媽媽在旁,則是拉著郝媽媽問起的沈瑞這兩日起居可否有不便宜處,飯菜可用的妥當之類。 郝媽媽都一一答了,吳媽媽看了冬喜、柳芽一眼道:“瑞少爺身邊的小大姐看著年歲都不小,以后如何安置瑞少爺可提過?這兩個小大姐服侍瑞少爺倒是實心實意,身契這里用不用太太與那兩家說一聲?” 哪里有送人不送身契的?多半是那兩處長輩,不放心四房,方將身契留下。 如今這兩人服侍得既忠心,沈瑞與之相處又好,自是將身契收到手中,方是長久之道。 郝媽媽與大家一起北上,與兩婢早就熟了,聽著話兩人口氣中,儼然奉沈瑞為主。 郝媽媽也有些拿不準這兩人身契是不是真的如沈瑞早先所說依在舊主手上,遲疑道:“兩位小大姐以后安置倒是不曾聽二哥提過,這兩人身契之事需不需麻煩大太太,老奴可不敢多嘴。” 吳媽媽服侍徐氏回南,又受徐氏吩咐,對于沈家四房之事格外留意,自然早曉得郝媽媽是老安人吩咐下的人,不過見她一路上乖覺,待沈瑞也殷勤周道,便曉得是個明白人。 見她如此謹慎,并不倚老賣老替沈瑞拿主意,吳媽媽只有滿意的,笑道:“老姐姐服侍瑞少爺北上,也是辛苦,我們太太都在眼中,先前還與我夸老姐姐忠心仔細來著……” “哪里敢當大太太的贊,不過是盡本分罷了……”郝媽媽滿臉堆笑道,后背卻直冒冷汗。 幸而自己沒有老糊涂,去聽老安人的安排,倚老賣老轄制小主人,否則別說沈瑞會不會忍下,就是徐氏也不會饒了她。只是二房選定的嗣子若真的是沈瑞,那她先前的種種算計都落了空,未免有些 郝媽媽前腳剛走,后腳三太太那邊便打發青荷過來送了一包裹過來。 還是對沈琴、沈寶那番說辭,什么怕針線上忙,新衣裁的不多,擔心大家家常換洗衣裳不寬裕,便改了三老爺未上身衣裳,請侄子們莫要嫌隙,云云。 沈瑞自是叫人收了,又有郝媽媽上前往青荷手中遞了荷包。 看了看窗外黑的差不多,沈瑞便對青荷道:“天色晚了不好去擾嬸娘休息,勞煩姐姐回稟嬸娘,明日早飯后我再過去親自道謝。” 青荷是三太太貼身近侍,自是曉得三太太話這么說,實際上要送的正主就是眼前這少年,越發客氣,笑吟吟應了,回去復命。 冬喜將包裹打開,便見里面是兩件簇新夾棉衣裳,一件平絨蝙蝠面的,一件素緞暗葫蘆紋面,摸著都不厚,倒是正合適在屋子里穿,又正對年節。 “這衣裳倒是精致,二哥快來比一比長短。”柳芽摸著衣服料子,道:“到底是侍郎府,家常衣裳都用這么好的料子。” 冬喜向來仔細,看了看衣裳袖口針腳,只覺得細密,繡的暗紋亦是渾然天成,道:“二哥,這倒是瞧不出是改過的。” 沈瑞點點頭道:“嬸娘既這么說,咱們就這樣聽著就是了,想來其他幾位族兄那里,嬸娘也都有饋贈。” 一夜無話,次日就是年三十。 用了早飯,沈瑞換上那件平絨蝙蝠面夾棉新衣裳,想起一件事,吩咐冬喜預備荷包。 這荷包是連冬喜都有份的,冬喜倒是不好自專。 沈瑞想了想,道:“郝媽媽那里十兩,剩下你們四個每人五兩。” 冬喜聞言,忙道:“二哥,是不是賞了太多?二哥還不知在京城多久,手上銀錢還是當省些花。 沈瑞搖搖頭道:“就這樣吧,難得來一次京城,你們手中也富裕些好。等過了初六,市面上的鋪子開張,叫長壽領你們上街。” 他這里并不缺銀錢,先前換的莊票就有幾百兩銀子,又有沈舉人給的金子,還有郭氏預備的一份。今日頭午沈理過來,又留了莊票給他。 冬喜見狀,接著問道:“那粗使婆子與兩個小丫頭那里?要不要使人問問其他幾位少爺那里的打賞?” 沈瑞想了想道:“不用費事,直接問問她們在二房這里月例是多少,按一個月月例賞就是。” 說到這里,想起沈琴、沈寶、沈琳這三個都不是富足的,沈瑞拍了拍腦門道:“這兩日忙的事情多,倒是忘了這一茬。一會兒你將碎銀子攏一攏,分出些來,我去謝了三嬸娘后,往各處送一些。” 冬喜聞言,笑道:“怕是不用二哥費心,大太太瞧著是個周全人,當不會忘了此處……” 話音未落,便見柳芽進來道:“大太太打發人來送東西。” 來的不是吳媽媽,是另一位周媽媽,也是徐氏身邊得用人。 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婢,一人手中托著一個托盤。 周媽媽笑著說道:“這是我們太太使針線上縫的新衣,因匆忙,只有兩套。我們太太說了,請諸位少爺們先穿著,等過些日子再補。還有這里,是五十兩銀子兩貫新錢,給瑞少爺零花使,其他少爺也是一樣的。” 郝媽媽接了,少不得又遞上荷包,親送了出去。 冬喜看著那兩套新衣裳,遲疑道:“二哥用不用換衣裳?” 沈瑞搖頭道:“今日就這么穿吧,明日再換那個。” 雖說三太太是長輩,可沈瑞不愛白收東西,向來習慣“禮尚往來”,便使冬喜尋了回禮包好,主仆兩人一道去了三房。 三老爺、三太太夫婦兩個,昨晚便聽了青荷傳話,用了早飯,就依舊留在屋子等沈瑞來訪。 這道謝還罷,實沒想到沈瑞會預備“回禮”,而且又合了兩人心意。 三老爺所得,是一幅唐寅所繪美人圖。 是之前何泰之分給沈瑞的,沈瑞因昨日聽三老爺愛畫美人圖,就想到這幅畫。雖說有幾分舍不得,可想想憑著沈寶與祝允明的關系,以后自己去吳縣四大才子跟前求字畫也有了淵源,便也忍痛了。 三太太這里,則是一塊歙硯,是沈瑞在松江淘換到的。不過因太小巧,更適合閨中用,便也只做個收藏。這次進京,除了金銀等物,沈瑞所收集的這些文玩雅物不放心留在家里,都帶了上路。 去年唐寅雖落第,可其才名在京城也頗有傳揚,又是祝允明好友,三老爺自然也是曉得其名。 見了這幅美人圖,三老爺便如珍似寶,有些舍不得移開眼。 待看了題記,曉得其繪者是去年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唐解元,三老爺不由嘆道:“只從這幅畫就能瞧出唐解元才名名副實歸。可憐交友不當,白白地折了功名。” 說到這里,三老爺肅容對沈瑞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這個道理,不過也有唐解元自己行事猖狂、放蕩不檢的緣故。前人之鑒后事之師,瑞哥當引以為鑒,寧可少交友,不可交損友;行事當謹慎本分,即便得意處亦不可張揚太過。” 沈瑞站起聽了,道:“侄兒謹遵潤三叔教誨。” 三老爺為幼弟,早先雖有個侄子在,有兩個兄長在前,也輪不到他來教誨。眼見沈瑞乖巧聽話,三老爺心中生出幾分歡喜,擺擺手叫沈瑞坐了,側過身去看三太太手中硯臺。 三太太見狀,就將硯臺遞過來。 三老爺接了,把玩了一會兒,道:“硯料一般,雕工平平,也這樣式還算是精巧難得。” 三太太聞言,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從三老爺手中手中抽了硯臺過去,抿嘴一笑:“不管老爺怎說,反正瑞哥這份禮,是送到我心坎上了。嬸娘很是歡喜。”后一句,是對沈瑞說得。 夫妻兩個昨晚已經說開,三太太心里本還有些惆悵,可眼見沈瑞不曾因自己這房聲勢不如小長房、小二房就失了尊重,心中也熨帖。 她早使人留心著沈瑞那邊,自是曉得長嫂早上使人往客院送了衣服與金子過去。 原本她還想著,沈瑞會不會先去了長房再來這邊。若是從長幼上論,那樣的謝法,倒也不算離譜 沒想到沈瑞依舊是先來的三房,且還穿著她昨日使人送過去的衣服,而不是針線上新裁的。 沈瑞并沒有久坐,又陪著三老爺、三太太說了幾句話,便告退離了,又去徐氏那里道謝去。 三老爺、三太太看著各自得的“回禮”,會心一笑。 沈玨、沈全兩個被各家長兄接走且不說,單說剩下的沈家五子,昨天都得了三太太的衣服,今日得了大太太的衣服與銀子,可選擇先到三太太處致謝的,只有沈瑞一個。 這是一個仁義的好孩子,不枉他們夫婦惦記他一場……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元復始(二) 二房家祠設在主宅東路,一處三進院中,正祠堂里面只供奉大老爺往上三代尊親神主。<-》 除夕這日,最主要的事情是祭祖,其次才是年夜飯。沈瑞等人都是沈家血脈,即便不是二房子孫,二房祖上尊親也是他們的堂親族親長輩,自然是少不得跟著二房幾位老爺叩頭。 一直沒有露面的二太太也出來,沒有收拾的一身白,不過也是素服,和和氣氣,同前日怒視眾子時如同換了一個人似的。 大老爺奉香到父祖神主前,心中不無愧疚。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他們三房只有沈珞一根獨苗,早就該想著傳承之事。即便他偏心侄子,想要讓沈珞兼祧長房,也當想著為三房另擇嗣子,多一條血脈傳承。卻是貪心,也為了省事,默認了沈珞兼祧三房之事。 獨苗難養,要是三房早有嗣子,即便遇到變故,也不至使得二房眾人如此絕望。又想到孫氏與二房淵源,轉了一圈,她的獨子依舊來了二房,倒也有幾分命中注定之意。 沈家諸子,站在三位老爺身后,心思各異。 沈瑞是看著前面的神主,想到自己前一世,生出幾分荒唐之感。上輩子他就是二房后裔,自己入了二房,是要給自己做祖宗? 不過看了看身邊眾人,沈瑞又淡定了。 早先二房三小房由沈珞兼祧,那是因沈珞是親侄子,又資質出眾,大老爺與三老爺心疼侄子,才愿意讓其兼祧;沈珞既身故,三位老爺受了血脈凋零之苦,定會各擇嗣子。 自己是內定的三房嗣子),不知長房與二房有沒有人選。 若是讓沈瑞說,沈珠、沈寶等人各有不足,還是沈玨、沈全兩個最合適。即便他們兩個與宗房、五房本生親人親近,可事情有弊有利。當二房決定從本家過繼嗣子時,同族里的關系就聯系起來,哪里是能撇的清的。 在大老爺、二老爺在時,自是不用擔心宗房與五房會向二房插手;大老爺、二老爺若是不在,沈玨、沈全兩個要是年歲大了,自然會有自己主意,不會去受本生父兄擺布;要是年少的話,在受本生父兄約束時,也是多了一份依靠。 五房父子壓根不是多事的人,絕不會出現壞了規矩,讓沈全為難的事;宗房大老爺父子,即便有小算盤,可誰叫他們是宗子宗孫,行事多少人看著,也不敢行事太離譜。在說,宗房大老爺是宗子,離不開松江;宗房大哥只是本生兄長,對沈玨的約束也有限。 站在沈瑞前面的沈珠,雖不知沈瑞心中所想,可顯然另有一番見識。 在他看來,小長房看中沈瑞,小三房多半是看中沈寶,剩下沈家諸子中,沈全、沈玨跟著各家胞兄離開,也是一種放棄嗣子身份的姿態,以二房幾位老爺的秉性看,怎么會去強求嗣子?二房嗣子的人選,自然從剩下人中選。 他與沈琴、沈琳兩個站在一處,只要不是瞎子,就不會挑錯人。 這般想著,沈珠原本焦躁的心,反而踏實下來,行事也不再像先前那么焦躁,反而多了幾分從容 不得不說,瞎貓碰上死耗子,這回沈珠倒是與二太太的想法不謀而合。 二太太前日鬧騰了一場,這兩日雖托病不出,可到底有耳目在,早使人盯著客院這邊。 不過顯然同二老爺相比,她對沈瑞的身份認識還不足,只曉得他是沈家四房嫡子,嗣子候選人之一,因他年歲小,反而沒怎么在意,注意力都在沈珠、沈全兩個身上。 沈全隨著胞兄離開,在二太太看來也是放棄嗣子之位的意思,剩下的沈珠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現下沈珠表現得越是從容灑脫,言談之間也帶了珞哥的某些影子,可落到二太太眼中卻是越發刺眼,只覺得沈珠“東施效顰”,虛假作態,面目可憎。 待祭完祖宗,眾人各自回去換常服。 一回到二房,二太太就忍不住對丈夫道:“老爺既不許我過繼嗣孫,那就算了。老爺說的也是,老爺與我都不年輕,照看一個小孩子又哪里是容易的?又有何家在,選了嗣孫后,她就得抱著牌位進門。只是那這嗣子之事需二房先挑,就那幾個人,要是等長房、三房都挑剩下,誰曉得身下什么歪瓜裂棗?” 二老爺聽著前面的話,還覺得寬慰,聽到后頭,卻覺得不像,皺眉道:“長幼有序,即便正式擇嗣,自然也要大哥、大嫂選挑人,哪里有我們爭先的道理?” 說著話,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少年身影,只覺得心中酸澀不已。 不過想到三太爺臨終前那句話,還有早年那段往事,他即便面對沈瑞再愧疚,也沒有臉去跟長兄、長嫂提想要擇沈瑞為嗣的話。 又看了看妻子,眼下如此平靜并未對沈瑞“另眼相待”,二老爺曉得,這是因妻子還不知他是孫氏之子,要是知曉后,即便不折騰,也親近不到哪里去。 沈瑞可以入長房,也可以入三房,卻注定與二房無緣。 被丈夫喝了一句,二太太已是“嚶嚶”地哭了起來,用帕子抹著眼淚道:“長房先挑就先挑,只是有一人妾身是死也不愿他進沈家。每每看了,就勾得我想起珞哥,心如刀絞似的疼。就是大哥、大嫂跟前,我也是這個話。我曉得因著何家的事,大嫂惱了我,連帶著大哥都不待見我。若是大家都不顧及我,我就去別院待著,省的礙了大家的眼。” 二老爺聽了,卻是一愣。 他一下想到沈瑞身上,妻子這話中雖有威脅之意,可是這話只能威脅自己,威脅不到長兄、長嫂身上。若是那兩位立定心思要擇沈瑞為嗣,別說是妻子,就是自己出面攔著也攔不住。就是自己,對于妻子的縱容也不過是習慣,并非是不能狠心拒絕。 只是大過年的,真要讓妻子因擇嗣之事鬧起來,也會引得大家不痛快。 二老爺便皺眉道:“幾個族侄我也見了兩回,怎么沒瞧出到底哪個像了珞哥?到底是誰礙了你的眼,讓你這么不待見?” “三房沈珠”二太太咬著牙根說道。 二老爺想了想,點點頭道:“長得雖不像珞哥,年歲與珞哥相仿,可行事作態是有些珞哥影子……只為這個,也不至于就讓你這般不待見?” 二太太想到兒子,流淚道:“我就是看不得他,憑甚珞哥就去了,他就巴巴地隨了大嫂子過來,想要占了珞哥之位……” 二老爺嘆氣道:“總要有人承繼香火,這嗣子總要挑的。沈珠是諸族侄中唯一有功名之人,大嫂能帶他上京,即便不會過在長房,多半也會留他給三弟支撐門戶。” 二太太哽咽道:“那豈不是要錐我的心?” 二老爺冷眼看著妻子,道:“在我跟前,你也不說實話?到底因何看沈珠不順眼總要說與我知,即便我去大哥、大嫂跟前探話,也要心中有底。” 二太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就是見不得這滿肚子算計的東西旁人年歲還小,跟著大嫂出遠門多是遵從家中長輩吩咐;沈珠卻是十七,又有功名在。明年就是鄉試之年,連備考都棄了,巴巴地跟到京城來,所為何來?這般急赤白臉奔著嗣子之位來的東西,我如何能容得下?” 二老爺聞言,不由默默。 他方才雖與妻子說沈珠是嗣子人選,可心中并不這么認為。且不說沈珠年歲頗大,就說其背后的沈家三房,即便二老爺遠在京城,也聽過其不妥當之處。 二太太說完那番話,也在偷偷留意丈夫。 做了沈家二太太幾十年,她自然曉得大伯與妯娌的脾氣,不是自己能勸住的。可二老爺不同,大老爺待兩個弟弟極親厚,只要丈夫肯出面為她說項,大老爺那里說不得就能應了。至于大太太,雖然平素厲害,可向來“賢良”,此等大事,自然不會與大老爺意見相左。 二老爺沉默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方抬頭看著妻子道:“淑芬,你可要想好,關于嗣子之事,我可要去跟大哥去張一回嘴,可也只有這一回。是去跟大哥說不要沈珠入二房,還是先在諸侄中選個人來承繼咱們這一房,這兩條只能選一條。就是長房、三房有其他人選出來,再怎么不合你的意,我也不會再多言。” 想著不單單長房、三房會過繼嗣子,就是自己這一房,為了早日給珞哥傳承香火,這嗣子也當早定,二太太瞬間又紅了眼圈。 不過關于自己這一房的嗣子人選到底是誰,對她來說都無甚差別,只要以后有了嗣孫,過繼到沈珞名下,她就別無他求。 因此,二太太便柔柔道:“我又不是糊涂人,哪里會讓老爺為難兩次?只有這一回,實是我無禮了。” 二老爺想著接下來的年夜飯,還有最近幾個月家中的沉悶,生怕二太太晚上又出事來,鬧得大家都跟著不痛快,便摸了摸妻子的肩,軟言道:“前日……大嫂即便沒說什么,一會兒咱們去給大嫂陪個不是……大嫂也是五十歲的人,大哥這幾個月精神也不好,我曉得你難受,可日子總要過下去…… 二太太自是曉得,前天的事情,自己不占理,丈夫好言好語地商量,她便也痛快地點頭道:“是我犯了混,一會兒就去給大嫂賠罪……” 有二老爺提前這安撫,等到去了上房后,二太太就先給徐氏賠了罪,言談中也帶了幾分懊惱與后悔。 不僅徐氏與三太太齊齊松了一口氣,就是另外一座的大老爺、三老爺提著的心也放下來,心情舒展了不少……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元復始(三) 女眷那一桌,不用說,闔家全算上,不過是三位太太加上一位小娘子。<-》屏風外這桌,三位老爺加上沈家五子,倒是坐滿一張圓桌。 大老爺居正位,左手依次是二老爺、沈珠、沈琴、沈瑞,右手邊則是三老爺、沈琳、沈寶。雖然吃飯講究個“食不言”,可因這是年夜飯,又是不同。幾位老爺便也和和氣氣,時而與族侄們閑談一兩句。 沈珠進京三日,終于挨上二老爺的邊,如何能不雀躍。 在二老爺與他說話時,他便不由自主地帶了討好,望向二老爺的目光也滿是崇敬。不過在二老爺過問功課學問時,又不由自主地帶了得色,提起族兄弟時,話里話外帶了傲氣。 看著如此得意洋洋的沈珠,二老爺挑了挑嘴角。當年自己自詡少年舉人、當世才子時,在他人眼中是不是也這般淺薄可笑? 他倒是并不厭惡沈珠,反而還多關注幾眼,只覺得從這少年身上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二太太擔心大老爺夫婦會選擇沈珠,二老爺卻從來沒有擔心過這一點。 對于這種繡花枕頭似的少年,只有二太太才會只看到其表面,覺得他優秀與其他人,大老爺、大太太能看中才怪。 想到這里,二老爺不由自主地望向沈瑞。 因座位是按照尊卑年齒拍下來,沈瑞的位置離三位老爺最遠,他不用陪著說話,反而專心在席面 在松江時,四房飯菜也算是好的,雞鴨魚肉都不缺,大葷的菜也有豬肉。可京城畢竟不同地方,這邊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許多食材都是松江不曾見的,例如黃雀、黃鼠、野雞、狍子等野味。還有幾道涼拌小菜,看著尋常,卻是用春夏存儲起來的野菜做的,這個時節用,別有一番滋味。 除了菜肴色香味俱全,器皿也精美,用的是成套的漆器香色碗碟。擱在五百年后,都是古董級寶貝。 只是留心歸留心,到底有良好教養在,沈瑞倒是沒有露出什么不當處。對于滿桌子佳肴,即便偶有覺得對了胃口的,也不過多夾一筷子,就住了手。 同他的從容自在相比,其他幾個沈家子弟也表現得可圈可點。 盡管各房家境不同,不過到底有基本教養在,又都上了多年書,不至于為了幾口吃食就出丑露怯。只是在幾位長輩面前,到底拘謹,即便動筷子,也不過是顧著眼前一、兩盤菜。 三位老爺都是不約而同地留意沈瑞,自是越發覺得此子養氣功夫好,透著不俗。 一頓年夜飯,即便用的有些冷清,也算平安無事地用完。 席面撤下去,因要守歲,大老爺沒有放大家回去,吩咐大家就在這里守歲,便帶了大老爺、二老爺去了東廂內書房。 徐氏安排婢子上了于果鮮果,叫婢子拿了圍棋、雙陸棋、牙牌等給他們兄弟耍,吩咐周媽媽帶了兩個婢子服侍,便攜二太太、三太太去了西稍間說話。 屋外寒風蕭瑟,晚飯前還洋洋灑灑地下去雪,不過屋子里卻是溫暖如春。 大家都沒有打牌下棋的興致,沈琴想家了,拉著沈寶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沈珠則是有一句每一句地與沈琳說話;沈瑞坐在旁邊,想到沈玨、沈全兩個,不由有些走神。 每逢除夕,最有年味的除了祭祖、年夜飯,就是放炮竹。 自打晚飯前后,遠處隱隱傳來的炮竹聲就沒有斷過。對比之下,越發趁著沈宅的冷清。幾位老爺固然都神色溫和,可也難掩黯然。 估計二房的陰郁氣氛,等沈珞出了周年方能回緩。 沈瑞不是小孩子,自然察覺出在晚飯時幾位老爺所有若無的視線,心中不免覺得怪異。他望了望窗戶,二老爺、二太太既出來,那是不是二房幾位老爺該提起承嗣之事? 三位老爺中,沈瑞自是覺得三老爺親近,倒不是先入為主,因曉得自己八成會過繼三房,而是因三老爺這不染世俗的文人品格,與上輩子的老爹極為相似,使得沈瑞不由自主地生出親近之心。 東廂書房中,幾位老爺正如沈瑞所想,第一次兄弟三個湊到一起,提及嗣子之事。 二老爺并沒有如二太太所想的,提及沈珠如何如何,而是直接問道:“侄子們來了有幾日,大哥可有屬意的嗣子人選?” 大老爺看了眼三老爺,道:“別人且不說,瑞哥先算一個且不說這孩子資質卻是不凡,就是看在孫太爺與敏姐昔日情分上,我們也當接他來京中照看。” 二老爺聽了,便又看向三老爺:“老三,聽說你昨日帶了寶哥回去?可是瞧上了寶哥?” 三老爺聞言,忙擺手道:“二哥誤會,我不過是覺得寶哥在書法一道上頗有天分,見獵心喜罷了……我同蓉娘商量過了,就連我們自己都由大哥、大嫂照拂,哪里能去照看好一個孩子?小三房無需另外擇嗣,等大哥選了嗣子,兼祧三房就是。” 大老爺皺眉道:“怎么又想起兼祧來?三弟妹那里,可是早盼著養個孩子,不會是你自作主張吧 三老爺忙道:“大哥可莫要冤枉人養個孩子,又不是養個小貓小狗,那里那么容易?需要操心的事情多著,蓉娘哪里做的了這個?” 大老爺搖頭道:“獨苗難養……這兼祧之事,還是容后再議。” 三老爺皺眉道:“這回又不是要人兼祧三房,大哥與二哥各自則嗣就是……至于我這里,難道侄子就不是骨肉?等大哥、二哥各有了嗣子,我這個做叔叔的擎等著孝敬又有甚不好?”說到最后,情緒頗為激動。 大老爺見狀,心里擔憂,忙喝道:“急什么?好生說話” 三老爺穩了穩心神,沉聲道:“我意已決,大哥勿要再勸。我這身子骨,自打落地就拖累家里,人參鹿茸吃得沒數去……爹娘去后,又是大哥、大嫂當我是兒子似的養,要不是大嫂嫁妝貼補著,這家底都讓我折騰于凈……我本不該厚顏茍活,可螻蟻尚且貪生,到底還是想要活著,才厚著面皮貼著大哥、大嫂……即便我這里過了嗣子,以我的身體也無暇去教養,還是要勞煩大哥、大嫂,何苦費事扒拉的?” 三老爺是早產兒,除了有心疾,還有先天不足之癥,打小真是拿人參來養出來的。就是現下,人參、燕窩也都是日常滋養著。 聽到這話,大老爺看了二老爺一眼,苦笑道:“真要說起來,老三需要感激的不是你大嫂,而是孫太爺。咱們沈家又欠了孫太爺一條命” 有些話他顧及二老爺面子本不想說的太明白,可沈瑞過繼在即,總不能讓二老爺心中存了疙瘩,大老爺還是選擇對兩位弟弟如實相告。 二老爺心下一顫,三老爺卻不解道:“怎么扯到孫太爺身上……孫太爺不是沒了二十多年了?” 大老爺道:“你大嫂雖是相府嫡女,可出嫁時徐家已經離京城,嫁妝也是有數的,當年我起復時又花了不少……她名下那些大莊子與收租的鋪面,都是孫太爺當年進京時置辦的,原是要給敏姐做嫁妝,后來沒用上,便轉贈給你大嫂,酬謝她教養敏姐。” 京城居,大不易。 三太爺當年獨身來京,后置辦的產業本就有數,后來還分了一部分給二老爺夫婦。三老太太雖也有嫁妝留下,可也是有數的。畢竟當年三太爺即便頂著沈學士曾孫名頭進了京城,也不過是一新科進士,即便得了沈學士故人青睞,妻之以孫女,可不過是書香門第,并非顯赫人家。 偏生三太爺、三老太太去的又早,大老爺、二老爺即便都已經入仕,可一個六部主事,一個是翰林,都是微末小官。 父母雙親的孝期,連著守下來,就是五、六年的功夫。 人走茶涼,沈家想要繼續立足京城,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少不得各處打點。 三老爺雖沒有入仕,并無官場上花銷,可這調理身子的銀子也如流水一般。 孫太爺那份產業,大老爺夫婦早年都是沒動的,后來三老爺調理身子需要的開銷越來越多,實是周轉不開,才開始用那份銀錢。 三年老爺聽得有些傻了:“難道這些年,我花費的那些銀子都是孫太爺留下的……” 大老爺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你嫂子怕你多想,早就想要告知你實情,是我攔著沒讓……孫太爺生前視我們兄弟如親侄一般,哪里會與我們計較這許多。” 三老爺苦著臉道:“就算那些鋪面是孫太爺留下的,既饋贈給大嫂,自然就是大嫂私產。歸根結底,還是我拖累了大哥、大嫂,要不然以大哥、大嫂的秉性,當不會去動那些銀錢,說不得還打定主意要歸還給敏姐姐。” 大老爺不愿引得弟弟多想,道:“你莫要多想。當年剛收到那些產業時,你大嫂確實不想收,想要給敏姐,不過太爺沒許。如今瑞哥失母,境遇不好,咱們這邊又要擇嗣,我與你大嫂便想著讓瑞哥過繼長房,你大嫂名下產業,也能名正言順傳給他,也算是日原主,。” 三老爺聽明白緣由,對于沈瑞不能過繼三房的最后那點不舍都拋到腦后,點頭道:“理應如此…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元復始(四) 幾位老爺在書房說完話,轉回到上房時,沈珠正拉了沈琴坐在炕邊下象棋,沈瑞、沈寶、沈琳等三人在旁圍觀。<-》 見三位老爺回來,沈家眾子都站起身來。 三老爺畏寒,即便在屋子里也手足冰涼,便與大老爺一道往炕上坐了。二老爺坐在炕邊,看了看棋盤上,一方已是長驅直入,殺得對方就剩下殘兵敗將,眼看就要將軍。 二老爺想了想方才沈家眾子的位置,笑著對沈珠道:“珠哥這是要贏了?這棋力凌厲,倒是不俗 沈珠謙道:“不過胡亂下的。” 他這一謙虛,卻是將沈琴給埋進去。 他胡亂下都贏得大開大合,那沈琴的棋得下的多爛。 沈琴在旁訕訕,耷拉著腦袋有些不自在。 方才大家都沒興致玩耍,只有他不愿抹了沈珠面子,方做了陪客,卻沒落下好。 三老爺得了婢子遞上的炕枕倚了,招呼沈瑞與沈寶兩個年歲小的近前,道:“離子夜還有一兩個時辰,你們也別在地上杵著,都到炕上來。” 沈瑞點頭應了,去了鞋靴,挨著三老爺坐下。沈寶也拉了沈琴過來,圍著三老爺坐了。沈珠與沈琳兩個到底年歲了,不好做孩子態,就坐了方凳,陪著大老爺、二老爺說話。 三老爺看看沈寶、沈琴,又看看旁邊的沈瑞,還是覺得沈瑞看起來最順眼。雖說他依是嫌棄沈寶胖,可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提起這個,便道:“沈家詩書傳家,子弟多要舉業,你們幾個可曾想過以后自己會走到哪一步?” 三人中,沈琴年齒最長,沈瑞與沈寶兩個便不作答,都望向沈琴。 沈琴抓了抓后腦勺,操著公鴨嗓道:“侄兒讀書資質尋常,心無大志,不過胡亂混日子,以前雖也讀書,不過是想著有朝一日過了院試,就算對得起爹娘……這次進京,見了幾位伯父、叔父,還有幾位留京的族兄,見賢思齊,倒是生出博功名的念頭來。侄兒以后會專心讀書,勤能補拙,再也不敢懈怠。” 這是他的心里話,見了幾位優秀的族兄,沈琴不免心生自卑,就生了好好讀書的念頭。 對于寒門學子來說,一舉成名天下聞;對于沈家子弟來說,功名是非在身,也是個分水嶺。 宗房、二房聲勢為何最盛,是因為這兩房子弟功名不絕;五房為何風聲鵲起,也是因這五房大哥中了進士,立時換了門庭的緣故。沈理本是九房旁枝,族中長輩原本都不曾留意過的小人物,一朝成了狀元公,連宗房太爺都要客氣應對。 三房富饒,可為何被族人所鄙,那就是因這房幾代人都沒有功名,當家人身上只能頂個監生名頭 七房、八房家底薄,之所以能在族中有一席之地,不單單是因兩房同氣連枝,也是因為這兩房子弟耕讀傳家,即便沒有出進士,可舉人、秀才不絕。 三老爺對于沈琴原印象平平,沈琴無貌又無才,實是不合三老爺眼緣。可眼下沈琴這幾句話,卻使得三老爺對他生出些好感,點頭道:“你轉年才十四,立志始讀書亦是不晚。”說罷,又看向沈寶 沈寶不自在地挪了挪胖乎乎的身子,掰著手指頭,小聲道:“三叔,侄兒實是不耐煩看四書。也不是看不會,就是沒有興致,死記硬背地背下些,卻是學不進去……待見了字畫書法,腦子方清明了 三老爺輕笑道:“我少年時也同你一般,瞧不上功名,厭惡讀正經書,只覺得學自己心愛的就好,你們大伯見狀,便帶我出去轉了轉。我方知曉,同樣是書法字畫好,有功名的人被稱為‘大家,,沒有功名的人被稱為‘匠人,。大家的字畫千金難求,偶爾流出一張出去,潤筆銀子也夠錦衣玉食;匠人從早到晚,累個半死,也不過勉強糊口……寶哥,你專心書畫不是壞事,可你以后長大,總要思量生計之事,總不能一直吃爹娘的,是做‘大家,還是做‘匠人,,你自己思量……” 當年三太爺、三老太太向后病故,三老爺隨著大老爺、大太太長大,這兄嫂二人因心疼他小小年紀,飽受病痛折磨,對他甚至寬容,不過在讀書一事上卻從來沒有妥協過。 大老爺早就與三老爺說的明白,不讓他去考進士,起碼要中舉人,得了功名,入了仕籍。即便以后大老爺、大太太老了,或是大老爺仕途不順,三老爺憑借舉人身份,也能有一席之地。 大老爺并沒有讓三老爺費事巴拉去考童子試,直接給他捐了監生功名,讓他準備鄉試。 三老爺當年心中雖不以為然,可因向來聽兄嫂的話,還是老實地讀書,最后直到大老爺點頭,覺得他火候到了,方下場一試,一次就中了舉人。 不過就那一回,也使得三老爺送了半條命,足足臥床三、四個月。 大老爺、大太太當時自責不已,可始終沒有說后悔讓三老爺下場的話。 等三老爺年歲漸大,也終于體會兄嫂的苦心。 要是他沒有正經功名,只頂著監生混日子,即便是真的身體不好,只能靜養,外頭也只會覺得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不會給予尊重;他得了正經功名,即便不再繼續一步,也無人再輕鄙,反而會感嘆造化弄人,使得他前程止步舉人,要不然兄弟三進士,也是士林佳話。 沈寶聽了三老爺這一席話,卻是陷入深思。 為了,他從小挨了多少打罵。之所以越來越學不進去,也有這些緣故在里頭。 他想到了上個月新拜的老師祝允明,之所以被稱為才子,為南直隸士林所知,除了他字畫書法確實好之外,也因他本身是士人,是士林的一員。與他齊名的另外三個才子,也都是讀書人身份。 正如三老爺所說,書畫技藝再好,沒有士人身份,便只是“畫匠”、“字匠”,真正的讀書人,哪里能會去接受稱贊他們? “侄兒早先誤了……”沈寶正色道:“幸好三叔這一席話,點醒了侄兒,侄兒曉得以后該怎么做 三老爺露出幾分笑意,道:“等過了子夜,就是新一年,是鄉試之年。等到新舉人出來,你老師也會隨著新舉人進京應試,算下來不到一年的功夫,你愿不愿意留在京里,等你老師進京?當然,在你老師進京之前,你也別想著閑著,跟在我身邊,我也過一過教導弟子的癮” 沈寶聞言大喜,又有些遲疑:“會不會叨擾太久,太勞煩長輩們?” 三老爺掐了一把沈寶的胖臉,“哈哈”笑道:“你若是怕吃窮了你大伯、大伯娘,以后每餐就少用一碗飯,也正好減減這肉膘” 沈寶漲紅了臉,小聲道:“可侄兒吃四碗飯吃不飽……” 三老爺聞言,瞪著眼睛道:“可這兩回同你一道吃飯,你都吃了三碗?這么說,竟是五碗的飯量 沈寶訕笑道:“在長輩們跟前,不好意思放開了吃。” 三老爺搖頭道:“這樣下去可不行,這飯量還是得減下來,要是再胖下去成什么樣子?明兒開始,一餐不許超過兩碗。” 大老爺、二老爺那邊,早就安靜下來,聽著三老爺他們說話。 三老爺雖是好心,可族侄上門做客,掉了分量回去,等回去后倒像是二房在苛待族侄。 大老爺忙咳了一聲,道:“寶哥還小呢,正是長身體時,哪里能餓著?等過幾年身子長成了,飯量自然就下來了” 三老爺心中雖不認同大老爺的話,可向來沒有與兄長頂嘴的習慣,便無奈地對沈寶道:“既是你大伯說了,那寶哥五碗就五碗吧……” 沈琳在旁,羨慕地看著沈寶。他的飯量也是五碗,可是因怕人笑話,出門后就減成三碗,開始時餓了不行不行,身上也輕了不少。可是因他長得五大三粗,平素又少言寡語的,旁人一時也沒留意的。如今沈琳的胃口生生地餓小了,想要再吃五碗也吃不動。 在他看來,能吃是福,沈寶是有福的,才會在諸族兄弟之間,第一個得了準話,留在二房。 沈琳笨拙,將三老爺的“邀請”與則嗣當成一回事,沈瑞、沈琴幾個卻都不是笨人。 聽著這意思,不僅三老爺自己不會過繼沈寶,其他兩房也沒有這個意思,即便留下沈寶,也不是三老爺的“愛才之心”。 沈珠心中驚詫不已,沈瑞因以為自己是三房嗣子的緣故,對于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沈琴則是想起沈寶昨晚的話,沈寶昨晚就曾提過,三老爺雖對他親近,卻不關選嗣之事。可是沈寶留在京城,他就要回松江么?沈琴面色蒼白,說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沈寶瞧著他神色不對,遲疑了一下,剛要開口,就聽三老爺笑著道:“琴哥不是立志要讀書么?要是不嫌棄你三叔只是舉人,也隨寶哥留下,入了我門下,隨我讀書如何?” 第一百五十章 一元復始(五) 三老爺的話,不僅驚呆了沈琴,連沈瑞都有些納罕。<-》 收族侄做學生?三老爺所為何來?要知道沈琴資質在沈家諸子中只是平平。 沈寶心中雖也訝然,卻是反應的快,忙拉了拉沈琴后襟,低聲道:“琴二哥,還不快謝三叔” “啊?”沈琴方醒過神來,滿臉激動:“潤三叔,侄兒……侄兒……” 三老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可也說好了,三叔我精力有限,能教導你的時間不過是一年半載;等寶哥回鄉時,你也跟著回去。既是立志科舉,就莫要存了取巧的心,還是從童子試一級一級考下來方是根本。” 沈琴忙不迭的點頭,眼睛亮亮的,滿臉感激地看著三老爺。 他出來之前,家里父母就教導過,讓他安心做陪客,不要起什么心思。因為對于無緣嗣子之事,他并不意外,三老爺肯收他做學生卻是意外之喜。 他曉得自己多半是沾了沈寶的光,三老爺真心想要收的學生應該是沈寶,可是沈寶已經有了老師 不管怎么樣,能同沈寶一道留在京城,還有個舉人叔叔做老師,對于沈琴都是欣喜不已。 被三老爺這“神來之筆”鬧得,大家原本有些昏昏沉沉的,立時也精神許多。 外頭四面八方傳來的炮竹聲越來越響,子夜時間將至。 徐氏同二太太、三太太從西稍間過來,幾位老爺、太太重新落座。 等到子時一過,就有婢子往地上撂了錦墊,從最年長的沈珠開始,沈氏五子依次給諸長輩叩頭,拜了早年。 幾位老爺、太太這里,早使人預備了裝有金銀錁子的荷包,散給眾人做壓歲錢。 大家又年長一歲,眾長輩少不得也說些勉勵勸進的話,就是二太太,眼圈雖有些泛紅,可對于族侄們也面帶慈愛。 守歲到這里,告一段落。 三老爺這里,被大老爺、大太太盯著,裹上厚厚的連帽貂皮大氅,與三太太攜手回去;二老爺夫婦也在婢子們送走諸少年后,同大老爺與徐氏作別。 自來到大明,沈瑞向來早睡早起,除了孫氏出殯前那晚,還沒有熬到這么晚的時候,就有些走了困。 眼見郝媽媽帶了冬喜、柳芽,苦等著自己,眼皮都在打架,沈瑞回到客院后,便打發她們下去歇了。 屋子里點著燈燭,沈瑞穿著中衣躺在炕上,卻是睡不著。 三老爺留下沈寶,又要收下沈琴,倒像是在拉攏沈家七房、八房。 為什么要弄的這么復雜? 有大老爺、二老爺在,松江本家那邊的人情有沒有又有什么重要? 沈家七房、八房除了有個族老在之外,就是因兩房子弟讀書不絕,仕途有望,所以旁人不敢輕視 可對比沈家二房,七房、八房實不算什么。 按照二房早先作風,同族中關系不是牽扯越少越好么?如今不單單要收嗣子,連弟子也收了,牽扯的房頭卻是越來越多。 三老爺即便說話有些直爽,可絕對不是糊涂人,這樣行事定有用意。 是為了……平衡之道? 沈瑞莫名地想到這個上,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坐起身來。 就聽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有人隔著門道:“瑞哥歇了么?” 是沈珠的聲音。 沈瑞皺了皺眉,站起身來,趿拉著鞋,披了件衣裳,走到門口開門道:“珠九哥,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沈珠沒有帶人,手中提著一盞燈籠,披風上有些雪花,笑著道:“擾了瑞哥了。” 廂房里聽到外頭有動靜,就有人掌燈,沈瑞見狀,揚聲道:“是珠九哥過來,你們自歇著,不用過來。” 廂房里有人應了一聲,又吹了燈。 夜風襲來,雪花打在臉上,沈瑞打了個寒顫,忙將沈珠讓到屋里。 茶壺里的水還溫著,沈瑞兌了半壺熱水,給自己與沈珠各倒了一杯,請沈珠炕上坐。 沈珠滅了燈籠,彈了彈身上雪花,解開身上披的狐皮斗篷,撂在一邊,方往炕上坐了。 沈珠捧著茶杯,吃了幾口,方道:“這雪倒是越下越大,都能沒了腳面……還是頭一回見這么大的雪……” “瑞雪兆豐年”沈瑞笑著接了一句:“早先只在書上見過,如今這不是正是了。” 北直隸地區向來十年九旱,又不像江南那樣水道縱橫,能普降大雪,對于民生來說總是好的。 “各家來給二房長輩們請安送禮的管事,應該快到了。”沈珠若有所思道。 沈瑞在心里算了下路程,那些人走陸路,并不會比他們慢多少,十五之前怎么也會到京城,便點點頭道:“畢竟有個送節禮之名,應會趕在正月十五前。” 沈珠撫摸著杯子,低聲道:“琴哥與寶哥受了潤三叔邀請,會留在京城;你我兄弟這等沒有受邀請的,等管家過來,是不是當隨管家回去……” 沈瑞聞言,卻是想到祭祀孫太爺之事。 不知道徐氏與大老爺會安排什么時候,讓他去祭拜孫太爺。 對于自己這位外公,沈瑞想起此人,并沒有生出什么骨肉之情,反而總隱隱地覺得有違和感。 孫太爺總不會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怎么孫家就連一個族人都不曾聽聞,連后事都托付給朋友三太爺?父族、母族、妻族,都死絕了不成? 別說是古人,就是五百年后的人都講究“葉落歸根”,孫太爺既是溫州府人氏,怎么就將福地設在京城? 沈珠將沈瑞沉默不接話,只當他心中也擔心,道:“大伯娘可提什么時候讓瑞哥祭拜外祖?” 沈瑞搖了搖頭,道:“大年下的,估計不好說這個。” 沈珠猶豫了一下:“全三哥與玨哥明兒都會過來拜年吧?” “那是自然,二房幾位伯父叔父都是長輩,族兄們自然要先來拜年。”沈瑞道。 如此一來,他們幾個做族弟的倒是也省了事,無需再往各位族兄家跑一趟。沈瑞這里,只需往王守仁家拜個年就行了。至于沈理、宗房大哥與五房大哥,少不得要隨族兄弟們過去小聚,不過具體時間,也要看各家安排。 前日幾位族兄臨走前,都提了這個話,至于沈理那里,本還說想要接沈瑞過去,后來不知為何又改了口,說等他拜祭完孫太爺再過去小住。 沈珠聞言有些不自在,自嘲道:“我二堂兄也是京城,怕是連侍郎府大門向哪里開都不知道。” 沈瑞沒有接話,他心中原也奇怪,早聽沈玨提及京中族人時不只是前日來的幾位族兄,還有三房沈玲,可到了京城卻無人提及。 不過想一想,二房與宗房有往來,宗房大哥又在六部當差,與二房有往來說得過去。沈理則在翰林院,與二老爺同衙門,豈有做陌路的道理。 五房兄弟即便早先與二房沒有往來,可因沈理的關系,開始與二房有了走動也說的過去。 反而是三房,即便到了京城,也是行商賈事。京城與松江畢竟不同,三房在松江背靠沈家,能將生意鋪陳得開,到了京城卻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即便他們早先想要依附二房,也沒有門路,應是另有托庇之處。 見沈瑞這么沉悶,沈珠有些百無聊賴,想起一件事道:“源大伯年前應過了聘禮,不知這婚期定的什么時候?咱們回去時,不知能不能趕得上?” 沈瑞想起沒了的孫氏,走了的鄭氏,被賣的張三姐、四姐,對于即將進門的小賀并無惡感,只覺得又一朵鮮花插了牛糞。 這沈珠恨不得在臉上都刻上“想留下”三個字,卻口口聲聲提回松江的事,也是有趣。 沈瑞便笑道:“二月里倒春寒,辦喜事的人家不多,最快也要三月里……要是咱們過了元宵節就離京,應該還來得及趕上……” 沈珠只覺得沈瑞笑著沒心沒肺,皺眉道:“繼母進門,瑞哥怎就不擔心?” 沈瑞依是一派天真爛漫:“擔心甚?宗房大伯做媒,說的又是宗房大伯娘的堂妹,并不是旁人 沈珠恨鐵不成鋼地道:“這天下后母要是有良善的,當年二房也不會鬧出人倫慘劇你是源大伯發妻嫡子,即便前面有瑾哥頂著。可是他已經長大,又有功名在身,豈是好算計的?等你那繼母進門,首先容不下的就是你要是娶的外姓女還罷,瑞哥受了委屈,還能求族中長輩庇護,可你繼母既是宗房大老爺的姨妹,那旁人顧忌宗房,誰人會為你出頭?” 沈瑞有些明了沈珠用意,面上淡了下來,垂下眼皮道:“繼母亦是母,為人子者,自然要孝順為先” 沈珠搖搖頭:“平素看你也是個聰明的,恁地不開竅?滄大伯娘既與源大伯娘情分深厚,你又到了京城,不是正應求滄大伯娘憐惜?你呀,跟寶哥、琴哥好生學學,在長輩跟前循規蹈矩是好事,也可要學會討喜。” 在沈珠看來,沈瑞過繼二房小長房之事,十有八九,可不知為何大老爺、大太太一直沒有與沈瑞明說。沈珠這里樂意取個巧,到沈瑞跟前賣個好,做個好兄長。 即便沈瑞入嗣的是長房又如何,長幼有序,他比沈瑞年長,等入了小二房,也是沈瑞堂兄。他又已經有秀才功名,以后在仕途上也比沈瑞快一步,以后沈家二房第三代,到底誰是當家人還真是說不 想到這里,沈珠又是有些竊喜,又是有些不安。 竊喜的是嗣子候選人終于少了沈寶、沈琴兩個人,不安的是明日沈全、沈玨就會回來,不知道會不會有什么變動。 從今晚年夜飯上看,二老爺對他很是親切,守歲時也常與他閑話家常,對于其他人反而不見熱絡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元復始(六) 內院上房,大老爺、大太太并沒有睡,也在提起嗣子之事。<-》 “老三說什么也不肯擇嗣……”大老爺道:“他的意思,是讓瑞哥兼祧大房、三房。” “三弟妹私下也與我說了,他們夫妻兩個說是顧不上……哪里是顧不上,多半是擔心另外選了嗣子麻煩,畢竟長房、三房一直沒有分家……”徐氏嘆氣道。 徐氏與大老爺都不是在錢財上計較的,即便以后真的與三老爺分家,也不會委屈了三老爺夫婦。不過若是沈瑞不過繼三房,徐氏名下產業就沒有分給三房的道理,還是會完完整整地傳給沈瑞。 之所以明明曉得會讓三老爺、三太太白歡喜一場,夫妻兩個在看過沈瑞資質依舊決定將沈瑞留在長房,除了覺得沈瑞性格穩重能支撐門戶之外,還有就是免了以后的財產糾葛。 要是長房過繼其他人為嗣,沈瑞入了三房,即便徐氏將那些產業的淵源講了,可錢帛動人心,誰曉得會不會使得長房嗣子心里留疙瘩。與其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因為錢財壞了骨肉情分,還不如沈瑞直接留在長房,名正言順地繼承徐氏名下產業。還有就是三老爺、三太太想到的,沈瑞喜讀書,入嗣大老爺名下,對于其以后前程也是助益。 “二弟選了玨哥過兩日我便給族長太爺寫信,族長太爺那里應不會有異議;倒是瑞哥那里,怕是要有麻煩些……”大老爺道。 徐氏對于二老爺的選擇并不意外,只要二老爺曉得沈瑞身份,心中對孫家存愧疚之心,就不會選比瑞哥年長的嗣子:“二弟妹